姜且一手拎著蔬菜,一手擰開了家門。
她一邊思考著晚飯的菜單,一邊熟練地避開腳下的障礙物。
她眼睛看不見已經很久了。
剛一進屋,姜且只覺得眼前恍惚了一下,接著,房間的樣子便突然闖入了她本來漆黑一片的視野裡。
她的紅唇微張,溫婉的臉上散發著瑩白的光,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難道,她能看見了?
可還沒等她再看清些,下一瞬,漆黑的瞳孔裡就恢復了沉寂,再不見一絲光彩。
她仍舊是一個瞎子。
不過,她找到了希望,姜且迫切地想把這件事告訴自己的丈夫。
她快步向前走,慢慢地便察覺到了不對勁。
樓上的臥室裡好像有聲音,是個女人在說話。
姜且唇角的笑,漸漸地隱了下去,她緩步上樓,靠在臥室的門上,聽到裡面的聲音,她咬了咬唇。
「咔嚓。」房門突然從內打開,她一時躲閃不及,愣在了當場。
「回來了?」
熟悉、淡漠的聲音響起,是她的丈夫宋知讓。
「嗯。」姜且彎唇淺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連忙說道:「我去給你煮一碗醒酒湯。」
正要抬腳離開,姜且聽到一陣急促地腳步聲,然後她的手便被拉住了。
君珂溫柔地說道:「姜且妹妹,我今天剛回國,阿讓帶我去和朋友們聚了聚。喝了點酒,阿讓非要帶我回來讓把酒氣洗掉。不用煮醒酒湯了,待會兒我和阿讓還有事情要忙。」
「好。」姜且仍舊淡淡地笑。她微微點頭,感受到手上的潮氣,她不動聲色地將手抽了回來。
女人的熟稔和嬌嗔,讓姜且覺得自己才是第三者。
因為宋知讓和自己的婚姻,是爺爺一手撮合的,是爺爺逼著他娶她的。
她15歲那年,雲城姜家被一場大火燒燬,所有人都死了,她的眼睛也在那個時候瞎掉,成為了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
宋爺爺和她爺爺,曾經是戰場上的戰友,兩人當年用一對龍鳳玉佩定了後代的娃娃親,只是父親那一代,宋爺爺家和自己家都生了兒子。
於是,這娃娃親便延續到了孫子輩。
後來,她無處可去,忠僕帶著她北上,憑藉著一塊爺爺留下的玉佩,進入了宋家。
宋爺爺憐惜她,疼愛她。於是在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有恙後,便威逼宋知讓娶了姜且,否則不會讓他繼承宋家家主。
可是,那個時候,宋知讓有喜歡的女人。
就是君珂。
而現在宋知讓竟然把君珂帶回了家,還帶到了他們夫妻二人的臥室裡!
聽到房內一陣淅淅索索地動靜,之後君珂挽著宋知讓離開了這座房子,姜且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沙發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姜且快步走回了臥室,將四件套全部都換了,浴室也都打掃了一遍。
最後,累的癱坐在地毯上。
姜且眯了眯眼睛,正準備起身,房門再一次被打開,她疑惑地望向那邊,雖然看不見,但還是能夠感受到那邊的人是誰。
「你……」姜且的話未問完。
薄唇便被吻住,宋知讓一隻手掐著她的腦袋,一隻手拖著她,將她從地上撈了起來,扔在了床上。
然後,帶著一身的酒氣和香水味,他壓了上來。
姜且生理性地厭惡,輕輕推了推宋知讓,反而遭到男人更猛烈的攻勢,她口中的呼吸都被索取,小臉漲紅。
許久之後,男人鬆開了她,姜且連忙深深吸了幾口氣,才感覺到自己活了過來。
「吃醋了?」宋知讓瞥了一眼臥室,已經被姜且打掃的很乾淨,完全找不到君珂來過的痕跡。
姜且淡淡地搖頭:「沒有。」
她根本沒有吃醋的權力。
記得結婚那天,宋知讓,對她做著最親密的事情,卻說著最殘忍的話:
「姜且,不要愛上我,我給不起你愛。」
姜且一直將這句話銘記在心,不敢有絲毫遺忘。
聞言,宋知讓幽深的眸子裡,泛起一抹煩躁地漣漪。
她總是這樣,對什麼都不在乎,對什麼都那麼淡然,不會吃醋,更不會生氣。
許久等不到回應,姜且輕輕推了推他:「我去給你做飯。」
可是迎來的卻是宋知讓洶湧的慾望,姜且被帶著在雲端浮浮沉沉,順從地承受,唇邊溢出嬌媚的呻吟。
她雙手摟緊身上寬厚的臂膀,指甲在男人的背後留下一道道劃痕。
只有在這個時候,她才敢有所回應。
一整夜過去,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宋知讓才停了下來,姜且腦子裡帶著疑問,昏睡了過去。
他不是應該在陪君珂嗎?
怎麼突然回來了?
臨近中午,姜且被飢餓弄醒,睜開了眼睛,眸子裡空洞一片。
昨晚沒吃飯,還運動了一整夜,她摩挲著下床,赤裸著身子,走到衣櫃前取出一件睡裙套上。
「醒了?」宋知讓清清冷冷中帶著點慵懶的聲音響起。
姜且猛地被嚇了一跳,想到自己剛剛赤身裸體地在她面前走來走去,溫潤的小臉上浮現一抹淡淡的粉。
「嗯,你沒去上班?」姜且一開口,聲音沙沙的,昨晚用力喊了好久,剛剛醒來,還帶著一絲啞。
「沒。爺爺想你了,待會兒帶你回老宅。」宋知讓聲音冷冽,帶著股不耐煩。
「好的,我馬上換衣服。」姜且連忙說道。
等了許久,沒聽到動靜,姜且艱難地開口:「你可以出去嗎?」
等到的卻是男人的一聲嗤笑,等聽到腳步聲漸行漸遠,姜且才沉了一口氣,從衣櫃裡摸出一件高領的連衣裙。
雖然她看不見,但是昨晚的宋知讓一點都不知道節制,她身上肯定很多痕跡。
剛結婚的時候,因為她看不見身上的痕跡,鬧出了很多笑話,後來便知道遮擋一下了。
換好了衣服,姜且便挽著宋知讓的胳膊,下了樓。
一個小時後,兩人便踏入了老宅。
兩人剛一進門,便聽到一聲譏諷,「呦,我們家的小瞎子回來了。」
聞言,姜且的眼神依舊一片空洞,沒有情緒,她微微一笑,不做任何答覆。
沙發上的宋姝予恨恨地剜了她一眼,這個小瞎子竟然敢無視她。
宋姝予陰陽怪氣地說道:「哥,我聽說珂珂姐回來了,你什麼時候跟這個小瞎子離婚啊?結婚這麼久,連個蛋都下不出來,也不知道留著她有什麼用?」
聞言,姜且心中一緊。
黝黑無光彩的眸子輕輕轉動,她只覺得眼前恍惚了一下。
好像看到了宋姝予那厭惡猙獰的臉龐。
姜且扭頭,想看看宋知讓,可是眼前卻又恢復了一片黑暗。
她懊惱地錘了錘腦袋。
接二連三的被忽視,宋姝予怒火中燒,正想要發火。
「夠了。」宋知讓冷冽出聲。
「你去看爺爺。」宋知讓推了推呆愣的姜且。
「好。」她乖乖地答。
姜且在宋家住過很多年,老宅的每一個臺階,距離,都可以用腳步丈量,所以沒有宋知讓,她也可以如履平地。
看她離去,宋夫人連忙招呼宋知讓,「阿讓,我聽說珂珂回來了,改日要帶過來給媽媽看看,我想她了。哎,要是她是我的兒媳婦該有多好啊。」
後面的話,姜且聽不到了,宋夫人和宋姝予討厭她,她們心儀的宋家兒媳婦一直都是君珂,她一直都知道。
剛來宋家的時候,爺爺非常疼愛姜且,宋家唯一的小公主被搶了寵愛,便開始針對她。
甚至糾結了一群小姐妹在學校孤立她,霸凌她。
姜且一度痛苦地想要離開,那時候是一隻溫柔地大掌拉起了她,以至於後來的她,深深地沉溺在其中,心甘情願地在宋家遭受欺凌。
想了許多,姜且將臉上的落寞全部收起來,唇角勾起一抹淺笑,她敲了敲爺爺的門,輕輕推門進去。
樓下……
宋知讓聽著母親和妹妹嘰嘰喳喳的說話,目光卻追隨著姜且的身影,直至消失。
宋姝予看哥哥不回應,急切地問道:「哥,你到底什麼意思?你要不要離婚娶珂珂姐?」
宋知讓抬眸,眸子裡冒著寒光,「宋姝予,你過界了,我的婚姻還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
見他如此嚴肅,宋家母女也只好閉嘴,不再觸這個黴頭。
半個小時後,姜且哄好了爺爺,下樓後便被宋知讓拉著離開。
她暗歎一聲。
自從爺爺逼著宋知讓娶了她以後。
宋知讓便很少會去見爺爺。
他恨爺爺,也恨自己。
車上。
宋知讓揉了揉眉心,看著一旁乖巧的小妻子,「爺爺跟你說了什麼?」
姜且扭頭望了過去,雖然看不到,但她還是會慣性看向他。
她輕輕說道:「也沒說什麼,就問問最近怎麼樣了。」
「喔。」宋知讓輕笑一聲,聲音裡似是帶著嘲諷,「老爺子沒有催生嗎?」
姜且心裡一緊,深呼吸了幾下,才緩緩開口:「嗯,催了。」
「那你想生嗎?」宋知讓追問。
「啊?」姜且呆呆地睜大了嘴巴,空洞的眼睛也瞪圓了,結結巴巴地回應:「我……我都好。」
宋知讓眸色暗了暗,「昨晚我沒有做措施。」
姜且低下了頭,悶悶地說道:「我會記得吃藥的。」
她知道宋知讓不喜歡孩子,更不喜歡她的孩子。
新婚夜的第二天,宋知讓看著她吃的避孕藥。後來,老爺子有一次在他面前催生,他發了很大的脾氣。
「用姜且綁著我還不夠,還要用一個孩子綁著我?」
當時他是這麼說的,姜且記的很清楚,從那之後,她便不敢說孩子的事情,在爺爺面前,也將責任攬在了自己身上。
姜且將窗戶搖下,溫潤的小臉貼了上去,微風吹散了她心裡的痛,這才從窒息的情緒中緩和過來。
宋知讓只想君珂生他的孩子吧。
她這樣想。
若是沒有他一次次的伸出援手,自己不會在連他長的什麼樣子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愛上他,那也就不會這樣難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