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觸到家裡虛掩的大門時,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為丈夫頂包的牢獄生活,原本是三年刑期,因為我在獄中三次救人,獲得了三個月的減刑。
聖誕節前獲得的這份突如其來的自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灰暗了兩年九個月的世界。
我揣著這份驚喜,一路從監獄直奔回家,想象著推開門後,邁克爾會露出怎樣驚喜的笑容,女兒莉莉會撲進我懷裡,用軟糯的聲音喊「媽媽」。
那是我用近三年牢獄之災換來的期盼,是我支撐著熬過無數個冰冷夜晚的信念 ——我的家,我的丈夫,我的女兒,一定還完好無損地等著我。
棕櫚城第六大道18號,我牽掛了近三年的家。
輕輕推開大門,玄關處傳來的氣味卻讓我瞬間僵在原地。
不是我熟悉的茉莉花香。
我入獄前,邁克爾送我的那瓶茉莉花香薰,他說「聞起來就像你一樣清新」,我一直放在玄關的置物架上。
可現在,瀰漫在空氣中的,是一種甜膩到發膩的香水味,帶著侵略性,像熟透了的蘋果,在腐爛前拼命散發著最後的誘惑,刺得我鼻腔發癢。
我的香薰瓶不見了。
視線掃過玄關的牆,心口又是一沉。
那幅我們一家三口在海邊拍的全家福,還有莉莉滿週歲時穿公主裙的單人照,全都不見了。
原本掛著照片的地方,牆面留下了淡淡的印記,像一道疤痕,提醒著我某種不可言說的變故。
客廳裡也沒有佈置好的聖誕樹。
不祥的預感像藤蔓一樣,瞬間纏繞住我的心臟,讓我呼吸都變得困難。
「邁克爾?」我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顯得格外單薄。
沒有任何回應。
但屋子裡處處都是生活的痕跡,卻與我無關。
茶几上放著兩隻高腳紅酒杯,杯沿印著淡淡的口紅印,是那種張揚的猩紅色,我從不曾用過這樣濃烈的顏色。
沙發上隨意搭著一條黑色的真絲睡裙,鏤空的設計,尺碼明顯比我的大一號,布料上還殘留著剛才那股甜膩的香水味。
我走到沙發邊,摸到一道新的劃痕。
鬼使神差地,我蹲下身,指甲摳進劃痕旁邊的縫隙裡,指尖在沙發底觸到一個小小的、硬硬的東西。
小心翼翼地將它拿出來,一個小盒子落在我的掌心。
是莉莉的字謎盒,一個角已經斷裂。
「砰!」我的世界彷彿在這一刻炸開,又瞬間歸於死寂。
這是莉莉最喜歡的生日禮物。
她三歲生日那天,我親手送給她的禮物。
她喜歡字謎遊戲。
她當時摟著我的脖子,奶聲奶氣地說:「媽媽,盒子好漂亮,我要當謎語人。」 我入獄那天,她還拿著這個盒子,哭著抓著我的衣角不肯鬆手。
我記得清清楚楚,她把字謎盒視若珍寶,從來不會隨意丟在沙發底下。
可現在,它像一件垃圾一樣,被遺棄在陰暗的角落,蒙著厚厚的灰塵。
莉莉呢?我的莉莉在哪裡?
樓上的臥室裡,突然傳來男女調笑的聲音,清晰地穿透樓梯,鑽進我的耳朵裡。
我熟悉他們的聲音!
那男人的聲音,是我思念了三年的邁克爾,而女人的笑聲,竟然是我最好的閨蜜 ——索菲亞!
血液瞬間衝上我的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我把字謎盒放回沙發底下。
我幾乎是憑著本能,悄無聲息地順著樓梯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臥室的門沒有關嚴,留著一條縫隙,裡面的景象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我的眼睛。
我的丈夫,我用三年牢獄之災守護的男人,正和我的閨蜜,我曾毫無保留信任的朋友,赤身裸體地躺在床上。
索菲亞的手臂搭在邁克爾的胸口,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而邁克爾低頭吻著她的脖頸,動作親暱又曖昧。
「親愛的,你說安娜要是知道莉莉死了,會不會瘋掉?」索菲亞的聲音帶著戲謔,像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莉莉死了?
這句話像驚雷,在我腦海裡轟然炸響,讓我渾身冰冷,幾乎站立不穩。
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沒讓自己發出聲音,血腥味在口腔裡蔓延開來。
「瘋了才好,」邁克爾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陰狠,「她活著就是個隱患。當年車禍的事,只有她知道我讓她頂包的細節。再說,我給她買的那份保險,受益人現在只剩我了,等弄死了她,那筆50萬的保險賠償金就到手了,到時候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保險?
更多的真相碎片湧入我的腦海,拼湊出一個讓我毛骨悚然的事實。
當年邁克爾說自己開車撞了人,哭著求我頂罪,說只是過失傷人,刑期不會太長。我信了他,在法庭上認下了所有指控,只為了讓他能照顧好莉莉。
還有那份他在我入獄前執意讓我簽下的高額人身意外險,我以為是他對我的牽掛,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針對我的謀殺騙局!
我的女兒死了,我的丈夫要殺我,我的閨蜜背叛了我。
三年的牢獄之災,換來的竟然是這樣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和徹頭徹尾的背叛!
他們毀了我這個原本幸福的家庭!
我真想衝進去,親手殺了他們!
但我不能衝動!
我咬緊牙關,捏緊了拳頭。
我再也無法待下去,轉身悄悄離開。
在走到大門口時,我被鄰居瑪麗撞見。
「安娜?你回來了?」瑪麗驚喜的大嗓門打破了寧靜。
「瑪麗,是的。」我不得不回答。
臥室裡的調笑聲瞬間停止。
我聽到急促的腳步聲,回頭一看,邁克爾和索菲亞已經匆忙穿上衣服,赤腳跑了出來。
看到我的那一刻,邁克爾的臉上閃過驚愕,隨即轉為慌亂。
邁克爾襯衫的釦子扣得歪歪扭扭,手還下意識地搭在索菲亞的腰上,看到我,慌亂地把手收了回來。
索菲亞跟在他身後,身上穿著的,是我最喜歡的那件真絲睡袍。
米白色的布料裹著她的身體,領口處還沾著曖昧的紅痕,溼漉漉的頭髮披在肩上,散發著和玄關處一樣甜膩的香水味。
那副親密的姿態,像一根毒刺,狠狠扎進我的心臟。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空氣冷得像結了一層冰。
我死死盯著他們。
「安娜?」邁克爾向前跨了一步,聲音裡沒有絲毫重逢的喜悅,只有掩飾不住的算計,「你怎麼……提前出來了?」
我沒有回答,目光掠過他,落在索菲亞臉上。
她輕笑一聲,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看來監獄裡的伙食不錯嘛,安娜,氣色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裡的哽咽,一步步走進屋裡,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破碎的玻璃碎片上。
「莉莉呢?」我的聲音乾澀沙啞,陌生得不像我自己的。
邁克爾和索菲亞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裡的默契,比背叛本身更讓我心寒。
那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惡意,一種視生命如草芥的冷漠。
「莉莉……」邁克爾垂下眼睛,演技拙劣地嘆了口氣,試圖擠出一絲悲傷,「是一場意外。兩個月前,她感冒了,引發了急性肺炎,沒搶救過來。我們本想探監時告訴你……」
謊言。
每一個字,都是精心編織的謊言。
入獄以來,邁克爾何曾來監獄探望過我?
我入獄前,剛帶莉莉做過全面體檢,醫生說她身體健康,連小感冒都很少得。而且莉莉對青黴素過敏,我特意在家中備了特效藥,叮囑過邁克爾無數次,一定要妥善保管,萬一莉莉生病,絕對不能亂用藥物。
更重要的是,女兒不在了,為什麼我沒有收到任何通知?
為什麼他們不讓我見她最後一面,即使我還在監獄裡?
「是嗎?」我冷笑一聲,蹲下身,裝作剛在沙發底找到了字謎盒。
我緩緩舉起手,字謎盒上的斷角對著他們,「莉莉的字謎盒,為什麼會在沙發底下?」
邁克爾和索菲亞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從來不在客廳玩字謎盒,」我盯著邁克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只有在臥室裡,我跟她玩字謎遊戲的時候。邁克爾,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你們把她從臥室拖到了客廳,毆打她嗎?」
邁克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躲閃,不敢與我對視。
索菲亞見狀,連忙上前一步,試圖伸手搶奪我手裡的盒子,臉上堆起虛偽的關切:「安娜,你剛出獄,情緒不穩定,別胡思亂想。莉莉的事我們也很傷心,你先冷靜一下,我們慢慢說。」
我猛地後退一步,避開她的觸碰。
她的指尖帶著涼意,像毒蛇的信子,讓我噁心不已。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三年前那個雨夜的場景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邁克爾滿身酒氣地撞開家門,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地對我說:「安娜,我酒駕開車撞人了,對方死了,我會被判謀殺,一輩子都出不來了。」
我看著他無助的樣子,我真希望犯錯的是我,而不是他。
我讓他去自首,他卻哭著跪下來,抱著我的腿說:「只有你能救我,你是護士,你可以說當時是你開的車,去搶救傷者沒救過來,這只是過失,刑期會短很多。我照顧好莉莉,一定等你出來。」
我信了。
我愛了這個男人十年,為了他,我不顧遠在英國的父母的反對,遠嫁異國他鄉。
我以為我們的愛情能抵禦一切,我以為他會像承諾的那樣,好好照顧莉莉,等我回家。
我不顧辯護律師對我的建議,我在法庭上認下了所有指控。
當法官問我「為什麼不停車報警」時,我說「我慌了」。
法官宣判的那一刻,我看著旁聽席上的邁克爾,他紅著眼眶,對我做著「等你」 的口型。
莉莉在他懷裡哭喊著「媽媽」,那撕心裂肺的聲音,是我在監獄裡三年來,午夜夢迴時最清晰的記憶。
還有那份保險。
車禍發生前幾天,邁克爾拿著一份保險合同回家,執意讓我簽字。
他說:「萬一你出什麼事,這份保險是一份保障。」
我猶豫著不想簽,我不想給家庭增添額外的開支,他卻捧著我的臉,溫柔地吻我說:「只是以防萬一,寶貝,保險費我完全可以支付得起,簽了吧,讓我安心。」
我又一次信了他。
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什麼保障,而是他為我量身定做的死亡陷阱。
受益人寫的是他和莉莉,如今莉莉死了,受益人就只剩他一個人。
他之所以急著殺我,就是為了那筆鉅額保險金!
「你們殺了莉莉!」我厲聲說道。
索菲亞虛偽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
邁克爾立刻厲聲呵斥:「安娜!你胡說八道什麼!監獄把你逼瘋了嗎?」
「我胡說?」我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兩個月前,莉莉得了肺炎,在哪家醫院治療?哪個醫生?死亡證明呢?你拿出來給我看!」
他被我問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你們根本就沒送她去醫院,對不對?」我一步步逼近他們,聲音裡的怒火終於再也壓制不住,「你們只顧尋歡作樂,把莉莉當成累贅。你們不讓她呆在臥室裡。她生病,你們不管不顧,把她扔在一邊,直到她死,把一切都掩蓋過去!」
我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刀割著我自己。
但奇怪的是,疼痛並沒有讓我崩潰,反而讓我變得異常清醒。
我能從他們躲閃的眼神裡,從他們僵硬的肢體語言裡,確認我的猜測都是真的。
邁克爾的臉徹底沉了下來,那層虛假的溫柔被徹底撕碎,露出底下猙獰的面目。
「是又怎麼樣?」他壓低聲音,一步步向我逼近,眼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威脅,「安娜,你以為你現在還能怎麼樣?你是個有前科的犯人,剛出獄,情緒不穩定,你說的話,誰會相信?」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我肩上的挎包掉了下來。
我疼得皺起眉頭,奮力地掙扎。
「如果你聰明點,現在就滾,永遠別回來,」他的聲音冰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風,「我還能給你一筆錢,讓你遠走高飛。但如果你非要鬧,」他湊近我的耳邊,氣息陰冷:「出獄人員因愧疚自殺,追隨自己的女兒而去,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我看著他眼中赤裸裸的殺意,忽然冷笑起來。
笑得很大聲,笑得他愣住了,下意識地鬆開了我的手。
「你說得對,邁克爾。我剛出獄,一無所有,還是個‘罪犯’,這都是拜你所賜!」
我揉了揉發紅的右手腕,突然順勢揚起手掌,五指張開,往邁克爾的臉上狠狠扇去!
「啪!」的一聲,乾脆利落!
邁克爾絕對料不到一向溫順的我竟然會扇他耳光!
一下子被我扇得暈頭轉向,一手捂著臉,一手扶著牆壁。
「你瘋了?!」索菲亞被驚呆了,搶過來,想要按住我。
我伸出左手格住她,右手抽過去,直直地刮在她的臉上!
「啪!啪!啪!」我還嫌不夠解氣,連續扇了她三個大耳光!
她白皙的臉上頓時出現一道道紅紅的手指印,站立不穩,一個趔趄,猛地跪在了我面前!
「我可沒瘋!這堆耳光,是替莉莉送給你們的!它們只是懲罰的開始!」我冷冷地說道。
兩人只顧哀嚎著,捂著臉,疼得呲牙咧嘴,說不出話來。
我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挎包,把字謎盒放進去。
挎包裡只有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一張泛黃的舊紙條,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
那是八年前,我在棕櫚城中央公園救下的一位老人塞給我的。
他叫貝爾・史密斯,是個低調的全球超級富豪。
那天他跑步時突發心臟病,是我用專業的急救知識救了他一命。
他感激地對我說:「安娜,如果你以後需要幫助,隨時打這個電話給我。」
當時我只當是一句客套話,沒想到,如今這句話,竟成了我唯一的希望。
我是一時拿這對狗男女沒辦法。
但我會想辦法!
我想起了貝爾・史密斯,這個低調的超級富豪。
也許他可以幫助我。
「我要跟你離婚!」我轉身走向門口,每一步都異常堅定,「很快,你會收到離婚協議書!」
「你們給我記住了,」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帶著復仇的恨意,「我會親手送你們去該去的地方!」
說完,我沒有回頭,毫不猶豫地拉開大門,徑直走了出去。
門外的天色,已經入夜了。
冬天的風格外清冷,吹在臉上,讓我打了個寒顫,卻也讓我更加清醒。
我掏出手機和那張紙條,按下了上面的電話號碼。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我聽到了史密斯先生溫和而沉穩的聲音:「我是貝爾・史密斯,請問是哪位?」
「史密斯先生。」我的聲音在夜風中微微發顫,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新生的、熾熱的決心。
「是安娜嗎?」史密斯先生馬上聽出了我的聲音,驚喜地問道,「你終於願意打電話給我了!我的這部手機,二十四小時全天候開機,就是為了你!」
我心頭一暖:「是的,我是安娜。您說過,如果我需要幫助……」
「沒錯,」史密斯先生的聲音立刻變得關切,「孩子,你可以隨時找我。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我需要您的幫助,」我深吸一口氣,胸中燃起熊熊的復仇之火,「我要讓兩個害死我女兒、企圖謀殺我的人,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電話那頭沒有絲毫猶豫,傳來史密斯先生堅定的聲音:「告訴我你在哪裡,孩子。我派人去接你。剩下的事,我們慢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