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上手術臺,簡漾才知道剖宮產並不用上全麻,她甚至都能清楚地聽到醫生手術刀「哧哧」切開她皮肉的聲音。
感覺自己就像砧板上的牛羊,不對,牛羊至少到了臨了那一刀才知道自己悲慘的命運,她卻是從分娩前倒計時頭好幾個月就開始緊張了。
預產期趕上全國範圍內新冠肺炎疫情的爆發期,總擔心入不了院。
許彤彤給她辦了入院手續,又開始擔心生孩子會疼。
這會兒真到了手術臺上,倒也顧不得疼了,就是免不了胡思亂想。
前兩天看新聞說有個產婦從手術臺沒下來,她今天要是真死在生孩子這事兒上,她爸和她姑可是一點兒準備都沒有,以爲她還是那個被他們吹噓捧上天的上海闊太太呢,哪知道她懷着孕,失婚快一年了。
她要是死了,這孩子怎麼辦?
可不敢指望她爸能給她養孩子。
她姑把她養大挺不容易的了,哪來的臉再給送個小的回去。
「彤彤,」簡漾虛弱地叫了聲,「我今天要是跟這兒出不去,你就幫我把孩子給於十安……」
旁邊小護士輕嗤,「生個孩子跟要你命似的,信不着咱們程主任?」
「我沒有!」人爲刀俎我爲魚肉,那絕對不敢不信啊!
簡漾尋思着也沒罪過這祖宗,槓精本精吧!
突然,「咣!嘭!砰!」!地板都抖了三抖。
「錄像的那個,咱院長他外甥女兒,暈過去了!」
「暈血了吧!」程主任手上的活兒沒停,連眼皮都沒擡一下,「愣着幹嘛,三號加長!」
……
這特麼叫什麼事兒,挨刀子的沒暈,看熱鬧的倒先暈菜了。
程主任再一次手起刀落,簡漾忍不住悶哼一聲,也顧不上許彤彤了。
「啊~~啊~~~~」
簡漾能感覺到肚皮倏地空了,仿佛一瞬間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而嬰啼聲聲,又似在證明着她生命的圓滿。
她當媽了。
在這世上多了一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人。
護士一手拖着嬰兒的頭,一手抓着嬰兒的兩只小腳丫,拎到簡漾面前,把小屁股朝着她的臉問,「男孩女孩?」
簡漾被護士這波操作亮瞎了眼,寶寶一面世就這麼不要尊嚴的嗎?
「男孩女孩?」
小護士竟然執着於讓簡漾開口。
簡漾,「兒子,是兒子。」
醫生接下來縫合,簡漾都不覺得煎熬了。
等一切快收拾妥當,孩子大約是哭累了,在厚厚的襁褓中轉動着烏溜溜的眼珠兒,像是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
「小家夥真好看,好長時間都沒看到一出生就這麼好看的寶寶了。」小護士抱着襁褓給大家看。
「還真是!」
「看他這對眼睛,黑葡萄一樣,就跟能看見似的。」
「笑了笑了……小王子,你笑什麼呀……」
一衆小護士都閒下來,把小家夥圍了個密不透風,一個個溫聲細語的。
簡漾還躺在手術臺上不能動,就不舒服了。
她是他媽!親媽!
開膛破肚地生了他,就給看了個屁股蛋兒,連孩子長什麼樣還沒見呢!
再然後,簡漾和許彤彤一前一後被一衆人等浩浩蕩蕩推去了住院部的VIP加護病房。
還好,地方夠富餘,放他們仨人還顯得挺寬敞。
有護士過來給簡漾輸上氧氣,交代了一些嬰兒護理和術後注意事項等事宜,嘚啵嘚啵說了夠半個小時,簡漾只感覺腦袋嗡嗡地響,也沒記住多少。她白着一張臉,一看就體虛得不行。
護士瞥了一眼牀尾昏死着的許彤彤,「你就沒其他家屬了?」
簡漾搖頭,「沒事兒,記不住的我再問您。」
「那行吧,有什麼事兒,你直接按牀頭的響鈴。」
小小的襁褓就在簡漾的身邊,小東西已經懶洋洋地睡着了。
那張小小的臉,看不出像誰,她也沒覺得他有那幫護士說的那麼好看吧。
四下的安靜,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竟然想給於十安打個電話,哪怕什麼都不說,聽聽他的聲音也好。
矯情了不是!
那個男人還跟自己有什麼關系,說不定人家這會兒正溫香在懷呢。
一想到於十安身邊有周萊了,簡漾心裏就有些發酸。
婚都離了,還酸個什麼勁兒!
簡漾擡手揉了下有些酸脹的眼,跟自個兒說,不能做這麼沒品的事兒。
她把手機的通訊錄從於十安的號碼上移開,最終定格到簡志鑫的名字上,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過去。
「喂,b——(a)」,一個「爸」字還沒喊出來,李紅豔像機關槍一樣熱情奔放的聲音就朝她突突過來了。
「小漾啊,你今兒怎麼有空打電話過來了,你爸剛出去,這不手機沒擱兒身上。這病毒鬧得,你跟十安今年也沒能回來,我跟你爸還有沐沐可想你們了!回不來就回不來了,你們擱上海好好的就行……」
「嗯,都挺好的!」簡漾有些煩躁地打斷了這一輪沒有質量的客套,「家裏都還好吧?」
「也沒啥大事兒,這不,沐沐要上小學了嘛,人家都說小學還是挺關鍵的,我跟你爸商量讓她進市實驗一小,你爸那個死相兒你又不是不知道,拉不下臉來去找門路……」
簡漾幾乎是秒懂,這女人是想讓簡志鑫去找她在教育局的大舅郭雷鳴去。
簡志鑫當年出事兒蹲大獄的時候,簡漾才八歲,她媽郭曉琪離了婚做了北漂,零三非典那年死在了北京。
這都是多少年了,簡志鑫哪裏有那個臉跑到前大舅哥門上求人辦事兒。
就算簡志鑫真厚着臉皮去了,郭雷鳴也指定不給他這個臉。
郭家總會把郭曉琪的死怨到簡志鑫身上……簡漾心裏知道這爛賬算不清楚,但是,人,都有自己的立場。
李紅豔這是想讓她跟大舅通融通融。
「豔姨,求人辦事兒嘛,大家都懂的,肯定得意思意思,這麼着吧,我這兒有兩萬塊錢,一會兒給你轉過去。該託人託人,該送禮送禮。」
對簡漾來說,能用錢解決的麻煩比透支感情來得便宜。
李紅豔稍稍頓了下,腦袋裏的小算盤就扒清楚了,這兩萬塊可比讓簡漾給她舅打電話說人情來得實在,她打電話,那姓郭的都未必給面子,還不如託託人,塞個幾千塊錢的紅包,說不定就把事兒給辦了。
「你看這孩子,弄得就跟豔姨跟你張口要錢似的,你放心,沐沐知道姐姐可疼她呢!」
「我還有事兒,先掛了。」
「好的好的,小漾啊,別忘了跟你婆婆和十安帶個好,跟他們說,等疫情都好了,我們去上海看你們……」
在李紅豔喋喋不休中,簡漾精疲力盡。
原來離開了於十安所給予的那些漂亮而虛幻的泡沫,她所處的這個腳踏實地,太需要勇氣和氣力去劈荊斬棘,她與生俱來的堅韌,已經快被那些泡沫吞食和分解完了。
而今,她必須重新堅強。
許彤彤翻了個身,「噗通」一聲滾到地上了,「哎呦,我去!」
「嘶——」簡漾嚇了一跳,一往前探頭,就扯得傷口滋拉拉地疼,「醒了?摔疼了?」
許彤彤坐在地上搓着摔疼得膝蓋骨咧着嘴,眼睛掃視了一圈兒才反應過來,這是在病房了,連軲轆帶爬扶着簡漾的牀站了起來。
「哎媽,這就是我幹兒子唄?」
她很想戳戳嫩豆腐似的小臉兒,又怕把這又小又軟的小玩意兒給碰壞了,「天哪,才這麼幾把大點兒啊!」
「能不能好好說話!」看着許彤彤咋咋呼呼又傻缺的樣兒,簡漾嘴上吐槽,心裏卻柔軟得跟什麼似的。
「你說於十安那麼帥,你長得也不磕磣,你倆生的娃怎麼就這麼……一言難盡呢!」
她也沒覺得這孩子多好看,但是也犯不上用「一言難盡」來形容她兒子的長相吧。
「滾蛋!嫌我兒子長得磕磣別看!」
「沒嫌!沒嫌!再醜也是我幹兒子!」許彤彤就差把孩子搶過去揣懷裏了,到底是沒敢碰。
簡漾哼笑一聲,「也不知道是誰非死皮賴臉跟進去陪產,說什麼讓寶寶出來第一眼先看見她,以後跟她比跟我這親媽還親,那人可倒好,暈血!讓人從產房裏給擡出來,全醫院找不出更奇葩的作精了。」
許彤彤的親舅舅是院長,聽說院裏準備給婦科的程主任錄制剖宮產手術的教研視頻,就跟程主任那軟磨硬泡外加耍賴,才跟着進了手術室。她壓根兒也不知道自己這麼菜,怎麼就暈了。
「我特麼平時也不暈血呀,主要是那血忽淋拉的畫面……算了,這事兒就翻篇兒,以後不許告訴我幹兒子,別跟我幹兒子這兒毀了他幹媽英明神武的形象。」
許彤彤突然一拍腦門兒,「對了,我攝像機呢!不會還在手術室吧!」
看着許彤彤絕塵而去的背影,簡漾笑罵,「這個二貨!」
寶寶醒了,哼哼唧唧地要哭不哭,許彤彤死活不敢抱,簡漾是不能動,只能按了牀鈴找護士幫忙。
護士給小東西換下一塊尿不溼,孩子果然就不哭了。
護士還拿着用過的尿不溼給她們看那一小點墨綠色的粑粑,告訴她們那是寶寶的胎糞,還說,等胎糞排幹淨了,吃母乳排出的金黃色粑粑才正常,要是發現孩子大便異常就要找醫生。
簡漾盯着那塊綠色胎糞研究了好一會兒,然後很受教地點了點頭。
護士又把小東西放到簡漾旁邊,掀起她的衣服給孩子喂奶。經過這一通折騰,簡漾也逐漸代入了母親的角色,露出寶寶的大白饅頭,一點兒沒覺得難爲情了。
小東西眼睛都不睜,完全是本能地晃悠着腦袋去找奶。
那蠢萌蠢萌的小模樣,逗得許彤彤噗嗤一聲樂了。
簡漾跟着破功,這一笑,就感覺肚子上的傷口豁地一下鑽心地疼,「艹,能不能別引我笑,疼死了。」
許彤彤這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能怪我嗎?咱兒子看你老欺負我,給我報仇呢!」
「滾!」
「不滾不滾就是不滾。」
護士出去了,留下兩個不着調的女人繼續互相傷害着。
沒一會兒,許彤彤找的月嫂就進門了,看着是個四十多歲挺和善挺利索的大姐。
絮絮叨叨跟她們解釋,上家僱主孩子這兩天拉肚子,看新找的阿姨是個新手她不太放心,就跟那家多守了一宿。
這事兒早上沒進手術室之前許彤彤就跟簡漾說了,當時還罵罵咧咧地說這月嫂不負責,講好了時間不到崗,還說現在連月嫂都這麼牛批了麼。
按照許彤彤得理不饒人財大氣粗的中二風格,二話不說要換人。
可一早打了幾通電話,也沒找到比劉姐更合適的。疫情期間,很多外地的月嫂都去老家過年根本回不來,就算有從疫情不算嚴重的地區回來了的,還要隔離十四天。
簡漾倒不覺得劉姐遲到一上午是什麼大事兒,聽人說又是這麼個情況,反倒覺得這人挺靠譜。
當場就拍板了說不會扣她工資,劉姐又免不了千恩萬謝的。
倆人一見面就相見恨晚惺惺相惜的模樣,讓許彤彤翻了好幾回白眼。
她挺煩簡漾這一點兒的,什麼時候都是濫好人一個,但也不至於跟一產婦置氣,就一個人在一旁擺弄她拿破機器,給寶寶錄像拍照,一下午也不怎麼搭理人家劉姐。
「孩子叫啥名?」劉姐問。
「小9。」簡漾說着,竟莫名地心虛,瞥了許彤彤一眼。
果然看到許彤彤撇嘴了,「幹嘛叫小9啊,幹脆叫小10多好?」
簡漾知道這傻缺在暗諷她忘不了於十安呢,惱羞成怒地懟了她一句,「我就覺得小9好聽,我們就叫小9了,怎麼地吧!」
「愛咋地咋地,忘不了人家自己心裏難受,關我屁事兒!」
簡漾張了下脣,很想狡辯她沒有忘不了誰,最終還是沒發出聲來,心塞塞地什麼都不想說了。
病房裏的空氣驟然冷了好幾度,劉姐一個外人也不敢貿然搭腔。
只是聰明地以爲,這家僱主就是個單親媽媽,可能是未婚先孕什麼的,要不就是跟有婦之夫搞上了又讓人家蹬了,反正在城裏伺候了這麼多月子,這種事兒沒少見,孩子他爸壓根兒不能提吧。
於十安套上了西裝外套,沒着急走,而是把辦公桌的抽屜翻了個底朝天,終於從桌洞的底層翻出了跟簡漾的合影,用抽紙了好一陣兒才塞進行李箱裏。
行李箱是二十八寸的,銀白色,漆皮。他怎麼看都有點兒騷包。
還是去年他跟着簡漾回她娘家的時候他們一起去商場挑的。
他記得當時簡漾還跟他建議說「銀色的吧,你的西裝西褲都是黑色系、深灰系的,太悶了,選個亮一點兒顏色顯得年輕。」
於十安心裏挺介意的,「顯得年輕」,不就是說他「老」了嗎,他也就將將比她大六歲,而已。
但他什麼也沒說,全聽了她的。
心說只要她喜歡就好,反正他一個人出門的時候,也用不到這麼大的箱子。
可今天整理行李的時候,他偏偏從衆行李箱中,選了這只他向來不喜的。
也不單單是這只箱子。
像當初剛結婚的時候,看到簡漾把他滿現代極簡風格的家,一點點捯飭得可溫馨了,他內心挺嫌棄的。可簡漾這都搬走了大半年了,他也沒想過捯飭回去。
再比如,換牀單被套的時候,他總會不由自主地去拿簡漾買的太陽花圖案的鋪上,好像婚前那些商務灰色系鋪上就能給那張牀降溫好幾度,讓他睡不下去一樣……
他也不知道,他的小妻子都已經那麼決絕地拋棄他了,這些生活中瑣碎怎麼就戒不了呢。
於他,那個女人,就這麼值得懷念嗎?
那麼,於她呢,他就不值得她一星半點兒地留戀嗎?
他於十安不是沒骨氣的男人,這大半年從來沒有主動找過簡漾,哪怕是電話裏一句簡單的問候也沒有。
所有人都以爲他早就放下了,以他的條件,離了婚,再找什麼樣的女人都不費事兒。
其實,只有他自己知道,並沒有。
尤其是不甘心。
於十安拿起座機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
不一會兒,助手劉欽就從外邊進來了,「師兄!」
「這就出發了?不是說晚上九點的飛機嗎?」劉欽擡腕看了看表,「司機可能還要一個多小時才能回來。」
於十安拖起行李就走,「我把航班改籤提前了,叫了網約車,已經到樓下了。」
「我送你下去吧!」
劉欽趕緊過來幫他拉行李,於十安沒讓,知道他的脾氣,劉欽也沒堅持。
「我不在這段時候,有事兒讓裴副院長拿主意就行。」
「知道。」
「還有……就是,」於十安有點兒不好意思地回頭看了劉欽一眼,一般私人的事情,他不太習慣麻煩別人,「我媽膽兒小,疫情期間連樓都不敢下了,你隔三差五買些蔬菜水果送過去,回頭我給你轉賬。」
想到於十安那個難纏的媽,劉欽本能地「嘶」了一下,還是硬着頭皮答應着,「好吧。」
於十安知道劉欽不樂意去,但也不能怪人家,就他媽那個纏人的脾氣,擱誰都打怵。
也就是簡漾吧,甭管他媽怎麼折騰,都能風輕雲淡地應付下來,該盡的義務,該有的禮數,還一點兒都讓他媽挑不出毛病。
於十安煩躁地捏了捏眉心,「你甭擔心我媽揪着你不放,就現在,我回家都躲我三丈遠,你到時候敲敲門,把東西給她放門口就行了。」
劉欽被看穿了心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呵呵,就是現在特流行的,無接觸配送唄,阿姨可真講究。」
他們這邊兒剛下電梯,從醫院大堂正要往醫院門口停着網約車那邊走,就看到一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從一輛白色寶馬上下來了,風風火火就往醫院裏衝。
因爲沒戴口罩,就被醫院門口的保安給攔了,「您沒戴口罩,不能進去。」
「你給我拿個口罩不就行了,我找於十安。」
保安一聽直接找院長的,這口氣又不善,怕是來醫院鬧事兒的,「對不起,沒有預約,我不能放您進去。」
「這醫院我還有30%的股份呢,就憑你一保安敢攔我,是不想幹了吧!」女人叫囂着非要往裏衝。
劉欽悄咪咪地打量了一眼於十安,見於十安肅着臉跟誰欠他八百萬似的,沒敢吭聲。
親眼目睹有人在自己的地盤兒上撒野,於十安心下固然不爽,特別是聽到周萊說她手上還有醫院30%的股份?!
於十安眉頭不可察地跳一下。
五年前他從協和醫院出來自立門戶,不能說一窮二白,也完全沒有那樣的經濟實力憑一己之力籌建一所專科醫院。
融資,是最便捷的途徑。
於十安當時投入了自己的全部身家,再加上自身在專業領域的知名度作爲技術股,佔到了醫院60%的幹股,導師霍清運拿出了自己棺材本兒來支投資他,佔了醫院10%的股份,而剩下的30%則在美國GD藥品集團執行總裁史密斯手上。
周萊說的這30%,只可能是當初史密斯手上的那30%了。
就利益而言,這並不能影響他自身話語權和決策權的那30%股份,轉讓到誰的名下沒那麼重要。
但就個人情感而言,於十安並不想跟周萊有一絲一毫的牽扯。
於十安心裏頭鬱悶得想打人,但面上還是風輕雲淡地,仿佛什麼都沒聽到一樣。
周萊看到於十安出來也嚇了一跳,她拿不準於十安有沒有聽到。
持有於十安醫院的股份的事情,周萊並不想太早的曝光。
她已經三十加了,千帆過盡,在有些事情上就變得偏執起來。
自認爲已經褪去青澀、有才有貌、而且財力不菲的她,配得上這世界上最好的愛情。
於十安是她青年時的理想,現如今的他,遠比二十幾歲的時候也更矜貴迷人了。
而且,於十安現在的身份和在專業領域的地位更不可同日而語,前途無可限量。
在這世界上似乎再找不出第二個比於十安更能滿足她愛情夢想的男人了。
她也有足夠的耐心去追逐他。
只是,此時此刻於十安對她的無視,猶如一把鈍刀子扎在她的心口上,不可能不疼。
她以爲,他們之間就隔着一個簡漾,隔着十步的春秋。
簡漾走了,她再向他走十步,她總能夠到他了吧。
可偏偏,她每前進一步,這個男人就會向後退兩步。
她跟他的距離,越來越遠了。
這又算什麼?
她已將往後的餘生全都賭在了愛情這件事情上,賭在了於十安這個人身上。
一年,兩年,……十年,總有一天於十安能明白她的心,會知道她的好。
周萊沒讓自己失態太久,落落大方地等着於十安穿過醫院大堂,從門裏出來。
於十安不躲,不閃,不聞,不問,拎着行李箱就要從周萊身旁走了過去。
在錯身的一瞬間,周萊反手抓住了於十安的手腕,「十安,你不能去!」
於十安頭都沒回,更別說看她一眼了,「我趕時間。」
周萊把他的手腕握得更緊了,「現在武漢每天都在死人,霍清運已經被感染了。你非要去送死嗎?」
於十安很不喜她的接觸,有些蠻力地甩開她的手,垂眸看着周萊,眸光中已經沾染了一層薄怒,「你還知道每天都在死人,你還知道導師已經確診了!」
「誰都能去可是你不行!」周萊也自覺有些失態,又放軟了聲音,「十安,你是呼吸方面的專家,留下來做科研分析,也是在抗疫,而且上海也有感染者,就在你的醫院裏就有啊,醫治他們也是在疫情前線……」
於十安懶得搭理她,「你怎麼想那是你的事,我要做什麼自己心裏清楚。讓開!」
他們的對峙,很快引起了路人圍觀。
「聽說於院長要去武漢?」
「哪個於院長?」
「那女的是他老婆吧?」
「人家醫生也是人,他老婆不想讓他去,也是人之常情……」
……
不知道怎麼,樓就被蓋歪了,周萊怎麼就成他老婆了?
於十安擡起頭,「大家聽我說。」
聽到於十安發聲了,周圍安靜下來。
「大家既然都知道冠狀病毒傳染性極高,像這樣聚衆圍觀就存在風險。」
「於院長你不能走,你走了我老婆怎麼辦,她還懷着孕呢,就感染了這個病毒,你要是治不好他,可就是一屍兩命哇!」人羣裏有一個悲愴的男人的聲音。
「是啊是啊,我們把家屬送過來,就是聽說您是呼吸方面的權威。」
「這個病毒沒有大家想象的那麼可怕,我們只要注意個人防護,在低危場所被傳染幾率並不大。哪怕就目前國內疫情高危地區的數據來看,被感染人羣的治愈率也很高。目前在我們醫院進行隔離的疑似病例也好,已經確診了的感染病例也好,我們的醫護人員會科學嚴謹地對他們進行監測和治療。除了我個人,還有很多專業過硬的專家醫生,不會說,我一個人走了,我們醫院的病人就沒人治了。」
「援鄂這件事,我不是一時心血來潮,作爲一名醫生,沒有什麼比實打實的臨牀經驗和調研更有價值,更能幫助到病患。所以,請大家借一步,各自散開吧。」
人羣裏雖然還有各色聲音,但總歸是散去了。
周萊完全不顧形象地撲上來,「你就不能多想想伯母嗎?」
「我會把自己的家人安排好,就不用了周小姐跟着操心了。」於十安的聲音不高也不低,急於跟她撇開關系。
「十安!你別這麼固執好不好,昨天我已經跟伯母說好了,只要你願意,我會想辦法帶着你們先去美國避一避。醫院裏有裴長林,你不用管擔心會出什麼岔子,對外就說你這段時間恰好在國外有個科研合作項目,你放心,項目的合約書我都幫你做好了……」
於十安是真不能了解這女人的腦回路啊,她到底哪裏來的底氣能安排他跟他媽的生活。
在劉欽幫他往後備箱放行李的時候,已經搶步坐進車裏,跟司機說「走吧。」
周萊怔怔地看着越來越遠的車子,心在木木地疼。
幾年前,她還在美國內布拉斯加醫療中心做實習醫生的時候,中心從西非接回了一名埃博拉病毒的患者,雖說那名病人最終治愈出院了,但只有曾親身經歷過的人,才會知道,那個過程,有如煉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