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季家水岸別墅。
方璐坐在餐桌前,守着一桌子涼透的晚餐。
陌生人的聲音回蕩在耳裏。
「你該感謝你這張臉,要不是像他前女友,憑你想嫁入季家,做十輩子善事都不可能!」
「不過她回來了,今晚的飛機回國,你老公現在就在機場等着呢!」
怪不得他不見蹤影,連電話都打不通!
明明他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
早上還差祕書給她送了生日禮物。
那條祖母綠鑲鑽手鏈,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方璐呆呆地看着它,等待男人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別墅的開門聲,喚回她的思緒。
季文淵的身影出現,他邊走邊脫着西裝外套。
身姿挺拔,英氣俊朗,整個人帶着光環一般,讓人移不開眼。
要是往常,方璐早就欣喜地迎上去了。
現在卻只是木然地坐着。
季文淵心裏閃過一絲疑惑,卻只是不甚在意地把她圈進懷裏。
「生日快樂,禮物喜歡嗎?」
方璐貼着他結實的胸膛,不屬於他的香水味涌入鼻腔。
令她一陣反胃,忍不住幹嘔出聲。
季文淵劍眉蹙起,「你懷孕了?」
方璐怒火上涌,躲開他的手。
賭氣道:「我拿什麼懷孕?你給過我機會嗎!」
她舉起手機,懟到他眼前。
「回來這麼晚?是陪她去了嗎?」
他只是掃了一眼屏幕,目光頃刻變得深沉,「照片哪來的?」
屏幕裏是一張女人的照片。
眉眼和方璐長得很像,尤其是鼻尖上那顆痣,幾乎一模一樣。
男人凜冽的臉色,已經說明了真相。
方璐瞬間崩潰,摔出手機砸向他。
「你爲什麼娶我!是因爲我長得像她嗎!」
難怪四年前他會突然向她求婚!
她傻得還以爲,是她的暗戀修成正果!
季文淵伸手鉗住她的手腕,眼眸微眯,「你調查我?」
方璐想掙脫他的手,卻沒鬆動分毫。
她聲音有了一絲哭腔。
「季文淵,你把我當替身!你睡不到她所以只能找個贗品是嗎!」
聽到女人的質問,季文淵黑眸染上一層寒霜。
他厲色道:「這是你跟我說話的態度?」
方璐緊抓着前襟的衣服,手都在顫抖,「我是你太太,我沒權利知道你和別的女人的事嗎?」
季文淵居高臨下地俯視她。
「季太太只會是你的,其他的你不必知道。」
「季太太……」
方璐失望地重復着這個稱謂。
這個位置多少人搶破了頭!
她是不是應該感恩戴德,拜謝那個女人的離開!
才能讓她憑着一張相似的臉蛋,輕鬆嫁入季家!
做這個所謂的季太太!
她是想嫁給他,可她不是爲了什麼豪門少奶奶!
方璐雙目緊闔。
淚水一顆顆落下,啜泣聲隱隱溢出。
看着方璐顫抖的身體,季文淵神色略略緩和。
他的手在半空中僵持片刻,又放下來。
只生硬地丟出一句:「聽話,明晚給你補過。」
聽話!聽話!
四年來他說得最多就是聽話!
怎麼?她不配有自己的情緒嗎?
她在他心中就是個傀儡!
一個照着他心愛的女人仿制的傀儡!
方璐自嘲一笑。
她心灰意冷地搖搖頭,兀自向門口走去。
季文淵雙手抱胸,擋在她身前。
「去哪?」
「我要回家,好好考慮一下這場婚姻還有沒有繼續的必要!」
季文淵輕挑眼眉,不怒反笑,「季家是你想進就進的嗎?」
他讓開路,眼神輕蔑地看着她。
「離婚?可以,把季家給你的都還回來。」
他的薄脣微微勾起一個戲謔的笑,「你弟妹的學費,你爸的醫療費,還有你表哥欠了我多少錢,你不清楚嗎?你拿什麼還?」
季文淵像談生意一樣雲淡風輕,把利害關系擺在方璐面前。
他不帶感情的聲音,像一把寒刀刺入她心口,一股一股涌着血,帶走她全身的熱量。
他從來沒有把她當作妻子看過。
她在他眼裏就是一筆買賣。
只有虧不虧本,沒有愛與不愛!
方璐失望地看着面前冷漠的男人,不死心地問道:「如果我懷孕了呢?」
「你要知道,我季文淵不會有流落在外的孩子。」
「那你要怎麼做?」
方璐面如死灰,等待男人的判決。
他一字一頓,「你說呢。」
方璐一串淚滑落下來。
她居然慶幸,他沒直接說出來打掉兩個字。
他做事是何等的決絕,怎麼可能讓他的孩子流落在外。
方璐渾身顫抖,幾秒後才費力地吐出一個字,「好」。
接着頭也不回地走出季家。
方璐打開方家別墅的門,衝進洗手間不停地幹嘔着。
方媽媽聽到動靜,跑出臥室。
看到女兒的樣子,嚇了一跳,「小璐,你怎麼了!」
方璐搖了搖頭,雙手緊緊地捂着臉,幹嘔聲夾雜着嗚咽聲從指縫中溢出。
姑姑方青蘭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從臥室走出來。
「哎呦,璐璐這是怎麼了,大半夜的跑回來?」
沒有回應,只有委屈地啜泣聲。
過了許久,方璐才平復下來。
她面如死灰,神色黯然地吐出五個字。
「我要離婚了。」
「啊?!」
這個爆炸式的新聞,驚得媽媽和姑姑傻在原地。
「他……出軌了。」
方璐無法說出,她是替身這麼恥辱的事情。
想到那場婚姻,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她整顆心都在抽搐。
好半晌,方青蘭先回過神來。
「璐璐,你怎麼那麼想不開呢?他是季家大少爺,外面有幾個逢場作戲的很正常!你聽姑姑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沒發生過!」
方媽媽聲音不大地反駁了一句。
「大姐,他可是出軌!你讓小璐怎麼原諒他!」
方青蘭嗤笑一聲,「璐璐嫁給季文淵,那是方家祖墳冒青煙!要不是你女婿的本事大,廣平還能活到現在嘛!」
方媽媽聞言,收了聲。
沒有季文淵,璐璐爸爸可能已經不在了,他是方家的救命恩人啊!
方璐目光迷離,漫無目的地看着遠方。
許久才有氣無力地說:「只能離,沒有退路。」
「不能離!」
方青蘭音量倏地拔高。
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過度,她忙假笑道:「你剛才吐成那樣,是不是懷孕了!這可是季家的長孫,爲了孩子你也得過下去!」
懷孕?
這兩個字狠狠地揪住方璐的心。
她緊咬下脣。
懷孕了要怎麼辦?
方青蘭見方璐有鬆動的跡象,趕緊趁熱打鐵。
「借着懷孕的機會,多跟季文淵要點財產!你不要落在你名下,你得把東西轉到咱家人身上才行!你爸媽不方便,你可以轉到你表哥表姐那!」
姑姑的算盤打得叮當響。
不過方璐沒力氣計較,她自嘲地笑出聲,「季文淵那麼精明,誰能算計得了他,他在婚前協議裏,就寫明讓我淨身出戶了。
婚也是一定會離,他說我別想再回去,懷孕了就打掉。」
這是她第一次頂撞季文淵,原來他生氣的時候,說出來的話可以這麼冷血無情。
他對於她懷孕的事,一點都沒有當父親的喜悅。
她和孩子對他來說就是垃圾,可以說扔就扔。
方青蘭看着方璐精神恍惚的樣子,「啪」地一巴掌拍在她的後腦勺。
「你這個廢物,嫁入豪門!讓那男人白睡你這麼多年,啥都沒撈着,你爸怎麼養出你這麼個賠錢貨!」
方媽媽一聽,眼裏冒火。
她把女兒護進懷裏,怒瞪着方青蘭。
「大姐,你幹什麼!我們夫妻倆都沒打過小璐一下!」
「就是你們這對老實爹媽教育出來的蠢女兒,讓人家這麼欺負!方璐,我告訴你,你離婚之前必須把你表哥的欠條要回來!」
說着話,方青蘭又要動手。
方媽媽一把推開她。
「我女兒輪不到你管,你再敢碰她一下,別怪我翻臉!」
平時溫溫柔柔的方媽媽,難得的硬氣起來。
方青蘭指着方媽媽的鼻子,大聲呵斥,「你們一家子白眼狼!不是靠她姑父,你和方承方諾能活到今天嗎!我們家可是救了你們家三口人的命!
方璐,你就是偷也得把你表哥的借條偷出來!」
方青蘭尖銳的聲音,在深夜格外刺耳。
方媽媽伸手捂住女兒的耳朵。
保持着這個姿勢推着她回了臥室。
母女倆互相依偎。
默默哭泣。
……
第二天一早。
方青蘭強行把方璐吵醒,將她趕來醫院。
按照醫生的安排做了一系列檢查。
她拿着檢查結果,背靠牆壁站立。
神色黯然地看着眼前走過的一個個圓滾滾的肚子。
在腦子裏胡亂地數着數。
這時遠處傳來女人嬌媚的聲音,「文淵,這黑乎乎的圖哪裏能看出來是個孩子?」
熟悉的名字拉回方璐的思緒,她左右環顧,尋找聲音的來源。
走廊盡頭,她看到從VIP診室走出來的兩個人。
一個紅衣女人手裏舉着一張紙,親暱地給身邊的男人看,眉眼笑得彎彎的。
鼻上的小痣尤其引人矚目。
這不是照片裏那個人?
方璐怔愣地盯着女人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懷孕了?
這個想法震得方璐頭皮發麻。
難怪季文淵這麼迫不及待地甩開她!
方璐臉色霎時變得慘白。
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兩個人,牙齒咯咯地打顫。
想到他們已經上過牀,她的胃一陣翻攪。
太惡心了!
不經意和季文淵眼神對上。
他眉頭蹙起,冷着臉走向她,「不是說沒懷孕?」
他審問犯人的語氣,好像她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
方璐緊緊地握住手裏的紙,控制着顫抖的聲音。
「是沒懷孕。」
她的老公避孕做得那麼好,危險期從來沒有真空上陣過,她怎麼可能懷孕!
說什麼不喜歡孩子。
他明明是不喜歡她……
他只是不要她生的孩子!
季文淵直勾勾地盯着她,聲音漫不經心,「最好是這樣。」
「文淵。」
嬌氣的聲音響起。
紅衣女人走上前柔聲開口。
「這是誰啊?」
「方璐。」
季文淵淡淡答道。
「哦!這位就是你太太啊!」
女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她伸出手朝向方璐,「你好,我是宋南霜,是文淵的——呃——老朋友。」
宋南霜特意的停頓,着重強調的老朋友,好像故意在說兩人關系曖昧。
方璐沒有興趣認識這個人。
她忽略她伸過來的手,別開頭。
宋南霜挑了挑媚眼,識趣地收回手。
「下一位。」
診室的門打開,護士一聲呼叫。
季文淵拉住方璐的手臂,同她一起進去。
方璐沒有掙扎。
甚至隱隱期待奇跡發生。
醫生簡單翻看了一下檢查報告,邊打字邊說:「這位太太,你沒有懷孕,幹嘔可能是腸胃紊亂的問題,最好去消化科檢查一下。
這種幹嘔有可能是太迫切地想要孩子,造成的假性懷孕。
如果檢查腸胃沒問題,就考慮看一下精神科,尋求一下心理醫生的幫助。
你還年輕,要孩子不要心急……」
醫生接下來說了什麼,方璐已經聽不清。
她的靈魂像被抽幹,霎時只剩一具軀殼。
她後悔了。
爲什麼要來醫院確認!
爲什麼要來自取其辱!
朦朦朧朧間,她看到季文淵皺着的眉頭微微舒展。
季文淵雲淡風輕道:「很好。不用受罪了。」
方璐緊緊抓住胸前的衣襟。
他的話像冰刺一樣,不管不顧刺向她。
原來不管懷孕與否,結果都是一樣的。
阻止他和那個女人在一起的全部障礙,他都會清理幹淨。
她就像一個天大的笑話!
老公帶着小三來產檢,原配卻是假懷孕!
方璐再也忍受不了,奪門而出。
走廊裏站着一個又一個的大肚婆,她覺得每個人都在嘲笑她!
她也曾經幻想過和他有個寶寶。
她告訴他,表哥表姐是龍鳳胎,弟弟妹妹也是龍鳳胎,沒準她也有生龍鳳胎的基因。
可他怎麼回的?
他說不喜歡小孩子,拒絕了她要寶寶的請求。
他從來沒有問過,她想不想要!
胸口疼得窒息,方璐躬下腰用力喘息。
宋南霜走到她面前,手一下一下地輕撫小腹。
那姿勢,讓她的恥辱感衝上頂峯又像浪一樣拍打下來。
方璐一秒都無法呆下去。
她舉起手提包狠狠地砸到季文淵身上,轉身跑下了樓。
淚水止不住地涌出來。
她以爲自己已經麻木了,不會痛了。
可是心好像有它自己的想法。
它不受控制地自爆了一地碎片,血肉模糊。
季文淵看着方璐逃離的背影,眉心微蹙。
他和宋南霜打了個招呼,匆匆追了出去。
在方璐還沒跑出婦產樓的時候,季文淵抓住她的手臂。
眼前淚眼婆娑的女人,哭得渾身發抖。
季文淵攏了攏她被淚水浸溼的碎發,聲音放緩,「我帶你去消化科檢查。」
方璐迷離的眼睛上糊着水霧,男人變得模模糊糊。
她大口喘着氣,好久才找回聲音。
她啜泣道:「我沒懷孕,你滿意了吧!這不就是你想要的,你不用怕我賴上你了!」
她話裏的每一個字都狠狠地砸在季文淵心上。
他攥緊拳頭,臉上流露出難以言喻的情緒。
女人紅着眼睛,臉上掛着淚痕,委屈得像一只被搶了胡蘿卜的兔子。
季文淵圈住她的腰,把她摟進懷裏。
難得地哄了句,「今晚回家,昨天的事我就當沒發生過。」
方璐埋首在他的胸前。
他身上的溫熱包裹着她,熟悉的小蒼蘭香縈繞在她鼻尖。
她趴在熟悉的懷抱裏,不可抑制地哭得更厲害。
突然,方璐想到什麼。
一把推開季文淵。
「你還沒有離婚,怎麼可以這樣對我!說什麼你不喜歡孩子,都是騙人的!她肚子都那麼大了!」
季文淵黑眸裏蓄滿警告,一字字地擠出牙縫,「你再說一遍?」
方璐打了個顫,紅着眼改口問,「那……那你說,她肚子裏的孩子是誰的?」
「與你無關。」
絕情的四個字,寒入骨髓。
他和別的女人的孩子,當然與她無關!
宋南霜遠遠地看着兩個人。
嫵媚的眼睛中透着怨毒的光。
不是這個女人,當年嫁入季家的就是她!
拿到宋氏繼承權的也是她!
「呵。」宋南霜嗤笑一聲。
不過現在也不晚。
該是她的永遠會是她的。
四年,這個女人都懷不上孩子,這不是老天爺都在幫她。
宋南霜憤恨的臉一秒掛上笑意。
她走上前溫聲細語道:「文淵,你太太這是怎麼了?」
兩個人都沒有回應,宋南霜也不尷尬。
她莞爾一笑,「季太太,你鼻子上也有一顆痣啊,好巧,我也有!怪不得看着你就覺得親切!」
女人的話,令方璐胃裏一陣翻涌。
她別過頭捂住嘴巴,藏住幹嘔的衝動。
宋南霜卻不肯放過這個細節。
她驚喜問道:「季太太也懷孕啦?不會那麼巧,和我預產期差不多吧。」
方璐小拳頭緊緊攥着,指甲陷入肉裏。
她渾身發着抖,不知道如何反駁女人的嘲諷。
從她做了這個人替身開始!
就注定,她被踩在腳下!
方璐睜大紅腫的眼睛,瞪着宋南霜。
「我沒懷孕,你看不出來嘛!你假惺惺地說給誰聽!」
「啊?我……這我怎麼看得出來……」
宋南霜滿臉吃驚,「我本來是高興,文淵一下子有了親兒子和幹兒子……」
方璐氣鼓鼓地瞥了眼宋南霜的肚子。
「你的兒子願意認誰做爹就認誰,離我老公遠一點!」
宋南霜神色倏地悽然無比。
她垂眸無奈地笑笑,「文淵,看樣子你太太不願意讓你認幹兒子,你就不要爲難了。」
說着,宋南霜輕輕撫摸自己的肚子。
她低着頭,聲音悲戚,「命中注定,他只能有媽媽……」
季文淵幽深的眸子掃了眼方璐,眼裏帶着濃濃的責備。
他冷聲道:「我說了算。」
方璐聞言,緊緊地咬着下脣,氣得腦袋發懵。
她咬牙切齒,「季文淵,我不同意!」
他俯視着她,語氣淡然。
「不重要。」
不重要……
三個字像鞭子一樣抽在心上,疼的方璐呼吸都困難。
她絕望地閉起眼,黯然道:「那就離婚!」
季文淵眉頭擰成一團,他目光凜冽地盯着着方璐。
好半晌,拋出一句話。
「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