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死後第三年,律師妻子再次要我為她的竹馬背鍋一起命案。
她帶著編纂的認罪書找到我家,卻發現裡面沒有半點我的身影。
無奈之下,她只好逮到樓下飯店的老闆詢問我的去向。
可老闆卻告訴她:
「沈長治?早就死了。」
「聽說是之前那場命案,死者家屬不滿意判決結果,在他出獄那天就給他堵到巷子裡活活打死了。」
妻子不信,認定老闆絶対是收了錢替我做偽證。
她一把掀了桌上的飯菜,怒吼道:
「不就讓他坐了幾年牢,又不是沒給他賠償金,他有什麼資格跟我裝死!」
「你給我告訴他,三天之內要是還不出現,他就等著看他那個啞巴爹淪落街頭吧!」
說完,她就跨過滿地殘羹瀟灑離去。
而老闆看著她的背影,啐了一口道:
「呸!還自稱是人家老婆,連他爹死了都不知道!什麼東西!」
......
「琳琳,你可一定要救我!除了你,我不知道還能找誰了……」
辦公室裡,蘇旭當著我的面緊抱宋琳,哭得悔恨交織。
而宋琳溫柔地拍著他的背,語氣是我許久未聽過的柔軟:
「別怕,有我在,絕不會讓你出事。」
「可……可那是命案啊!萬一警方查到是我……」
「沒有萬一。」宋琳斬釘截鐵開口,「我會讓沈長治替你扛下來。他欠我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飄在半空,冷眼看著這出戲,只覺得靈魂發顫。
欠她的?
是啊,她覺得我欠她一場婚姻,欠她幾年的虛情假意,連命都欠她一條。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宋琳說著拿起桌上那份剛打印好的認罪書,嘴角勾起一抹狠絕的笑。
「你放心,我有的是辦法讓他簽字。」
隨即,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衝。
我被迫跟上去,像被一根無形的線拴在她的車後座上。
她一腳油門,車子咆哮著衝向我生前租住的老破小。
樓道裡瀰漫著黴味和飯菜餿掉的氣息。
宋琳捂著鼻子,高跟鞋踩得樓梯咚咚響,毫不客氣地砸著我那扇鏽跡斑斑的防盜門。
「沈長治!滾出來!別給我裝死!」
裡面當然沒人回應。
她罵得更兇,掄起包就往門上砸:
「我知道你在裡面!給你三秒,再不開門我讓你爹今晚就睡橋洞!」
對門鄰居被吵得探出頭,還沒開口就被宋琳瞪了回去:
「看什麼看?沒見過夫妻吵架?」
一直到她踹門踹得累了,才終於意識到可能真沒人。
於是一下樓,直接衝進我常去的那家小飯館。
老闆正端著盤紅燒肉往外走,差點跟她撞個滿懷。
「哎喲喂!您這著急忙慌的……」
「沈長治呢?」宋琳打斷他,語氣咄咄逼人,「他是不是躲你這兒了?」
老闆愣了下,臉色有點不好看:
「您找他啊?他……早死了啊。」
「死了?」宋琳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你糊弄鬼呢?他那種人命硬得很,怎麼可能死!」
老闆放下盤子,擦了擦手,語氣硬邦邦:
「真死了。就出獄那天,讓死者家屬堵巷子裡打死的,發現的時候都沒人樣了。」
宋琳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一把掀了旁邊桌子的桌布!
盤碗譁啦啦碎了一地,湯汁濺得到處都是。
「放屁!你絕對收他錢了合夥騙我是不是?」
「不就坐了幾年牢,我賠了錢的!他有什麼資格跟我玩裝死這套!」
她喘著粗氣,手指幾乎戳到老闆臉上:
「你告訴他!三天!就三天!再不滾出來,我讓他那個啞巴爹直接要飯去!」
說完,她甩下一地狼藉,轉身就走。
老闆盯著她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呸!還老婆呢,連自己公公死了都不知道!什麼東西!」
可惜,宋琳沒聽見。
她油門轟得震天響,車子像箭一樣射出去。
而我飄在副駕,看著她因為憤怒而緊繃的側臉,突然很想笑。
笑我這荒唐的一生,笑這女人到死都在算計我。
更笑我自己,死了三年,魂還拴在她身上。
真是活該。
宋琳回到蘇旭的公寓時,臉上的戾氣已經收得乾乾淨淨,甚至帶上了一絲勝利者的微笑。
她把包隨意一扔,窩進沙發。
語氣輕快得像只是處理了一封垃圾郵件:
「解決了。他躲不了多久,三天之內,肯定乖乖出來把字簽了。」
蘇旭聞言立刻湊過來,臉上是掩不住的驚喜和諂媚:
「真的?琳琳,你太厲害了!我就知道你有辦法!」
他伸手想摟她,宋琳順勢靠進他懷裡,指尖在他胸口畫著圈:
「當然,對付他那種人,還不是手到擒來?捏住他那個啞巴爹,比捏死只螞蟻還容易。」
我飄在他們頭頂,看著這一幕,靈魂像被浸在冰窟裡,冷到窒息。
是啊,她永遠知道我的死穴在哪兒。
我爸,那個把我含辛茹苦養大、卻說不出一個字的啞巴父親,是我這輩子最大的軟肋。
她曾經也對我爸好過,會耐心地比劃手語,會買保暖的新衣。
那時我以為她是真心接納我的全部。
結果,這一切都只是她用來拿捏我的籌碼。
「這下徹底放心了!」
蘇旭長舒一口氣,興奮地提議:
「那等這事兒了結,我們必須得好好出去度個假,慶祝一下!」
「琳琳,你說我們去哪兒?雪山?草原?」
「要不馬爾代夫吧!陽光沙灘,正好給你壓壓驚。」
「馬爾代夫」四個字一出來時,像根細針輕輕扎了一下空氣。
宋琳靠在他懷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連飄在空中的我,心臟的位置也傳來一陣尖銳的幻痛。
馬爾代夫……
那是我和她的蜜月之地。
碧藍如玉的海水,細白如粉的沙灘……
還有夜裡,她靠在我懷裡,聽著海浪聲,說:
「長治,希望我們永遠在一起。」
那時的她,眼裡是有光的,是對未來有期待的。
畫面猛地切換。
想起最初,朋友把她介紹給我時。
她剛得知蘇旭在國外交了新女友,整個人失魂落魄,眼裡沒了光。
是我,一點點陪著她,哄著她,用盡全部熱情去暖她那顆冰涼的心。
我知道我可能只是個療傷的創可貼,是個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但我總傻傻地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只要我付出足夠多的愛,總有一天能徹底取代蘇旭在她心裡的位置。
後來,我真的做到了。
那兩年,我們像所有普通又恩愛的夫妻一樣。
她會等我下班,我會為她學做她愛吃的菜。
週末窩在沙發看電影,分享一個烤紅薯。
她看我的眼神越來越依賴,笑容也越來越多。
我曾真切地擁有過幸福,擁有過她。
直到蘇旭回國的一個電話。
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這面用我全部心血維持的鏡子。
「琳琳?」
蘇旭見她沒反應,疑惑地又叫了一聲,語氣帶了點試探:
「怎麼不說話?不想去馬爾代夫?那換個地方也行,都聽你的。」
宋琳猛地回神,眼底那點恍惚瞬間被壓下去,換上更濃的笑意。
她仰頭親了親蘇旭的下巴:
「沒有,就去馬爾代夫吧。挺好的,你定就行。」
她語氣輕快,表現得毫無異樣。
但接下來,無論蘇旭怎麼興致勃勃地規劃行程,討論要住哪個酒店、玩哪些項目,她都只是笑著點頭,說「好」、「聽你的」、「你決定」。
只是在她低頭刷手機,或者起身去倒水的間隙。
那點強撐的笑意就會迅速從嘴角消失,眼神放空地盯著某處,陷入一種無人察覺的沉默裡。
我看著她這副樣子,只覺得無比諷刺。
現在才來假裝懷念嗎?
可惜,太晚了。
我和她那些早就腐爛發臭的過去,在三年前我被打死在那條暗巷的時候,就徹底不作數了。
她永遠也等不到我去簽字。
而她那份其樂融融的度假計劃,也註定只是一場空。
一夜過去,手機安靜得像塊板磚。
宋琳從最初的勝券在握,等到眉頭緊鎖,再到坐立不安。
這不對勁。
她知道我把我父親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
以前只要她稍微表現出一點對我爸的不耐煩,我就能跪下來求她。
可這次她都把話說到那份上了,我竟然還能沉得住氣?
於是她不由得懷疑起飯館老闆的話,逐漸變了臉色。
「沈長治,你最好是真的死了。」
她咬著後槽牙,低聲罵了一句,還是掏出手機打給了她的秘書:
「再加一隊人,給我把他翻出來!挖地三尺也要找!」
掛了電話,她臉上的煩躁半點沒消,反而更重,於是抬腳就又往我家衝。
這次她沒客氣,直接叫了人,「哐當」幾下把我那扇搖搖欲墜的破門給撬了。
門開的時候,一股子灰塵和發黴的味道嗆得她直捂鼻子,屋裡空得能聽見回聲。
她把人打發走,自己一個人在屋裡慢悠悠地轉,眼神跟探照燈似的四處掃。
她走到客廳那舊沙發邊上,手指頭蹭了一下扶手上的灰。
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眼神飄了一下。
大概是我以前窩在那裡,等她等到睡著的樣子。
她踩著滿地的落塵一間屋子一間屋子晃,看似在尋找,卻又像在回憶。
慢慢的,她臉上那點不耐煩慢慢沒了。
換成一種我看不懂的複雜,好像有點……懷念?
最終她停在了臥室門口,看著裡面那張光禿禿的木板床,很久都沒動。
然後我聽見她聲音很低地開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這空屋子聽:
「沈長治……我們本來可以好好過的。」
「可你為什麼要騙我呢?為什麼……」
她這話像根冰錐子,猛地扎進我魂裡,激起一股壓不住的怨憤。
騙她?
我騙她什麼了?
明明是蘇旭!是他回來以後,裝出一副要死的病癆鬼樣。
跟她哭訴當年出國找新歡都是不得已,是得了「絕症」怕拖累她!
還假惺惺說早就聯繫過我,把他「快死了」的秘密告訴我。
求我好好照顧她,結果我為了私心瞞得死死的!
可這些全是謊言,全是蘇旭編出來挑撥離間的鬼話。
他根本沒病,更沒找過我。
他就是看不得宋琳跟我過了幾天安生日子,看不得她眼裡終於有我了。
可她就信了。
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把她所有的不甘和錯過全都歸結到我頭上。
認定是我自私卑鄙,耽誤了她和蘇旭這對「苦命鴛鴦」。
她偏執地覺得是我欠了他們的,所以活該用一切去償還。
我張著嘴,那些憋了三年的冤屈和嘶吼堵在喉嚨眼,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在那裡「追憶」,把我當成十惡不赦的騙子,把我們的過去全盤否定。
真的……可笑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