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是先前就有了生命,只是缺乏外在表現的活力,而現在我擁有了。
我吃力的啄開那曾令我憋悶又給我溫暖和安全感的一層物質,小心翼翼的探出頭:只感到是暖烘烘的毛——四野一片漫黃。
「咯噠——」,黃毛不再壓迫我,給了我足夠的空間,只是那刺耳的噪音雖是喜悅心情的自然流露但也太有點誇張了吧。
母親很歡愉,向人們報喜:全出來了!人們或許聽不懂它的話似的,先是丟了點饃給它,最後實在不耐煩了,毛小夥子竟一腳踹來,母親驚慌失措的跑開了。
此刻,我正在觀賞尋思這絢麗的大世界:
天藍藍的,幾朵悠閒的白雲在悄悄的說著情話,後又羞澀的互相追逐。太陽笑眯眯的:一朵白雲已經闖進它的懷抱。於是,它不再把熱情全部獻給地球上的萬物,留下一些付與它鍾愛的白雲。小鳥在枝頭爭辯著,
向一隻美麗的異性剖析自己的心跡,炫耀自己,誹謗,污蔑,貶低他人。多情的柳樹也渾水摸魚,趁火打劫,受風的慫恿,婆娑起舞,又不時用柔軟的手臂去蹭一下鳥女士的滑潔的羽毛。
「咯咯噠——」,母親那氣憤的聲音打消了我的雅興。且聽母親怎樣說:
「媽媽的,又下蛋,又孵卵,不知該有多苦難;一點饃,賞一腳,心中怒氣真難消。孩子們,走——」。真可憐,只可背後發牢騷,還需使用人們聽不懂的語言。唉,可悲的雞族!
我們雀躍著圍過來。
此時,我才發現,我已有許多的兄弟姐妹,它們已先我而來,對我的漠然無視毫不在意,竟主動的向我問好,又向我介紹近幾日發生的趣事。我都有點不好意思起來。隨著它們,蹣跚而行。
突然,一隻鳥落在我的附近——正是求愛的最瘋狂的那只。
愛情是墳墓。的確不假。毛小夥子正拿著彈弓,「咪咪」地叫。
頃刻,一隻肥胖的貓帶著細繩從屋內竄出來,嗅了嗅死鳥,卻把那凶光射向了我。
「小軍,別讓貓咬小雞!」老太婆在叫。
且不管小軍如何,我是立刻便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怖,後縮著,聲嘶力竭的大叫救命。
貓的鬍子一翹一翹的擺動著,鼻子一翕一翕的抽動著,粗糙的舌頭不時的舔著嘴唇。
我驚恐萬分。
小軍哈哈的笑——繩子末端在他手裡。
親愛的兄弟姐妹同我一樣膽怯,沒有一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全部作鳥獸散。
我心中一陣淒涼、
「咯噠——沒事的,孩子!」母親在給我打氣。但我聽出,它的聲音裡有幾分希望,有幾分無奈,有幾分悲哀。
我心中一陣茫然。
幾日過去了,我逐漸健壯,終於能奔跑如飛,並且愈來愈清楚的認識到同胞們的醜惡嘴臉。
嬸嬸們也許是對我們母親的嫉妒,也許是對無子嗣的羞怒,把仇視轉嫁到我等身上,以至一見我們便怒髮衝冠。雖然見面我們都畢恭畢敬的向它們問好,但卻仍遭來敵視的目光和致命的啄殺。
哎,可憐!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搞窩裡鬥是我們雞族的一大悲哀。
好像有位哲人說過,可以用「下圍棋」來比喻狐狸,它們是精明的,雖有些得失,卻無影響最後的勝利;可以用「打橋牌」來比喻獵犬,齊心協力,團結一致,才有「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悲劇;可以用「打麻將」來比喻我們雞族。人類真是智慧的動物,比喻貼切簡直無懈可擊無可辯駁。雞族們相互勾心鬥角,小心著上面,提防著下面,只想自己生活舒適,並借此來炫耀自己。
哎,可悲!
母親是位偉大的母親。
它領著我們弟兄姐妹一大幫,既要照顧我們的基本生活——解決溫飽問題,又要保護我們的安全——防被貓叼去,防被人踩死——一次,小軍趾高氣昂的走過,大腳板毫不留情的把我可愛的妹妹踐踏致死——防被上輩們啄死。母親含辛茹苦的辛勞,以至思維進一步退化(雞族的思維係數本就不高),連我們的數量也數不清,「咯咯——都來,都來」的叫幾聲,便領著一群又漫無目標的奔去,留下幾隻竟毫無察覺。母親的眼也花了,丟失的姐妹就在芭蕉葉下,它卻熟視無睹;耳也聾了,迷失的兄弟就在不遠呼喚,它卻置若罔聞。結果就苦了老太婆,老頭子,隔三差五就數一數:「黑雞雞,白雞雞,花雞雞……」,「一對,二對,三對……」
休息時,母親便給我們講我們的祖先,雞族演化的歷史:我們津津有味的聽著,才知道我們演化的道路竟是由進化走向退化,由自由走向束縛。
「雞和鷹本是好朋友,都有長長的翅膀,厚厚的羽毛。鷹立志飛向藍天,便不論風和日麗,或是暴風驟雨;不論輕霜濃霧,或是酷暑寒冬,都展翅翱翔,終於直飛九霄,擁有無限的自由,擁有博大的空間。雞卻貪圖安逸,畏懼苦難,終日在向陽的牆根刨食,間歇曬曬太陽,結果翅膀逐漸變短,翱翔藍天的理想成為夢想繼而化作幻想,刨食卻成為本能傳承下來。」
由此看來,一個族類的衰落並不能歸罪於自己一代或幾代的頹廢,我們的祖先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尋食或遊戲的最佳場所就是草堆或糞堆。母親刨著找尋,我們兄弟姐妹則歡愉的食用。
母親是自私的。
刨出的草籽或小蚯蚓歸我們,一種白白的胖胖的小蟲它卻毫不推辭的自吞下去,並叫嚷:「咯咯——好吃的歸你們,難消化的歸我。」雖一本正經,滿臉誠懇,我卻知是一種欺騙——肯定是美味佳餚——在老太婆給我們刨食時我品嘗到過。
兄弟姐妹也是自私的。
照理,我是最小的,雖然我體形比它們稍大一些,就禮讓方面來講,我該吃到較好的食物,然而同胞們你爭我搶,甚至有的吃到嘴邊又被可惡的同類奪去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僅有的一絲善良也消失了,性本惡的本質逐漸暴露無遺。我發現,現實需要如此:去拼,去搶,去奪,威望與日俱增且不論,最起碼的生活標準——肚子填飽不用擔心了。
人類也是虛偽的。
喜歡漂亮的物什大多是平庸之輩,喜歡醜陋的物什則多是不凡之人。
老太婆應該很平庸。
她在閒暇時給我們餵食,看到絨羽潔淨,或翅翼光滑,或聲音多變,或會討人歡喜的,便多給它們食物。我知道我們中某些有怨氣,但敢怒不敢言。咱是沒說的,次次落個肚圓。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但怒容也也需掛在臉上——不讓把咱作為眾矢之的。這也是圓滑的一種表現。
休息的空間太小了。
夕陽的餘暉給萬物罩上金裝,紅豔的晚霞燒遍了半邊天的時候,老太婆就拿出一個大竹籠,下面撒下穀粒,引誘我們進籠。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在佳餚的誘惑下,我們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老傢伙(現在我竟不願叫它母親,只有這樣一個合適的字眼來稱呼它了)更是糊塗之極,其自投羅網不說,還「咯咯」的叫著,讓我們兄弟姐妹隨同它一齊入籠。如果它作為一軍統帥的話,被對手一網打盡是最容易不過了——只需給其一點利益。現實中就有這樣的族類,跟著一塊饅頭一直走下去,走下去,就再也不見了。
愚者任人宰割,智者悠然自樂。
我是不進的。但正在周旋徘徊時,老太婆那粗糙厚實的手掌已向我襲來,毫無防備的,我被輕易虜獲,極不情願的進入那狹小的休息處。
一種溫熱。帶有異味的氣體立即便沖進鼻孔,直入肺腑,心中立刻湧出一股莫名的煩躁,牽動鳴帶,我咳嗽起來。一石激起千層浪,許多同伴也開始和我一樣「嘰嘰」的咳。我感到站姿過於彆扭,剛一擺動腦袋,才發現竟然在姐姐的屁股下,晦氣!我奮力的運動一番,舒適一點,同時,也引起天下大亂一場。
我羡慕嬸嬸們棲息在枝頭,與小鳥為鄰,與黑夜為伴。頭頂,月朗星稀,身上也一片銀屑。四周,一片靜謐,和諧的世界:樹葉的影子被月光釘在地上一動不動,小草偷偷的流著淚,是對蝴蝶的相思之淚——淚光中月亮在笑它的癡情。一個個幽靈在悄無聲息的移動,沉迷於自己的情愫,陶醉於自己的吟詠。遠方,星星點點藍色的鬼火在蠱惑的眨著眼睛。
空氣是甜潤的,清風是柔和的,夜色是迷人的。擁有了這些,就擁有了大自然,也就擁有了自由和歡樂。
愚蠢的人類卻不知享受這境地的奇妙。他們不再擁有自由的博大的空間,不再擁有這流光溢彩,奇幻美妙的的大自然,千辛萬苦的營造出富麗堂皇,四四方方一座籠子,把自己囚禁其中。雖如此亦不可悲,可悲的是自作聰明的人類又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世間萬物,用袋子,箱子,罩子……終成一個束縛,而人類自身也不知不覺成為了套中人了。
聰明反被聰明誤呀!
久入孢肆,不知其臭;久如蘭亭,不知其香。在極度困倦中,我逐漸適應,漸漸進入了夢鄉。
萬物的接受本來就有一個過程。一見鍾情是有的,但更多的是由反感,到適應,再到理解,接受,最後達到欣賞。並且歷史證明,後一種往往能天長地久,地久天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