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寒鴉悲鳴,寒風肆意亂竄,已不知覺,竟到了隆冬,令人不禁感然,歲月如水,指間流逝。
徐府內外安靜肅然,如今的徐府已是顯赫的官宦家族,府內燈火通明,大紅的燈籠上印著大大的「徐」字,刺入心底,有絲絲的痛……
「夫人,該睡了。」丫鬟宛兒拿了件披肩送至一名被換作夫人的女子身邊,眼裡溢滿了淒涼。
「不急!你先睡吧,我先等會兒!」夫人嘴唇微啟,聲音輕柔,卻隱含著絲絲怨氣,繼而又輕撫高高隆起的小腹,臉上才微微有一絲笑意,但又轉而即逝。
宛兒將披肩輕輕披在夫人的肩上,垂手站在一邊,臉上寫著同情。
這個名換作夫人的女子是徐府的女主人,即徐競康的原配夫人,而今,這個女子卻被徐競康棄於深府,是一個名存實亡的大夫人!五天前,徐競康又迎娶了一名朝廷官員的千金,腹內整日洋溢著歡樂的氣氛,只有大夫人——嫣然居住的嫣棠齋裡充滿了淒涼。
嫣然住的房間庭院裡種滿了海棠樹,到了夏天,海棠飄香,傳至府外,路人都不禁側目,這些都是徐競康在娶嫣然的時候為她栽的,那已是一年前了。那時的嫣然,滿臉甜蜜,以為在徐競康的懷裡,品著海棠花茶,絲絲清甜滑入口中,溫暖的液體不僅溫暖了她的口,更是溫暖了她的心,於是,她住的房間被稱作「嫣棠齋」。嫣然認真而又小心翼翼的享受著這些,過了幾千年的荒野生活,現在終於找到了歸宿。她以為,徐競康只會愛她一個人,可不想,僅僅一年的寵愛,他就煩了。初次見到朱巧熙是在半個個月前,她隨父親來到徐府,嫣然和徐競康出自府門迎接,那時,嫣然就隱隱覺得不安,但見到徐競康看朱巧熙的時候,滿眼的溫柔,她明白了……
再次見她,已是兩天前,巧熙帶了貼身丫鬟鶯兒出現在嫣棠齋,滿臉笑意,在嫣然看來,卻是得意。
「姐姐可安好?」巧熙見到嫣然,忙扶住她的纖指。
「妹妹怎麼有機會來看我呢?」嫣然撐著笑臉。
按照封建禮儀,後繼姨太在完婚後第三天得到夫人處請安,為她敬茶,以表「永結同心」!!
「熙兒,」像是徐競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嫣然不敢相信,他已有兩個月不曾踏入嫣棠齋了。
「老爺!」宛兒換了一聲,算作是禮儀了。
「老爺!熙兒來看看姐姐,故先來了。」巧熙依著徐競康,看得嫣然有些無措,便走至堂內主座的右座,不忍看面前的那絲纏綿。
「二夫人,時辰已經差不多了。」宛兒像是看透了嫣然的心思,走在巧熙面前,輕聲提醒。
巧熙才從徐競康身邊離開,微微露出一絲羞怯,緋紅的臉與嫣然蒼白的臉形成鮮明的反差。徐競康走至左座,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巧熙。
宛兒倒了茶盞,端至巧熙的面前。巧熙端起茶,走至嫣然面前,半跪著遞上茶,笑道:「姐姐請用茶!」頓了頓又道:「以後同居一個屋簷下,還望姐姐多多關照。」
嫣然接過茶,小小的抿了一口,又放在桌子上,強擠出笑容,扶了巧熙起身道:「妹妹放心就是了,這個姐姐當然明白。」
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巧熙就跟了徐競康的身後離開了嫣棠齋,自始至終,他都沒有認真的看過嫣然一眼。
嫣然的心如刀絞……
夜半,嫣然忽覺腹內陣陣裂痛,頓覺驚慌,宛兒忙扶了她躺在床上,又遣了人去找大夫,夜已深,徐競康睡在巧熙的熙豔閣,離嫣棠齋相距甚遠,宛兒又不敢去叫,但聽嫣然撕心裂肺的慘叫,又於心不忍,於是叫了另一個丫鬟蓮兒,道:「蓮兒,快去熙豔閣叫老爺,就說夫人可能要早產!快去啊!」「是!我這就去!」蓮兒也被嚇得不輕,慌忙跑了出去。
大夫來了,像是來晚了,嫣然已經順利產下了一個女嬰,嫣然抱著女嬰,艱難的笑了,宛兒站在床邊,不住地擦掉嫣然額上的汗珠。
「恭喜夫人!」大夫笑著,並沒有為自己晚到而感到一絲歉意「夫人,待老夫給您診脈,開點藥,以慰月裡。」說著便要走到床前,宛兒也要拿嫣然的手,卻不料,嫣然大叫:「走開!我不要診脈!宛兒,讓他走!」
宛兒大驚,忙勸道:「夫人,您現在身子虛,得讓大夫看看啊!」宛兒始終不明白,為什麼每次夫人都不願診脈。
「我不!讓他走啊!」嫣然聲嘶力竭,宛兒從未見過夫人發這麼大的脾氣,忙催到:「走啊!」那大夫也不知所以然,匆匆離去。
待大夫走過很久,才見蓮兒帶著徐競康從門外進來。
見徐競康進來,嫣然笑了,道:「競康,看,我們的女兒。」
徐競康走至床沿,沒有看嫣然,而是抱了女嬰,看著懷中的女嬰,雪般皮膚,櫻紅小嘴,水靈靈的大眼睛似是會說話,笑著看著徐競康。那便是我。爹爹看到我的第一眼,便震驚了一下,但轉而又恢復他那沒有表情的臉,儘管我對他努力的笑。
爹爹又把我放到娘親的身邊,沒有遲疑,轉身就往屋外走。「競康!」娘親努力撐起身子叫了爹爹一聲「你就——不給她取個名字嗎?」宛兒只是扶著娘親,也看向爹爹。
爹爹站住,口裡緩緩吐出兩個字:「慕琰!」就又走了。
娘親無望的看著爹爹消失的地方,一時氣結,暈了過去,眼角掛著淚。「夫人!……」宛兒大叫著,劃破夜空。
不到半歲,我就能下地走路了。那時已是春末,嫣棠齋的海棠開滿了海棠花,一絲微風拂過,海棠花瓣自天而下,我嬉笑在花的海洋裡。娘親倚在紅漆石柱旁看我,娘親待我很好,卻總不見她笑,姣好的容顏卻是蒼白無色。是啊!從我降生到現在,就只見過爹爹一次,平時,娘親都不讓我走出嫣棠齋。
這天,府內到處張燈結綵,鑼鼓沖天,我好奇的看著娘親,只見娘親的臉色暗淡,我不解的看著宛兒,只見宛兒亦是不言語。娘親憐惜的抱起我,我趴在娘親的胸前,抬頭看娘親的臉,一滴清淚,落在我的臉上,流進嘴裡,一絲苦澀,又稍微帶著點鹹味,就是這苦水還得娘親臉色蒼白,我伸手輕輕擦掉娘親臉上的淚水,娘親都好久沒有塗胭脂了,但皮膚仍然很光滑。我仔細的看娘親完美的臉,紅的唇,沒有任何塗抹卻依然動人,大大的眼睛應該是很動人的,而現在卻是陰鬱無神,額前散落著幾絲頭髮,也同樣顯得無神。
「夫人,二夫人誕下一位千金,請您帶小姐去熙豔閣。」巧熙的丫鬟鶯兒來到娘親的面前,眼中是笑,又像是嘲笑。
「好了!知道了!你去回話就說隨即就到。」娘親不看她。
「是,夫人!。」鶯兒走了。
「夫人!」宛兒欲言又止。
「說吧!」娘親很是憐惜宛兒。
「奴婢覺得還是不去的好。」
「我也想這樣啊!可是,又能怎樣呢?去看看也好,琰兒都沒有出過嫣棠齋,到外面走走也好,免得悶出什麼病來。宛兒,來,給我上妝。」娘親撫著我的頭髮,又讓蓮兒領了我去換衣服。
我自然是高興,穿著新衣服,是粉白色的,如蟬翼般,依稀可以看到我細膩的皮膚,抬眼看娘親,上妝後的娘親,驚豔一絕,可以說是傾國傾城,髮髻上別著一支海棠步搖,幾顆珍珠從頭頂伸至腦後,一支白玉海棠髮髻斜插在發頂,看似平常,卻隱約高貴,一襲乳白色裙衣,襯托娘親完美的身段,可細看,娘親瘦了很多。
宛兒抱了我跟在娘親的身後走出嫣棠齋,向熙豔閣方向走去,整日呆在嫣棠齋只見過海棠花,從不知竟有這麼多種姹紫嫣紅的花,腦中完全沒有他們的概念。
從嫣棠齋到熙豔閣途中要經過一個後花園,很大,比嫣棠齋要大得多。就快到熙豔閣了,遠遠便見到紅牆綠瓦,並和著各種香味撲鼻而來。路上有少數人走動,臉上也都掛著笑意,他們見到娘親都彎腰行禮並伴著一聲「夫人!」娘親也都報以微笑。
進了熙豔閣,這裡的風景與嫣棠齋更是不同,裡面種著各色的花,而且有很多人來來回回,與嫣棠齋的寂寞安靜形成鮮明的對比。我們進入內堂,我又見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爹爹。我叫了一聲「爹爹」,所有人都震驚了,我剛到半歲就已經會叫「爹爹」了,只見他回頭看我,我欲再叫,卻突然停住了,我見他手裡托著一個小嬰孩,那個小孩一直哭著,聽宛兒說,我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有哭過,她說的時候,我只是笑,不理,我說的第一句話竟是「爹爹」,而且叫得如此清晰,我躲到娘親身後,眼睛落到床上的那個女人臉上,因為痛苦,她的臉有些扭曲,汗水和淚水糊了一臉,臉上的胭脂一團一團的,甚是糟蹋,和娘親絕美的臉龐比起來,真是東施遇見西施,自愧不如!
娘親下意識的看了一眼爹爹,走至床前,床上鮮紅的被褥和娘親的乳白色衣裙相得益彰,正顯得娘親的純潔。
「妹妹,真是辛苦了。」娘親托著巧熙的手,玉指纖細,不似以前的紅潤,現在竟是蒼白。她淡淡喘息,卻流露著幸福的表情。
「虹兒!」巧熙幸福的看著爹爹手裡的女嬰。
「虹兒?」娘親看向爹爹,正好碰上他的眼睛,就在一瞬間,爹爹就轉移了視線,將慕虹放到娘親的懷裡,臉上並無表情。那時我並不明白爹爹為什麼那麼怕與娘親的眼神接觸。
慕虹,我的妹妹,我大她半歲,看著娘親懷裡的慕虹,我的心竟揪起來,這不是一個半歲小孩所應該出現的反應,直覺告訴我,她不會跟我好,倒像是我命中的剋星!
春去秋來,花落花開,竟不知覺間我和慕虹都長成十五歲的姑娘了。我始終呆在嫣棠齋,不曾走出過徐府,而慕虹則與我不同,她同二娘一樣,像風般熱烈。
娘親每天教我彈琴、詩書,我獨愛柳三變的詞,是那般陰鬱離愁,細膩的感情在我心中滋生。或許是受娘親的影響,我也很安靜,每日素面,在海棠樹下輕撫瑤琴或細品詩書。
又是一個春天,過了!落下滿地的海棠花。是冬了,雪花紛飛,漫天鵝毛自上而下,落在瑤琴上,落在我的白衫上,手指在琴弦之間來回,看著雪花被琴弦彈破,落下,心中竟無名生出一絲憐憫。正陶醉在我的琴聲中,忽然宛兒走到我的面前輕呼我,把我從琴聲中拉回「大小姐,夫人叫你呢!」
我看向她,站起身,宛兒忙拍去我身上的雪花,收起瑤琴,跟與我的身後步入內堂:「娘,您叫我?有什麼事麼?」
「琰兒,明天就是你的十五歲生日了,你爹爹剛遣了人來說,明天夜裡為你準備辰宴,你準備準備吧!你都一年沒有走出過嫣棠齋了,哎!都是娘拖累了你啊!」娘親動情地說,她乾澀的眼眶裡溢著淚水。經過十五年的磨練,娘親更是消瘦、陰鬱了些,卻仍是年輕漂亮,臉上的肌膚一如十五年前,不曾有過一絲變化,其實連我也不明白為什麼娘親可以永葆青春,可以永遠這麼漂亮。
「嗯!知道了!都十五年了,就這一次!哼!呵呵……」我有些嘲諷的笑笑。心裡五味雜陳,我真的很不理解,為什麼同是他的女兒,慕虹就可以每年都享受這樣的待遇,而我卻像是千年等這麼一回!
次日,府內第一次為我——徐慕琰掛起了生辰燈籠。府內很是熱鬧,各大王公貴族都前來祝賀,我從來都沒有見過這麼多人,但是竟一點也不害怕。大家都集中在庭院裡,當然不是嫣棠齋的海棠樹下,而是在正院,擺了很多的宴席,爹爹坐在主座,娘親和二娘坐在兩側,而我則坐在爹爹的旁邊,慕虹也同是。那時,看她著一襲粉黃絨衣,領口和袖口上都是深黃色絨毛,跳躍著,和她的心一樣,激動、飛揚,她很高興,好像今天的辰宴是為她而設。她不停穿梭在一些年輕俊美的少年公子之間,甚是歡悅,好像他們早是知己一樣。而我,則安靜的坐在爹爹旁邊,穿著深紅色的絨衣,是爹爹讓人送來的,我本不喜歡紅色,它太妖豔,不像我的風格,紅色的絨毛在我的臉龐上輕撫,柔軟舒適。
娘親則保持她在眾人面前的一貫微笑,完美的弧度在她的臉上表現著,水靈深邃的眼睛像是能洞穿人的心思,額前幾絲頭髮任意的擺動,整個很隨意,跟二娘豔妝麗服比起來,素的很,但更覺得娘親的不俗,一支簡單的海棠步搖斜入發籠,增添了幾絲貴氣,這種步搖只能是珠寶商才能看得出它的價值連城,在俗人看來,並無他色,但細看,有幾星鑽藍在閃熠著藍輝,但不易察覺。眾人都折服在娘親的完美面龐面前,而我也很爭氣,完全繼承了娘親的美貌,不止是繼承了她的安靜。
「今天是小女的十五歲生日,大家能來老夫甚是感激,希望各位能夠盡情享用!」這是爹爹的聲音,爹爹面上容光煥發,下巴上的鬍子上沾著幾星酒水,借著光,在閃,在搖曳。
緊接著便是敬酒,我一直保持著笑意,不敢再憂愁,昨天還瑤琴雪中,今天卻是吃喝在眾人面前,地上的雪還沒有消融,踩在上面還有細碎的聲音,天竟是無風,所以不冷。
「徐大人,令千金十五歲竟有如此容顏,天生麗質啊!不知可有夫家?」這是駟王公的聲音,看上去多麼安詳的老人,其實也不算是老人,終不過是五十歲,但卻是顯老的很,可許是政務纏身,朝廷中的事太雜了吧!桌上還有八王爺、劉尚書,伍侍郎及駟夫人、八王妃、劉夫人和伍夫人,伍夫人比其他的三位都年輕一些,但是也比她們和氣一些,沒有一絲的嬌氣,看上去,很讓人喜歡!
「小女尚幼,自居府內,不曾出去見過世面,並無夫家可言啊!」爹爹用手撫了我一下,我很順從的看著爹爹,笑著,從來都沒有享受過這樣的關愛,我自是憐惜,就在我側目時,我驚了,正碰上慕虹嫉恨的目光,我竟沒有生氣,報以一絲甜美的微笑,心裡有絲絲快意,心也釋然開了些,我下意識的看向二娘,她的臉失色了很多,想是和慕虹一樣吧!
「早就聽聞慕琰小姐絕世容顏,今日一見果真不假,竟比傳言中還美了幾分。」劉大人大是讚賞。
「是呵!我也早有耳聞,只可惜華兒已有了妻室,若讓慕琰小姐委身做妾,實在是委屈了千金之身,我現在也只有可惜的份兒了。」劉夫人不失時機。如今的徐竟康已是當朝丞相,各大官員定是阿諛逢迎,希望他能多多關照,如果能娶到丞相的女兒,那也是風光無限,前程大好啊!
「正好,小兒十七,又無妻室,徐大人,不如——」八王爺淡笑,說著停頓了下,看向爹爹。
「小女能夠高攀嫁到王府自是老夫的榮幸,只怕是小女沒有那個福分了!」爹爹面不改色,仍是笑意綿綿。我不知道他的心裡是怎麼想的。我轉頭看向娘親,她本有些蒼白的臉頰現在有些泛紅,但是談到我的婚嫁,她不再笑,而是沉思,我從沒有見過娘親的這種表情,很是複雜。
場上只為我的婚嫁談論,熱鬧非凡,我無心聽長輩講這個,看向旁邊桌上的人群,無意間,對上那雙眸,好像是等待了許久,兩雙眸交織著,我匆忙低下頭,絞著袖子,不再看他。他?是誰?
「慕琰小姐,可否賞臉?」正在我猶豫思索間,身邊想起了一句好聽的話語,抬眼看向這人,竟是他!現在這麼近距離的看他,可以看見從他的嘴裡呼出的白氣,那雙眼睛牢牢的盯著我,我竟有些怕,一時間無措的看向娘親,只見娘親也定定的看著我,我的思緒慌亂了。
「熠兒,不要嚇到了慕琰小姐。」八王妃含笑的看向這個俊美男子。
「趙熠?」我在心中默念,竟有忘了他在跟我敬酒。
「琰兒!」娘親叫了我一下,我一驚,看周邊才發現別人都在看我,我忙為剛才我的失禮跟他們致歉。再回頭看他,還在,也不想那麼多,端起酒杯將酒倒入口中,冰涼的液體滑入喉中,涼涼的,又辣,好重的味道,真的不怎麼好喝。我只稍微皺了一下眉頭,但轉而又向趙熠笑了一下。
「慕琰小姐真好酒量。」趙熠沒有隨即離開,看得出他沒有離開的意向。我疑惑的看向他,雖然我知道慕虹正用她仇恨的眼神盯著我,恨不得把我吃掉,她越是這樣,我就越是對著趙熠笑,笑得他心花怒放。
「請問小王爺還有什麼需要嗎?」我見他不言語,便說。我不說則已,一說邊驚起了娘親疑惑的眼神。這十五年間,我從來不曾主動跟陌生人說過一句話,對於陌生人的主動搭訕,我從來只是隨便應付,從不放於心上。今天見我主動找話題,不僅是娘親,就連爹爹、二娘和慕虹都驚呆了,我在他們眼中都只是是冷美人,不說話,不笑,只是會撫琴,詩書,起舞,不善於交際的,今天,意外了,只有我知道,我是在為娘親找回失去的愛,也在為自己在爹爹的心目中扶正自己的位置。
「哦?可以嗎?」趙熠早就聽聞徐府慕琰小姐冷若冰霜,來向她敬酒就已經是抱著「羞怯」的下場,竟不知她如此的給面子。
八王爺和八王妃都依然笑得合不攏嘴。
「恩。」我輕輕點頭,一步走向他的身邊,看著他,笑著,不知是什麼力量驅使著自己靠近他,好像是一種天生的狐媚,一種讓所有的男人都無法拒絕的狐媚。我定睛看著他,直到他的臉上有幾絲緋紅。我繼而又側目看向慕虹,以前都是她在爹爹面前搶光,公然向我挑釁,哼!笑著,她萬萬沒有想到,我這麼一個「冷血美人」能夠奪了她的光環,看著她的時候,正巧碰到她血般的眼睛,我媚笑了下,我知道,我笑的很勉強,可是,我必須要裝下去,如果不是她娘,娘親會淪落到如此的淒涼嗎?十五年了,不曾見過娘親真正的笑,發自內心深處的笑,我也沒有得到過爹爹的愛,我期待了多久,娘親期待了多久,他們知道嗎?我的心在滴血,又在嘲笑她們的無知,憑她們的容貌也稱得上,美?簡直不自量力,但是,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爹爹會拋棄娘親而接受二娘。我看著爹爹,他的表情亦是複雜,高興又有些憂慮,我不解,繼而望向娘親,我以為娘親會為我高興為我驕傲,她沒有,好像她知道他們會折服在我的容貌之下,這些都是必然的,為什麼她會和爹爹一樣,在憂慮?
「小王聽聞慕琰小姐的琴藝和舞藝都堪稱一絕,不知可否為我們展露一二?」趙熠被我看得心有些發慌,哎!這麼一個俊美男子,雖有些氣概,但還是逃不過美色。
「小女也也只是略通一二,不可堪稱一絕,莫要折煞了小女。」我露出羞怯的笑,收回剛剛有些淩厲的目光,可以看出趙熠的表情放鬆了許多。
「慕琰小姐莫要推辭,如若不願,小王也不多加強求。」趙熠甚是聰明,他已洞察到我心裡深處的倔強與好強。
「這有什麼!」一聲傳來,回頭看竟是慕虹。她闊步走至趙熠身邊,說道:「不過是撫琴,小女倒是精通,想是姐姐要留機會給妹妹了。」慕虹看著我,眼裡的挑釁看得我撕心裂肺。
「慕虹小姐如若願意,小王倒是很樂意。」趙熠也被她嚇到了,但也好,可以聽聽,看看這徐府姐妹誰更合他意。
「如蘭,去把我的針絲琴拿來。」慕虹叫了一聲。一個名換作如蘭的女子應了一聲,做了揖就走了,如蘭是慕虹的貼身丫鬟,與我年紀相仿,長的幾絲靈氣,又有些清秀,是一個很乖巧的女子。不過一會,如蘭就拿來了一把琴,也即針絲琴。慕虹在一旁的石木樁上放了琴,拿去上面蓋著的白絲錦袍,露出松木銀絲的針絲琴。我以前從來不知慕虹也會彈琴,而且還有針絲琴,令我意外。
只見慕虹輕挽衣袖,在彈之前向趙熠笑了笑,就低首撫琴,琴聲如流水般傾瀉而出,像瀑布,聲音甚是激烈,一會又急轉低沉,像是水從高處忽入湖底,慢慢又如西湖的靜謐,已然她的琴技已不差,但是若要與我較其真格,她就有些差得遠了。
曲畢,眾人都拍掌叫好,慕虹驕傲的看向我,像是宣告她的成功,就連趙熠也驚絕,哎!俗人,也不過如此小計也能驚得全場驚絕?我淡然。
「怎麼樣?姐姐。」慕虹移至我的身邊,挑釁的問。
「妹妹琴藝,自是好,姐姐有何可說?」我不屑於跟她多說,便又對趙熠道:「小王爺想聽琴音,慕虹妹妹已奏完,不知你可否滿意?」
「慕虹小姐的琴藝果真一絕,但不知慕琰小姐可否奏一曲?」
「那倒不必了,既然慕虹妹妹已經奏了,我又何必獻醜?況且,小女的琴藝還不及妹妹,如若奏了,只能汙了眾位的清耳,何必要讓小女背上這個罪名呢?」我不想再和這俗人多費口舌,只盼望著這宴會快些結束,我還就真的不喜歡這噪雜的場面。
「慕琰小姐何必推辭呢?」趙熠始終不放。
「我,算了!」我不想再說:「梅馨,去拿了我的琴來。」
「是!小姐。」梅馨隨即就去抱了琴來,放於案上,我低眉輕撫瑤琴,我心愛的琰鈴瑤,我開始沉迷到琴中,忘記了世界的流轉,置身雪中,像海棠樹下,琴聲的絕,映正了「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能幾回聞」?
自從上次的壽筵,我的公佈於眾,來徐府提親的人踏破了徐府的門檻,整日門庭若市,弄得爹爹既高興又憂愁,其中還包括趙熠。
我仍是整日呆在嫣棠齋,不理會前堂的熱鬧,好像那些事都與我無關,我只屬於嫣棠齋,這個冰雪聖白的天地。
轉眼間,已是陽春四月了,陽光異常的溫暖,令人愜意,躺在海棠花下,品著三變的詞,竟有些醉意。
「小姐,你看今天的天氣很是好呢,西湖邊肯定很是熱鬧,不如咱們也去看看吧!整日呆在嫣棠齋,都快生出些悶鬱來。」梅馨絞著絲帕,看著我。我待她像是待自己同母所出的妹妹,相較慕虹來說,梅馨對我真的是忠厚,自小,她就跟了我,十幾年了,感情自是深厚。
「這嫣棠齋雖不及外面的花紅柳綠,到適合品讀詩情畫意,何要混了這俗人?」我不以為然,仍是微閉著雙目。
「小姐教訓的是,可是小姐,我們也只是一介俗人啊!哪裡就能不食人家煙火呢?」梅馨嚮往的看向高牆之外。
「還是清靜著好!」不知何時,娘親來到我的身邊。
「夫人。」梅馨笑著叫道。
「凡世太雜亂了!」娘親幽深的說。
我和梅馨都是一震,不免有些吃驚,娘親見我疑惑的看著他,便道:「世間太亂了,亂的姻緣,便毀了一生。」語畢,便又進了內堂,留給我一個寂寞的背影。
「小姐,夫人她——」梅馨看著娘親進入內堂,繼而轉頭看著我,臉上寫滿了疑惑,跟了我十幾年,她還是不明白娘親的性情,不過,我也是疑惑,娘親所指,究竟為何?
陽春的暖陽,終是溫暖了我冰冷的心。這日,懷著一絲好奇帶了梅馨出了嫣棠齋,出至府門,途徑後花園,一如十五年前跟著娘親時所見,各色的花爭奇鬥豔、吐蕊芬芳,像是各色豔麗的女子希望得到意中人的青睞。
出來嫣棠齋的時候,娘親叮囑了幾句:「凡事不可入心,只消過眼雲煙罷了。」聽的時候,我只稍微細想了一下,並沒有深想,攜了梅馨的手,遣去了隨從,我本就如此,不喜有人跟著。
府外是一番全新的景象,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各色的物什看得我目不暇接,但又不能失了徐府千金的矜持,便只掃了一眼,等至西湖,微波浮動的湖水夾雜著絲絲清風,拂面而來,竟覺得有星點得甜。
「小姐,這麼好的景致,真是出來對了呢!」梅馨獨自倚欄看向各色景致和人群。
我不語,只含笑,但轉而又沉溺了,這麼好的景致,為何娘親不賞?難道——?我不敢深想,正在我憂鬱間,一管熟悉的呼聲打斷了我的思路「慕琰小姐!」
我回眸,見是趙熠,我一驚,他不是在京師嗎?怎會出現在杭州?不待我細想,他已走至我身邊,笑言:「慕琰小姐,好有興致啊!」
我只淺笑,應了聲:「好久不見,小王爺。」繼而不語,只垂下眼簾,細看手中絲錦手帕,可卻覺得有絲灼熱直至我的內心,便下意識的看向趙熠,才發現,他身邊還有一名男子,乍一看,竟有些像趙熠,他們兩人年紀相當,但從他的眉宇間透著幾絲霸氣,看得我心裡竟倒抽了一口涼氣。不敢再往下想。
見我看他,趙熠便道:「這是小王的一個朋友,趙兄。」
「趙兄?」我聽後心下疑惑。「趙?」但不敢表現在面上,只淺笑道:「趙公子,小女這廂有禮了。」
「你就是徐慕琰?」趙公子盯著我的雙眸,像是一團烈火,灼的我不敢看他,見他如是問,不禁一驚,此人如此直呼我的大名,不像是普通的王公貴族。
「嗯?」我看向他,用疑惑的眼神看著他,一如當日看趙熠是的眼神,帶著些許的媚惑。
「沒什麼,只是聽得他說過幾次。」他的目光不曾離開過我的面。
「他?」我看向趙熠,只見他的臉有些微紅,心下充滿了暖意。
「不要在慕琰小姐面前丟我顏面啊!」趙熠微蘊,似要打他,只見他一閃,笑道:「我也只是見了慕琰小姐一是無心罷了。」說畢,看了我一眼,露出俊美的笑,這笑,很是惑人。見他們二人大鬧,我更是迷惑,他竟與小王爺如此鬧騰,定不是一般的俗子,聽他說「我」字時的生澀,且那眉宇間的霸氣,不似常人所有,竟像是帝王之相,想到如此,心下震驚,不敢再往細處想。
「小姐。」梅馨不知何時回來,見她滿臉興奮,我不禁感然,她原是多麼快樂的女子,為了我,她終日呆在嫣棠齋,實在是委屈了她。
「民女見過小王爺。」梅馨對他福了福,臉上一如剛剛的我,滿是疑惑。
「嗯!」趙熠雖回著,但仍是看著我,雖一如當日的豔羨,但還夾雜著一絲不知名情愫,我不敢再看。
「敢問慕琰小姐可否賞臉前去瀟湘閣品茗?」趙公子言畢,笑了一下,笑得如此的不純潔,倒像是命令的意味。
「這恐怕有所不便吧!」我仍是含笑淺答。
「想是慕琰小姐不給面子?」趙公子仍是不慍不火。
「小女只是不想讓家父擔心,別無他意。」我細想,我倒要看看你可有多大耐心,也不過俗子一個,但又覺俗子這二子不妥,這究竟是何許人也?
「哦?徐丞相那裡有小王便是。」趙熠不失時機的補上。
「小女甚少外出,不熟悉這市井,恐是不便,也不想掃了二位的興。」
「不防,有我在,你害怕麼?」趙公子顯露出一絲無奈,尤其是他在說「我」的時候,有絲陌生的感覺,但也不排除是錯覺。
「如若二位有心,小女奉陪就是了。」我不知為何答應他,但說出口的話如潑出的水,怎能收回?只得作罷,隨了他們去往瀟湘樓,攜了梅馨,一前一後,相繼入了瀟湘樓,剛入了門,便有一個二十有六的男子迎了出來,急切的說道:「皇,公子您可總算回來了,可把奴才給急壞了。」他急切以至於說錯了話,他不知,我的心思豈是常人可能比的,我不做聲響的看著他們,但總是覺得有些蹊蹺,這人聲音嗲氣,全不像陽剛男子的氣魄,細看,才見他那面部皮膚竟與脖子的皮膚顏色相差懸殊,像是擦了脂粉,兩彎本就稀少的眉,像是又被刮了去,更顯得淡了,暗紅色的嘴唇,嘴裡有一顆金牙,那喉是如何出來這嗲氣的聲音?不待我細想,就已隨他們入了二樓的一間雅閣。閣內三壁均有飛天壁畫,臨窗有一張四腳圓桌,桌上鋪了金絲錦綢,因是杭州人,自是明知這絲綢的價值,透窗可見滿湖碧綠,遙見湖邊雷峰塔聳入雲霄,像是環境幻境,竟不知身在何處了。
「小姐。」梅馨叫了我一聲,把我從幻境中拉回閣中。
「怕是嚇到慕琰小姐了。」趙公子笑道「這的確是一個好去處啊!」
「篤篤篤」有敲門聲。
「誰啊?」那嗲聲從那隨從的喉中傳出,我竟有絲絲的笑意。
「送茶的。」門外傳來膽怯的聲音,夾雜著顫抖,我不多想,只道是他們知是小王爺在此,自是有些許的恐慌罷了。
「進來吧!」那嬌聲有響起。
推門進來一個小二,端了茶盤,上面有一壺茶和三隻杯盞,都是青花瓷的,放於桌上,各倒了一杯放於我、小王爺和趙公子面前便退了出去,我沒細看,但也仍是發現有細小的汗珠從他的額上滲出,究竟是何種權利嚇得他竟如此的膽顫?
我端了茶盞,細聞了一下,放下,道:「這西湖水熬得龍井倒是清香的,但不如碧螺春的清香,但也是一番風味雅致。」
「慕琰小姐所言極是。」趙熠品了一口。
「雖不如碧螺春,可他的清淡可是比一般的茶好,清淡如水,淡入人心,清心,亦為靜心,豈不是更好?不知慕琰小姐意下如何?」趙公子倒挺會言說,另有見解。
「我本就清的很,靜得很,這西湖龍井雖是清心養氣,倒不如海棠花茶的養氣靜神。」我轉頭看向窗外,幽幽的說。
「海棠?」趙熠一驚。
「就是小姐所居住的嫣棠齋。」梅馨嘴快,急言道,忽覺得不妥,便用手帕捂住了嘴,不再說。
「嫣棠齋?」趙公子看向我,像是探索,繼而又說:「清雅至極。」
「不過是俗字罷了。」不願提起,那原是娘親的輝煌,而如今卻是人人都不想踏入的「長門」,一如永巷長門陳阿嬌,被武帝而棄,整日孤鬱哀思,曾經的輝煌亦是曇花一現,便又無影蹤了,只剩自己清淚灑窗櫺。
想是趙公子看出了我的哀思,便不再多言,只道了要些海棠花茶罷了。
「慕琰小姐心思細密,一如綢絲,小王甚是喜歡,不知可否移步入小王府邸?」趙熠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氣。
「多謝小王爺誇獎,小女不敢當,至於——小女真的不敢冒失。」我淺笑了一下,只稍作婉拒了,隨即又向趙公子投以歉意的微笑,只這一笑,淺看是面含歉意,但細瞧確是一絲狐媚,只見趙公子心頭一熱,兩眼更像熊火冉冉,直逼我的心底,我不免有些畏懼,這種目光像是要吞了我,我不敢再看,只低頭弄手中杯盞,緩緩的吹著茶水,一絲一絲暈開,想借此靜心,逃避那火烈眼神,怕看了就無法自拔。這趙公子的確是年少、英俊,如鷹般但又似含溫柔的眼睛,兩道劍眉似要斜飛去雲鬢,堅挺的鼻似乎透著幾絲感性,微薄的唇溫潤晶瑩,溫柔的蠕動著很是魅惑,任何一個女子見了都會傾心,我低下眼臉,但仍然感覺到他的絲絲魅惑,我本不應該這樣想,可是畢竟年少,怎可輕易敵得過這溫柔的魅惑?想著,便不再懼怕,而是向他投以相同的眼神,只不過更溫柔了些,溫柔背後卻是一顆不安分的心,想著,便又覺得理所當然了,也更是大膽的遣送了柔情秋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