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裡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藥水味。他顫抖著單薄的身體,倚靠窗邊,纖細的手指輕輕推開被灰塵覆蓋的窗戶。
他望著遠方,依然是那雙可以洞悉一切的眼睛。窗外直射而來的陽光刺痛他的眼,外面的世界好像可以將他一碰即碎,卻又遙不可及。
他的手放在還疼痛的胸口,閉眼,好像也能感受到另一個人的痛楚。
我從來沒有試過這樣去仰望天空
以為我們的回憶都可以稍縱即逝的時候
卻忘了該忘記
2008年冬
沒有人可以像他一樣,將由自己一手創業的健身房交給別人管理,然後一個人背著大大的行李包離開生長了二十多年的家鄉。他希望可以走遍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看盡每一處風景。從來他所想要的,他都會得到手。因為他是卓隨風,是一個在二十歲的時候就擁有千萬身價的商人。只是,他從來不喜歡叫自己商人,他認為,有一些東西是不能交易的。比如,愛情。
卓隨風曾經到過一個地方,記憶裡還曾拍下照片留戀。他喜歡那裡的氣息,可以將他深深吸引住。他在那裡住了很長的時間,然後拍照,整理,再拍照,他要讓每一個地方都落下他的腳印。小城的人很好客,他喜歡在行走一天后回到小旅館裡與這裡的人聊天。塗言若是在這裡與卓隨風聊得時間最長,也是最聊得投緣的人。兩人同是自由旅行者,背著大包包拿著地圖,仿佛天下就在他們的腳下。塗言若開玩笑說不如兩人結伴而行好了。卓隨風告訴他,下一步要去廣州,然後是香港,接著是臺灣。他有朋友住在臺灣,也許會停留些日子。塗言若失望地笑起來,他的路線與他剛好相反,塗言若想去內蒙古,想看看夢想已久的大草原。
卓隨風拿出相機要與塗言若合影留戀,塗言若配合地跟他擺出一個個標準的POSE。
「我在這裡一共呆了二十七天。已經厭倦了。不過這裡是我呆過時間最長的地方。」言若微笑起來,手將額前的髮絲撥動。
「如果明天我離開,正好是十七天。也是最長的。」他舉起一杯酒,與言若的相碰在一起。
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兩人已經無力地倒在桌上,沒有睡著,卻還神志不清地聊著天。
塗言若說:「你在這裡十七天了,那你有沒有見過兩生花?」
「我很少會去觀察花,也沒有聽過這種花,呵呵……這是屬於女人們研究的東西……」他輕描淡寫地說著。
言若的臉都酒燒得通紅,抬起頭專注地看著卓隨風。片刻後待自己清醒一些後便起身伏在他耳邊說……
他感覺到耳邊好像有人在說話,應該是塗言若吧,不過他太累了,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那天,他做了個夢,夢裡有個人在跟他講話,可是他看不清那人的長相,頭被醉酒燒得疼痛,隱約間,他似乎聽見那人在對他說。
「卡娜米雅島上生長著一種一蒂雙花的美麗植物,人們叫它兩生花。它的花朵迷人芬芳,仿佛可以嗅到愛情的味道,最為奇特的是所有的兩生花都是一蒂雙花,兩個花朵親密無間,卻始終朝相反的兩個方向開放,永遠看不到對方的容貌。但到花期將盡時,同蒂的兩個花朵會極力的扭轉花枝,在隕落的那一瞬間終於有了唯一的一次相對。一生相愛卻背對的兩生花終於在死亡的前夜相遇……」
次日,他如惡夢般驚醒,已在自己房間的床上,頭的疼痛沒有停止,可耳邊卻多了一個聲音不斷迴響著。
「一生相愛卻背對的兩生花終於在死亡的前夜相遇……」
塗言若敲開他的門,他將頭髮放下來,是長到肩的碎發,酒紅的髮絲更顯出他男孩氣的嫵媚,他微笑,如桃花。
「你要走了?」
他笑笑:「對啊!你應該也是明天離開吧?只可惜我們背道而馳。」言若望著他,「昨天是我喝過最痛快的酒,不過你太容易醉了,還是讓老闆的兒子把你抬上樓的。」
「其實我還是希望你跟我一起去內蒙古,或者去別的地方,如果你肯改路線的話,或許,你以後會感激我。」他繼續說著。
隨風表現地很驚訝,忙問:「為什麼?」
言若故意繞開他的問題,「認識你我很高興。卓隨風,一個月內,你要是改變主意,就隨時聯繫我,這是我的電話。」他將他的手機號寫在一張紙上,並放在卓隨風的手心,「以後的路途還很長,送你一件小禮物,你會有用得著的時候的!」
他接過他從行李包裡拿出的一個小盒子,裡面裝著一瓶藥水,是一種頹廢的藍色藥水。
「這是什麼?」心裡有太多的疑問,認識塗言若雖不久,可是今日離別的話語卻讓他感到出奇的陌生和奇怪。
他告訴卓隨風盒子裡有說明書,在需要的時候可以打開看看,他希望卓隨風好好保管它,就當是他送給旅程中結識的知已的一份重要禮物。
他最後離開時對卓隨風的那個微笑一直讓他不能忘懷。是悲傷嗎?或者是同情?為什麼他要這樣對自己微笑做為告別?他一路走著一路在想,甚至他還有一刻在思念到底是不是一定要去臺灣……
說來也奇怪,自從離開那座小城後,卓隨風總會感到心臟隱約疼痛。雖然早在自己很小的時候就常常會感到心痛,醫生卻又說他的心臟完全正常。在八歲那年,母親不知道從哪裡帶來一種藥讓他吃,從那以後他就沒有再心痛過了。可現在,在離開小城後,他突然又痛起來,那種痛,跟小時候一模一樣。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的心臟出了問題,剛到廣州的他趕到了當地最大的醫院檢查。結果令他倒抽了一口冷氣,他的身體十分健康,心臟也完全沒有問題。那麼,為什麼過了十幾年,這種心痛病又會出現呢?心不會痛太久,有時候三五天會發作一次,有時候一個星期,或者更長……他無法預料,也不能靠藥物去解決。這時,他突然想到了塗言若送給他的禮物。他將盒子打開,取出放在裡面的藥水和紙片,認真地讀著上面的文字。最後,他驚奇地發生,這瓶藥水居然有暫時振壓心痛病的功效。他按照說明書上的方面使用,疼痛感居然真的慢慢消失了……
這接二連三發生的怪事著實讓毫無防備的他頭皮一陣發麻。坐在去香港的車上,他又想起她的話:「一個月內,你要是改變主意,就隨時聯繫我……」他找到了塗言若的手機號,要想播過去,卻又遲疑了。
說到底,他就是不認命,難道就因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幾件怪事就改變自己定下來的計畫嗎?要知道,這次旅程他已經準備了太多時間,花了太多心血。他卓隨風,不是一個輕易說放棄的人。於是,他準備將手機放回包裡,結束多疑的猜測。可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卓隨風一看手機上顯示的名字,先前的愁雲就都立即煙消雲散了。
「思明,怎麼樣?準備好開車去機場沒?」
「拜託!你現在應該還在去香港的路上吧?等你確定好航班再CALL我,OK?」那一頭傳來爆炸式的聲音。
聽見多年的朋友熟悉的聲音,他開心地笑了,拿著手機看著窗外欣賞起來:「那好啊……我大概淩晨兩三點的飛機吧……」
「卓隨風!你怎麼還是沒有變啊?還以為做了CEO就會成熟很多,好了,我今天打來呢是想要告訴你。後天下午必須去試伴郎的衣服!不然做不了伴郎可別怨我,我可是提醒過你的……」
「是是是,我大不了不在香港玩,直接轉機來臺北,行了吧?」
「嗯,這還差不多……不過你可表打扮得太帥,要是帥過了新郎看我不把你扔過海裡喂魚!」
卓隨風連連點頭說是,嘴角揚起輕鬆愜意的笑容。也只有跟著這幫兄弟在一起,才是他最快樂的。
掛掉電話後,他看著車窗外的車水馬龍,心裡念念著:「臺北,等我,我就快回來了……」
臺北記憶之城
卓隨風回到臺灣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一早了,沒有在香港多停留便轉機飛臺北。他不由想起自己這個「伴郎」還是當年鬥牛鬥回來的,只是從那之後便離開了臺灣。每次回想起學生時代總會感到快樂,那時的青蔥是被快樂所滋壤的,哪怕疼痛也可以用醉酒一場來化解。他喜歡回憶,只是六歲以前的事,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讓新郎新娘等伴郎,這應該還是頭一回吧?」開車的人不時轉過頭對發呆的他嘻笑。
他無奈地搖下車窗想透口空氣。「誰叫你們這麼晚才告訴我,我想,大概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吧?」
思明邊擺動著並不熟練的方向盤,又不想放過與身邊的兄弟抬杆,常常會因為一心二用而使汽車行駛得歪歪倒倒。
「喂喂喂……」他緊張地拉緊安全帶:「這個應該不是你的車吧?」
思明得意地笑起來:「當然,你是第一天認識我嗎?今天可是我為了來接你,用我心愛的機車給朋友換了這輛車一天誒!」
他倒抽一口冷氣。
「那你有駕照嗎?」
「有啊!怎麼會沒有……開玩笑……」
他總算放鬆下來,捏著安全帶的手也慢慢鬆開。
「不過,是機車駕照……」
「……」
思明將卓隨風帶到婚紗店內。他已經很迫不及待了,匆忙推開門便看見兩個相依偎的男女在燈光下擺出各種POSE配合攝影師。
「輝!」他激動地叫出聲來。
穿著婚紗的女人抬頭望著身邊的男人,眼裡盡是疑問。
男人只覺這是如此熟悉的聲音,卻還未想起聲音的主人是誰。見卓隨風向自己走近,終於笑了出來。
他不顧身邊的新娘便跑到了卓隨風的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大嫂,我要投訴!我在機場接到隨風,他都沒有抱過我,這小子一來就把你男人搶走了。你說怎麼辦?」思明像個孩子朝著美麗的新娘緣哭訴。
緣仔細打量著這個傳說式的人物,精緻的五官和他有棱有角的臉組合得剛剛好,膚色是健康色,是行走在路上都會招來各種美女回頭的美男。可她實在難以想像,眼前這個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至少小五歲的男人,就是卓隨風?!輝和思明心心念念了幾年的人。輝的國中籃球隊隊友,思明的同學兼死黨。
這個讓她有些崇拜,有些好奇,也有些嫉妒的男人。居然現在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了,雖然思明已經天天在自己耳邊講隨風要回來了,隨風要回來當伴郎了。可是,對於這個神秘又厲害的男人,緣還是無法立即平復心情。就好像自己迷上的一部劇集裡的角色,突然出現在自己生活裡。
輝和思明給他選了一套合他身的禮服。趁他換衣服的間隙,輝將思明拉到了一邊。
「你套過他的話沒?」輝把思明的耳朵扯到自己嘴邊。
「套什麼話啊?我認識他多少年了?我還不瞭解他?要是有女朋友或是結婚的話,會丟下一切去環遊世界嗎?」思明認真地說著,並企圖將自己的觀念再詳細地告訴自己這個難纏的大哥。
輝的眼裡頓時有了光:「那就好!我們給他安排的這個伴娘也正好適合他。」
「哥,你不要這麼無聊好不好,隨風自己的事他自己知道啦!」
輝正想開口,隨風就已經穿好西裝從裡面走了出來,他連忙收住了嘴。
禮服將他的貴族氣質毫不吝嗇地展現出來,專屬於他的華麗已經無法再用帥氣來形容。輝湊到他跟前問:「你現在條件這麼好,想不想知道伴娘是誰?」
他搖頭,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
「是個很漂亮的女孩,是緣公司的同事……隨風,其實……」
「思明,你哥現在是不是轉職開婚姻介紹所了?」隨風打斷輝的話,並好笑地看著思明。
思明則總是一副抱胸看好戲的樣子,他也不懂,老哥為什麼總是希望給隨風找個女朋友,難道,非得要有女朋友嗎?
「好了輝,我知道當年我鬥牛贏了你,讓你一直很不服氣,所以覺得自己結婚了,也要我快點結婚是不是?」
被隨風說中的輝立即紅了臉,居於尷尬,他半開玩笑地轉移了話題,說笑了一會,便開始了拍照。
對於卓隨風,他從未忘記過在臺灣發生的一切。在自己十歲的時候被送到臺灣,那時正是父親設在臺北的分公司剛上軌道的時候。他的學生時代,因為思明,輝的參與,讓他的每一天都過得很快樂,很精彩。在十八歲父親賣掉臺北的分公司準備回家鄉時,三個最好的朋友在小飯館裡喝了一晚上的酒,最後哭得稀裡嘩啦。
現在,他又回來了。回到這個記憶之城。
他告訴他們,想一個人走一走,想獨自感受一下曾經的味道。
臺北的街,他已經有些不熟悉了,邊摸索著,邊四處張望著。尋找每一個改變的地方,也尋找著記憶裡有過的痕跡。
走著,他摸著胸口,那裡又開始隱隱作痛。最近疼痛的頻率增加了很多,到了臺北,每一次的心痛都來得更加劇烈,雖然可以依靠藥水減輕疼痛感,但是他仍倔強地想找出原因。
明明健康的自己,為什麼會常常心痛呢?
就好像有一個人拿著刀子刺進他的胸口……
他不記得是怎麼回到思明的家裡,思明和輝將疲憊不堪的他送進了為他準備的房間,讓他先休息。
他躺在床上,心痛得甚至開始麻木。沒有力氣起身去拿藥水,他任由疼痛虐待身體,本以為會很難入睡,卻沒想到不過一會,他便睡了過去。
睡了也好,也許就不會痛了。
夢裡,他在模糊裡找尋著什麼,伸手去觸摸,卻什麼也找不到。
前面好像有一個人在看著自己,他捂著胸口向他走去,可每走近一步,心痛就會加劇。最後,他跌到在地上。當站起來的時候,他的周圍變成了一個小花園,他朝著花園的盡頭走去,想要尋找出口,卻越走越深。在角落裡,開著一株花,是一枝長著兩朵的花。花是妖豔的紅色,如鮮血一般,讓他不寒而慄。突然,花瞬間枯萎,他聽見耳邊回蕩著嬰兒的哭泣聲,一聲大過一聲侵蝕著他的耳朵。他回頭往來的方向跑,不停地跑,可哭聲卻好像成了他的影子,怎麼也甩不掉。最後,他看見聲音來源的方向變成了一個個雙生嬰兒,以死亡的模樣倒在他的面前。他想大叫,卻怎麼也叫不出來。
如果夢只是幻境,為什麼他所感受的,卻如此真實?
他想從夢中醒來,哭泣著,像個孩子般放肆啼哭。
突然之間,蒼白一片。
他畏懼著不敢睜眼再看任何東西。
只聽見不遠處傳來兩個小孩稚氣的對話聲……
「我把兩生花一分為二,我們一人一朵,好不好?」
「好啊!一人一朵!你要一直留著哦!」
「如果花謝了,我就用小瓶子裝起來。」
「你是我的第一個朋友,以後我看到你送我的兩生花,我就會想到你了!陸青雲……」
陸青雲……
他突然驚醒,全身都冒著冷汗,可嘴裡卻還念著:陸青雲。
是夢裡聽見的那個名字麼?
他用力捂住再次發作的心臟,腦子裡裝滿的,都是那個夢裡的全部,關於兩生花,關於雙子生,關於那個叫陸青雲的小女孩……
可是越想,心就會越痛……
他拿起床邊的鬧鐘,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