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暖還寒的早春季節,柳絲輕揚,春雨綿綿,曉色迷蒙。
天朝京郊外的一個院子裡,從卯時起,便有一群孩子在班主的監督下,拿頂、喊噪、踢腿、下腰、跑圓場、練臺步,忙得是不亦樂乎。這是桑家戲班在開始練功了。
伴隨著孩子們練功的聲音,是纏綿婉轉、柔漫悠遠的依依呀呀聲。
「花飛時雨殘,簾卷處春寒。夕陽樓上望長安,灑西風淚眼。幾時睚徹悽惶限?幾時盼得南來雁?幾番和月憑闌幹!多情人未還……」
俗話說「拉弓靠膀子,唱戲靠嗓子」,這一段傾訴閨怨的曲子經由那甜美的嗓子一唱,高音不吵不噪,低音婉轉迂回,若斷若續,實是動人。
一個六旬老者正站在一間廂房旁邊的一顆大榆樹下,他眯縫著眼,右手手指跟隨著唱詞輕輕叩打著左手手背,極為陶醉的樣子。
「師父,梅生師弟的唱功,當真是越來越好了!」站在老者身後的,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他的嗓音也很特別,寬亮渾厚,如陳年老酒一般雄渾醇美。身著青色竹布長衫的他,眉眼兒清秀中透出幾分儒雅莊重,顯是一個難得一見的美男子。
老者聞言,手撚灰白短須,微笑著點點頭:「菊生,你們師兄弟三人都是我們桑家班的頂樑柱,師父希望桑家班在你們手上,會變得更加紅火。」
被稱作菊生的男子面容一肅:「放心吧,師父,我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的。」
話未落音,就聽見不遠處一個大嗓門兒鬧將起來:「桃生你個壞小子,又開始偷懶了是嗎,看我不抽掉你那根懶筋!」
一邊說著,一邊傳來了一個小子大喚「哎喲」的聲音。
榆樹下的兩人面面相覷,俱是搖搖頭,露出了啼笑皆非的神色。
「菊生,還是你過去吧。這群壞小子,知道蓮生心軟,不會下重手,故意在使壞呢!」老者吩咐道。
菊生點點頭。
身為桑家戲班大師兄的蓮生,雖然生得五大三粗,卻心思憨直柔軟。監督戲班的孩子們練功時,常有些調皮鬼摸清了他的脾性之後,故意在他面前偷懶耍滑。蓮生生氣的時候,也是雷聲大雨點小,教訓孩子們的板子揚得很高,落下來時卻沒什麼勁兒,是以孩子們都不大怕他。
菊生是桑家班的二師兄,他面相溫柔,卻是外柔內剛。他在督促這群孩子練功的時候,對付調皮鬼的辦法便是「打通堂」,一個人淘氣全班跟著挨打,也就是全班的孩子們都得趴在板凳上挨竹板。有些孩子被打得走不動了,該練功的時候還要練,該拿鼎的時候還要拿,沒有專門休息養傷的時間,所以孩子們都很怕他。只要他一到場,那群小傢伙便全都服服帖帖的。
果然,菊生剛到院子裡,眼尖的孩子們瞟見了他,再也不敢吱聲了,一板一眼地練得很是用功。
濃眉大眼的蓮生摸了摸自己的頭,憨憨地笑道:「菊生師弟,你來啦!」
菊生眉也沒抬,輕輕嗯了一聲。瞅見蓮生的尷尬神色,輕咳一聲:「師兄,你先休息一會兒吧!」
蓮生如釋重負地點點頭,緩緩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經過一間廂房時,門開了,一面白色的手巾直直沖向他的面門。緊接著,一個清脆甜美的聲音從房內傳出:「大師兄,擦擦汗!」
蓮生伸手俐落地接過手巾,大手胡亂地在臉上抹了幾下:「謝謝你,梅生師弟。」
「哧——」地一聲輕笑,一個身著白色竹布長衫的身影翩然而出。這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他細長的眉眼兒微微上挑,薄薄的嘴唇鮮豔妖冶,舉手投足之間更是帶了十分的風流嫵媚。
「大師兄,又被二師兄趕走啦!」被喚作梅生的男人以手掩唇,沖蓮生飛了一個媚眼兒。
蓮生呵呵笑著,將手巾遞給梅生。
梅生笑著接過手巾,然後隨手朝榆樹上一扔。
「哎呦」一聲大叫,緊接著「噗通」一聲,從榆樹上掉下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這一下,站在廂房邊的兩個人都被嚇了一跳。反應過來之後,兩人同時往榆樹下跑去。
樹底下,潮濕泥濘的地面上,是一個身形瘦小的小人兒。此刻,小人兒正趴伏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梅生蹲下身子,發現一脈細長的紅線從小人兒的身旁緩緩流出,他驚叫起來:「血,大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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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終於放晴了。
臨近傍晚的時候,桑班主收到了帖子,說是城裡有個官家想請桑家戲班去他府裡唱幾天的戲。前一段時間陰雨綿綿,桑家戲班幾乎沒有接到什麼生意,桑班主的臉一天到晚都是黑著的。眼下接到了一筆大生意,桑班主的臉也馬上由陰轉晴。他快步走到廚房裡,連聲吩咐李嫂子晚飯加一個菜。
李嫂子是琴師李吾的娘子,她是個很能幹的婦人,桑家戲班大大小小三十多號人的伙食全是她一個人張羅。此時聽了班主的話,李嫂子馬上意識到戲班接到大生意了,她的手下也更加利索起來。
「榆生,把火燒得旺一點!」李嫂子舀了一瓢水,倒進鍋裡,然後用竹帚將鍋子刷了個乾乾淨淨,再用木勺把鍋裡的髒水舀了出去。
聽了李嫂子的話,我連忙往灶膛子裡添了幾根乾柴。接了火的乾柴哧啦一下便燃開了。看著這燃得旺旺的柴火,我的心緒卻忽悠忽悠地飄遠了。
一直到現在,我還不能夠接受自己來到另一個時空的事實。
明明前一個時刻,我還睡在帳篷裡,一邊聽著幽蟲絮鳴,一邊回味著與友人們日間徒步的樂趣。哪知等我剛有了一點睡意的時候,卻在迷迷糊糊中地躺到了另一張陌生的小木床上。
當我張開眼時,我的眼前出現了許多張臉,那是一張張稚氣而熱情的少年人的臉。他們用一種奇怪的方言七嘴八舌地問著我一些問題。我茫然地看著他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而他們問了許多問題卻沒有得到迴響的時候,便用一種懷疑和驚訝的眼神看著我。他們當中的一個少年恍然大悟地叫了起來:「啞巴,他是個啞巴!」
啞巴!我張口結舌。
其他的人聽了他的話,俱露出了惋惜的神情。
我剛想辯解,門口傳來了腳步聲,屋內的那群人聽到了腳步聲以後,立時便安靜了下來。
「班主!」少年們的呼喚道出了來者的身份。
我卻疑惑了,「班主」,這是一種什麼稱呼!
我的腦筋還沒繞過彎兒來,老者慈和的聲音卻再一次把我給驚住了:「小傢伙,你醒了!」
小傢伙!我下意識地抬起手,當一雙又黑又瘦形如某種爪子的東西出現在我眼前時,我幾乎昏了過去。
「班主,他是個啞巴!」之前的那個少年忙在一旁提醒。
我已經被眼前的事情震得說不出任何話來,只在暈暈乎乎的狀態下感覺到一隻溫熱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我抬起頭來,看見了一張清秀儒雅的臉。這是一個英俊的年輕男子,他的食指正輕輕扣在我的脈門處。
「師父,他的身體該是無礙的。」男子沖老者道。
老者點點頭,然後沖我道:「小傢伙,你會說話嗎?」
這時,我才聽出,這群人說的話有點類似陝北一帶的方言。
我沒有回答。眼下我還摸不清楚任何狀況,裝啞巴也許真是一個好辦法。
老者見我的神情愣愣的,微蹙了一下眉頭,隨即又問道:「那、、、你能聽見我們說的話兒嗎?」
我稍稍猶疑了一下,便點了點頭。
老者聞言,溫言問道:「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會爬到我們院裡那棵樹上的?」
我是誰家的孩子?我苦笑了起來,我也很想知道:我是誰家的孩子,我怎麼會無緣無故來到了這樣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見我沒有回答,屋內的眾人面面相覷,隨即在老者的示意下,紛紛離開了房間。
「先留在這兒吧,看能不能打聽到他的消息。」這是老者最後的決定。
幾天之後,大概沒有打聽到我的身世,他們才勉強將我收留了。
後來,我才瞭解到,為什麼他們那麼勉強才把我給留下來了。原來他們是一個戲班,我這個啞巴在戲班裡能幹什麼呢。
我被安排在廚房裡,幫助李嫂子做些雜活兒。
「師父,我們給他取個名吧。」決定將我留下之後,那個虎背熊腰的大師兄蓮生很熱心地提議道。
老者沉吟了一會兒:「就叫榆生吧。」
那個長相嫵媚妖嬈的三師兄梅生當即便撲哧一笑:「榆生,剛好呢,榆樹下撿來的。」
於是,我的名字便也變成了榆生。
我天天跟在李嫂子的身後,淘米,洗菜,燒火,洗碗,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燒火丫頭了。
說到這裡,我不得不提一下:這個戲班子裡除了李嫂子和桑班主的獨生女兒蘭花之外,竟然全都是男人。幸好「我」被他們發現時,穿的是小男孩的衣服。那個半吊子大夫,叫菊生的二師兄為我粗粗處理了一下額上的傷口之後,我便也醒過來了,於是我的真實性別也沒被他們給發現。
火熊熊地燃燒著,李嫂子熟練地翻炒著鍋裡的青菜。
「榆生,火太大了,撥點灰,將柴火焐著點!」李嫂子用搭在肩頭的棉布擦了一下汗。
我連忙拿起火鉗,收回自己的思緒,將柴火撲熄一點。
幸虧我以前常跟著友人外出徒步,野外營生也略懂得一點,不然估計我連這柴火丫頭也做不下去了。
李嫂子心情很好,一邊炒著菜,一邊還哼著一支曲子。
我在心裡暗暗歎了一口氣,思緒不知不覺間,又飛了。
我正在出神中,冷不丁有人在我的小腿上踢了一下:「榆生,發什麼呆呢?」
我抬起頭來,看見了一張圓圓的笑臉,笑臉的主人正是桑班主的女兒蘭花。蘭花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女,與她嚴肅的班主爹爹不一樣,她的性格活潑乖巧,是個非常逗人喜愛的女孩兒。
與民國前的京劇舞臺一樣,這個時代的女性大概是不能唱戲的,所以蘭花雖然是桑班主的女兒卻並不會唱戲。
戲班子裡大都是男性,桑班主事兒也多,便把照顧蘭花的重任託付給了李嫂子。蘭花的娘親去世得早,李嫂子心疼蘭花,把蘭花當成自己的女兒疼愛,是以蘭花也是經常粘在李嫂子的身邊。
「來,幫我把這兩枚雞蛋放在火裡煨煨!」蘭花蹲下身子,將手裡兩枚雞蛋和兩片鮮嫩的荷葉遞到我的面前。
煨雞蛋其實也是蠻有學問的,我第一次煨雞蛋是讀小學的時候,那時我剛看了一本書,裡面描述了煨紅薯煨雞蛋是多麼的美味多麼的香甜。於是我與幾個好朋友從家裡偷偷拿了幾個雞蛋,然後放在燒好的火灰裡,打算煨熟了吃。哪知道就在我們一邊聊著天,一邊暢想著即將享受自己勞動成果的喜悅時,啪啪幾聲,火堆裡炸開了,火灰四濺,我們落荒而逃。後來我們才知道,沒有去殼的雞蛋在高溫下受熱膨脹,容易炸開。最好的辦法是在雞蛋上包上一層濕泥或是荷葉,這樣雞蛋既不容易炸開,熟了之後還帶有泥土或是荷葉的清香。
我接過雞蛋,用荷葉將它層層包緊,然後用火鉗把火灰扒開,將荷葉包雞蛋放到火灰裡,然後又覆上一層薄薄的火灰。
蘭花蹲在我的身邊,雙手緊緊地托著腮幫。火花照亮了她嬌嫩的臉,靜謐而又甜美。
「蘭花,你來啦!」李嫂子帶著幾個少年來廚房端飯菜了。
蘭花沖李嫂子笑笑,沒有說話。
戲班子裡人多,飯菜的分量自然也多。每次李嫂子做完了飯,都得叫幾個人來幫忙。三十多個人,除了桑班主和幾個挑大樑的人之外,大家吃的都是一樣的飯菜。這裡的伙食並不是很好,但是管飽。不過大家似乎都沒有怨言,因為來戲班學唱戲的基本是上窮人家的孩子。有一句俗語:「父母無舍施,送子去搬戲。」學戲的孩子都因家庭貧窮如洗,父母不忍讓其在家活活餓死,才賣給戲班的。所以在戲班裡能有飽飯吃,已經讓大家很滿足了。
在這裡生活了幾天,我親眼目睹了戲班那群孩子的生活。
他們每天學藝時間長達12小時。清晨雄雞報曉,他們就要起床。起床後,他們先為班主和幾位師兄端臉盆水等,然後各自洗臉,向相公爺上香。接著開始吊嗓、走科……
戲班裡的刑罰是嚴苛的,一句曲唱不准,一個科步不到位,都要挨打。演出時一個人出了差錯,全班孩子都要受罰。輕則用竹板打屁股,重則用竹簽鑽入指縫等。這個陋習與舊時戲班一樣,他們認為好的伶人是打出來的,不打不成材。
「榆生,你的飯菜就擱在桌子上,自己吃吧!」李嫂子臨離開前,沒忘了叮囑我一句。
我起了身,來到桌前一看,發現果然加了菜。白白的米飯上,除了一些白菜之外,還有兩塊蔥花煎蛋。
我端起碗筷,然後坐在灶台旁的小木凳上,慢慢地吃起來。
可能是這個時代的調味品不夠多,也可能是菜的種類有限,李嫂子做飯菜的水準真的是只能管飽。在這裡生活了幾天,我已經由當初的食不下嚥漸漸也適應了下來。畢竟,有的吃總比餓肚子要划算。
蘭花拿著火鉗,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火灰,完全沒有注意我在做什麼。
好歹今天的飯菜中有了葷,我越吃越覺得香甜,不一會兒那大碗飯便被我扒個精光。
沒過多久,李嫂子提著裝滿碗筷的桶子回來了。
我很自覺地跑到她的身邊,端來一個大木盆,兌好了了溫水之後,便嘩啦嘩啦洗起碗來。
「蘭花,今天嫂子給你蒸了嫩嫩的水蒸蛋。」我聽見李嫂子一邊揭開鍋蓋,一邊慈愛地對蘭花說道。
蘭花是班主的掌上明珠,伙食當然得搞點特殊。常常是大鍋飯做好之後,李嫂子便會弄點雞蛋或者肉,炒了或者是蒸了,然後溫在火上,專門給蘭花一個人吃。小鍋菜,油又放得多,我常常在聞到那香味之後直流口水。想起在那個時代,每次上飯店的時候,總是囑咐朋友多點蔬菜,總是囑咐服務員少放點油鹽,我這心裡就特不是滋味兒。
「嘩啦嘩啦——」我恨恨地洗著碗,很阿Q地想著:我何止吃過水蒸蛋,香椿煎蛋,酸菜煎蛋,南瓜花煎蛋、、、香噴噴,油汪汪,又酥又脆,比你李嫂子做的可要美味得多!
「嫂子,我爹他們吃過了沒有?」蘭花在李嫂子的面前,嬌憨無比。
「吃過了,也有水蒸蛋呢!」李嫂子慈和的聲音。
「啊——」蘭花的聲音裡有著一絲淡淡的遺憾:「也吃蛋啊!」
李嫂子沒覺察蘭花聲音裡的異樣:「是啊,班主今天臨時說要加菜,廚房裡有的,也只是雞蛋了。」
碗洗好了,李嫂子同我一起將洗碗水抬到水溝邊倒了。
回來的時候,我發現蘭花已經不在廚房裡了。我下意識地走到灶台邊一看,發現火灰被扒開了,那兩個荷葉包雞蛋也被拿走了。
吃完晚飯之後,我磨蹭著留在了廚房裡。李嫂子還要回去伺候她那個琴師夫君,解下圍裙,囑咐我熄好火,關好門窗之後,便也匆匆離開了。
我暗暗地噓了一口氣。
已經有好幾天沒有洗澡了,我渾身上下都感覺很不舒服。戲班子裡人多,想找個隱秘一點的地方來解決個人衛生也沒有機會。我早瞅好了,這裡的人晚上沒有什麼娛樂活動,一般吃晚飯沒多久就上床睡覺了。等大家都睡下之後,我可以用灶裡的余火熱一點水,再把全身上下都洗個乾乾淨淨。
水過了好一會兒才熱了。
我用木勺將鍋裡的水一勺一勺舀進木桶裡,然後吃力將這大半桶水提到了廚房後面。離開廚房之前,我小心地吹熄了燈,又掩上了門。
我不敢在廚房裡面洗澡,因為怕濺出來的水把地面給弄濕了。
沒有月亮,灰黑的夜空上只隱隱點綴著幾顆星星。星光微薄,院子裡灰萋萋的,只能隱隱約約地看見那棵大榆樹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夜風蕭索,吹動樹葉沙沙作響。
初春的晚上還是有點寒冷的。
躲在廚房後面的陰影裡,我輕輕解開了脖頸處的扣子。
夜風吹過,一陣冷意刺激得我渾身都冒起了雞皮疙瘩。真懷念那溫暖的浴霸啊!
老天到底跟我開了一個怎樣的玩笑,把我丟到這麼一個不知名的時代呀!
我一邊憤憤地想著,一邊用熱毛巾把上半身擦洗了一遍。
洗著洗著,我歎了一口氣。說實在話,比起戲班子裡學戲的那幫孩子們,我可要幸運多了。因為我的年紀小,我這具身體的真實年齡估計也就十一、二歲左右,李嫂子平時並沒有讓我幹很重的活兒。而那些孩子們每日天不明,就要開始練功。不僅如此,挨打、受罵、吃耳光也是常事。這樣冷的天,他們每日洗漱用的,都是冷水。
我曾親眼目睹幾個孩子洗澡,一大桶冷水擺在面前,冷毛巾搓得瘦骨伶仃的身板上紅通通的,完了將那桶冷水兜頭倒下。那情景,想想都磣得慌。
將上半身擦洗乾淨之後,我正準備解下褲帶來擦洗下半身。這時我聽見有腳步聲往這邊走來,我渾身一激靈,連忙生生地停了下來。
「誰?」我聽見了一個壓低的聲音。
我緊緊拽住了手中的毛巾,心下緊張起來:難道有人發現了我在這兒偷偷洗澡!這樣的夜晚,大家都睡下了,這個人還在這兒幹什麼!並且,從那壓低的聲音來看,似乎他並不欲張揚他的行蹤。
我正在猶豫到底要不要走出去,廚房門吱呀一聲響了,隨即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傳了出來:「二師兄,是我,杏生!」
杏生!
杏生是睡在我鄰鋪的一個小男孩,他的長相秀氣文靜,性格也很內向。他平時話兒不多,師兄弟們常常欺負嘲笑他,他也不吭氣兒。
眼下,他到底來廚房幹什麼!而且,他還被二師兄菊生給發現了。二師兄菊生雖然外表看起來斯文儒雅,整治起這幫孩子們來,卻從不心慈手軟。晚上睡覺的時候,我曾聽那幫孩子們在他的後面偷偷叫他「二魔頭」。
想到即將會發生的一切,我不禁煨杏生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你在幹什麼?」「二魔頭」的聲音不緊不慢,聽不出喜怒。
「我——」杏生支支吾吾地:「今天晚上,我、、、沒吃飽。」
我幾乎可以想像另外那個人緊緊皺起的眉頭,果然,我聽到了不悅的聲音:「今天晚上不是加菜了麼?」
杏生沒有吱聲。
良久,我聽見了「二魔頭」的聲音:「是不是桃生搶你的飯吃了?」
杏生的聲音怯怯地:「沒、、、有!」
「二魔頭」微帶怒意的聲音:「你此刻包庇他,他明天未必會感激你。」
杏生仍然沒有說話,就在我暗自為他的怯懦生悶氣時,「二魔頭」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回去睡覺吧,下不為例。」
下不為例,他竟然沒有懲罰杏生!我暗暗松了一口氣。
待到腳步聲遠去,我摸了摸桶裡的水,果然已經是冰涼冰涼的了。
我歎了一口氣,而下一個片刻,我便聽見了腳步聲朝我這邊走過來。
不是已經離開了嗎?
我驚慌失措地扔下毛巾,還沒來得及轉身,就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牆拐角處。
我傻了,呆呆地站在那兒一動也不敢動。
那個身影也靜靜地站在那裡。
良久,他什麼也沒有說,便轉身走開了。
我頹然地蹲了下去,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勉強打起精神,用冷水粗粗地擦洗了一下,便無精打采地朝臥房走去。
所謂的臥房,就是一個長方形的房子。十多個孩子的鋪蓋兒一字兒排開,而那鋪蓋也是簡陋得可憐。一層稻草鋪在地面上,稻草上則是一張破破爛爛的草席。一床薄薄的棉被,沒有枕頭,兩塊磚頭,再覆上脫下來的衣服,便是一張床了。
我睡的地方正是在門口。
輕輕地推開門,屋內的鼾聲此起彼伏。一日的辛苦,沒有什麼比美美地睡上一覺更舒服了。
我脫下外衣,輕輕折好放在床頭,然後展開棉被睡了下去。
頭剛挨上枕頭,我感覺到一陣異樣。
睜眼一瞧,鄰鋪的杏生正睜著一雙烏亮的眼睛看著我呢!
三天后,戲班子的人演出結束,浩浩蕩蕩地班師回院子了。
由於是出去給官家唱戲,管吃也管住的,我和蘭花李嫂子三人不方便跟著過去,便被留在了院子裡。
沒有那二三十號人的吵吵嚷嚷,世界一下變得清淨了。
李嫂子和蘭花兩個天天嘀嘀咕咕,似乎在商量做針線活的事情。而我,每天打掃完院子之後,就無事可做了。於是我便會搬來一張小木凳,坐在那棵大榆樹下,靜靜地思考著自己下一步的打算。
來到這裡幾天了,我仍然沒弄明白目前是哪個朝代,自己所處的是哪個地方。
我細細地整理了一下,發現戲班子的人穿著打扮有點類似古裝劇的裝扮,應該是在古代。此外,他們說的話有點類似陝北一帶的方言,應該是在中國,而且是在偏西北的地方。我最高興的便是,他們之間的男女之防似乎並沒有中國古代那麼嚴。蘭花是個未出閣的女子,每天在一群師兄弟中間混來混去也不見桑班主指責。如果我真回不去現代了,必須要在這個時空長久地生活下去,我曾女扮男裝與一群男子同室而臥將會於我的閨譽有礙,如果是在男女之防甚嚴的時代,我估計都要被口水給淹死了。
長松一口氣之後,我再次思考到另一個問題,那就是:我是不是要一直生活在這個戲班。扮男人,扮啞巴都不是長久之計,以後,我總得找一個能安身立命的地方罷。
怎麼辦,難道真要學小說中的那些穿越人,開個酒店,賣點肥皂,製造點火藥,或是賣弄幾首千古絕唱、、、
哎,在那遙遠的現代,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語文教師。
開酒店我是不行的,當個侍應生我還勉強;肥皂和火藥也還不錯,可惜我那點可憐的化學知識早還給我的高中化學老師了;至於那些名詩名句,偶爾哼上一兩句糊弄人還行,若是全部照搬照抄,估計那些先賢們都要從墓地裡跳出來責駡我了!
看來,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如今之計,先留在戲班子裡,以後萬一有合適的機會,再決定離不離開罷!
想清楚這些之後,我便打算安安心心當我的榆生了。
「榆生,把這盆洗腳水給倒了!」旁若無人的語氣,正是桃生。
從其他孩子不無豔羨的口中,我得知桃生這一次在扮演一個武生的角色時,以其伶俐的身手和俊俏的扮相獲得了戲臺下那些官家們的青睞。甚至於在場一位頗有身份的官家還親自把他叫到跟前,讚歎一番之後,將一塊銀錁子賞給了他。
桃生眉目中不掩得意和欣喜,吩咐我的口吻儼然就像是主子在吩咐奴才。
看著眼前這張趾高氣揚卻又略顯稚氣的臉,我心下暗覺好笑,不過還是連忙站起身,屁顛屁顛地將他面前那一小盆洗腳水給端到了門外。
也許是我恭順的態度取悅了他,當我端著空木盆回來時,桃生略帶友善地沖我點點頭,隨即又眉飛色舞地與身邊的師兄弟們講起這一次的演出經歷來。
「這一次去慶王府,可真是大開了眼界了。」其中一個孩子道:「我一輩子也沒見過那麼大的院子,那麼漂亮的樓房,嘖嘖,還有那府裡的丫鬟,一個個都美得跟天仙似的、、、」
「你不是說蘭花師姐是你見過的最美的女人了嗎?」身旁的另一個孩子打趣道。
「呸呸,他這輩子除了他娘、李嫂子和蘭花,估計也沒見過其他的女人。」桃生不屑地嗤笑道。
一旁的其他孩子聽了,也都吃吃地笑了起來。
那孩子看了看桃生,嘿嘿笑了兩聲,摸了摸腦瓜子,倒也沒有分辯。
「桃生,你給我們說說看,見你的那個官家到底長得啥樣兒,是不是很威風?」話題又轉到了桃生身上。
桃生抬起頭,眼睛微微眯縫著,視線不知停留在什麼地方。良久,他才喃喃地:「他就坐在那兒,要我抬起頭來,於是,我抬起頭來,就看見、、、」他遲疑了一會兒,才道:「他、、、比三師兄還長得俊呢!」
屋內的孩子們臉上都露出了訝然的神色。
「他都問了你什麼?」又有一個孩子問道。
桃生斜睨了那孩子一眼:「能有什麼,無非是問我多大了,唱戲多久了。」
「還有呢?」孩子們繼續追問。
「還有,」桃生瞪大了眼:「還有便是吩咐身邊的人賞了我一個銀錁子唄!」
桃生的銀錁子,自然是交給了桑班主,因為戲班子裡的孩子們在賣身戲班前,都簽好了契約。孩子們每一次演出所獲得的收入,都歸戲班所有。直至他們長大,能獨挑大樑的時候,便能分得一部分的收入。
孩子們還在津津有味地談論著,我聽著聽著便失去了興致。於是我輕輕地推開門,走出了房子。
夜,寧靜而淒冷。
灰白的天空上,一大團一大團灰黑色的雲團時而遮住了月光,時而又變幻著各種各樣的姿態。
在那遙遠的二十一世紀,是否我身邊的親朋好友也與我在共看著這片天空呢!
雖然說我已經不得不接受了自己已經穿越的事實,但在不經意間,我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在那個時代的生活。
咫尺天涯,便是我此刻的感受罷!
「二師兄!」是三師兄梅生的聲音:「你今天為何放棄了上臺的機會了呢?」
「我的腳扭傷了。」「二魔頭」菊生淡淡地道:「再說,桃生的表現不是很不錯嗎?」
哦,原來桃生的機會是源於「二魔頭」的不能上場!
「你騙人,」梅生哼了一聲:「你的腳好好的,什麼時候扭傷了?你這招騙得了師父卻騙不了我!」
咦!「二魔頭」竟然是假裝扭傷了腳,難道他不願意在這樣的大場合大顯身手以提高自己的知名度嗎?我納悶地想著,都說:臺上一場戲,台下十年功,做他們這行的,不就是要抓住各種機會來讓自己大紅大紫進而提高自己的身價的嗎!
「誰?」梅生的聲音突然尖利起來。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我不小心踩上了一片樹葉。
我微一思索,便迎著月光走了出來。
梅生「哼」了一聲,扭過身子邊走。「二魔頭」背著月光站著,但是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正落在我的臉上。
許久,他才微微沖我點點頭,便也扭身走了。
他走路的姿勢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