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戰半個月後,我在顧硯廷的西裝口袋裡摸到一張人流手術單。
患者那一欄,寫著他那嬌弱的青梅名字。
我平靜地將單子摺好,塞回原處。
顧硯廷敏銳地察覺到我的動作,從後視鏡裡瞥我一眼,語氣無奈:
「又亂想什麼?那是蔓蔓陪朋友去醫院,不小心放錯地方了。」
我轉過頭看向窗外,沒有反駁。
這是蘇蔓蔓在向我宣戰,而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的男人,卻深信不疑。
車廂裡安靜得可怕,直到他在一家昂貴的珠寶店前踩下剎車。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語氣熟稔又寵溺:
「下車挑個戒指吧,下個月你過生日,我們順便把證領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眼淚無聲地砸在手背上。
可他還不知道,我等不到下個月了。
……
「這款粉鑽很襯蔓蔓的膚色,麻煩拿出來看看。」
顧硯廷的聲音在VIP室裡響起,理所當然的沒有一絲停頓。
他坐在沙發上,修長的手指敲著玻璃櫃面。
店員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尷尬的在我和他之間轉了一圈。
「顧先生,這款粉鑽是本店的鎮店之寶,通常是作為婚戒使用的。您確定是要看這款嗎?」
顧硯廷微微皺眉,語氣裡透著不容置疑。
「拿出來。蔓蔓下週有個慈善晚宴,她那件禮服正好缺個壓得住的配飾。」
他說的那麼自然,語氣很尋常。
我安靜的坐在他旁邊,胃裡突然泛起一陣絞痛。
我下意識的彎下腰,手指攥緊裙襬,冷汗順著額頭滑落。
顧硯廷察覺到了我的動作,偏過頭看了我一眼。
他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停留了兩秒,隨後嘆了口氣。
「知夏,你是不是又在鬧情緒?」
他伸出手,熟練的將我耳邊的碎發別到腦後,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下個月我們就去領證。」
「蔓蔓只是妹妹,她從小身體就不好,又剛經歷了一些不好的事。」
他頓了頓,極其自然的掩蓋了那張人流手術單的真相。
「我多照顧她一點是應該的。你馬上就是顧太太了,能不能大度一點?」
我抬起頭,看著他那張充滿優越感的臉。
他的眼睛裡寫滿了篤定,篤定我離不開他,篤定只要他拋出顧太太這個誘餌,我就會回頭。
「好。」我聽見自己用微弱的聲音回答。
顧硯廷滿意的笑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臉頰。
「這就對了。你自己去那邊挑一個素圈吧。」
他指了指角落裡最普通的展示櫃。
「你平時喜歡做家務,戴太複雜的款式容易刮花,素圈最適合你。」
他說完,便轉過頭,專心的看著店員將那枚價值千萬的粉鑽包起來。
我站起身,胃部的疼痛讓我雙腿發軟,但我還是強撐著走到了素圈櫃檯前。
店員小心的遞給我一枚最便宜的鉑金戒指。
「林小姐,您試試這個尺寸。」
我將戒指套進無名指,空蕩蕩的,大了一整圈。
我的手指因為化療和無法進食,瘦了一圈。
「有點大。」我輕聲說。
顧硯廷聞言走了過來,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對店員說:「就這個吧,回頭叫人改個尺寸送過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等領了證,再給你換個好的。」
他掏出黑卡遞過去,連密碼都懶得輸入,直接刷臉支付。
走出珠寶店的時候,外面的風很大。
顧硯廷將那裝有粉鑽的禮盒小心的放進內側口袋。
他將那個裝著素圈的袋子塞進我手裡,「拿著,下個月生日再給你補個正式的。」
指尖無意間碰到了我冰涼的手背,微微停頓了一下,卻什麼都沒說。
他甚至連一個像樣的盒子都不願意給我買。
我握著那個袋子,裡面的金屬圈像是能硌的我掌心發疼。
「謝謝。」我低聲說。
顧硯廷攬住我的肩膀,將我往車裡帶。
「今晚想吃什麼?我推了應酬,專門陪你。」
他的語氣裡透著一種施恩的寬容。
我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街景,胃裡的血腥氣直衝喉嚨。
「隨便吧。」我嚥下那口腥甜,平靜的閉上了眼睛。
車子駛入別墅區的地下車庫。
顧硯廷解開安全帶,破天荒的繞到副駕駛為我拉開車門。
「我讓助理去買了你最愛吃的那家海鮮粥,一會兒就送來。」
他牽著我的手往電梯走,掌心溫熱,卻暖不透我冰涼的指尖。
剛走進客廳,他的手機就突兀的響了起來。
專屬的鈴聲,是蘇蔓蔓曾經在選秀節目裡唱過的一首甜膩情歌。
顧硯廷的腳步頓了一下,鬆開我的手,拿出手機。
「喂,蔓蔓?怎麼了?」
他的聲音在一瞬間變得很溫柔,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張。
電話那頭傳來隱隱約約的啜泣聲。
「硯廷哥……我家突然停電了,我好怕黑。而且我肚子好痛……」
顧硯廷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權衡。
「你別哭,待在原地別動,我馬上過來。」
他轉身走到玄關處重新拿起車鑰匙。
「知夏,蔓蔓那邊出了點狀況,老城區停電了,她一個人害怕。」
他一邊換鞋一邊用理智的語氣對我交代。
「海鮮粥到了你自己先吃,不用等我。我把她安頓好就回來。」
話音剛落,他忽然轉過身,陰影籠罩下來。
他本能的伸出手,想把我攬入懷裡,或者揉一揉我的頭髮,來減輕他把我丟下的愧疚。
但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我髮絲的前一秒,我極其自然的偏了偏頭,向後退了半步。
沒有抱怨,沒有發火,只是一個沒有情緒的退讓。
這半步的距離,隔開了我們。
走廊的頂燈打在他臉上,我清楚的看到他指尖僵在半空,蜷縮了一下。
換作以前,我只要看他微微皺眉,哪怕胃裡絞痛,也會乖乖把臉湊上去讓他摸。
可今天,我退了半步。
顧硯廷眼底閃過一絲沒由來的慌亂。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你是不是胃又疼了,但手機裡蘇蔓蔓的抽泣聲適時響起。
他強壓下那股煩躁,故作輕鬆的收回手,理了理領帶。
「粥記得趁熱吃。」
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沒回頭,聲音放低了些,「別等我,你先睡。」
我看著他匆忙穿鞋,笑著退到陰影裡。
「好,你路上小心。」
顧硯廷卻落了空,他在門口站了十秒,連門把手都沒碰,似乎在等我求他別走。
但我只是安靜的站著。
最終,他狼狽的摔門而去。
今天醫生告訴我,胃癌晚期如果放棄化療,我最多隻剩下一個月時間。
我原本想在今晚告訴他的。
十分鐘後,助理送來了海鮮粥。
可自從半年前,我為了給他熬夜趕項目導致胃大出血後,我就再也不能碰海鮮了。
他忘的乾乾淨淨。
我端起那盒粥,走到廚房,平靜的倒進了垃圾桶。
米粒混雜著蝦仁,我這三年捧出的一腔真心,也被他這樣丟棄了。
我倒出三粒強效止痛藥,就著冰涼的水嚥下。
藥片劃過喉嚨,很疼,但我好像已經習慣了。
期待落空的太多次,連失望都變得多餘了。
第二天清晨,我打車去了市中心醫院。
今天是拿複查報告的日子。
醫院的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味,我戴著口罩,安靜的坐在長椅上排隊。
「硯廷哥,你走慢一點,我腿軟。」
一道嬌滴滴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
我抬起頭,隔著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顧硯廷。
他小心的攙扶著蘇蔓蔓。
蘇蔓蔓穿著一件寬鬆的針織衫,臉色紅潤,根本看不出半點虛弱的影子。
顧硯廷手裡拿著一堆單子,低聲安撫著她。
我坐在原地,看著他們一步步走近。
直到蘇蔓蔓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我,她停下了腳步。
「知夏姐?」蘇蔓蔓故作驚訝的捂住嘴。
顧硯廷順著她的視線看過來,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知夏?」
他下意識的鬆開蘇蔓蔓,往我這邊走了兩步,目光快速的掃了一眼我手裡的掛號單。
但蘇蔓蔓及時拉住了他的袖口,低低的喊了一聲「硯廷哥」。
他的腳步停住了。
「你怎麼會在這兒?」他看著我,語氣帶著防備,「我昨天不是跟你解釋過了嗎,蔓蔓身體不舒服!」
我看著他憤怒的抿著唇。
他連問一句「你來醫院幹什麼」的耐心都沒有。
「我來拿點藥。」我平靜的回答,目光落在蘇蔓蔓手裡提著的那個禮盒上。
那是昨天在珠寶店買的粉鑽。
蘇蔓蔓注意到我的視線,立刻將禮盒往身後藏了藏,臉上卻帶著勝利者的笑容。
「知夏姐,你別怪硯廷哥。是我昨晚實在太害怕了,才求他留下來陪我的。」
她走上前,親暱的挽住顧硯廷的胳膊。
「對了,硯廷哥早上還特意給我買了城南的栗子糕,說是補氣血的。」
蘇蔓蔓從包裡拿出一個熟悉的紙袋,遞到我面前。
「知夏姐要不要嚐嚐?裡面加了好多花生碎,特別香。」
我看著那個紙袋,突然覺得很荒唐。
我對花生嚴重過敏,沾一點就會起滿身的紅疹,甚至休克。
顧硯廷眉頭微皺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麼,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只是淡淡的開口:「蔓蔓也是好意。」
他擰了一下眉,語氣放緩了些,「知夏,你就別跟小姑娘計較了。」
我沒有伸手去接。
我抬起頭,看著顧硯廷的眼睛,突然笑了一下。
「不用了,你們留著慢慢吃吧。」
我站起身,繞過他們,徑直走向主任醫師的診室。
顧硯廷在身後喊住我,聲音沉了下來:「知夏,你給我站住。」
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
走進診室,醫生將那份報告單遞給我。
「林小姐,癌細胞已經全面擴散了。你現在的身體狀況,隨時都有可能……」
醫生沒有說下去,只是用憐憫的目光看著我。
「我知道了。」我將報告單放進包裡。
「醫生,麻煩您給我開一份放棄治療的同意書。」
走出醫院大門時,陽光刺的我眼睛生疼。
我拿出手機,撥給了律師。
「王律師,麻煩您幫我擬一份遺囑。還有,我名下的那套老房子,準備掛牌出售。」
電話那頭傳來驚訝的聲音。
我沒有多做解釋,平靜的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