闊別多日的夜晚,格外的纏綿磨人。
等到紀舒望暈了又醒,醒了又暈的反覆折磨幾次,浴室裡才傳來久違的水聲。
她躺在枕頭上,渾身疲乏,但仍舊在男人出來的瞬間,硬撐著坐起身。
陸知寒裸著上身,髮梢還在滴水,露出的肌膚有著不屬於男人的瑩白,卻又透著一股勾人的生命力。
他拿過一份文件放在床頭,往紀舒望面前一推。
「合約終止。」
像是兜頭一盆冰水,淋得紀舒望渾身溼透。
她看著文件上清楚的「包養協議」幾個大字,渾身止不住的輕輕發顫,仍舊勉強平靜地開口。
「還有三個月才到期,不能等等?」
跟了他這些年,她不是沒想過這一天遲早會到來,但她總想著,慢一點,再慢一點,讓她再陪陪他。
至少,至少也不是在她剛剛確診生命倒計時半年的時候。
漫長的沉默,給了她最刺骨的答案。
「開個玩笑!」
紀舒望聳了聳肩,「我早就想終止了!家裡催著成家,下週都給我排好相親對象了,我還正愁不知道怎麼跟你提。」
她努力讓自己語氣聽起來輕鬆,宛如在開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陸知寒擦著頭髮的動作一頓,黝黑的眸子掃了紀舒望一眼。
「你要相親?」
紀舒望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總不能吊死在一棵樹吧!」
就她這副病體,怎麼可能還奢望會有美滿的未來?
只不過不想自己走的太狼狽而已。
陸知寒眼底晦暗不明,擦了一半的毛巾像是得罪了他,被他煩躁地扔在一旁,乾脆頂著半溼的頭髮開始套衣服。
「Steven會跟你交接。」
他聲線泛冰,就好像她不是一個情人,而是處理了一個玩膩了的玩具。
紀舒望心頭重重一跳,萬般念頭在這一刻徹底死心。
陸知寒瞥了眼落在地上襯衫的慘狀,大抵也知道實在是衣不蔽體,頓了頓開口。
「今晚你住這,明早Steven上門的時候,會給你準備新衣服。」
紀舒望扯了扯嘴角,提醒道,「還要緊急避孕藥,最近我沒吃短效的。」
陸知寒扣腕錶的動作頓了頓,轉身走人。
「自己沒長嘴麼?」
紀舒望臉上硬扯的笑容徹底僵住,半晌才緩緩地松了下來。
第二天早晨十點,陸知寒的助理江南準時出現在了門口。
一杯熱水和一粒熟悉的藥丸,一起推到了紀舒望面前。
「辛苦了,紀小姐。」
短效避孕藥,在跟著陸知寒的日子裡,她吃滿了三年。
回回都是江南親自送上,然後帶著公式化的微笑監督她吞進去。
她婆娑著那一粒藥丸,冷意一點點從心臟爬向四肢百骸。
「紀小姐,特意拿的溫水,別等涼了。」
話說得貌似也在為了她考慮,但紀舒望清楚,他在防著她。
害怕她生出些不該有的心思。
紀舒望也笑了笑,悶頭把藥吞了進去,灌了一大口水,才把空杯子退回去。
「謝謝你的溫水,我更喜歡加冰。」
江南公事公辦地抽出一沓文件,一張一張擺出來介紹。
「香庭海灣一套別墅,榮華裡一套大平層,江雲榭一套……」
在江南喋喋不休地細數的時候,紀舒望忽然思緒有些發散。
第一次去香庭海灣,還是她前年生日,她說長這麼大還沒有看過海。
陸知寒剛從美國回程班機下來,就立刻驅車三小時,趕在凌晨之前,帶她看海上星夜。
她記得那一晚的海風,浪濤,還有長髮陷進沙灘,陸知寒貼在她耳邊。
一聲聲的「舒望」。
那夜的香庭海灣,是她過得最浪漫的生日。
「考慮到您沒有收集跑車的習慣,陸先生給了三千萬額外的現金補償……」
「不用了。」
江南突然被打斷,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麼?您不滿意嗎?」
紀舒望平靜地拿出包裡一個卡包,推到了江南面前。
「裡面是所有陸知寒給我的主卡副卡,我沒用過,麻煩幫我還給他,至於這些補償……」
她搖了搖頭,輕笑道,「抱歉,我不需要。」
江南公事公辦地朝著紀舒望開口。
「您放心,所有文件都是陸先生找律師做過公證的,不存在任何陷阱,以陸先生的為人,也不會要回這些錢,您盡可放心拿著……」
你看,到這一刻,他的助理,都在理所當然地以為自己是一個為了錢不擇手段的女人。
「城南五號三棟,密碼是0921。」
紀舒望站起身,沒了跟江南扯皮的意思。
「今天晚上八點之前,我會把所有東西搬空,辛苦你查收了。」
她站起身,徑自離開了房間。
江南愣了愣,遲疑半晌,撥通了卡包裡對應銀行經理的電話。
「從來沒有用過嗎?」
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肯定,江南一時有些難以置信。
這還是三年前不擇手段在陸總酒後爬床的少女嗎,為了五百萬就能賣身的人?!
猶豫片刻,江南到底還是拿著文件離開,直奔公司。
看著面前原封不動的文件,聽到江南轉述紀舒望的原話,陸知寒回郵件的動作一頓。
上挑的鳳眼,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壓,最終目光落在那一個不大不小的卡包上。
「她從沒用過?」
江南點了點頭,「我給幾大銀行都確認過了,不光沒用,還多了三百萬。」
看著陸知寒晦暗不明的神色,他又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
「還有城南五號,紀小姐讓我今晚八點去收房。」
陸知寒靜了一瞬,轉身繼續處理工作,像是剛才只不過是一個不痛不癢的插曲。
「都處理乾淨。」
離了城南五號,紀舒望回了之前自己租的小公寓。
好在過去的三年裡,她從未有過自己會成為城南五號女主人的幻想,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請人打掃小公寓,現在立刻入住也沒有問題。
正好剩下的時間,可以自己一個人告別。
一夜平靜。
翌日紀舒望起了個大早,這裡不比城南五號,離公司太遠,連早飯都來不及吃,紀舒望一路緊趕慢趕,才踩著點到公司。
她看著電腦上早就擬定好的辭職申請,鼠標在提交鍵上還有些猶豫不定。
「哎,你們聽說了沒,今天要來一位大人物,一大早我去送咖啡的時候,就看見總監在化妝呢!」
紀舒望刪了結尾一行字,打算修一下措辭。
「哎我去!咱們總監不是向來自詡高嶺之花,絕不以色侍人嗎?李家那位公子哥跟癩皮狗一樣纏了她那麼久,她半點眼神也不給,誰啊,能叫她化妝接待?」
「我聽說那位好像跟咱們總監關係匪淺,就是因為李家卡著合同反覆騷擾總監,專門來幫忙撐腰的!」
「英雄救美啊!我的媽呀,能讓李家害怕的豪門,得是什麼樣的人物啊?」
靠坐在紀舒望旁邊的於曼麗嗤之以鼻,看著八卦的幾人像是看鄉巴佬。
「這都不知道?上流圈子都傳遍了,能叫咱們總監走下凡塵的,當然是那位……」
紀舒望手指一動,鼠標點下按鈕,定時發送。
「叮!」
電梯門鈴響起,紀舒望離得近,下意識轉頭看去,正撞見一道熟悉的身影。
寬肩窄腰,刀削般俊美的五官,剪裁得體的西裝下包裹著身材肌肉噴張,就在昨晚還跟她在午夜交纏——
「……陸氏企業唯一繼承人,陸知寒陸總……我靠!」
整個辦公室在陸知寒出現的瞬間,都出現了不小的轟動。
「知寒!」
紀舒望一抬頭,正見那位往日出了名的高嶺之花孟舒怡,這會臉上難得帶上了一絲笑意,總是束起的長髮也披散下來,燙了微卷,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多了一絲嫵媚的風情。
卻讓紀舒望只看清她帶妝的五官時,猶如兜頭一盆冷水,從頭澆到尾。
孟舒怡的眼睛跟她很像,尤其化了長眼線之後,更增添了眉眼的嬌媚感。
以前孟舒怡從不化妝,本人清冷的氣質太甚,紀舒望天生明媚張揚,從未想過兩人長得相似這件事。
如今卻像是凌空一巴掌,扇得她整個人都有些恍神。
確實,本來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等到辦公室門徹底關上,辦公室才慢慢恢復往日狀態。
只是聊天話題,怎麼也脫離不開房間裡的兩位壁人。
「我的媽呀,那可是在上流圈子站在頂尖的陸總,竟然會紆尊降貴來我們公司,看來他對總監是真上心啊!」
「那當然,你也不看人家是什麼關係?」
於曼麗一句話,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偏偏她故弄玄虛起來,又是叫人端咖啡,又是叫人捏肩膀,才輕咳一聲,掃了一眼辦公室,才壓低聲音道。
「咱們總監跟這位陸總是校園戀人,聞名一時的金童玉女。」
「但是呢,陸家什麼財力,什麼地位,普通豪門在他們眼裡根本夠不上眼,一紙協議,三年前讓咱們事業女強人孟總監公派出國了,聽說當時兩個人不歡而散了,不過呢,看今天這架勢,嘖嘖,明顯餘情未了啊!」
猶如一記猛錘,砸地紀舒望喘不出氣。
一切都對上了。
三年前孟舒怡出國,她意外上了陸知寒的床,三年後,孟舒怡回國入職,陰差陽錯成了她的上司,也因此讓她窺見真相。
想來,老天也可憐她是個矇在鼓裡的可憐蟲,在她抱著三年裡咂摸出的那點示好,自以為是喜歡的時候,讓她徹底清醒。
她只是一個偽裝成替身的小丑而已。
「紀舒望!」
紀舒望一抬頭,正瞧見組長趙姐皺眉看著自己。
「想什麼呢,喊了你三遍了?」
紀舒望連忙趕走滿腦子的胡思亂想,站起身回道,「對不起趙姐,我這段時間身體有點不太舒服……」
正想藉機當面提辭呈,趙姐就把一沓資料拍到了她手裡。
「去小會議室開會,這案子你跟的,總監那邊還等你開會!」
紀舒望被砸的一懵,下意識回道:「可是我的任務只是負責設計,這次的講解不是曼麗姐……」
「她那張嘴除了八卦,能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