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渾山,隸屬司州弘農郡陸渾縣。
陸渾山浩浩蕩蕩三百餘裡,依于伊水。山間煙霞迷繞,綠樹蒼鬱,走獸其間;山頭彤雲出岫,時而大霧浩浩瀚瀚,時而小霧淅淅瀝瀝;山腳處矮樹野蔓遍地,十分難行。活脫脫就是一未接人煙人氣之地。
而今正值寒冬季節,山間卻早已大雪茫茫,霧凇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那皆是一白!
今年這場雪來的有點早啊,陸渾山裡好些沒獵足過冬食物的獵戶不由長籲短歎起來,本來這種深山裡開不了什麼耕地,種不了多少粟米,往年都是趕在大雪封山前分成兩隊,一隊是由村長領頭,挑幾個腳力好的村民帶上些一年來村裡各家積累下來的狐皮狗皮狼皮走個幾天去山外的縣城換糧食和鐵器;另一隊由村裡打獵最好的薔夫領頭,去幾日山裡,獵些同樣準備過冬的飛禽走獸。這些糧食和肉類,足夠這只有幾十戶的深山村子裡,舒舒服服的過個「暖冬」了。
可現在,村長去了還沒回來,獵戶們倒是早早獵完下山,不是因為滿載而歸,而是突如其來的大風雪迫使的。
下山的獵戶們都聚在村子前面靠山而建的山神廟裡,滿臉愁容的瞧著堆在屋子中間的那十幾隻野雞斑雁,倒是有只小鹿,可也抵不過村裡幾十戶「嗷嗷待哺」的人口——這個冬天,該怎麼過去呢?
丁家四兄弟是今年剛加入狩獵隊伍裡的初丁,他們爹跟著村長出去換貨,臨走前把他們四個交給了村裡唯一的薔夫王柴,說是帶他們練練手,要是這四個有一點好吃懶做,就朝死裡打!薔夫是大漢朝最低的幾個官職之一,在村子裡這幾十年都是由王家人世襲的,到了交接的時候就去山外的縣裡一趟。可到了王柴這一代,王家嫂子死了後就一直打著光棍,看來這輩子也沒有續娶的想法,而王家嫂子也沒給老王留什麼子嗣,所以村裡幾十戶只要家裡有個年輕後生的,都想送到王柴下面打把手,指不定人家老王就把薔夫的位置留給你了呢?
這薔夫再小,也是個官兒啊!
四兄弟老大丁小春年輕氣盛,不甘心的對王柴提議道:「柴叔,現在雪剛來,俺們先避一陣。這種早雪就這樣,只要避開這前頭一陣,等下小點了,俺們再上山一趟如何?」
王柴冷冷瞧他一眼,半響開口道:「你爹是想讓你跟著俺學手藝,不是去學送死。」
丁小春不服氣,還想再爭一句,被他胞弟丁小夏拉了一把,悻悻地吐了口唾沫,沒吱聲,蹲廟口看雪景去了。
丁小夏無奈瞧了一眼犯孩子氣的兄長,小心翼翼的試探道:「可是柴叔,這點食物,俺們……」
「俺們根本不夠吃!」丁小春猛得回頭插一句,發洩一樣:「就這些小雞小鹿,都不夠俺們兄弟四個過這個冬天!」
「哥!別說了。」丁小夏緊張地瞧著王柴的臉色,生怕他有一絲不愉。
王柴沒去理會丁小春,問了屋子裡的其他獵戶。樂天的人期待村長那一隻隊伍能帶回來一村過冬的食物,擔憂卻沒辦法的人扒拉著腦袋沒吱聲,有的可能有些小心思,但苦於王薔夫的態度而不敢表態。王柴把所有人的樣子看在眼裡,最後掃了一眼窩在屋子角落柴草堆裡的焦大腳,吐了一口哈氣道:「大腳,你怎麼看?」
焦大腳聞言「啊」了一聲,顯然剛才在魂遊天外。王柴又把問題對他說了一遍,他愣了愣,緊皺起眉頭,半天憋出一句:「俺贊同丁大娃。」
丁大娃就是丁小春。
這倒是出乎王柴的意外,王薔夫上下打量著焦大腳——其實焦大腳的腳並不大,「大腳」只是一個外號。他三年前在陸渾山中行走迷路暈倒,恰好被上山的王柴「撿」了回來。醒來後一句話都不說,大家起初以為他是個啞巴,要不是村裡民風淳樸,王柴又是獵戶的一頂一好手,在這亂世中可能早被趕到山裡或者餓死了。沉默寡言一年多後,深山中村民的單純安逸終於打動了他,焦大腳開口說話了,嚇壞了當時他身邊的好幾個村民。
而似乎是受到什麼魔怔,焦大腳的思維總是慢別人好幾拍。也記不得自己的全名和老家,就只會喃喃地說自己姓「焦」。但焦大腳的腳力特別好,體能也比一般村民強上很多,所以之後就得了個「焦大腳」的稱呼,也光榮的加入王柴所領導的「村獵戶」隊伍。
王柴顯然對焦大腳比丁小春看重很多,見他跟自己意見相左,也不發難,繼續問道:「說說為啥。」
焦大腳緩了緩,吧唧吧唧了乾裂的嘴唇,道:今年這雪來得早,不但俺們怕,這山中大大小小的豺狼虎豹肯定也沒準備好,它們肯定還會出來找食。俺們不如就將現在這些野味當餌,弄十幾處陷阱,俺們也不用一直呆著,每次過兩天入山一次就可以了。這樣哪怕山中積雪再大,俺們不去哪些個危險地設卡就行。」
王柴眼睛一亮,贊許道:「好辦法!」繼而大笑道:「行啊大腳,瞧你這一年半載不開口的,這一開口就解決了咱村的生計大問題啊。」
「嘁!」丁小春小聲嘀咕道:「還不是跟俺的辦法一樣。」
王柴耳力好,聽到了丁小春的不滿,冷斥道:「大娃你剛才要是能把你焦叔這辦法說出來,你王叔還能昧著良心說你不行不成。」
丁小春悻悻地點了點頭,在王柴轉過頭去後朝王柴的背影吐了吐舌頭,扮了個鬼臉。就在丁小春猶豫要不要朝王柴的背後吐口水的時候,丁小秋和丁小冬帶著一個小道士從後院走了進來,邊走還邊叫喊:「青牛大師來了,青牛大師來了!」
王柴等人轉頭看去——那是個身穿百衲衣總角小童,約為六七歲的年紀,清湯白水,面目清秀,臉蛋處還帶著嬰兒肥,用現在的話來說,便是顯得十分呆萌。小童道號「青牛」,是這山神廟裡的廟祝。原廟祝「青菜大師」六年前出遊的時候從山外抱回來。後來青菜大師駕鶴西去,六歲的青牛大師便「走馬上任」成了這深山裡唯一的「神棍」了。
但別小看這六歲的小神棍,青牛大師用事實告訴你什麼叫「用智商欺負人」。只見青牛大師一板一眼嚴肅的跟在丁小秋和丁小冬身後,一張「卡哇伊」的小臉上五官全擠在一起,似乎在用生命解釋「我不萌,我很嚴肅」「我不萌,我很嚴肅」。丁小秋和丁小冬自動帶入「清道夫」角色,而青牛大師在其後龍行虎步,用力邁著大步,試圖營造一種「仙風道骨,飄飄欲仙」的氣場……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了,但丁小春還是忍不住想笑場,幸好被胞弟丁小夏又一次眼疾手快的制止住了。青牛大師走到屋中的蒲團上,帶著「慈愛」的笑容擺手對王柴等人道:「諸位好。」
「青牛大師好!」王柴等人機械式的鞠躬行禮。
「諸位辛苦了。」青牛大師奶聲奶氣道。
「青牛大師辛苦了。」王柴等人回道。
青牛道童顯然很滿意他們的回答,這樣才顯得自己王霸之氣十足嘛。還沒等他笨手笨腳的坐下,那躲在王柴後的丁小春忽然著急的抱怨了一句:「青牛大師,你上次教俺的方法不對嘛,小丫她還是不喜歡俺!」
青牛道童還沒開口,王柴的臉就先黑了,大罵道:「放肆!誰允許你對大師這麼無禮的!何況俺們正在談關係全村的大事,你怎麼能拿這種小事情來煩大師!」
丁小春剛才被王柴嗆了一頓,早就憋著火了,何況這關係到自己的「終身大事」,他才不管什麼「全村的大事」呢,不樂意的頂針道:「大師不是常說麼——事無巨細,而且還要有個先來後到。分明是俺這件事沒做完嘛,當然要先解決俺這件事了!」
王柴還要發作,卻被青牛道童的一陣咳嗽打斷了,大家都明白,這是青牛大師有話要說的前奏。果然等大家都回過神來看他的時候,青牛道童施施然伸手做了一個拈花指的動作,「苦大仇深」道:「無量天尊,我道門中人普度眾生,一人是救,全村人也是救,雖說後者量重於前者,但就憑如此便苟斷前者比後者輕,比後者後,實為不智也。」說完他瞧了一眼,發現整個屋子裡的人都在愣愣地瞧著自己,無奈地歎了口氣,直白道:「大娃的事也是事,我既然幫了就先幫到底,所以大娃你先說吧。」
「這在理!」丁小春這時才露出笑臉,得意洋洋的回瞪了王柴一眼,意思再說「看吧,大師都認同俺的話」,然後屁顛屁顛想跑到青牛道童跟前,卻被王柴一把抓住,冷叱道:「你幹啥,說話站這兒說就好了。」
「俺說的這是我的‘隱私’之事!有隱私權的」丁小春不樂意了,隔著王柴對青牛道童探頭探腦道:「大師你說是不?」
「隱私權」這個詞彙還是青牛道童教會他的。
「咳咳」青牛道童不痛不癢的開口道:「王薔夫,放他過來吧。」
王柴無奈,撤開了手。丁小春樂呵樂呵瞧了王柴一眼,跑到青牛道童面前蹲下,壓低了聲音,賊頭賊腦道:「大師,你不是說俺每天去給小丫送花她就會喜歡俺麼?」
不會啊,村裡的小丫不是一個喜歡花的姑娘麼,這麼對症下藥不起作用?青牛道童皺起小小的眉頭,佯裝嚴肅實則心虛道:「她不喜歡花?」
「那倒不是。」丁小春努力回想道:「剛開始每天送她花她很開心,對俺也沒以前那麼討厭了。就是在三天前她忽然就不愛理睬俺了,還老躲著俺。」
「三天前?」青牛道童一陣詫異,好奇問:「三天前你送她的是什麼花?」
「就後山小溪穀裡摘的,朱紅朱紅的,很好看。」丁小春很是開心,看來在這季節裡能找到這樣的鮮花他很是得意,而後卻又不情不願道:「俺把花摘給小丫,她也是沒見過,很開心。可那之後她就不待見俺了……連俺給她送花她都躲著俺不收。」
這不科學啊,青牛道童心道,愛花之人不喜歡花,一般只有「心情惡而不喜花」和「身體病而不能喜花」這兩種情況,他又問了一句:「那這幾天小丫有什麼異狀麼?」
丁小春卡了一下,尋思道:「好像聽幾個跟她走近的姑娘說,她身上老是出現紅斑,奇癢難忍……」
青牛道童像看白癡一樣看著丁小春,直白道:「看來是你這次給小丫采的花讓她過敏了……」
「啥?」丁小春瞪大眼睛:「過敏?」
寒風呼嘯,山林間落下的雪也漸漸變大了。
丁小春因為在青牛大師面前大聲喊叫被忍無可忍的王薔夫一腳踢到屋子的角落裡去了,但他還是難掩一臉的喜色,剛才大師告訴他他心中的摯愛小丫姑娘不是不喜歡他,只是被自己采得花「紮」到了——青牛道童解釋了半天「過敏」的意思丁小春還是沒能理解,所以只能告訴他小丫被他的花「紮」到了,而且每次都紮!
可罪人是花就好,丁小春喜滋滋的想著,最多下次跟大師學一種在蘿蔔上刻花送給小丫。
王柴見沒丁大娃礙事了,便直白對青牛道童問出剛才問過的問題。青牛道童這時候倒是沒神棍,小小地兩道濃眉都聚在一起了,還是按老習慣開場道:「你們心裡是怎麼想的?」
不知是山裡人淳樸還是出於對青牛道童的信任,王柴把剛才焦大腳提出的建議也一股腦抖了出來,沒有半點要隱瞞的意思。青牛道童細細地聽了,想了一會兒,說道:「我同意大腳的看法,但我還想補充兩點……」
聽青牛大師有建議要說,大夥都聚精會神起來,因為每次青牛大師總能給他們帶來更好更全面的建議。「焦大腳的提議很好,但還是有些不足。這場大雪後,我們最多只能在附近的山裡放挖些陷阱,因為再遠些我們人手不夠而且不熟悉。這樣波及面比較小,食物有可能達不到預期標準。我建議這樣,我們不但要設置陷阱還要踩點觀察,哪些山頭的走獸飛禽動靜多些,我們就專門在那些地方多放點,而且一旦有活獸入陷阱我們不妨讓它多叫喚,吸引更多的活獸前來,多多益善。」
屋子內極靜,只有青牛道童那稚嫩的聲音在講述著。「哢」的一聲木枝斷裂的聲音打斷了這安靜的氣氛,眾人將目光都轉向屋子角落的「罪魁禍首」處——原來是丁小春聽得入神不知道踩斷了一支枯樹枝。他瞧見大夥兒調頭都來瞧他,難得這往常臉皮甚厚的人臊紅了臉,腆著聲音道:「俺不是故意的,俺真不是故意的……」說著又覺得自己這不算大錯啊,一直道歉幹啥。便一個個回瞪回去!
青牛道童也不去理會他,繼續說道:「這另一點是,我們也不能單單指望這山裡的禽獸,等雪停了,你們可以在村口空曠地方撒點黍米高粱什麼的,罩個細網,就村後頭老薑家那漁網,有雀鳥來吃了你們就撒手,就咱們這山子裡那些雀鳥的尿性,保證一網能網住二三十只……」青牛大師還沒說完就被丁小春興奮的打斷:「還有這法子?大師你咋不早點告訴俺,俺以後天天網鳥也不愁吃了!」
「罪過!」青牛道童啐了他一臉:「這只是救急的方法,咱們講究的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斷枝葉不斷根莖。照你這吃法,這三五百里陸渾山裡的雀鳥早被你吃絕了,到時候你家後生吃啥去!」
丁小春又被說的臊紅了臉,但心裡想著俺以後一年撒個十幾次總行了吧。而且也不讓你們看見,更不讓你們吃著,就送給小丫吃!饞死你們。
青牛大師也不管丁小春這混球,補充最後一點道:「最後是咱們村後山有個小溪澗,回頭你們鋪點厚野草厚樹枝上去,讓山澗結冰快點。等這山澗結冰了你們在這厚冰層中間開一個洞,保准時不時有大魚跳出來。」
這個建議別說丁小春了,連王柴都聽傻了,木訥道:「大師,你是說開個冰窟窿就有魚自動跳出來?」
青牛道童愣了愣,敢情你們不知道「臥冰求鯉」的時候啊!二十四孝哎!而後想了想,「臥冰求鯉」那個孝順後母的自虐狂王祥應該也就在這幾年幹出這事,現在在陸渾山中,與外界消息斷絕,他們不知道也很正常。青牛道童也不多做解釋,總結道:「照我說的去做便是。」
「諾。」王薔夫知道青牛道童已經把該回答的回答完了,傾身拜服道:「恭送青牛大師。」
其他獵戶見狀也趕緊拜服道:「恭送青牛大師……」
青牛道童「莊嚴無比」的從蒲團上站了起來,趁眾人都低頭叩拜的時候趕緊活動活動雙腳,要說這古人真是作死,坐不好好坐,非要「跪坐」,雖然這幾年來已然習慣這當今世道上流社會才有的禮儀,但還是疼麻啊!難怪古代文人普遍長不高,指不定就有這「惡習」的原因使然。還沒等青牛道童轉入後室,廟門忽然傳來「嘭嘭」的敲門聲,嚇了屋內眾人老大一跳!
王柴第一時間撿起自己身邊的砍刀,對著四周緊張的獵戶們壓了壓手,皺著眉中氣十足的對外喊道:「什麼人?」
「王兄弟,是俺,老丁!俺和村長他們趕回來了!」門外響起一個中年漢子的聲音,雖然略顯憔悴,但格外的洪亮。還沒等王柴開口,丁小春早就喜上眉梢的大喊大叫跑去開門了:「俺爹回來了!老爹俺可算把你盼回來了!老爹你給俺們帶了啥好吃的?」
這孩子……王柴無奈搖搖頭,隨便他去了。
丁小春迫不及待的在丁小夏的幫助下打開廟門,還沒見自家親爹一眼,先吃了一臉撲面而來的飛雪,冷得他連忙大叫一聲:「凍死俺了,凍煞俺了!老爹這門外風雪這麼大你咋不跟俺說一聲!」
丁大貴見自家兒子見面第一句竟然是抱怨起自己來了,氣得給了丁小春一腳,哭笑不得的大罵道:「你個賊奶娃,你爹辛辛苦苦在外面奔波,你倒好,見面先數落起老子來了!怎麼,是皮厚了還是皮癢了?」
丁小春在村子裡一向眼高手低,心裡嘴上沒服氣過幾個人,可這小魔王再逞能,也不敢在自家老子面前吆五喝六,忙連滾帶爬的跑到屋子中間火堆邊取暖去了。
丁大貴本是村裡除了薔夫王柴之外的第一獵戶好手,這次陪著村長出山一路上也是他披荊斬棘開路開山,這回交易結束趕回村來,只見他身上背著兩個背簍,腰上掛著好幾個葫蘆,手腕處還系著好幾個小麻袋——用青牛道童的話來說,真可謂武裝到牙齒了。
丁大貴除開丁小春這個沒皮沒臉沒臊的大兒子,夏秋冬三個小兒子還是很老實的,見自家爹爹背著那麼多東西,趕緊上去想幫忙搬點。丁大貴緊兩步走進屋內,給身後的人騰出通道,然後又喊幾個兒子趕緊幫助別的叔叔伯伯。
跟著丁大貴進來還有七八個中年漢子,都是村裡的鄉親,這回王柴等人也坐不住了,連忙過來幫忙卸貨。幾乎每個漢子背後都有一個大背簍,不是裝的糧食就是一些衣裳年貨,而且每個背簍都裝得滿滿的,丁小夏丁小秋這些娃子接過的時候還差點沒被帶甩出去,還好王柴扶了一手。這些中年漢子一個個背的時候都覺得背上是整個村子的希望和期待,所以不但不嫌多反而個個嫌少,就連焦大腳這些搬貨的人也看的笑顏逐開。王柴掃了一遍,心中一動,忙問丁大貴道:「丁家兄弟,今年怎麼好像多了……很多年貨?」
丁大貴似乎早料到王柴會提問,裂開嘴笑道:「這都多虧了孔明先生。」
青牛道童站在一旁如遭雷擊,心中聲音如打鼓,砰砰砰砰——孔明先生?這個名字在歷史上可是鼎鼎有名,而且現在這時代也正好對上,難道真是傳說「神助攻」「全開掛」「藍紅全滿」的「三國第一大牛」諸葛孔明諸葛亮?青牛道童控制住自己即將跳出的小心臟,鼓起勇氣問道:「是……是……是哪個孔明先生?」
丁大貴這時候才發現站在身邊的青牛大師,神色慌張的忙跪倒在地,口中慌張道:「小人不知大師在此,罪過,罪過!」
青牛道童連忙扶起丁大貴,也勸住了那些剛進來也跟著丁大貴跪拜的漢子,春風拂面道:「不知者不怪,再說丁家兄弟和各位兄弟如今是我們村的大英雄,給我們帶回來這麼多過冬食物,我怎麼可能不誇獎反而怪罪你們呢。」說到這青牛道童卡了卡,終於繼續剛才的那個問題:「大貴兄弟剛才說的那個‘孔明先生’……到底是何人?」
「是胡先生……也叫孔明先生……」丁大貴激動道:「俺們那時候剛到鎮子上換東西,那些外面的潑貨還說什麼世道不好,生意越來越難做了。俺呸!他們就是想克扣俺們斤兩!俺們當時不服了,那些潑皮還想動手,都說孔明先生出現的早,不然俺老丁早打得他們不知道自己親爹親娘是誰了!……這孔明先生帶著身邊的什麼‘亭長’‘三老’一出現,那些潑皮立馬都不敢說話了。後來村長上去搭話了,俺們也聽不懂,就知道還那‘亭長’出面讓那些潑貨多換了好多東西給俺們。」說完丁大貴還喜滋滋的笑了。
胡先生?這是什麼鬼?青牛道童心中跟系了無數線團一樣糾結,繼續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啥後來?」丁大貴一愣,不假思索的說道:「後來孔明先生就跟著俺們一道回來了。」
什麼!孔明也來了?青牛道童這回不糾結了,只是一陣說不出道不明的悸動。
北風卷地白草折,豫南臘月即飛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風雪漸大,一行人在泥濘寒冷的陸渾山山道上越發難行。今冬這場雪,來的實在太突然,就算是再有經驗的老農商老漁樵都失算了。
說是山道,但一路而來都是怪石雜草,不熟悉路徑的在這下雪天裡摔跤滑倒都是常事。隊伍前頭是由三四個背著厚重背簍的山民開道,隊尾也是三四個同樣裝扮的山民護著。而在隊伍的中間,是幾個步伐緩慢的儒生和婦人。丁大貴是這次隊伍的總領隊,他不但要及時判斷方向還得時不時跟隊前隊尾的山民們叮囑兩句。
天色漸晚,丁大貴心裡估了一下路程,腳下緩了兩步等自村的村長上來了便問道:「村長,天快黑了,這裡離俺們村還有小半時辰的路呢,要不……讓先生他們加快加快步子趕趕?」
村長是個五六十歲的老年山民,雖然鬍子頭髮都是半白夾黑,可腳力卻不輸這隊伍裡的任何一個。可能是常年的殫精竭慮,村長的眉心都擠出了一個深深地「川」字,讓人一看便覺得此人身上的擔子很重。其實村長身上的擔子確實很重——這深藏在深山裡的村落,不與外界通人煙,一年也就一次外出交換年貨時能知曉些外部消息。村長還算是個儒生,這山中村子裡最珍貴的幾本藥典儒書都交予每任村長家中保管,所以每任的村長還算有些文化。但這最怕有文化啊!從這次出行所打探隻言片語中村長覺得自己前幾年的猜想可能就要不幸言中了!
這天下,要亂了!
前幾年雖然鬧黃巾賊,鬧太平術,可龍位上的天子還在啊!只要那天子在,不管是之前那些還是現在的小娃娃,這天下還是穩如泰山的。可現在……董賊燒帝都,天子被曹操接駕到許都了……村長現在腦子一片漿糊,以前是官軍剿匪,現在是諸侯混戰了,這天下能不亂麼……哦,「諸侯混戰」這個詞還是村前山神廟裡的青牛大師說的。
想到青牛大師,村長心中安慰許多——那是百年不出的神童啊!可能真如村裡的鄉親所言,青牛大師是天上的星宿天君投生的,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啊!有這樣一位活神仙在村子裡,可保村子六十年無憂啊!然後現在……村長偷瞧了一眼身後步履維艱的中年儒生,現在有了孔明先生的加入,可能就是我這深山村落在亂世中安穩的轉機!想到這,村長對丁大貴打出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臉上浮現一個僵硬的笑容,漸緩兩步跟上身後儒生的步子,低聲問:「孔明先生還吃得消這山路麼?」
中年儒生正投入在這與滑雪山路鬥爭之中,一時沒瞧見村長,等村長問了兩遍他才抬頭愣道:「村長剛才是在跟在下說話麼?」
老村長也不在意,抬高了點聲音再重複一遍:「孔明先生還吃得消這山路麼?」
胡昭以前被袁紹招攬的時候也躲過山裡,可那時袁紹招攬心思不徹底,胡昭也就小躲一陣,躲的也是那些小山小丘。不像這次,拉家帶口的跑到深山裡,還是徒步旅行加風雪天氣的雙套餐。但胡昭想起曹操那炙熱的眼神,搖了搖頭,開口道:「莫不是快到貴村了,村長想勸我加快步子卻不知開口?」
村長還是實在人,心中心思被看穿了,登時不知如何言語道:「先生?……如何知曉老漢……要說的話?莫非真有鬼神之能呼?」說著說著竟然還拽起文來。
胡昭微微一笑,被風雪吹得慘白的臉上露出嚴謹的神色:「子不語怪力亂神。我能猜到村長要說的事,也不過是村長實誠,一切所言之語都寫在臉上罷了。」
我演技很浮誇麼?村長愣了愣。
胡昭定了定心,問道:「前方還有多遠。」
村長肯定的回答:「不過十餘裡,小半個時辰的山路。而且也不似前幾日那般難走。」
胡昭心中已有腹案,提議道:「我看不如這樣,前後隊幾位村裡兄弟都是大有腳力在的,就這最後一段路徑了,也不用這般故意走慢陪著我們耗精氣,大不如正正經經先趕到村裡招呼起來,這樣我可到達時吃不准已經一切安排妥當了。村長您覺得意下如何?」
「好!」村長終於鬆開了點「川」字眉,贊同道:「一聽先生言便是幹實事之人啊。不像那般愛面高位者矯情也不似虛情寡義者冷淡,老漢這就按先生的話讓丁大貴先走,去村裡好好安排安排。」
村長說完便大聲招呼起來,一時間隊伍變得快速起來。一個全身裹得嚴嚴實實的壯漢來到胡昭身後疑惑道:「先生,他們這是……?」
「快到村子了。」胡昭愉悅道:「我們今晚終於不用露天席地的睡覺了。」
壯漢聽後樂得屁顛屁顛,趕緊道:「那我去通知夫人和小姐。」說完沒等胡昭答覆,就一陣小跑到隊伍後頭去了,留下胡昭哭笑不得道:「這蠻漢,真是……」而後又忽然期待起來——本來此次入山不過是尋一處僻靜之所,既躲開那曹孟德的傳召又可安心研讀聖人學問,可這幾日從山民村長嘴裡不斷出現的那個六歲幼齡「青牛大師」一次又一次的引起自己的興趣。真是鬼神轉世還是百年不遇的神童,他胡昭胡孔明倒要看個究竟。
……
「阿嚏!」青牛道童站在門口透著門縫朝門外看去,一片白雪茫茫什麼都看不到,還害得自己連打了好幾個噴嚏:「阿嚏!阿嚏!阿嚏!」瞧,又打了三個。
丁小春現在身為青牛道童的頭號馬仔(他自封的),當然額外關心青牛大師,一聽他打噴嚏了,毛急毛糙的抱怨道:「不就一個先生麼,至於大師你急在這樣麼,這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先生滿地都是啊。」說完還覺得自己後一句用詞用得真好,洋洋得意上了。
青牛道童瞥了他一眼:「那你現在去找一個先生來。」
「……」丁小春羞臊而退。
現在青牛道童知道此孔明非彼孔明瞭。聽丁大貴介紹這位先生叫胡昭,也字孔明,具體有什麼了不起的事蹟現在不知道,但好像在外面的世界挺有名氣的。
——外面的世界……青牛道童想起這個詞心中便五味雜陳的。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他是惶恐一半新奇一半,畢竟對一個三觀還算正常心理還是科學唯物主義的二十七年青年,穿越這詞是曾經的夢寐以求現在雞肋之感。那二十出頭剛出社會的時候,天天貼著臉找工作笑著臉找挨駡,心理巴不得來個身穿魂穿去古代過過好日子,網路上不是經常出現男的回到古代就是王侯皇子女的回到古代就是小公舉小王妃什麼的麼,至少比現在天天笑臉貼冷屁股強千萬倍;可現在過二十五六歲了,資歷熬出來了,事業熬上來了,感情也算穩定了,誰想不開捨下這輩子的父母親友去試試穿越的滋味。
可曾經邀月月不明,如今求雨月照空。中午自己剛帶著新入職的小員工找地吃午飯的時候,出公司拐彎的那個十字路口就被一輛貨車將兩人給同時撞飛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應該說自己上輩子就沒有然後了,而這輩子的「然後」,才剛剛開始不過六年。剛這樣想著,青牛道童就發覺廟門外的風雪聲似乎小了點,而後一陣巨大的拍門聲嚇了他一跳——
「有人麼?額……不對,裡頭肯定有人!快來人幫忙開開門!我看到裡頭有人在燒火,對!就是燒火的那位,我看到你了,快來開下門,不開的話小心我進去之後揍你!」
屋裡的人先是被巨大的拍門聲嚇一跳,而後是被廟外巨漢般的聲音唬住了。當然也有混不在意的,比如丁小春就撩起了厚麻衣,臉上露出兇惡的表情罵道:「他娘的,在俺們的地盤還敢這般撒野,讓俺出去教訓教訓外頭的潑貨!」
他話還沒說完後腦勺就被自家老爹狠狠地敲了一下,只聽丁大貴大罵道:「教訓什麼教訓,那是掾哉兄弟,跟你爹俺稱兄道弟的輩分,你要叫叔!還不快去給你掾哉叔開門!」說完踢了丁小春的屁股一下,一腳把他踹到門邊去了。
自家老子發話了,丁小春唯有點頭的份,不情不願的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被踢疼的屁股,看來早就習慣了。他先是瞅了一眼門邊青牛道童,見青牛道童也點點頭,於是抽去了門栓,將廟門打開。
這迎面,便出現了一個將全身包裹得緊緊地巨漢,丁小春心想剛才聽聲音就覺得廟外這人身形不小,現在一見,豈止是不小,應該說很挺拔。連在村子被人誇大長腿的丁小春也只有到人家胸前地方,這一比較,讓丁小春頓時明白了青牛大師嘴邊常掛著的「小鳥依人」這個詞的意思,他原以為自家小丫才是天底下最符合這個詞的人,在這大漢面前一比,原來自己也是「小鳥依人」的人……
丁小春平常被青牛道童誇獎是村裡難得幾個有小聰明的人,但是這一刻他將自己身上的小聰明發揮的淋漓盡致,只見他立馬露出笑臉,順著杆子往上拍:「原來俺爹一直嘴裡心裡念的掾哉叔就是您啊,一直聽俺爹說你身材健壯體格魁梧,現在我才知道俺爹那是瞎說啊!」瞧著掾哉眉心一跳,丁小春補充道:「您這何止健壯魁梧啊,您這簡直是天神下凡地仙轉世啊。」說完感覺還意猶未足,拉過在一旁的丁小夏踹了腳,罵罵咧咧起來:「都說外面是俺們掾哉叔了,你剛才還罵啥子,還說什麼撒野潑貨,你活得不耐煩了!」說完又上前添了一腳。
丁小夏哪還不知道自家老大的尿性,只得抱著頭不住的悔過,顯然這事不止第一次幹了。幸好丁小春用力拿捏的准,看似狠狠一腳,其實都沒什麼力道。
掾哉是個實在人,看這情景自己倒不好意思上了,剛想去勸阻卻見兩人的老爹丁大貴出來了。那丁大貴是兩腳又將丁小春踢進屋子的角落裡去了,邊踢還邊大罵:「你這歪孫,自己惹得禍還不敢擔,還讓你弟弟背黑鍋,真是丟盡了俺家的臉。」
青牛道童:「……」
王薔夫等人:「……」
掾哉:「……」他再實誠遲鈍這回也看出來了。
跟著巨漢掾哉後頭進來的還有幾人,青牛道童小眼一掃,便鎖定了居中那位中年儒生,還沒開始興奮便見那儒生身後竄出一個小姑娘,看樣子比青牛道童小一點點,四五歲的年紀。掀下頭帽後露出一張瓷白粉嫩的小臉,一雙靈動的小眼睛也是東瞅西瞅的。只見她將屋子內的眾人掃了一遍,脆生生問:「青牛大師在哪裡?」
還沒等青牛道童舉起手喊一句「我就是」,那小姑娘便輕飄飄的跑過青牛道童的身邊,然後該個跟屋子裡的人問一句:「青牛大師在哪裡?」
留下一臉愕然的青牛道童傻傻地的看著自己的手,這下是抬也不是不抬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