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丹最討厭的天氣就是陰天。
頭頂上成片成片鉛灰色的陰霾,一眼望不到邊際,由於氣壓很低,胸口會有種令人憋悶的窒息感,阻斷了氧氣進入肺泡的路徑。
伴隨著陰天的往往是狂風,春天的青島,風極大,雖說是沿海城市,空氣潔淨清新,再大的風也沒有沙子,但八、九級的海風難免讓人寸步難行,餘丹披散下來的深栗色卷髮被吹成了金毛獅王,呈群魔亂舞狀,這讓她的心情壞到了極點。
餘丹的手裡拎著一袋子蘋果,紅色的塑膠袋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她的兒子余曉亮是個嘴巴極刁的主,入他老人家法眼的食物原本就不多,最常見普遍的大蘋果便是其中之一。餘曉亮嗜蘋果如命,一天三個,雷打不動。蘋果一定要大,圓潤,鮮紅,表面不能有任何外傷,咬一口還要有哢嚓一聲的脆響。
一開始,餘丹總是用食指戳一下餘曉亮的太陽穴,附送一個大白眼,罵道:「毛病,還是餓的輕了,把你送回困難時期,看你還挑不挑!」
餘曉亮眨了眨圓滾滾的大眼睛,眼神無辜,表情懵懂的說:「魚蛋,你要讓我穿越到過去嗎?我同學小明說現在穿越文非常流行,她表姐在家看的入了迷,連飯都不吃了,我也能穿越嗎?穿越好玩嗎?」
余丹被兒子的跳躍性思維弄的啞口無言。
她當然沒有能力讓兒子去穿越,也斷然不捨得讓他餓肚子,畢竟只是一餐一個蘋果的小事,何況,看到兒子兩手捧著蘋果,張開大嘴啃食,眼睛賊亮賊亮的冒著光的樣子,餘丹便覺得那蘋果仿佛是吃到了自己的肚子裡,整個胃裡因為有了食物的填充而變的暖烘烘的。
她得出了一個結論——看兒子吃東西,可以減肥,因為你會比自己吃還要開心,還要滿足。
當然,這個道理,原先被父親捧在手心裡長大的餘丹是不會明白的,這是她在為人母之後才有的感觸。
餘丹一鼓作氣的爬上六樓,開了門,發現客廳裡黑黢黢的,只有餘曉亮的房間亮著燈。
她換了拖鞋,將蘋果放到廚房,然後將自己丟到沙發上,像只懶貓一樣打了個滾,伸了幾下懶腰。
上個月,餘丹換了新工作,在醫院門口一家水果店賣水果,平時進進貨,收收錢,最多就是包裝幾個果籃,工作強度不太大,就是工作時間有些長。
「曉亮!」餘丹半眯著眼睛叫到。
餘曉亮從房間裡沖出來,像個加速度極快的子彈頭一樣撲到餘丹的懷裡,小胳膊小腿纏著餘丹的脖頸和身子。餘丹的嘴角帶著笑意,摟住了餘曉亮的腰,「跑這麼快幹嘛,作死啊,不怕滑倒!」她笑駡道。
「外面風太大了,像鬼哭狼嚎。」余曉亮窩在餘丹的懷裡,說道。
「你知道就好!這麼大的風,我還要長途跋涉去市場給你買蘋果!」餘丹氣哼哼的說道,「上輩子老娘一定是欠了你這小鬼八百塊沒還!」
「你買,我洗,我們一起吃,多公平!」餘曉亮撅著嘴辯解。
「你洗?好啊,你去洗吧,正好我餓了!」余丹立馬換成了一個笑臉。
「yes,madam!」餘曉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一輪彎彎的月亮。他跳起來,風風火火的沖進廚房。
緊接著,廚房仿佛復活了一般。塑膠袋被打開的窸窣摩擦聲,蘋果被放進盆裡的咚的一聲悶響,擰開水龍頭之後嘩啦嘩啦的水聲,餘曉亮幹家務時會隨口哼唱的不知名的調子,這些家長里短的聲音混雜在一起,讓橫在沙發上的餘丹覺得倍感幸福。她伸長胳膊,勉強碰到牆壁上的吊燈開關,用力按了一下,將客廳的吊燈打開。
餘丹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她已經追了1個月的肥皂劇即將迎來大結局,雖然過程狗血,估計尾聲也會落入俗套,但是她依然習慣性的到了時間就撥到那個固定的台。
與習慣有關,與愛好無關。
去年,餘丹所租住的社區統一安裝了數位電視,每家發放了一個機上盒,可以收到全國各地的衛星衛視。餘丹發現,機上盒上放著一個塑膠袋,裡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麼東西。她起身,赤腳走到電視機前面,打開機上盒上的塑膠袋,竟然發現裡面放著一條硬邦邦的凍魚。
「餘曉亮!」
「嗯?」
「剛才我還沒回來的時候,你有沒有在家好好學習啊?」余丹抓住了兒子的小辮子,表面上依然不動聲色。
「嗯……當然有啊!」餘曉亮的聲音下意識的提高了一些,「今天作業很多,要抄寫,做兩張數學卷子,還要背三首詩!」
「當然有啊……」餘丹半眯著眼睛,壞笑了一下,「余曉亮同學?這是什麼?」
餘曉亮端著一果盤的蘋果從廚房出來,看著電視機前面拎著凍魚一臉不善的餘丹,心想,完了……
五點便回了家的餘曉亮,一進家門,放下書包,便乖乖的打開書包開始寫作業。
不寫完作業不能開電視,這是餘家家訓第七條,他爛熟於心,不敢不從。
但餘曉亮的耐心很快就被繁瑣機械的抄寫磨的分毫不剩,再加上窗外呼嘯的風聲確實讓人心煩意亂,他索性把筆丟到了一邊,一個人坐在那生悶氣。
餘曉亮是經過了一番掙扎的。這是第一次做壞事的人的典型心理,心裡有蠢蠢欲動的衝動,又有一絲膽怯和心虛。
餘曉亮把課本攤開放在桌子上,筆也放在寫滿演算過程的草紙上,他打開冰櫃,從裡面拎出一條凍魚,用塑膠袋纏好,放在機上盒上用來降溫,打開電視時,聲音不敢開太大,生怕聽不到餘丹上樓梯的腳步聲,然後站在客廳的落地窗旁邊,看兩眼電視就會瞄一眼樓下,密切注意著那個熟悉的高挑纖瘦的身影的出現。
當餘丹剛一出現在樓下,掏出鑰匙準備進入單元門的時候,樓上眼尖手快的餘曉亮就第一時間發現了她。
他迅速的關上了電視,將電視機上的蓋布小心翼翼的蓋好,竄回了房間,端坐到了桌子前,拿起筆,像模像樣、裝模作樣的寫寫畫畫著。他的心在胸腔裡不安分的上躥下跳著,他必須豎著耳朵,全身緊繃,自己感受著高跟鞋跟的由遠及近,以及餘丹掏鑰匙的唏哩嘩啦的聲音,最後,他的後背甚至有了點點汗意。
大概是心虛使然,今天的他對餘丹表現的格外熱絡,他主動撲到餘丹的懷裡撒嬌,甚至乖乖的去洗了蘋果,看著餘丹的笑容,他也幾乎以為自己順利過關了。
可是終歸,人在做,天在看。自做孽,不可活。
「魚蛋,我錯了。」餘曉亮像只被霜打過的茄子,垂著腦袋。
「你錯在哪了?」餘丹表情淡定的按著遙控器。
「我不該撒謊騙魚蛋。」
「還有呢?」
「不該不寫完作業就去看電視。」
「還有呢?」
「還有就是……不該拿凍魚降溫竟然忘了把凍魚放回遠處……」
餘丹嘴裡含著的一口茶水直接噴了出去。
從小到大,唐卡就有一個怎麼改都改不掉的壞習慣——丟三落四。
她是一名剛剛上崗的建築設計師,天天在工作室給那些所謂的「老牌」打雜,幾乎天天都是最後一個離開,今天又毫不例外的堆模型堆到接近午夜。
「工作狂人,你帶鑰匙了嗎?」23點40分,唐卡收到了餘丹的短信。
唐卡的Burberry挎包大到可以徑直裝進去一個西瓜,她又是不拘小節的男孩子性格,從來不會把東西分門別類的安放,任何瑣碎的小物品全都看也不看的直接丟到包的最深處,所以要在裡面翻到一串沒掛鑰匙鏈的鑰匙,難度係數直逼大海撈針。
「找不到了……」唐卡回短信一貫簡潔。
「又丟到哪裡去了?!」
「如果知道丟到哪裡去了,還叫丟嗎……」唐卡劈裡啪啦的按著手機鍵盤。她發短信的速度堪稱一絕,想當初去桂林旅遊,她坐在桂林市有名的特色點心店外的花壇邊發短信給餘丹,問她和餘曉亮想要什麼口味的點心,但是由於無影手一般的按鍵速度,一度引起了路過的小朋友的圍觀和議論,甚至被誤會成正在打手機遊戲。
「苦命的我,只能犧牲睡眠等你回來了╮(╯▽╰)╭」
唐卡笑了笑,把手機胡亂丟到包裡,站起身準備回家。
周圍不斷有人在議論紛紛,他們時常用匪夷所思、不可理解中又摻雜著絲絲嫉妒之情的眼神看著唐卡,「明明是個富二代了,幹嘛還這麼拼命,家裡有金山銀山了,還出來跟我們搶飯碗?」
唐卡是典型的富二代,父母早年下海經商,掘到了改革開放的第一桶金。從小到大,唐卡就跟周圍的富家千金格格不入,她不喜歡穿裙子,不喜歡留長髮,所謂的「大家閨秀做派」在唐卡的嚴重更是「作」的代名詞。唐卡沒有像大多數富二代一樣去國外念書,她固執的認為,人生中的每一步都應該靠自己的努力腳踏實地的獲得,而不是靠著啃老走所謂的捷徑。
唐卡在高考的時候瞞著父母報考了自己鍾愛的建築設計專業,和父母的期望的經濟類隔行如隔山,為此,唐卡的爸爸大發雷霆,唐卡的媽媽以淚洗面,連唐卡的哥哥唐駿都歎著氣說,「卡寶,這可是你一輩子的事,你怎麼也不跟我們商量商量就自己擅自做決定?」
「商量個屁!」唐卡冷哼一聲,「我如果事先商量,他們能讓我報嗎?採取主動先斬後奏我的建築師之夢多少還有有半條生路!」
「你的建築師之夢有了生路,你脖子上的腦袋就快沒生路了!」唐駿把手搭在脖子上,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眼睛一瞪,壓低聲音喝到,「不是我嚇唬你,你沒看見剛才老爺子那臉,先紅又紫,最後竟然開始發綠了!」
「船到橋頭自然直!」唐卡鑽進被窩裡,打了一個滾,將自己包裹成一隻蠶蛹,「他奈我何!反正志願表已經交上去了!」
經過幾天的絕食抗爭,最終,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唐卡取得了勝利。
「你隨便吧,到時候臨要餓死了可別來找我哭!」唐卡的爸爸長歎了口氣,對女兒的執拗倔強舉了白旗。
「我還能餓死?」唐卡興奮的從床上彈了起來,「爸,你放心吧,我如果以後當不了名建築師,我就賴我哥這了,你不養我不要緊,他肯定不會看著自己唯一的寶貝妹妹餓死而坐視不理的,對不對?」她沖唐駿擠了擠眼睛。
「懶得理你……」唐駿雖然嘴硬,臉上卻掛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如果唐卡真的有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一天,他篤定,自己的臂彎就是她最後的家。
搞定了家人,唐卡徹底沒有了負擔,她一進入大學就近乎玩命的學習,天天泡在工作室裡畫圖做模型,走到哪裡都帶著相機,看到有特點的建築就拍下來研究,以至於周圍的人都認為她這個工作狂人有點走火入魔的意思了。
意識到女兒不是三分鐘熱度,而是發自內心的愛上了這個職業,唐爸爸一改初始的態度。他平素為人嚴肅謹慎,很少誇人,唐卡身上這股執著的拼勁讓他想到了年輕的自己,於是她對唐卡的態度慢慢和緩了起來。
那時候唐卡還住在家裡,有時她畫圖到深夜,唐爸爸便會輕手輕腳的走到她身後,站在他身後看她畫板上的建築,看她原本白皙修長的手掌側面沾滿鉛筆灰,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愛昵的摸摸唐卡毛絨絨的腦袋。
唐卡停好車後並沒有立刻上樓,她站在樓下,仰起脖子。
周圍晚風習習,萬籟俱寂,幾乎所有的窗戶都早已漆黑一片,唯剩下6樓那盞小小的窗戶還亮著燈。
那是她的家。
忘記在哪裡看到過這樣一句話——人生中最幸福的事,大概就是忙活了一整天,渾身疲乏的回家,站在自家樓下,看到頭頂上有一扇窗戶,那裡面的燈光正為了等待自己而閃亮。
唐卡和餘丹是初中同桌,關係親密,初中畢業後,唐卡隨著父母來到青島,兩個人初時還偶爾通個電話,後來彼此的新生活有了新朋友的填充,終是慢慢疏遠,斷了聯繫。
高考前一天,唐卡在青島街頭見到了腹部微隆的餘丹。
她一把拉住轉身欲逃的餘丹,在馬路邊驚叫出聲,「魚蛋?我沒看錯吧!你竟然在青島!你明天不考試?」
彼時,餘丹找了個在回轉壽司店刷碗的工作,天天把手泡在冷水和洗潔精裡,才四個月的時間就成功的讓原本柔嫩白皙的手迅速的變得紅腫粗糙了起來。
為了生計和胎教兩不誤,餘丹總是一邊刷碗一邊對尚在肚子裡游泳的餘曉亮說話。有時候說英語,有時候背唐詩宋詞,有時候唱歌。她不知道涼水浸手對胎兒有沒有影響,也不知道別的媽媽是怎麼做胎教的,她只有18歲,滿心恐慌和懵懂,行為舉止笨拙,一切只能照著自己的直覺摸索著進行。後來,講到口乾舌燥,她甚至認為自己是在對牛彈琴,懷疑自己囉嗦了這麼久,胎兒到底能不能聽到。於是,她閉了嘴,惡狠狠地想,省兩口氣可以多刷幾個碗,餘曉亮就是在這時候狠狠地踢了餘丹一腳,第一次用實際行動向自己的媽媽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唐卡把餘丹拉到了一家咖啡廳,給她要了一杯熱牛奶。她看著餘丹雙手捧起馬克杯,氤氳的熱氣立刻在餘丹的無框眼鏡上蒙上了一層白霧。
「你明天要考試了吧?」餘丹咕嘟咕嘟幾大口牛奶下肚,嘴邊殘留著一圈白色的奶漬,笑了笑,問到,「複習的怎麼樣?」
「我先問你的,你當然要先回答。」唐卡眉頭微皺,顯然不打算回答餘丹提出的這個不痛不癢的問題。
「說來話長……」餘丹臉上的笑容僵硬而勉強。
唐卡和餘丹相對而坐,在咖啡廳哀傷的小提琴樂曲的伴奏聲中陷入了有些尷尬的沉默。
「你現在住在哪?」唐卡問。
「我租了一間一居室,就在這附近。」餘丹有些局促的玩轉著手裡的馬克杯。
「我送你回去吧。」唐卡的臉上露出善意的微笑,「你不想說的事,我不問就是了,你也知道,我不是一個三八的人。不過,大家朋友一場,你來到我的地盤,我沒理由不罩你是不是?」
余丹看著唐卡坦坦蕩蕩的眼神,心底湧上一股強烈的歉意。她知道,方才自己本能的退縮和隱瞞必定或多或少的傷了唐卡的心。
4個月,已經足以將她離家出走時內心澎湃的熱血徹底冷卻到冰點。
這個有山有海有櫻花的城市,從小到大便是餘丹的心之所向。所以,當她帶著少的可憐的行李,趁著夜色溜出家門,來到北京火車站的時候,看著牆壁上閃爍的公告牌和地上打著地鋪呼呼大睡的農民工,她只用了很短的時間就決定了自己要去哪裡。
排隊買票,等待列車到站,上車,這一切都出奇的順利。
當火車搖晃著,緩緩南下,天空也漸漸泛起了魚肚白的時候,餘丹靠著車窗,看著熟悉的樓房和天空逐漸後退,她下意識的撫了撫依然扁平的肚子,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回頭。
她默默的對自己說:餘丹,以後的日子,你一定可以的,因為你不是一個人。
深夜,餘丹獨自趟在沙發,一邊看小說一邊等唐卡回來。
相比唐卡在自己人生最孤立無援的時刻帶來的雪中送炭,她深知自己能回報給她的的確少的可憐。可能只是一個洗好的水果,可能只是睡前一杯溫熱的牛奶,可能只是她晚歸時一直等候到深夜不曾熄滅的燈光。
余曉亮原本已經睡著了,迷迷糊糊中卻感到肚子一陣絞痛,他躺在被窩裡咬著被角,本想忍耐下去,不想吵到餘丹休息,但無奈這絞痛竟然越來越厲害,不一會兒,他便滿頭大汗,禁不住呻吟了起來。
「怎麼了?」餘丹的耳朵一向很靈,剛才在客廳她便隱約聽到兒子的房間傳來一些聲響,她還以為是自己多心,但思來想去依然放心不下,便推門進來一看究竟。
「魚蛋……我肚子疼……」餘曉亮的聲音非常虛弱,尾音打著顫。
餘曉亮從小就不是嬌生慣養的孩子,如果不是疼到極致一定不會這般哀叫,餘丹驚慌的扭開檯燈,看到兒子蒼白的小臉上佈滿了豆大的汗珠,她的心仿佛被揪了起來,「哪裡疼?告訴我,哪裡疼?」
「這……」餘曉亮用手掌按壓著自己的右下腹。
「走,我們去醫院。」余丹將餘曉亮從床上扶了起來,快步走進自己的房間,從衣櫥裡拿出自己的外套,將餘曉亮裹得嚴嚴實實。
「來,媽媽背你,我們去醫院。」餘丹說。
餘曉亮眼睛緊閉,下意識的伸出胳膊,緊緊抱住住餘丹的脖子,此時,他的應聲已經細弱的幾不可聞。
唐卡打著哈欠好不容易爬上了六樓,剛打算按門鈴,門竟然自己打開了。她看著背著餘曉亮,頭髮蓬亂、驚慌失措的餘丹,急忙問到,「曉亮怎麼了?」
見到唐卡,餘丹的眼淚終於滾了下來,「曉亮肚子疼的很厲害,我要帶他去醫院。你先抱著他,我進去拿點錢。」
「先用我的好了,去醫院要緊。」唐卡從餘丹的手裡接過曉亮,將他緊緊抱在懷中。
由於是深夜,醫院只能掛急診。醫生粗略的查看了一下,便得出了急性闌尾炎的結論。
「必須馬上入院手術,你們趕緊帶他去住院部辦手續吧。記得準備好兩千塊押金。」急診部的醫生剛才在值班室小寐,被慌慌張張的余丹和唐卡叫醒,滿臉不耐。
「手術?!」餘丹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這麼嚴重?!」
「只是一個小時左右的小手術,別大驚小怪。」醫生輕描淡寫的說道。
曉亮已經連哀嚎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趴在床上,用力按著右下腹,身體扭曲成一團。唐卡見狀心底一陣抽痛,「醫生,小孩子已經動不了了,你們這有推車嗎?能不能借一下?」
醫生打了個哈欠,說:「有,去前臺找值班護士,交100塊錢的押金。」
唐卡交了押金,餘丹小心翼翼的將餘曉亮放到推床上,兩個人一起推著曉亮,在黑暗中走的飛快。住院部是一幢單獨的高樓,足足有二十幾層,兒科在第10層,必須用電梯才能上去。但是這天晚上住院部大樓人滿為患,電梯前面已經排了好幾個正在等電梯的推床。但是電梯容量有限,一次只能供一張推床使用,電梯前焦急等待的病患家屬已經忍不住怨聲載道了起來。
「我們還是走樓梯吧。」余丹將餘曉亮背到了肩上,「卡寶,你去把推床退掉,我帶曉亮走樓梯,這樣等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輪到我們。」
「十樓,你要背著他爬上去?!」
余丹留給唐卡的,只有一個果斷堅決的背影。
唐卡呆愣在原地,一直到余丹和餘曉亮消失在樓梯轉角,才突然回了魂似的推著推床往急診室方向跑去。
「魚蛋……」餘曉亮的呢喃從餘丹的脖頸邊傳來,弄的她的脖頸癢癢的。
「死鬼,你以後再敢吃這麼多試試看!」餘丹語氣不善。
她早已汗流浹背,卻只能任由汗水沿著臉頰流到下巴上,很癢,卻沒有多餘的手去擦。她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標識,已經7樓了,勝利在望,「死沉死沉的,累死我了……快到了,你再忍忍。」
餘曉亮的笑容虛弱微淺,他早已力竭,全身的力氣都用在抱緊餘丹的脖子的雙臂上。
他依然很疼,一開始還能準確的知道疼痛來自右下腹,疼到後來已經不知道哪裡疼了,有些麻木,腹部的臟器仿佛全部攪和到了一起。但是他不喜歡哭鬧,他一直害怕給任何人添麻煩,更怕看到餘丹的眼淚。
餘丹很少哭,她為人樂觀,甚至有些沒心沒肺,人生信條一直是「天塌下來當被蓋」,唯有面對兒子的事情才會失控,流露出屬於一個女孩子的脆弱。
餘曉亮比起同年齡的孩子要成熟懂事很多,他幾乎很少任性,說話老氣橫秋,天天盼望長大,能夠早日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撐起餘丹肩上的重擔。
「魚蛋,什麼是爸爸?」這是3歲時,餘曉亮問餘丹的話。
他永遠記得當時餘丹臉上的表情,暫態的僵硬,長久的迷茫,眼眶裡打轉的淚水,以及微抿的嘴唇和因為抽泣而隱約顫抖的身體。
從此,餘曉亮便學會了忍耐,學會了討余丹開心,他不再問多餘的問題,而是將那些困擾在自己腦海中的問號統統格式化,當作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的世界,有魚蛋,有卡寶,這就是他的家人,他的全部。
足矣。
趴在餘丹瘦弱的肩膀上,聞著她脖頸上隱約的汗味,餘曉亮覺得自己的疼痛仿佛輕了一些。
唐卡擠上了一班電梯,當她到達10樓的時候,餘丹剛剛背著餘曉亮從樓梯間搖搖晃晃的走過來。唐卡一個健步上前,從餘丹的手裡接過餘曉亮,「你先喘口氣,剩下的交給我。」
餘曉亮的入院手續辦得很順利,他的疼痛已經輕了些,神志也恢復了些許,躺在病床上,眼珠子賊溜溜的轉著,四下打量著。
「辦好手續了。」唐卡推開病房的門,一邊把一大堆單子票據塞進挎包裡,一邊說道,「護士說馬上進行緊急手術。」
「餘曉亮,你怕不怕?」余丹握緊了兒子的手。
「怕什麼,我是那麼沒出息的人嗎?」
唐卡愛戀的摸了摸這個強顏歡笑、病時還不忘逗媽媽開心的小傢伙的腦袋。
「餘曉亮?」護士敲了敲門,推著推車走了進來。
「這裡。」唐卡起身示意。
「我們要先給他打一針麻醉針,請家屬跟我出來一下,簽手術同意書。」護士說。
餘丹一出病房,餘曉亮就口氣綿軟,笑得很討好地問道:「護士姐姐,麻醉針打哪裡啊?」
「先打屁股針,等你進了手術室,還有一針噢。」兒科的住院護士個個笑容甜美,語氣和善。
「我不要打屁股針!」餘曉亮差點從床上彈起來,「我寧願把手背胳膊紮成蜂窩煤我也不要紮屁股針!卡寶,卡寶救命啊!」
「小朋友乖,相信姐姐的手法,絕對不疼的~」護士笑眯眯的說道。
「不用理他。」餘丹走進病房,徑直扒開餘曉亮的褲子,露出綿軟的小屁股出來,她惡趣味的拍了兩下,對護士說,「他這是又好病了,又不疼了,在這耍賴呢。」
「魚蛋!最毒婦人心!」
「你沒心沒肺啊,剛才是誰背著你爬上十樓的啊!」餘丹氣結,伸手捏了餘曉亮的臉頰一把。
這時候,護士已經用棉棒蘸著碘酒,在餘曉亮的屁股上完成了消毒了工作。涼涼的觸感讓餘曉亮本能的屁股本能的一陣收縮。
「別縮,小朋友,屁股要放輕鬆!」護士拍了拍餘曉亮的屁股,「如果你縮屁股,更疼,搞不好針被你的肌肉夾住了,我還得拔了針,再紮一下。」
護士的手法精准,手腕迅速一抖,針就紮進了餘曉亮的屁股裡。所謂的肌肉注射,其實剛開始扎針的時候並不疼,只是後來注藥的時候才會開始有些酸麻的感覺,但是好在住院護士的專業素養都很過硬,在餘曉亮感覺到疼,準備收縮屁股的時候,藥便注完了。
「好了,小朋友,我們去手術室了。」護士微笑著摸了摸餘曉亮的腦袋。
余丹和護士一起將余曉亮抱上了推車,有護士推著,有餘丹和唐卡在一旁陪著,一群人浩浩蕩蕩的往手術室走。唐卡湊近餘丹的耳畔,輕聲說到,「做手術和住院肯定要給主刀和住院醫生他們塞些錢什麼的,我隨身帶著幾張商場代金券,已經替你給他們送過去了。」
「我回去還你,還有那兩千的住院押金。」
唐卡笑了笑,「我們不用分的這麼清吧。」
餘曉亮被推進了手術室,唐卡和餘丹一屁股坐在了手術室外面的長椅上。余丹心神不定的挽著唐卡的胳膊,手心不停的出汗。
她已經從護士那知道,闌尾炎只是個不到一個小時就能完成的小手術,更何況今晚值班、為餘曉亮主刀的是兒科的主治醫師,這種小case完全不在話下,可是她的心就是無法安靜下來,在胸腔裡七上八下的亂跳著。
她恨不得此時躺在手術室裡的,是自己。
幾位醫生從走廊盡頭走來,正準備進入手術室,領頭的是個身材瘦高的男醫生,五十歲上下,他只是略微偏了一下頭,卻在看到呆坐在長椅上的余丹時身子一頓,臉色突變。
「餘丹?!你怎麼在這?」
餘丹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身體一顫,她站起來,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手術服的醫生慢慢走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江……江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