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上,每天都有交通事故。有事故就會死人,人一死,就成了屍體。
有屍體靜靜躺著,與世長辭;也有屍體不想靜靜躺著,它覺得自己沒死,還活著,於是,它又起來了,抖抖擻擻,尋找害死他的活人......
兩天前,秦興市城東派出所接到一起奇怪的報警。
「來人哪,詐屍了!」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聲音,是殯儀館報的警,對方簡單地說了位址,匆忙掛了電話。
警員趕到現場,停屍房門口站著幾名殯儀館的領導,帶面焦慮。不遠處的石梯上,垂頭喪氣地坐著兩名穿著制服的保安。
殯儀館負責人看見員警來了,上前大致介紹了昨晚發生的情況。
昨夜20時許,一名自稱交警隊的人來到殯儀館,說要查驗近期一起交通事故的兩具屍體。值班的保安看到來人帶著證件,也就放鬆了警惕,接收了那交警順手帶的煙水。
兩人抽過煙,喝過水之後,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等第二天醒來,赫然發現停屍房的兩具屍體都沒了蹤影。
聽說殯儀館要開除自己,幹了二十多年,眼看就要退休的保安哭喪著臉,對著員警描述著那交警的樣子。
「你們這裡面不是有監控嗎?放出來讓我們看看!」其中一名警員說道。
聽到他的話,幾名館裡的領導臉色黑了下來,負責人將警員領進了監控室,說,大部分監控探頭都做了手腳,能看清的東西很少,只剩下這段錄影。
負責人點開了視頻,模糊的畫面,一個身披白色布單,看著像人一樣的東西,以極快的速度,類似猴子的身形,往殯儀館外跑去。
看視頻的警員睜大了眼睛,他看過各種類型的跑姿,卻從沒有見過有人跑起來,像側著身子跑的動物。
負責人聲音嘶啞地說,這東西,是那兩具失蹤屍體中,其中的一具。
另一名站著的警員陰沉著臉,眼神中隱隱透著惱怒,他說,這具屍體他當晚在事故現場見過,應該是死者中的摩托車駕駛員。
「那另外一具屍體呢?」看視頻的警員問道。
殯儀館負責人莫名地打了個寒噤,他右手握著滑鼠,把視頻往後拖了一小截。
兩名警員看著視頻,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畫面中,另一個沒有身披白色布單的東西出現了,它身穿衣裙,披頭散髮,雙手高高舉起,張牙舞爪,如同神婆子跳大繩一樣,右腳快速屈伸著從畫面中經過。
跳躍中,它另一條腿的上小腿反吊在膝蓋骨上,腳掌朝內,晃晃蕩蕩。
負責人臉色很難看,他說,這是另一名死者,交通事故中,坐在摩托車後座的女子。
看視頻的警員臉色更難看,真是活見鬼了,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離奇的案件。
他重新播放著視頻,這一次特地放慢了幀數。
等等,還有人!
他敏銳的眼光,捕捉到了一閃而過的畫面,立即點了暫停,畫面角落,出現了一名陌生男子。
男子行走的位置離監控很近,同樣是朝著殯儀館外的方向走去,他仰著頭,一臉驚恐的表情,沾滿鮮血雙手變成了暗紅色。
男子出現的時間,正好處在兩具屍體之間。
負責人搖了搖頭,這男子沒見過,他是誰?
而另一名站著的警員,早已是滿臉震驚。
這,這不是那個實習生白樂天嗎?
......
......
我叫白樂天,在一所不入流的警官職業學院讀刑偵專業,為了畢業後能考上員警,利用暑假時間,父親安排我在離家不遠的警局實習。
我很怕我父親,即使我不想當員警,也得老老實實呆地在警局做端茶送水、混日子的雜事。
局裡的人礙于父親的面子,表面上對我很好,實際上沒一個看得起我。
那晚,輪到我值班,突發了重大警情。110指揮中心稱:夜市區多名暴徒酒後持械傷人,現場已有多名群眾遭到不法分子襲擊,要求各警種立即趕赴支援!
得到消息的時候,警員李小楓正開著警車和我在回局裡的路上,他掛了電話,神色黯淡。
李小楓說,局裡兩名警員在出警的過程中,被這夥殺紅了眼的混混砍成了重傷。一名警員身中三十多刀,雙手被齊齊砍斷,生命垂危。
那名受傷最嚴重的警員聶小華,是他的同窗死黨,他倆初中同桌、高中同桌,大學一齊上的警校,畢業分配在同一個單位,感情好得和親兄弟一樣。
李小楓紅著眼,叫我把單警裝備佩戴好,簡單地講解了一下現場的注意事項,便火急火燎地趕往事發地增援。
車裡的氣氛很緊張,尤其是我,即便坐在警車內,身體也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
警車在漆黑的道路疾馳,突然,一束強光從車邊射出,一輛摩托車發出轟轟的油門聲,和警車齊頭並進。
駕車的青年男子,中等身材,染著黃髮長髮,穿著流裡流氣,胯下騎著賽摩。他轉過頭,面色焦慮,張著嘴,似乎對著警車這邊說著什麼。
我拉了拉李小楓,有些慌張。
李小楓的手機接二連三地接到局裡打來的電話,他忙著回話,根本就沒有注意到。
我回過頭,摩托車和警車保持著兩臂距離,駕駛員身後坐著一名女子。
女子身上穿著白色連衣裙,渾身上下灰濛濛的,讓人有種剛從地底下爬出來的感覺。她的臉背對著我,緊緊地靠著摩托男的後背,兩個手臂上綁著繩子,身體僵直,坐姿奇怪,四肢隨著車身抖動,像個死人。
摩托男歪著頭,嘴裡不停地說話,風灌在他嘴裡,聽不清聲音。
他說著說著,突然,嘴裡吐出舌頭,表情猙獰,伸出左手,惡狠狠對著警車裡的人豎起一根中指。
摩托男咧嘴笑著,一縷縷口水從他的嘴角斜飄出來,他騎著摩托靠近警車,舉起左手,拳頭瘋狂地砸在車窗上,那樣子,像得了失心瘋。
乒乒乓乓的震動聲傳來,聽得人心煩,我坐在副駕駛位置,匆忙按下了車門鎖。
要不是穿著一身警服,換了其他情況,我早就一腳飛踹到那男子臉上了。
摩托男停止了捶打,他抬起左腿,大吼一聲,飛起一腳,狠狠地踹在車門上。
「嘭!」一聲之後,摩托車頓時不穩,他差點把自己踹翻。
李小楓轉過頭,正好看到這一幕,看到機車男的的動作,頓時火冒三丈:「王八蛋!他想幹什麼?!」
李小楓見到車外的摩托男,猛地一把抓著我,表情震驚,現場砍人的那幫暴徒,就是騎著賽摩的機車黨,外面這混蛋一副痞子樣,看樣子和他們是一夥的!
李小楓果斷打開警報器,猛地踩下警車油門,加快了車速。
他盯著外面的摩托車,控制著方向盤,猛地往右打,這番加速追擊的連貫動作,是要強行將摩托車逼停。
刺耳的警報聲響起,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摩托男看到逼近的警車,大驚失色,慌忙轉動著把手上的油門,加速騎著摩托車,疾馳而過。
摩托車提速很快,警車連續加速,卻始終無法超越兩個輪子的機車。
我見李小楓怒火攻心動了真格,心裡有些害怕,連忙拉著李小楓的手臂說,不就是警車被那小子踢了一腳嗎,又不是踢的人,算了吧,沒必要為了一個機車党玩兒命,這麼做太冒險了,不安全。
收拾那小子我不怕,可坐在高速行駛的警車裡,我心虛了,出了車禍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你懂什麼!?」警員紅著眼睛看了我一眼,話語裡帶著不屑,「如果今晚被砍的人是你,我立馬停止。可惜了,要是聶小華當時有你一半的想法,都不至於被砍成那樣!」
李小楓已經氣紅了眼,他的話,我竟無言以對。
李小楓見我不啃聲,指著駕駛台,讓我拿出喊話器對摩托車男喊話,口頭警告對方,讓對方立即靠邊停車。
我顫巍巍地拿著喊話器,有些遲疑,我又說,那摩托車駕駛員剛才好像有話要對咱們說,應該不是故意挑釁咱們,還是放走算了,警車速度這麼快,追出了問題怎麼辦?
話還沒說完,李小楓便惱怒地吼道,「你狗眼瞎了?這都不叫挑釁,那什麼叫挑釁?等他把刀砍到咱們身上了才算?」
李小楓劈頭蓋臉地罵得我狗血噴頭,他伸出手,一把搶過我手中的喊話器,靠在嘴邊,語氣冰冷地警告摩托車駕駛員,叫他立即靠邊停車,接受檢查。
寂靜的夜空中,喊話聲、警報聲混在一起,格外刺耳。
嘈雜中,摩托車不但沒有減速,反而加大了油門。
李小楓索性一腳將油門踩到底,他那咬牙切齒的動作,就差把腳伸進油箱裡。
警車速度越來越快,我只能牢牢地抓著車門上的拉手,雙腳死死地抵著警車腳墊,盼望著早點結束這一切,自己的命重要,李小楓這麼玩兒命地追,我陪不起。
李小楓近幾年事業不順,級別一直上不去,是個普通警員,他今晚拼了老命,難道想給自己爭取一個立功的機會?
即便這樣,警車的速度追那摩托車仍顯得有些吃力,我的心突突地跳,感覺今晚要出大事了。
突然,摩托男故意身子一歪,把車頭往左一偏,強行排在了警車前面,在警車前成「S」型路線騎行。
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李小楓臉色煞白,他像打了興奮針一樣,反應迅速地猛踩下了刹車。
「那傻逼,他瘋了嗎?」李小楓罵道,刺耳的摩擦聲從車輪底下響起。
摩托男回過頭,車燈照耀下,臉上沒有了嬉皮笑臉的樣子,突然又面帶焦慮地回望著警車裡的人。
叫你小子冒皮皮,來啊,繼續砸警車啊!
我心裡有些暢快地想到。
摩托車正在減速,警車已經可以勉強追得上了,李小楓再次加快了車速,很快便行駛到離摩托車只有不足一臂的距離。
這次,摩托男沒有加速,右腳像抽風了一樣,猛烈地踩著刹車,車身搖曳不定,摩托車並沒有因此降低速度。
那小子刹車失靈了!
這情況,應該的,必須的,不作死就不會死!
我和李小楓樂呵呵地看著前面的摩托男狂抖著右腿,出洋相的樣子,警車也隨之降低了速度,和摩托車保持著距離。
這時,摩托車已經快速地駛進道路前方的十字路口。
突然,十字路口右側,出現了一輛巨型三橋貨車,伴隨著隆隆的噪音,快速地向路口中間沖來。
「啊!不好!」我驚叫起來,震驚地望著前方。
「哐當!」
巨大的撞擊聲從前方傳來。
十字路口,橫向行駛的貨車狠狠地撞在了摩托車的右側,伴隨著巨大的慣性,摩托車車身快速旋轉地擦著地表,帶出一串閃爍不停的火花星子。
兩車接觸的瞬間,車後座的那個像屍體一樣的女子被撞飛了起來,整個身體朝著前方沖出,在空中翻轉了兩圈半後,重重地摔到地上。
一個東西飛得老高,閃著光澤,騰空後又掉落回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是一把魚形砍刀。
摩托男僥倖避過了直接撞擊,隨著摩托車的倒地,跟著滑了出去,在地上翻滾了幾下之後,四肢快速梭動,像死狗一樣躺在地上亂爬,但也只是掙扎了幾下,便癱軟地躺在地上,不再動彈。
警車閃爍著耀眼的警燈,車頭重重地往前一頓,停在了離事故現場不遠處的道路旁。
李小楓臉色慘白,關掉警報器,聲音有些顫抖地吩咐我保護現場。
出了事,我才反應過來。
假如那摩托男一開始刹車便失靈,會是什麼樣的情況?
如果剛才摩托男砸警車的目的是為了求助,那李小楓逼停的做法,在對方刹車失靈的情況下,無異於逼那摩托男去死。
如果真是那樣,李小楓和我似乎都想錯了,錯得很嚴重。
可惜剛才,我坐在警車裡,被憤怒沖昏了頭腦,根本就沒有想到這麼多。
李小楓近幾年事業不順,級別一直上不去,他今晚拼了老命追那摩托車,給自己爭取了一副爛攤子擺在地上,等著他收拾。
我下了車,提醒李小楓,先看看傷者怎麼樣,人沒死當然最好。
李小楓默默地點了點頭,眼裡透著不安,和我一起下了警車,走進路口,看到慘烈的現場,反應過來,拿出手機撥打了110。
雖然李小楓也是員警,但是處理交通事故,還是需要交警。
四周冷冷清清,除了現場以外,沒有其餘車輛經過,一輛都沒有,筆直的道路向著遠方的黑暗延伸,感覺上,事故現場像是進入了一處獨立的空間,與世隔絕。
我走到現場肇事貨車前,貨車上蓋著一層灰色的篷布,裡面載滿了渣土,輪胎上面的噴水裝置正噴灑著水汽,整個車身在兩側車燈的照射下,散發著白色霧氣,停頓在夜色當中----這貨車感覺像是從地底冒出來的。
我捏著鼻子,聞到了一股類似橡膠燒焦的味道,很難聞。
靜止不動的貨車,駕駛艙黑漆漆的,死氣沉沉,從事發到現在,駕駛員始終沒有露面。
他在幹什麼?
我跑到車頭駕駛位,用手敲了敲車門,大聲叫喊著駕駛員。
轟隆隆的發動機聲,讓我的喊聲顯得微不足道,貨車停在原地,駕駛艙內沒有任何反應。
我抓著車門把,踩在車門沿上,伸長了脖子透過車窗向駕駛室望去。
車窗內層貼著黑色的膜,即使用手擋著往裡看,也是模糊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我狠狠地敲了幾下車窗,從車上跳了下來,四橋貨車車頭離地間距很高,跳到地面的時候,腳底板震地生疼。
我突然產生了一個令自己膽寒的想法:貨車駕駛艙裡,不會沒有人吧?
「師兄,你有沒有覺得有些古怪?」我離開貨車,朝著李小楓的位置說道。
他沒有回答我,蹲在受傷的女子旁邊一動不動。
我跑到貨車前方朝駕駛室望去,貨車開著刺眼的遠光燈,只對看了一眼,眼前世界一片雪白,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視覺感知。
轉過身,李小楓仍然蹲在那女孩身旁紋絲不動,這麼一會兒過去了,居然連姿勢都沒有換過,放佛一尊石刻雕像一般守在女子身邊。
可以想像那女孩傷得有多嚴重。
我朝著李小楓的位置走了過去。
我慢慢地走,周圍沒有路燈,一片黑暗,一片寂靜,車禍現場也是一片狼藉,到處散落著碎片。地上躺著的兩人,連同李小楓在內,似乎已經融入了這無邊寂靜,深深地淹沒在這一片漆黑當中。
這情景,像是置身在一副恐怖畫卷當中。
夜風吹來,我突然聽到一陣怪異的歌聲從遠處傳來,是個女人唱的,飄渺幽怨。
誰會在這深更半夜唱歌呢?是我聽錯了嗎?
淩晨的氣溫度有些低,在這炎熱的夏季當中,四周卻散發出陣陣寒意,我縮了縮肩旁,兩隻手交錯著抓著手臂,摸到了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很簡單地幾步,讓我有種走了一個世紀的感覺。
這時,離我不遠的警車內,突然發出一陣滋滋啦啦的噪音。
對講機響起了。
「嗚......呃呃......」裡面似乎有人正在用很慢的聲音說話,語氣模糊,聽不清楚。
也許是指揮中心發出了,這裡信號不好,只能接受到一股噪音。
我搖了搖頭,不打算理會那對講機。
無意中的一瞥,我驚訝地發現,車禍現場外,居然站著一個人!
是一個身穿警服,頭戴警帽,標準升旗裝的中年人!
是我看錯了嗎?這現場之外,哪裡還來的員警?
中年員警筆直地站在陰暗處,身上穿的警服像是反光材料做的,在夜空中泛著綠光。中年人臉部圓潤,樣子有點像我父親,空洞的雙眼默默地注視著我,一動不動。
雖然長得像我父親,但不是我父親,我父親沒有這麼瘦小,他是誰?
而這時,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出現了。
中年人手裡拿著一部對講機,慢慢地往嘴上靠,隨著對講機移到嘴邊,警車裡的另一部對講機便發出滋滋的噪音。
我震驚地望著中年員警,兩腿打著戰,正打算轉身呼喊李小楓,一晃眼,人影消失了。
我連滾帶爬地跑李小楓身邊,伸手搭載了他的肩上,小手指無意識地碰到了他的脖子。
「啊!」李小楓驚叫一聲,突然左肩一抖,快速地甩掉我的手,左手順勢一推,「你!......你幹什麼?!想嚇死我嗎?」李小楓出乎意料的反應,把我也嚇了一跳,被他的手一帶,我順勢後退了幾步。
「你過來怎麼也不說一聲?!你知不知道?在深夜的時候,手是不能隨便搭在別人肩上?」李小楓瞪著眼,有些惱怒地喊道,「我身上帶了武器,要是把你傷了怎麼辦?你這小子,怎麼連這點常識都沒有?」
說著,李小楓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抬起頭的那一刻,臉色異常蒼白,一絲血色都沒有,就在剛才搭肩的那一刻,李小楓脖子上皮膚傳來的冰冷感,讓我感受到他內心的驚恐,比起此刻的我,李小楓顯得更加恐懼。
李小楓瞪了我兩眼,沒有說話,轉身脫下了穿在身上的警服,蓋在了女子的身上,只留下了一件黑色的背心。
就在李小楓蓋上背心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令人心驚的一幕。
躺在地上的女子,年紀在二十歲左右,身材苗條,凹凸有致,按道理,應該長得屬於很清秀的那種。
可是現在,整個頭骨,被貨車撞得血肉模糊。
她嘴唇發烏,雙眼極其慘烈,眼眶外懸吊著連著經肉的白色眼珠,另外一隻眼眶凹陷,冒著膿血,似乎連眼珠都沒有----難道在這巨大的撞擊中,連眼珠也撞飛了出去?
我驚駭地望著面容慘烈的女子,渾身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難怪李小楓的樣子這麼難看,我此刻的臉色,恐怕也好不到哪裡去。
女孩看樣子在落地之前就已經昏迷過去,面部表情給人毫無生氣的死亡感,臉上籠罩著一片死灰之氣,看上起真的就像一具屍體。
最令人膽怯的不是臉色,是她的下半身----不要想多了。
女子穿著連衣裙,右小腿沒有任何緩衝物包裹,在撞擊中,造成了嚴重的粉碎性骨折。
整個小腿完全斷裂,成垂直90度的怪異反角度擺在地上,混合著肌肉組織的小腿,看上去血肉模糊,隱隱看得見裡面的白骨。
我突然感到很難受,女子的慘狀讓我感到一股強烈的作嘔感。
我急忙移開了目光,強忍著胃部的翻騰,轉眼看向別處。
今天晚上看到這些東西,我發誓,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去騎兩個輪子的東西,也打死都不會去當處理交通事故的交警,車禍現場的慘烈,一般的人看了承受不了。
李小楓靜靜地將他蓋在女子身上的警服拉了拉,蓋住了女子的大腿。
他眉頭下沉,臉上顯得有些悲傷,沒有一絲話語。
我蹲在地上,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離事發才僅僅過了十分鐘不到,夜市區突發了重大警情,事故現場離救援趕到恐怕還要等一會兒。
淩晨的夜風,吹得人四肢發涼,時間久了恐怕身體會吃不消,我輕微地抖動著雙腿,心理默念著救護車趕快到來。
這時,細微的低語聲再次傳來,還是那怪異的歌聲,打著顫音,充斥著無助和迷茫,我順著聲音望去。
居然是李小楓嘴裡發出的!
李小楓抱著女子,腦袋一點一點地唱著歌,他嘴裡發出了女人的聲音,慘白的臉色看上去就像站在月光底下的男人。
然而今天晚上,沒有月亮。
到底是李小楓在唱歌,還是他懷裡的女人在唱歌?
伴隨著歌聲,躺在地上的女子面部開始發生了變化。
一股濃郁的血液從女子的耳朵、鼻孔、嘴巴流出,順著臉頰滴落到地上。
這細小的動靜,卻足以讓人感到驚恐,感到絕望。
發生這種情況,傷者腦部受到了很嚴重的內傷,即使是立馬躺在手術臺上,基本上要保命也是回天無力,這樣嚴重的傷勢,就算是救活了也和植物人差不多。
可是,那女子面部流出的血,為什麼是黑色的?
難道是光線不足的錯覺?難道,血液已經開始凝固了?
我聞到了空氣中傳來的淡淡的血腥味。
李小楓看到這突如其來的狀況,伸手托起女子的頭,連忙從褲兜掏出紙巾按住女子的面部,試圖給她止血,然而還是有一縷縷滲透的血液,滴落到他的手上。
他的兩隻手沾滿了烏黑的血液。
李小楓嘴角顫抖著,緊緊地抱著女子,即便這樣做對傷者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看著他著急的樣子,我連忙掏出手機,撥通120,催促著趕往現場的急救車。
受到李小楓的感染,我也變得有點著急,更加替他難過,事情出了這麼大,後面的事情他又該如何處理?
還好我只是跟著實習的警校生,如果我是正式員警,今晚,要跟著李小楓一同背鍋。
事態的發展,從那女孩七竅流血開始,已經變得無可挽回。
無意中,我瞟了一眼停在一旁的貨車駕駛室。
是駕駛員,終於發現駕駛員了!
透過擋風玻璃,貨車駕駛艙亮起了燈,駕駛員坐在駕駛位置,看上去有三十來歲的樣子,正仰面坐在位置上,造型怪異。
他兩手僵直地高高伸出,腦袋歪歪斜斜地耷拉著,如同頭部沒有粘連好的人偶一道微弱的紅光反射在他的面部,他眼睛圓睜,嘴角一歪,露出了一副詭異地微笑。
他在做什麼?
我被貨車駕駛員的樣子嚇得不輕,急忙站起來,朝李小楓走去。
鑒於剛才的經歷,我沒有前去拍他的肩而是大聲地呼喊著。
駕駛員坐在貨車裡,擺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不把他趕快弄下車,不知道接下來還會做出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師兄?」
等我又走了兩步,抬頭望去,看到了李小楓的動作。
昏暗的光線中,李小楓舉著雙手,攤在自己面前,他驀然地看了看兩隻沾滿了鮮血的雙手,扭動著搖了搖頭。
突然,他伸出舌頭,慢慢舔舐著手上的血跡......
靜,四周突然變得死一般的寂靜,就連一直轟隆作響的貨車,此時也突然熄火,變得安靜下來。
看到李小楓舔舐著雙手,我站在原地,連忙捂住了嘴巴。
他這是在做什麼,已經害怕地燒壞腦子了嗎?
員警查案用手指嘗物證的情況偶有存在,但今晚這麼明顯的交通事故,完全沒有必要這麼做啊!
這詭異的場面比剛才貨車裡的駕駛員看上去更令我頭皮發麻。
我現在該怎麼辦?
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李小楓的意料,他內心充斥著自責、懊悔和恐懼,現在正處於驚慌失措的混亂期。
迫於事故後果帶來的壓力,接下來,李小楓做出什麼反常的事情也說不定。
腦海短暫的空白之後,我迅速地恢復了冷靜,李小楓背對著我,沒有發現我正站在他的身後。
他身上帶著槍,我不會冒失地上前安慰,能離多遠是多遠。
我努力地控制著呼吸節奏,調整著腳下步伐,一步步慢慢後退,盡可能地做到了無生息。
李小楓停止了舔舐。
我小心地倒退著,再次放慢了身形,等退到騎摩托的那小子身邊,無意間低頭看到了他。
摩托車捲縮著身體,明顯比那女子要好一些,他沒有被貨車直接撞到,身上也看不到有骨折的痕跡。
唯一比較明顯的傷口,是有半邊臉被地面擦傷了,直接摩掉了一層皮,露出了裡面的血肉,不過應該沒有有生命危險。
男子躺在地上,一頭長長的殺馬特髮型,中間還挑染了一抹黃色,低聲地呻吟著,沒有了一開始豎中指的痞子樣。
真是造孽的娃兒,警方又不是營利性服務機構,稍微不滿意就豎中指?激怒了李小楓,出了事算自己活該!
可是,遺落在現場的砍刀,讓這小子的身份和動機變得撲朔迷離。
他一開始的時候神情那麼緊張,難道,為了達到襲警的目的,就算刹車失靈了也要對著警車裡的人來兩下?
不,不太可能!
他車後坐著人,就算自己找死,也應該不會拉著別人下水,況且還是個女人。
他到底是想求助還是襲警?
突然,摩托車睜開眼睛,一把抓住我的腳跟,直起上半身,咧開嘴角嘎嘎地笑著。
「有人要你死,要你死!你欠我一條命,嘿嘿,你欠我一條命!」
說完,眼睛一翻,又癱了過去。
我一陣無語,這小子一晚上都是神經兮兮的,就沒個正常人的樣子。
我沒心情顧慮眼前這奄奄一息的機車男,悄悄地觀察著李小楓那邊。
無意間的一瞥,讓我再次感到了內心的一沉。
躺在地上的女子,全身顫抖起來,毫無規律的顫抖,就和著了魔一般,張著嘴,裡面不斷地冒著黑色的液體。
守在旁邊的李小楓抱著她,再一次緊緊地抓住了女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