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開：風鎖塵香舞

門外，蘇廉正正在焦急的踱步，從門內不斷出來的同樣焦急並且手忙腳亂的下人們端著銅盆拿著參片不斷的進進出出。終於，門內傳來一聲劃破天際的嬰孩的第一聲清脆的啼哭：「哇！！」這令那些焦急著的人們感到舒心不已，特別是蘇廉正，他高興的接過產婆手中的小小嬰孩，耳邊是產婆歡欣的話語：「恭喜蘇大人，喜得小姐呢！！」蘇廉正歡欣不已的看著手裡那小小的皺巴巴的臉頰，他家已有三個公子，就差一個女兒了，特別是，這個孩子還是自己最愛的女人所生。

他神采飛揚、眉飛色舞的對著產婆說：「您幸苦了！！賞！賞！！哈哈哈哈……」

蘇廉正懷抱著孩子，輕輕踱步進了屋內。

床上躺了一個面色蒼白、微冒細汗的絕世女子，她一見到自己的夫君來了，也顧不得自己那虛弱的身子，支身想起來。

蘇廉正一看自己的愛人想起來，趕緊扶住了她，說道：「夫人，你身子還虛弱著，就別起來了！」那名女子甜甜的笑著，點點頭，然後說：「夫君，妾身想看看孩子。」蘇廉正趕緊把那小小嬰孩抱到了女子的面前。

女子恬靜的笑著，然後問道：「夫君，這個孩子多像咱們呐……你說，那叫什麼呢？」

蘇廉正想了想，然後笑著回答：「她可是我的長女，大名就叫……蘇韻綢，小名就叫紅緞怎樣？」

女子恬然的笑著，附和道：「夫君說什麼，妾身自然是喜的。」她接過孩子，然後歡喜的說：「紅緞，你有名字啦，呵呵……」

多麼和諧美好的畫面啊，如果這時候，沒有那個一身素色的老嫗一臉無措的沖了進來，然後高呼：「老爺！老爺！彩霞侍妾要生啦！老爺！老爺！！」那麼，應該會是人間少有的一副美景良畫吧……

蘇廉正一臉嫌惡的看著這名老嫗，厲聲呵斥：「你是誰！還不快出去！！來人啊！把她拉出去！！」

那名老嫗一臉急切的想要掙脫開那些下人的拉扯，一下子就撲倒在地上，然後高呼：「老爺！您就去看看彩霞侍妾吧！她的孩兒生啦！！老爺……」

老嫗的呼喚聲越來越渺茫，就像一縷薄煙，輕輕的繚繞在蘇廉正的心頭。一陣厭惡。

彩霞侍妾原本也不過就是一個下人！只因他一次喝酒不慎亂·性，草草的封了她做了個侍妾，結果……唉……這永遠是蘇廉正的心頭大病。不過就是一個侍妾！真是無理！懷了我的種又怎樣？骨子裡還不是下賤！！蘇廉正在心裡憤憤的想。

相比起南苑那歡天喜地的慶賀蘇韻綢小姐的誕生，北苑就顯得淒涼許多。

那名老嫗一臉孤苦伶仃的回到了北苑，悲拗的立在破敗的門前，那蕭條的枯草被風刮得呼呼直搖擺，門內是一名女子痛苦的叫喊：「啊！！啊！！好痛！！夫君！！夫君！！」

老嫗心酸的閉起了眼，流下了無奈且又晶瑩的淚。她被那一聲聲的「夫君」扯得心口直痛。無奈的進了門，她悄悄地抹了抹眼淚，露出令人看了心酸的微笑。

走進彩霞侍女。彩霞一臉痛苦的看著老嫗，喊道：「李媽媽！李媽媽！！夫君……夫君人呢！夫君在哪裡？！李媽媽！！啊！！！」

李媽媽心酸的強打起微笑，悄悄地將那將要流下來的淚咽回了肚子裡，然後安慰彩霞，說：「侍妾，您要打起精神啊！！努力的把孩子生下來！！老爺……老爺馬上就要來了！馬上……」她說到最後，眼淚實在是忍不住了，輕輕的滑落……

彩霞恍惚間聽到了南苑放炮仗、煙火的轟轟聲響，於是心更加碎裂。

她痛苦的呼喊，緊緊的拉著李媽媽的衣角：「你騙我！！你騙我……夫君！！夫君……不、不會來了、是、是不是！！你騙我！！啊！！」

李媽媽按捺不住自己的心酸，一把就抱住了彩霞侍妾，然後悲拗的說：「侍妾，您、您一定要把孩兒生出來啊！來！來！李媽媽幫您！！您要撐著點啊！！千萬！！千萬要撐住啊！！」

「啊！！啊！！」彩霞痛苦的點點頭，用盡渾身的力氣，使勁地想要將孩子生出來。「啊！！」那聲尖叫，很痛苦、很痛苦。炮仗、煙火的聲音越來越大，那五彩繽紛的色彩似要染紅天地！！

終於。孩子，生了下來。是名小姐。而彩霞，也沒有了力氣再看那孩子一眼了……

李媽媽渾身是血的抱著那名剛來到這個世界的女嬰。孩子的啼哭聲，讓她不住心酸。她輕輕地說：「孩子啊……你也是可憐人……以後……就喚你蘇泠莫好了……」

為什麼自己沒有娘親？為什麼自己的爹爹又不來看自己一眼？這就是一直纏繞在小小的蘇泠莫的心裡的疑惑。

每當這個時候，李媽媽就會輕輕的摟住自己，然後心酸的微笑著拍拍自己小小的腦袋，然後說：「因為……泠莫的娘親為了泠莫來到這個世界上，然後就到了神仙去的地方保佑泠莫啊……泠莫的爹爹是個很了不起的宰相！可是他太忙了，沒辦法好好照料泠莫啊，所以，等到你的爹爹宰相大人有時間了，他就會來看你的啊……泠莫，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就像……夜晚的來臨，你的娘親就會來看你，你的爹爹也會乘著夜色，來到你身邊，定定的注視著你的成長呢……」

泠莫知道，李奶奶說的這話都是安慰自己的，因為，她曾為了見到娘親和爹爹不眠不休的等待了很多個夜晚，但是，他們都始終沒有出現。只是泠莫不願意告訴李奶奶而已，因為，李奶奶說這話的時候，那表情，很悲傷很悲傷。就像只要再受一點點刺激就會山洪崩堤的樣子……

小小的泠莫，有著不符合自己年齡的成熟。

她曾在一個夜晚，因為想要小解，出了門，來到了李奶奶的房間，想要李奶奶陪自己去茅廁。可是，當她輕輕的推開李奶奶的房門時，她卻聽到了抽泣。那是李奶奶痛苦的淚水。她看見，李奶奶懷抱裡抱著一根牌位，她直覺的知道，那是自己的娘親。於是，她什麼都沒有說，輕輕的走了出去。望著滿天星辰，然後想念娘親的模樣。

可是，不管泠莫再怎樣成熟，她也只是一個渴望親情的柔弱孩子啊！

一日，小小的泠莫突然滿面淚痕的跑到了李奶奶面前，然後痛苦不堪的緊緊抱著年邁的李奶奶，泣不成聲：「奶奶！！奶奶！！為什麼……為什麼別的小朋友都有爹娘！為什麼我沒有？他們笑我是野孩子！！奶奶！我不是野孩子，我不是！！」李奶奶聽到小小的泠莫這般痛苦的哭訴，心痛萬分。她也哭泣著，笑著、痛苦的告訴泠莫：「你不是野孩子！奶奶知道……奶奶知道！走！是誰說你是野孩子的？奶奶找他們去！」「奶奶……」泠莫痛苦的搖搖頭，抓住李奶奶的衣角，拼命搖晃，「不！不！！奶奶！你帶泠莫去找爹娘好不？泠莫好想好想他們！奶奶！奶奶……」「可憐的孩子啊……」李奶奶用力的抱住泠莫，痛苦不堪言表。她決定，不管是要被宰相府趕出來也好，自己也要帶著泠莫去找宰相大人！用親情去感動宰相大人，讓宰相大人承認泠莫是他的孩子！

下定了決心的李奶奶，輕輕的用她粗礪的、佈滿厚繭的雙手擦掉了自己的眼淚和泠莫的眼淚，然後對著泠莫柔聲說：「泠莫啊，奶奶帶你去見你的爹爹好不？」泠莫淚眼盈盈的點點頭。只聽見李奶奶又無比急切說：「但是……不管你的爹爹到底要不要見你、他對你怎樣，你都要知道，他是愛你的！！」蘇泠莫點點頭，她的眼裡閃爍著渴望。渴望著父愛，渴望著親情。

第二天一早，李奶奶就把自己打扮的漂亮極了。看著銅鏡裡，那個明媚皓齒、白皙佳人，李奶奶就歡欣無比。

看來這孩子，也是長大了許多呢……不知不覺的，就過了十個年頭了呢……李奶奶心頭寬慰著。

她拉起小小的泠莫，對她和藹一笑，然後說：「走吧……奶奶帶你去見你的爹爹……」「嗯。」泠莫開心的點點頭。

「老爺！老爺！！」李奶奶帶著泠莫跪在了宰相府的前面，高呼。

「老爺，有個年邁的老嫗帶著一個女孩兒跪在了宰相府的前面。那名老嫗說那個女孩兒是您的小姐。」下人急急來報。蘇廉正一臉奇怪。「爹爹！爹爹！」軟趴趴的甜甜的呼喚聲裡帶著小小的跋扈和囂張，哦，是自己最寵愛的長女蘇韻綢在呼喚著自己。「爹爹！」看著韻綢漸漸長大，變得美麗囂張，自己也是無比感慨。突然，他猛然想到，十餘年前，好像有一個侍妾也為他生了一個孩子……好像也是女孩兒……莫非！！他急切的對著那個下人說：「快點，把她們請進來！」「是。」

「奶奶，這裡好漂亮哦！」蘇泠莫甜甜的對著李奶奶笑著，「爹爹就住在這兒？」李奶奶點點頭，她顯然是沒有聊想到，宰相大人居然那麼爽快的就讓她們進來了……李奶奶告誡蘇泠莫說：「待會見到一個威武的男子，千萬要叫爹爹，懂不？」「嗯。」蘇泠莫開心的點點頭。

她此刻顯然是沒有想到，這次來見了爹爹，才是她厄運的開端。

果然，不消片刻，一名威武俊美的男子，星眸劍眉年齡卻非中年，一臉正氣。他是宰相府的大公子，叫做蘇清寒。是名孔武有力的男子，熟讀詩經。清寒聽下人說，有名老嫗帶著一個小小的孩子來到宰相府說是爹爹的孩子，老爺叫他把這個孩子帶過去給他看看。他看著眼前的那名寒酸老嫗和一名年齡尚幼的小小孩童。心下微歎這名女孩長的真是可愛，甚至比自己的妹妹長的還美麗俏皮幾分。長得……也似爹爹。清寒一見著這個孩子，就喜歡上了。他倒是希望有一個溫順的妹妹。

蘇泠莫好奇的看著眼前這名男子。莫非，他就是自己的爹爹？可是，年齡上看好像大不了自己多少誒……蘇泠莫不確定。於是，她扯了扯李奶奶的手，問道：「他是我爹爹嗎？」李奶奶還未開口，清寒就輕笑了起來，他說：「我不是，我叫清寒。若你真是我爹爹的女兒，那麼，你可得叫我大哥呢。」「大哥？」蘇泠莫睜大了眼，好奇地看著清寒，「那你就不是我爹爹了？那爹爹在哪裡？」清寒從李奶奶手里拉過泠莫，柔聲說：「走。我帶你去見爹爹可好？」「嗯。」蘇泠莫開心的笑了笑，點點頭。「真乖！」清寒摸了摸泠莫小小的腦袋，然後笑眯眯的誇獎道。

身後，李奶奶想叫住蘇泠莫，但是，一個下人輕輕的靠近了她，對她說：「老爺吩咐過了，泠莫小姐可以留下，但是，您……」李奶奶苦笑著點點頭，她知道那名下人接下去要說卻沒說完的話是什麼，所以她的笑容裡那些心酸無助也曝露了出來。只要泠莫好，自己這把老骨頭了，還在乎什麼呢？那名下人看她如此爽快，也露出了笑容，然後將一個錢囊輕輕塞進李奶奶的手裡，然後說：「這是我們家老爺的一點小小的心意。對您這麼多年來照顧小姐的一點點小小的回報……」李奶奶推辭不要。她說：「我不是錢串子，小姐送來了就好。我可不能……」我可不能像個人販子似的買了小姐啊……李奶奶擺擺手，踱步離去了。

她蒼老年邁的身影顯得那樣憔悴。

蘇泠莫跟著蘇清寒來到了一個很大很明亮的大廳，在那個大廳裡面站立著幾個人。是蘇廉正、還有二公子蘇箢皓三公子蘇凋，還有大小姐蘇韻綢。以及蘇廉正的大小夫人們。蘇泠莫第一次見著這麼多人，不免有些害怕。她輕輕的拉住了蘇清寒的衣角，一臉驚恐的看著眼前這些「家人」。「別怕。」蘇清寒感受到了她的恐懼，於是拍拍她的小腦袋，安慰她說，「來。這就是爹爹！」蘇泠莫看過去，站在中間的那個中年男子一臉嚴肅、冷漠和疏離。他就是我日思夜想的爹爹？可是……怎麼感覺和自己設想的父女見面不一樣呢？怎麼……如此冷漠？但是，她還是有禮貌的對蘇廉正說：「爹爹。」

接下來，就是介紹其他的人，過程非常無聊。因為其他人看著蘇泠莫都想看著陌生人似的，而那個說是自己姐姐的女孩蘇韻綢則是一臉敵意的望著自己。

他們，真的是自己的家人？小小的蘇泠莫疑惑了。

在結束後，她輕輕的問蘇清寒：「哥哥，奶奶在哪裡？」清寒一愣，他也沒怎麼在意那個老嫗去了哪裡，可是聽說好像被自己的爹爹遣走了。他看著蘇泠莫那亮晶晶的眼睛，不知該如何回答。

二公子蘇箢皓一臉冷漠的從清寒和泠莫的身邊「飄」過去，然後輕輕地說：「她走了……」「什麼？」蘇泠莫沒聽懂，但是蘇箢皓已經離去了。三公子蘇凋和大小姐蘇韻綢一唱一和的說：「那個很寒酸的老嫗……」「被我們的爹爹遣走了哦……」「三弟、大妹！」蘇清寒一臉無奈的看著這兩個活寶。蘇凋和蘇韻綢做了個鬼臉，然後嘻笑打罵著跑走了。

「他們說的是真的？」蘇泠莫一臉不可置信，樣子都要哭了出來。蘇清寒艱難的點點頭。「不！！」蘇泠莫想要去找李奶奶，但是蘇清寒拉住了她，對她說：「爹爹還在荷塘等著你呢，你快去吧。至於你說的那個……李奶奶，她……我們給了錢的，你就放心好了……」蘇泠莫哭著點點頭。

「謝謝……」「什麼？」蘇清寒沒有聽清泠莫說了什麼。泠莫搖搖頭，一把把眼淚擦掉之後，揚起一抹笑臉，對蘇清寒說：「哥哥，那你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去荷塘……」蘇清寒心疼的看著她笑顏帶淚，點點頭。並且，在心裡發誓，絕對要保護好蘇泠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