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平一十八年,秋末。
大盛朝西北邊界,大石鎮,元家村。
「死丫頭,那顧四郎就算斷了腿,那也是個秀才!把你嫁過去是讓你享福,你還給老娘尋死覓活!」
元柚是被一陣刺耳尖銳的聲音吵醒的。
費力的撐起沉重的眼皮,先入眼的是黏糊在睫毛上的猩紅。
額角傳來陣陣的疼痛。
元柚倒吸了一口涼氣,明白自己這是腦袋撞擊到什麼重物了。
許是見她醒了,耳邊原來婦人的聲音高高揚起,情緒顯得更加激動了。
「今天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已經收了顧家的聘禮,絕沒有退回去的道理!」
「明兒個阿棕交束修就靠這筆錢了。阿棕可是元家的希望,絕不能毀在你手裏。」
吵死了,這聲音實在聒噪難聽。
難道是病患家屬闖進手術室來鬧醫患了?
元柚只覺被這聲音鬧的耳朵嗡嗡響,皺了皺眉頭,用了些力氣才擡手將糊在眼前的血給擦掉。
眼前的景物畫面也逐漸清晰了起來。
破敗的牆壁,簡陋又陳舊的擺設,穿着粗布麻衣,面容略顯猙獰的婦人和湊在身邊,長相粗獷,神色冷漠的中年男人。
元柚有些迷茫的眨了眨眼睛,正迷惑間,頓時腦海裏被傾注了一大段記憶。
等所有的記憶在電光火石間消除殆盡,她終於知道怎麼一回事了.
她,堂堂21世紀的醫學博士,穿越了。
穿成了這個名叫‘大盛朝’一處窮鄉僻壤,山高皇帝遠的,民風也不甚溫和的村落。
成了元家村,被爹娘賣給人當媳婦的小村姑元柚。
眼前的情勢,元柚也搞清楚了是怎麼一回事。
要說原主這一家子盡是些牛馬蛇神。
原主她爹元二好吃懶做還愛賭,常常欠人賭資被人追債。
原主娘親胡氏重男輕女,立志將兩個女兒都培養成‘扶弟魔’。
原主上有一個姐姐,兩年前嫁到大石鎮給劉姓人家當小妾。仗着年輕有姿色尚且受寵,時常往娘家帶回些東西幫持的,但是處處瞧不上姿色遠比不上自己的原主。
下面小原主三歲的弟弟,是個混不吝的。可以說把一家子的缺點都集中在身上了,幾乎挑不出一處好的。
偏元父元母把考取功名的升官發財夢寄託在小兒子的身上,送他入學堂,結果都束修了一年,也不認得幾個大字。
這原生家庭的開局,說是‘地獄模式’也不爲過。
眼下就是媒婆上門迎親的日子。
長期在長姐的薰陶下,導致心氣也是有點高傲的原主因不願嫁給那瘸了腿的顧家四郎,又遭到親生爹娘的逼迫。
一怒之下,就撞上了門柱上尋死。
見元柚這會不鬧了,胡氏臉色微緩了一些,道:「元柚,只要你乖乖嫁過去,顧家定會對你好的,你留在家裏,也沒好果子吃,顧家條件可比元家好多了。」
元柚她爹元二也開口了:「你要怪就怪你姐。要是她能從劉家多順些錢出來,你也不用嫁給顧家老四。」
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
說的好聽是‘嫁’,往直白的說是‘賣’!
顧家給的聘禮,一共二十兩銀子,兩只大鵝,還有一袋子粗糧。
原主這個被賣的,一粒米、一根鵝毛、一分錢都得不到,悉數都落到了元二和胡氏的口袋裏,在和弟弟元棕共享。
憑什麼?
元柚一想至此,嘴角溢了聲冷笑,看向貪得無厭,刻薄無恥的元二夫妻兩人,道:「我可以嫁。」
聽到元柚這話,胡氏頓時雙眼一亮,喜笑顏開。
然而,元柚下半句話就叫她臉色扭曲。
只見元柚擡手指向被她攥在懷裏緊緊的銀兩,還有拴在桌角旁的兩只大鵝,道:「但這聘禮,我要一半!」
元柚看透了這樣爛臭的家庭,就算此刻元二夫婦跪下來求她,她也是多一刻都不想留的。
既然她成了這個世界的元柚,在身無分文傍身的情況下,總該爲自己以後多加考量。
何況,這禮金中有一半本就是原主應得的。
「死丫頭你瘋了吧!你才值幾分錢?敢開口跟我要這些錢?」胡氏聲音拔高,尖銳的喊着,舉起手就要上前打人。
元柚不躲不閃,反而還高高揚起臉,目光冷靜的盯着胡氏:「打,你盡管打。若我這張臉花了,加上這額頭上的傷,你看顧家還會不會要人!」
就快落到她臉上的巴掌硬生生逼停了下來。
看着元柚那雙明亮堅定的眼神,胡氏沒來由的心虛,有種說不上的古怪。
真是見了鬼了,平日裏乖巧老實,最是聽話的老二怎麼突然性子大變?!
「若我應得的不給我,索性我今天就撞死在這裏了。要錢還是要屍體,你們自己選。」元柚冷聲道。
胡氏聽到這話,心中咯噔了一聲。
看着元柚慘白極致的臉龐,還有額頭上那還在汩汩流血的傷口,鮮明的可怖。
這丫頭是真能做出再撞牆一次的事情。
再來一次,那絕對是死的不能再死。
萬一這人真死了,一堆爛肉半個銅板都不值。
胡氏是精明的。
想到這裏,她內心已有些鬆動。
正在這時,葉媒婆不耐的催促聲傳來,「成不成的,快點決定。要是不去,就把聘禮還來,我給顧家帶回去。」
即便是視財如命的元二,看着元柚這樣決絕的態度,也有些發憷了,生怕都到嘴裏的肉飛走。
他伸手推了推一旁的胡氏:「給她,給她。」
給了,下次回門的時候,總還能找到機會讓老二把這錢吐出來的。
胡氏咬了咬牙,這才舍命一樣,肉痛的掏出十兩銀子扣在元柚的手上。
這個賠錢貨……
元柚將錢揣進懷中,方才從地上站起來。
大概是因爲失血過多,這一起身,眼前黑了黑,一陣強烈的暈眩感上頭。
元柚連忙用指甲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咬着脣方才勉強站穩了身體。
然後走向桌子的方向。
「你還要做什麼!」胡氏上前就要把元柚攔住。
然而元柚走路的腳步雖然搖搖晃晃的,但還是很靈活的躲開了撲向自己的胡氏。
胡氏撲了個空,結果一頭撞在了桌角上,登時發出哭天搶地的痛叫聲。
元柚面無表情沒有理會,而是將一只大鵝抱了起來,道:「這也是我的。」
隨後也不管胡氏的咒罵聲和元二目露兇光的神色,轉身向着門口走去:「葉媒婆,咱們走吧。」
葉媒婆許是見慣了這樣的事情,對於這一家子的鬧劇表現的十分漠然。
倒是元柚方才的表現,叫她刮目相看了兩分。
破敗的院外,遇上從外瘋玩回來的元棕。
他看着元柚懷裏抱着大鵝,道:「二姐,你這是上哪去?」
一切起因因他而起,然而元棕卻一臉無辜。
元柚沒理會他。
元棕方才想起昨天說要把二姐嫁給顧家的事,他雙眼發亮,也不在意元柚的態度,衝着她遠去的身影喊道:「去了顧家後,你可別忘了我這個弟弟啊。回門時記得跟大姐一樣,多帶些錢和吃的回來。」
元柚路上從粗布麻衣上撕下了一塊布,動作熟稔的將頭上的傷口進行了一下簡易的包扎。
懷裏揣着那十兩銀子,抱着雪白的大鵝,跟着葉媒婆從村的西頭,到村東頭的顧家。
一路上對方也交代她到顧家要注意的事項。
「你也是命苦的,自小到大家裏什麼活都是你的,你那爹娘也不濟事,放心,顧四郎雖然傷了腿,好歹是個讀書人,還是咱們村子裏出來的唯一一個秀才,還能得不少優待,不比別人差。讀書人斯文。」葉媒婆也是見元柚可憐,才安撫幾句。
元柚根據原主的記憶大概知曉了顧家一部分情況。
顧家的條件要比元家好一些,她要嫁的是顧家第四子,原是個讀書人,一腔熱血在爲同窗平反一樁冤案時被人暗中打斷了腿。
原本與他有婚約的未婚妻因此事上門退了親。
顧母怕顧四郎打擊太大,才急着立刻聘個人回家顧着他。
元家村的人都知道顧四郎那點事,被人退了親,再上趕着沒臉,顧四郎斷了腿,前程也廢了。
且他上頭還有兩個哥哥,下頭還有個妹妹。
顧父去的早,如今是由顧母當家。都說長兄如父,一個家裏總得是有個男人當家做主的。
如此一來,顧大郎在家中的威信度自然是要重一些的。
至於老二那一家子,則是精明能算,不是什麼好相與的。
顧四郎本性就是個性格溫潤忠厚,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這下斷了腿,可想而知,未來倘若分家,更爭不過上面兩個哥哥,只有忍氣吞聲的份。
但凡家裏有口吃的,也不至於會把女兒嫁給這樣的人。
可對於如今重生過來的元柚而言,眼下嫁一個斷了腿的丈夫,那也比待在元家強。
從村西頭走到村東頭,有不少人瞧熱鬧,指指點點的,半大的孩子在一旁蹦蹦跳跳的唱着兒歌,調侃元家賣女。
「顧青寒好好一個讀書人,年紀輕輕院試拔頭籌,中了秀才,那可是咱們元家村獨一人,誰成想出了這檔子事,好好的腿被打殘,實在是太可惜了」
「他若不幫人平反,現在還是秀才,將來說不定就能中個舉人當當呢。」
「古道心腸又如何,幫人幫成這樣,腿殘了不說,還只能娶元二那賭棍的女兒,沾上了元二家,還能有好?」
元柚一言不發,牢牢抱緊大白鵝一路跟着葉媒婆進了顧家。
讓她頗爲意外的是,顧家屋外因今日的婚禮也進行了一番布置。
門窗上貼了喜字,柱上掛了紅綢。雖看得出布置的有些簡陋,卻也算用心了。
她以爲顧家與元家一樣,花點銀子,悄悄買個人,也免得受人指點。
「喲,我還當元家是一毛不拔的,居然還抱只大鵝回來,可真瞧走眼了。」
顧二嫂田氏被婆婆打發出來迎人,見到葉媒婆終於領着人上門了,一雙滿是精光的眼睛不動聲色的將元柚打量了一番。
只是目光掃過被元柚懷裏抱着的大鵝時,依靠在門欄上懶散姿態這才收起,說話間,就要上前抱大鵝。
元柚錯了個身躲開了,說道:「這鵝是我的嫁妝,只屬於我一個人。」
顧二嫂翻了翻白眼,撇了撇脣,轉身進了屋。
心裏卻道這鵝進了顧家的門,那就是顧家的,可輪不到元柚一人獨佔。
葉媒婆領她進了門,喚了顧母:「顧大娘,我可妥妥的將人帶過來了。」
顧母笑臉盈盈的迎了上去,不管這兒媳是怎麼來的,進了顧家的大門,那就是顧家的人。
「哎,你這額頭怎麼傷了?」
顧母目光落在元柚身上,卻被她頭上用單薄布料包扎,鮮紅的血已然沁着布料滲透出來的額頭所吸引,面露驚訝。
元柚正開口要答,顧三英在一旁嗤笑了聲,搶着發話。
「定是想毀了自己的臉,也不想嫁給咱們阿寒,瞧不上唄。」
顧母的眉不經意的微微一蹙,外頭的風言風語她多少聽到一些。
「額上的傷是昨日不小心撞的,家裏堂屋有一處眼會漏雨,我和我爹一起補漏時,不小心碰到了額頭。」元柚從容回道。
誰都知道元棕這個男丁是指望不上的,家裏大事小情都得她幫忙。
葉媒婆在一旁也沒拆穿她的謊言,小姑娘腦子靈活,轉得快,未來在顧家應該也不是個能被欺負的主兒。
顧母聽着心疼不已,元家實在是太虧元柚這孩子。
「娘,你不會信了她說的話吧。」顧三英瞪着眼不高興的叫喚。
「一邊呆着去,口無遮攔。」顧母斜了自己這個三女兒一眼,大喜的日子非得說些有的沒的。
隨後拉着元柚,湊近看了看那傷口,左右打量了一番。
見元柚雖有些臉色蒼白,但一雙眼眸炯炯有神,看樣子應該無大礙。
她憐惜道:「傷口在頭上,你是個姑娘家,可得小心照看着,一會給你找點藥膏抹一抹。」
顧母面善,說的這句話讓元柚消弭了幾分剛穿到這個陌生環境的不適感。
她心頭一暖,道了聲謝。
顧母對葉媒婆說了幾句感謝的話,讓大兒媳領着葉媒婆進去喝茶。
「元柚,往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了。」
顧母見元柚懷裏抱着大鵝也是怔了怔。
這鵝是她養的,最是眼熟不過,元家那對夫婦是一毛不拔的,盡舍得讓元柚抱個大鵝回來。
元柚解釋道:「這是我帶回來的嫁妝。」
即有嫁妝,那便不是賣,明面上不至於太難看。
顧母心下對元柚更是滿意了些,這說明新兒媳的心未全然偏向娘家。
對於婆家而言,總歸是好的。
隨後,她便體貼的拉着元柚的手,給她簡單介紹了一下家裏的情況。
顧家的條件比元家要好上不少,算上堂屋,正屋,加上顧大娘住的和幾個兒女一人一間,還有廚房和茅房在後院,這裏外共五六間房。
顧老二一家五年前就分出去,住在隔壁,大宅這邊有事,他們就過來。
顧四的房間在左側尾間,顧母帶着元柚進了屋,屋裏規整過,牀上也鋪着紅色喜被。
「你先歇着,青寒在外頭陪客人,一會就過來,別緊張,往後都是一家人。」顧母說了幾句吉利話。
因顧四的腿不便,尋常人家拜堂也就免了。
恰好如了元柚的意,要她和一個陌生男人拜堂成親,她內心是抗拒的。
顧母離開,元柚才將懷裏的大鵝放下,歇了會。
顧二嫂田氏又過來了,嘴裏磕着自家種的瓜子,她羨慕的掃了一眼顧四的新房。
「嘖嘖,買來的就是不一樣,瞧瞧娘這心偏得,牀上都給換了新的喜被,紅得耀眼,當初我和大嫂嫁進來,只得一牀尋常的棉被,聘金也沒幾兩——」
小田氏酸溜溜的道,好在顧二腿腳便利得很。
「二嫂若是想要,也能叫娘偏心偏心你,我是不會有任何想法的。」元柚笑臉盈盈的回道。
小田氏將嘴裏的瓜子殼吐得老遠,她倒是想跟娘討去,娘肯才怪。
元柚這小妮子真瞧不出來,話裏藏着針呢。
會扎人。
顧大嫂端茶水過來,正巧聽到了兩人的對話,出言道:「娘處事向來是最公道的,絕不會偏頗哪一個。」
元柚算是聽出來了,比起顧二嫂,顧大嫂更老實厚道些。
她喜歡和善良的人打交代,擡起頭,主動地打招呼:「大嫂。」
「今日是你和老四的大喜之日,娘請了家裏的幾個叔公過來吃飯。我一會還要到廚房忙着,你二嫂最愛開玩笑,你聽了可別放在心上。」
顧大嫂邊說着,邊將茶水遞給元柚:「走了一路,先喝兩口水解解渴。」
元柚接過顧大嫂遞來的茶水,目光不經意地從顧大嫂臉上掃過,微微一凝。
只見顧大嫂眼底泛着明顯的青黑,鼻翼兩側發紅,下顎和側臉處布有些痤瘡,兩眼不聚神,身子下意識的弓腰。
平常人或許看不出什麼,元柚是個醫生,一瞧便知顧大嫂這是脾胃失和,身體虧虛引起的。
元柚先是抿了兩口茶水,潤了潤嗓子,方道:「大嫂,你夜裏可是睡得不太好?」
顧大嫂擡頭看她,心中微訝。
自己夜裏睡不好這件事,連和自己同牀,每日因勞作睡的死沉的顧大郎都不知曉。
元柚是如何知道這件事的?
「時常做夢,盜汗。」元柚又補了句。
聽到這兒,顧大嫂反應過來,連連應是。
「是是是,好些日子了,夜裏睡不踏實,連連做夢,休息不好,人也沒有力氣。」
元柚看顧大嫂的症狀是典型的陰虛,整個人看起來不太利整。
「家裏可有小麥,紅棗和甘草?」這是莊戶人家常見之物。
顧大嫂想了想,道:「小麥有的,紅棗家裏也留了些,甘草得去集市買才有的。」
「甘草九克,小麥三十克,紅棗六七個,加水燉上一刻鍾,每日在晚飯後服用。」
隨後,元柚又仔細交代顧大嫂可以在每天睡前用熱水泡腳,幾次下來,便會見成效。
甘草價格也是便宜。
顧大郎在鎮子上也有幫工的活兒,讓他從鎮上的集市帶些甘草回來倒也不是什麼難事。
只是顧大嫂頗爲訝異元柚這般熟稔的語氣:「你這些是從何而知?」
元柚從容淡定的回道:「我姐回門時,要給我弟帶些書本學習。有次誤帶了一本醫書,我是在醫書上看到的。」
顧大嫂點點頭,倒也是說得過去。
聽說元家父母把小兒子送去學堂束修,元柚的長姐嫁的又是鎮上的人家,想要帶些書回家卻也不難。
小田氏邊聽邊嘲諷,「邪門偏方,就不要臭顯擺了。真把自己當大夫了不成。」
顧大嫂推着小田氏,「元柚也是好心。不過都是些尋常的食物,總也吃不壞人。」
元柚一眼就看出她的症狀,她覺得挺靠譜的。
爲了避免小田氏再嗆元柚,顧大嫂立刻拉着人就走。
「元柚,你先歇着。我和你二嫂去前頭幫忙。」
待人走之後,元柚斂了斂表情。
看來,在元家也不是能過太平日子的,眼下就有一個小田氏和顧三英瞧她不順眼。
剛才與葉媒婆過來的路上,元柚不是沒想過要逃。
可翻閱了原身所有的記憶,才發現原身所有的認知也不過局限在那小小的元家村。
長這麼大,連鎮上都沒去過兩回。
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如此匱乏貧瘠,就算逃,又能逃到哪裏去?
好在,當家的顧母是個好的。
只要一家之主不壞,還是個有話語權和威望的,那麼底下小輩的日子至少能順坦一半。
既來之,則安之。
現代的元柚本就是福利院出身的孩子,因學習出衆,在被資助到醫藥大學讀博讀碩畢業後,就進入醫學界工作。
直到最後一刻在手術臺旁倒下,她都是孑然一身,屬實也沒什麼太大的牽掛。
這樣整理了一番思緒和心境後,元柚方才走到梳妝臺前坐下。
銅面中映襯出她現在的面容。
巴掌大的小臉,一雙亮而大的眼眸,鼻子和嘴巴都生的算小巧精致。
就是生的太過瘦弱了,頭發也不夠柔軟順滑,加上額頭綁着的麻布,和表層滲透出來的血液。
一眼只能看到渾身上下都透着‘幹柴,弱小,可憐’。
這不就是瘦小版的自己嗎?
盯着銅面中的模樣,元柚訝異了。
和現代的自己相比,這身體從五官輪廓,各方各面,都和少女時期的自己近乎一致。
但現代的元柚本身是醫生,特別懂得如何保養自己,尤其又是美食愛好者,還經常喜歡專研一些食療方式。
把自己養的白白嫩嫩,水潤有光澤,身材也是少一分則廋,多一分則胖,讓同性看了都要稱贊一句完美的身材。
或許,這就是緣分。
感嘆之後,元柚準備先處理一下自己的傷口。
擡手拆下綁住額際傷口的布條,布條粗燥,與傷口沾在一塊時間長了,撕下來還真有些刺痛。
她小聲的抽了口氣。
痛!
將一旁掛在木架的手帕浸了水,擰幹,正準備先擦一下傷口周圍的血跡。
卻在這時,顧三英趕了過來,門也不敲,直接推開。
「阿寒被灌了點酒,你是買來侍候他的,快過去把他帶回房。」
「我是嫁過來的,無需你說,我也會做我該做的事情。」元柚起身,一點也不慣着顧三英。
「你……」顧三英氣結,沒成想這比自己都還要小上一兩歲,買過來的臭丫頭敢這麼跟自己頂嘴。
然而她話還未說出口,身後就傳來一個粗厚的聲音:「三英,讓開。」
原是顧老大扛着顧四郎過來了。
這下倒也不用麻煩元柚了。
元柚瞟了顧三英一眼,瞬間了然對方的小心思了。
顧三英就是要爲難爲難元柚,否則,憑元柚的小身板,哪裏扛得動腿有疾的顧四。
面對大哥,顧三英的態度收斂了一些。
狠狠瞪了元柚一眼,側身給扛着顧四的顧老大讓道。
至於顧老二呢,人家早就借着醉酒回了自己家了。
顧老大把顧四放在牀上,讓元柚照看着他,便抓住還想找元柚麻煩的顧三英離開了。
走之前順帶關上房門,元柚無言半晌。
收了神,她側身靠上牀榻前去。
搖曳的燭光中,只見牀上躺着的少年郎,眉清目秀,面目俊郎透着一股溫潤的書卷氣,兩頰泛着微醺的紅,薄脣微抿。
即便是躺着,也能看出身量不矮,後背挺拔而修長。
這就是自己以後要共處一室的丈夫了?
盯着顧青寒的面容,元柚心中生出既新奇又慶幸的感覺。
新奇的是她身爲現代人,從沒想過自己人生未來的另一半會以這種‘盲婚啞嫁’的形式完成。
慶幸的是,自己這個在此之前素未謀面的相公賣相還不算差。
和長得好看的人相處起來,心情總是要愉悅一些的。
隨即,她又將目光落在他的腿上。
顧青寒上半身平躺着,雙腿沒有放平,膝蓋關節處擡起,顯然是無法放平。
看來那幫人下手狠,直接對擊他的膝關節,鐵了心要廢了他的腿。
外傷雖然好了,但內裏的骨頭畢竟碎裂了,根筋也有損傷才在醉酒的狀態下也不能伸直。
好在,距離受傷過去的時間並不長。
及時治療還是有機會的。
不知這顧家老四的品性和性格如何?
若是個善良之輩,她倒也願意想辦法幫一幫他治療這個腿疾。
想罷,元柚拿着帕子上前準備替他擦把臉,牀上的人卻突然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