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城剛入秋,今年卻格外熱。老舊的吊扇在頭頂打轉,襯得客廳裏的氣氛更壓抑了。
繼父吳德一杯啤酒下肚,抹掉酒漬:「唐月,既然你沒處對象,這門親事,我就幫你答應了。」
「吳叔,對方都四十五了……」
唐月才二十五,整整小了二十歲,她大小是個醫生,有能力養活自己,不用急着嫁人吧!
「四十五怎麼了?年紀大點,這叫,成熟穩重,會照顧人。人答應給三十萬彩禮,三十萬,你得賺多久?嫁過去,你只要享福,人家有車有房,不就圖你年輕漂亮嘛!你別不識好歹。我幫你找的,可是優質男。」
唐月笑了,四十五歲的優質男,她真不稀罕。
她看了一旁的母親一眼,鍾婉君猶豫了一下,給吳德夾了一塊紅燒肉:「唐月還小,不用……」
「你給我住口!生不了孩子,帶個拖油瓶,老子把她養這麼大,算對得起你們娘倆了,又不是親生的,怎麼?你還打算一直養着!我工作都沒了,不把她嫁了,我們喝西北風去啊!靠她拿回來拿點家用,夠誰花!」
鍾婉君擡頭,看着吳德,不知道是愧疚還是害怕,低下頭,紅了眼眶,不再說話。
唐月心口堵着一塊巨石:「吳叔,你別吼我媽,不關她的事。」
吳德摔了碗筷:「我把話撂在這,要麼,應了這門親事,要麼,你們娘倆都給老子卷鋪蓋滾蛋。」
吳德罵罵咧咧摔門離開,一路說着‘晦氣’,等他走遠,鍾婉君才哭出聲。
唐月心裏五味雜陳,抱緊母親:「媽,你要是苦,咱就離了吧!」
「我沒事,你別怪他。」鍾婉君勉強擠出一絲笑,硬生生把淚咽了回去。
離婚?她這樣,再離婚,下半輩子還能怎麼辦?
頭婚,丈夫早逝,她已經留下‘掃把星’的罵名,這第二次,她說什麼都不能離。
說到底,她沒能給吳德生個孩子,是她對不住吳家。吳德沒有嫌棄自己二婚帶着個孩子,她應該感恩戴德,這點委屈,不算什麼。真離了,她就什麼都沒了。
唐月皺眉,這些年怎麼過來的,她看得清清楚楚。
早年,父親出車禍,她們娘倆就被趕了出來,痛罵母親是掃把星,一分錢都沒留給她們母女。母親帶着她來到楊城,孤苦無依,遇到吳德,本以爲他是母親最終的歸宿,誰知道,不到三年,他就原形畢露。
喝酒賭錢,根本不把母親當人看。
「媽,難道,你挨他的打,還沒挨夠嗎?」
「是我沒用,不能生。你吳叔挺好的,都是我不好。我沒事,忍忍就過去了。」
「媽……」
「好了,我沒事。」
嘴上說着沒事,剛轉身進房間,唐月就看見她一個人偷偷抹淚。
當初,鄉裏鄉親說她是掃把星,父親的死,在她心裏是個坎,到現在,她還沒邁過去。
她知道繼父的脾氣,不達目的,他是不會罷休的。到時候,還不知道會怎麼逼母親。
這些年,母親爲了自己,受那麼多委屈。
罷了!
唐月喝完水回到房間,心裏像是壓着一塊巨石。
好一會,她才緩過來,心裏也有了決定。
拿出手機,她撥通了那個電話號碼。
「程爺爺,是我。上次你跟我提的事,我考慮清楚了,我願意嫁給您孫子。」
次日早上七點,唐月正在廚房幫母親準備早飯,程爺爺已經打來電話提醒她。
「不要忘了我們的約定。」
鍾婉君沒聽清,隨口問一句:「同事嗎?這麼早,是不是工作上有事?」
「一個……朋友,一會,我得出去一趟。」
鍾婉君不疑有他,還讓唐月去歇歇,趁着母親忙碌時,唐月將戶口本放好,陪母親吃完早飯,趁着繼父還沒醒,早早出了門。
民政局門口,她如願見到了傳說中,程爺爺那位優秀的大孫子。
「程毅。」
「唐月。」
唐月打量着對方,英俊的臉上蒙着一層冰霜,生人勿近。看得出來,他對自己有所提防。這就是程爺爺每天掛在嘴邊的,他優秀的孫子。
不可否認,這張臉,這身材,唐月挑不出半點瑕疵,很養眼。怎麼着也比繼父口中四十五歲的優質男要強,和這樣的人搭夥過日子,是她撿了大便宜。
「我們,聊聊?」
他往對面咖啡廳看了一眼,唐月明白,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咖啡廳,程爺爺以爲,年輕人想培養感情,沒有多問。
剛坐下,程毅單刀直入:「想嫁給我?」
唐月皺眉:「程先生對我不滿意?」
程毅譏笑,應該說,除了這張臉,其他地方都不滿意。最不滿的,就是她處心積慮接近老爺子。
像她這種長得漂亮,貪慕虛榮的女人,自己見得太多。
程毅懶得廢話,將連夜準備好的婚前協議甩在她面前:「想結婚,可以。先籤了它!」
老爺子鐵了心要她當孫媳婦,程毅拗不過,只好妥協。不過,他不會讓這種女人得到半點好處。
唐月隨手翻了翻協議,上百條約定,多半是約束自己的。看得出來,對方在防着自己。唐月並不介意,她現在只需要一個免費的住處過度。
「一年無法愛上對方,和平離婚?房子歸我?」
不得不說,他還是很大方的。
「嫌少?我還有一輛二十來萬的車,不能再多。」
就當做,她一年青春的補償,足夠了。
「不用,我沒意見。」唐月沒有猶豫,在協議最後籤上了自己的名字,兩個人溝通,不過三分鍾。
出於禮貌,唐月向程毅伸手:「程先生,以後,請多指教。」
程毅冷着臉掃了一眼,收好協議,最好,她懂得知足,不然,她一分錢都拿不到。
唐月頓了頓,有些尷尬,這個男人,真是傲嬌。
「唐小姐,我很忙。」
唐月回過神,快步跟上。
從見到程毅,到拿到結婚證,前後不超過二十分鍾,唐月真正見識到了,什麼是高效。二人交換了聯系方式,程毅留下‘家裏’的地址。
「今天,你就可以搬過來。需要幫忙?」礙於老爺子在場,程毅禮貌性問了一句。
唐月很識相,拒絕了他的好意:「不用,我自己可以。」
程毅點頭,算她識相。
「爺爺,公司那邊還有早會,我得走了。唐小姐……」
「不用管我。」
程毅‘嗯’了一聲,有點自知之明。
老爺子怕唐月生氣,趕緊解釋:「唐月,他就是有點忙,以後,這臭小子要是敢欺負你,你隨時告訴我,我替你撐腰。」
唐月笑着答應,卻沒把老爺子的話真放在心上。她這段婚姻,能維持多久,還不一定。她和這位程先生,只能算是,暫時各取所需。
回去的路上,唐月猶豫了許久,還是決定,結婚的事,暫時不說。
回到家裏,母親還在廚房忙活着午飯。唐月站在廚房門口,突然有些舍不得她。
還好,只是暫時的。她不會讓母親熬太久的!
「回來了?洗洗手,一會吃飯,今天中午,只有我們兩個。」
「吳叔呢?」
「唉!他,除了喝酒,不就是打牌嗎?不在也好,省得又說你。」
唐月笑笑,洗手,幫鍾婉君幹活,母女倆一葷一素,鍾婉君不停給她夾菜,唐月看着,眼睛有些發酸。
「你太瘦了,醫院工作辛苦,多吃點。」
「媽,從今天起,我就搬出去住了。」
鍾婉君手一頓,擡頭看她:「唐月,是不是因爲你吳叔?我說過,別跟他計較,他也不是有心的,他這人,就這樣。」
「我知道,因爲我,你忍了很多。我長大了,總不能,一直待在你身邊。我不在家,你要照顧好自己,別什麼都舍不得。知道嗎?」
鍾婉君不放心:「你一個女孩子,出去租房子,不安全。這事,我不答應。」
「單位的公寓,小區不錯,是主任特地給我的優待。你不信,去問我們領導?」她拿出手機,要給主任打電話,被鍾婉君攔住。
「我信。」她看着唐月,突然不舍起來。
「是媽沒用,護不住你。」
唐月勉強擠出笑容:「沒事,我會存錢,等我買了房子,我再把你接過去,你就不用看人臉色了。」
鍾婉君沒當真,吃完飯,又幫着唐月收拾,心裏說不出的酸。
眼看要走,母女倆依依不舍,鍾婉君還是鬆開了手:「休息就回來,媽給你做好吃的。注意休息,照顧好自己。」
「媽,你別太累了,不用做牛做馬。他敢動手,你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快去吧!一會你吳叔看見,就麻煩了。」
鍾婉君幫不了唐月,唯一能替她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唐月奢侈了一回,打車去了程毅所說的錦悅小區。那是市中心的房子,就這地段,買下來少說也兩三百萬。她只聽程爺爺說,程毅是做生意的,其他的,唐月沒有多問。
看他的架勢,應該有一家小公司。以唐月的情況,是高攀了,也難怪人家覺得,自己圖她的錢。
出了電梯後,來到門口她才發現一件事,程毅沒告訴她,開門的密碼。
看着眼前的密碼鎖,她犯了難。剛才還是跟着別人進的單元樓,不然,她連門禁卡都沒有,這會只能坐在外邊。
她想了想,給程毅發了微信:你家大門的密碼,你好像忘記告訴我了,這會,我進不去。
唐月想過打電話,可是,想起程毅的態度,還是算了。看起來,他好像很忙,自己還是別打擾比較好。
微信石沉大海,聯系程爺爺?估計,最後只會惹來程毅對自己的不滿。
看來,她只能在門外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