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清冷的宮殿大門被人推開複又關上,年輕的小內侍官抬眸往裡瞧了瞧,擠著尖細的聲音說道:「娘娘,今日封後大喜,皇上讓奴才給您送壺酒。」
深秋的涼意鑽過門窗縫隙,彌漫在偌大寂靜的宮殿之中,架上紅燭早已燃盡,晨曦透過窗紗朦朧灑在地上,映得淡藍色紗帳隱隱泛著蒼涼的青白。
女子一身煙水色廣袖素衫,從黑暗中赤足緩緩走出,瀑發半散,一雙棕眸似深秋殘荷下的死水,空洞而無神。
原本應如芙蓉般的容色,在清光下更襯得蒼白,微微停步瞧著窗前的天光有些出神。
良久,方抬眸看向內侍手中託盤上的酒壺,溫潤的琉璃被微光蒙上一層似有若無的冷霜。
「大喜……封後……」
女子啟唇低聲呢喃,似是明白了什麼,忽而自嘲的輕笑一聲,半斂的眸子裡恍惚透著漸濃的悽楚。
內侍咽了咽口水,被她笑的有些發毛,猶豫著上前一步將託盤舉到人面前。
「娘娘,皇上吩咐,要看著您喝盡。」
柳素微微垂首輕捋著衣袖,似有些漫不經心的開口問道:「他呢?為什麼不來見我?」
內侍官愣了愣,不解的回道:「娘娘說的是誰?」
柳素眸光一頓,蒼白的唇瓣微微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那兩個字,似有若無的輕嘲般笑了一聲。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好累。
輾轉漂泊了半生,只為他那句「此生唯卿」的縹緲誓言,卻原來一切都是假的。或許從愛上他的那一刻起,她便錯了。
柳素拿起酒壺,琉璃的涼意從指尖漫到心底,冷的徹骨。
「你知道本宮是誰嗎?」
內侍官聽著柳素輕飄飄的聲音,緩緩點了點頭,回道:「您是北元皇后。」
聽得回答,柳素不禁失笑,眼眶中似泛起了朦朧的霧氣。
蒼涼的笑聲漸漸蔓延到宮殿的每一個角落,不住的迴響在內侍官的耳畔。
柳素抬起指尖輕輕抹掉眼眶溢出的淚水,眸光中漸漸浮起一抹冷意,用力將手中的琉璃酒壺甩了出去。
酒壺撞到牆壁,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透明的液體飛濺到青磚上升起一股白煙。
柳素抬眸看著身子微微發抖的小內侍官,一字一句的冷笑道:「本宮本該是這大豫的皇后,這天下,是本宮替他打下來的!」
內侍官怔怔看著柳素,見她悽楚的笑中夾雜著絲絲恨意。
「他想殺我,卻不敢來見我嗎?」
內侍官猶豫片刻,還是道:「娘……娘娘,皇上說,怕,怕您見了他傷心。」
這番話讓柳素愈發笑的癲狂,眼淚順著臉頰不住的流下。
自十三年前叛亂之後,一夜之間她從長安侯府的嫡長女淪為官妓。
唯一待她如初的便只剩他一人,她願為他做任何事,不管是殺手還是妖妃,只要他想,她便不會讓他失望。
為助他登上皇位,她不惜踏入醃臢宮廷,游離于宮妃與宦官之間,為他收買人心,下毒殺人。
為助他一統天下,她心甘情願的被他當成禮物送給北元國君,不惜活成了世人口中的禍國妖妃,在不見血刃的深宮爭鬥裡兒女盡喪。
可到頭來,她自以為的苦盡甘來,卻只配得一杯毒酒。
原來從始至終,他不過是把她當成一枚棋子,曾經那些所謂的山盟海誓,都不過是為了安撫這顆棋子而編造的謊言。
「柳素姐姐,你這是何苦呢。」
天光隨著被推開的門縫傾瀉進宮殿,伴隨而來的還有一個讓柳素無比熟悉的女聲。
大紅色金絲雲紋的衣擺自門外跨進,柳素抬眸瞧著一身金鳳牡丹、華貴正服的林妙儀,從她的眼神中讀出了濃濃的嘲諷。
林妙儀推開宮女攙扶的手,緩緩走到柳素面前,微蹙眉,豔麗的容色浮起一絲虛偽的心疼。
「本宮真是替你不值啊。」
柳素看著故作姿態的林妙儀,滿是淚痕的臉上升起一抹厭色。
林妙儀揚起唇角,嘲諷笑道:「到如今的境地,姐姐還在心存幻想嗎?你真的以為皇上愛過你?本宮若是你,就乖乖喝下那壺酒,早日上路。」
語罷,林妙儀眸中蒙上一層淡漠,微微擺了擺手,門外走進幾名內侍將柳素牢牢鉗住,一名內侍拿著酒壺向她走去。
不,她不能死!她不相信他會如此絕情,兔死狗烹,她不相信他真的會這麼做!
柳素奮力掙扎著,卻不敵幾名內侍,最終被緊緊按跪在地上。一邊的內侍用力掰開她的嘴,將酒液盡數灌了進去。
「咳咳……」
嗆喉的辣味從喉頭蔓延到胃裡,幾人放開手,柳素半趴在冰冷的石磚上,不住的咳著。
林妙儀勾著唇角,眸中盡是滿足,啟唇緩緩說道:「你用了那麼多年‘抱香死’,自己還沒嘗過吧,味道如何?」
‘抱香死’……柳素比任何人都瞭解這種毒,毒發要一個時辰,其間五臟六腑會一點點被融化,痛入骨髓。死後半個時辰,屍體會散出異香,可引蝶。
此毒本是南康國用於皇室貴胄間的,南康國有一個傳說,若死後屍身可引來瀾鳳蝶,靈魂便可被渡,羽化飛升,不必再受輪回苦。
她從來不信這些,這是當年李行給她的,這許多年,她都用它來殺人,卻不想今日,輪到她自己。
林妙儀垂眸瞧著柳素,眸中似是含笑,緩緩開口道:「時辰還早,想必你就這麼去了也是心有不甘,妹妹給你講些有趣的事吧。」
隨即款款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娓娓說道:「姐姐應該還不知道吧,當年陷害長安侯謀反的人,不是三皇子,而是皇上。」
柳素心尖一震,一雙黯淡的眸子漸漸睜大,蒼白的唇瓣動了動,從喉頭擠出顫抖的聲音:「你說什麼?」
林妙儀勾唇一笑,似是很滿意她的反應,緩緩回道:「你以為皇上是真的憐你嗎?你不過是他用來扳倒三皇子的一步棋罷了。畢竟——沒有什麼,比滅族的仇恨更容易讓人被驅使了,不是嗎?」
「你胡說……」柳素失神般呢喃著。
她不信……
林妙儀輕笑一聲,繼續說道:「你應該也不知,皇上造的那份謀反罪證,你是最大的功臣。」
柳素猛然抬頭看向林妙儀,目光緊緊盯著她,呼吸間似乎牽痛了心臟。
「你什麼意思?」
林妙儀從袖中拿出一封信,展開到柳素面前。
是當年李行偽造的謀反密信,信底赫然蓋著長安侯印。
原來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是她親手幫李行從父親那裡偷出了印章,只因他說想從長安侯轄下的軍司衙借調五十匹駿馬,用來運送皇城重器。
如今想來,如此拙劣的謊言,她竟絲毫不曾有過懷疑。
柳素接過信,突然淚流滿面的笑了起來,那笑中滿是痛苦與悔恨。
柳氏一族,上下五百多條人命,皆因她一步之錯,而陷入無邊地獄。
男子砍頭、淩遲,女子淪為官妓、奴隸,原來她才是殘害柳氏宗族的,那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林妙儀起身款款向門口走去,似笑非笑的扔下一句話:「今日封後大典,本宮還得多謝你送的這份殊榮,只可惜,你見不到了。」
殿門大敞,宮殿中迴響著柳素撕心裂肺的哭嚎聲。
不知過了多久,殿中安靜下來,柳素著一身金絲鳳穿牡丹的大紅嫁衣邁出了殿門,臉上精緻的妝容遮蓋了淚痕。
院中銀杏葉隨風飄落,血紅的衣擺拖在滿地金黃之中,似若滴血的殘陽。
她忍著翻江倒海的劇痛,一路端莊的往宮樓走去,而宮樓下正是封後大典的祭天台。
百官貴胄抬頭看著宮樓上一身嫁衣的女子,晴光映照在血紅的衣擺,女子削瘦的身軀撐著寬大的衣衫,青絲如瀑隨風輕舞。
對比起帝后婚服中所露的喜意,此景滿是淡淡的蒼涼。
李行抬頭,對上柳素空洞的雙眸,只見她明媚張揚的笑著,唇角間不斷流出血色。
她張了張口,似是對他說著什麼,忽而如飄搖的紅葉自宮樓上墜下。
飛濺的血漬漫上林妙儀的腳尖,惹得她一聲尖叫,劃破了祭天臺上的沉寂。
終於,結束了。
五臟中的絞痛,墜地間裂骨撕肉的痛,於她而言,皆不及這些年酸楚的分毫。若有來生……不,還是不要再有來生了。
無盡的黑暗吞噬著柳素的神識,忽而一個輕柔的女聲漸漸傳入耳中。
「姑娘,姑娘。」
淡淡龍涎香的味道縈繞在鼻尖,柳素猛然睜開雙眼,一張熟悉的面孔驟然映入眼簾。
屋外天色微青,滿室燭光映照著柳素愣怔的面容。
「姑娘,五更天了,該梳洗了。」
床前的少女對著發呆的柳素又喚了一聲,眸子裡多了一份小心翼翼。
她家姑娘向來不喜人多加催促,可時辰快到了,若再不梳洗遲了宮宴,她們這些下人幾條命也不夠丟。
柳素坐在床上用力捏著手臂,一時有些回不過神。
她分明從宮樓上跳了下來……應該已經死了才對。可手臂上陣陣痛感確實的告訴她,她還活著。
而且……這裡竟是長安侯府中她的閨房。眼前的人,是從前在府中服侍她的貼身丫頭,月齡。
可早在十三年前長安侯府便被查抄,月齡也被牽連賜死,這是怎麼回事?
柳素定了定神,緩緩拉住月齡的手,溫熱的觸感讓她驟然屏住呼吸,良久方才呼出一口氣,低聲呢喃。
「這是真的……」
月齡身子一僵咽了咽口水:「姑娘?」
柳素鬆開手,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一點點環視著周圍的一切,啟唇緩緩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月齡跟在身後,拿起架上的薄衫披在柳素肩頭,柔聲答:「姑娘忘了,今日要進宮赴百花宴會的。」
邊說邊偷偷瞟著前面的人,眸中有些疑惑的神色。
今天的姑娘看上去似乎沉穩了許多,語氣也比平常溫和。
柳素眸光一頓,站在窗前望著泛青的天邊,唇角微微揚起一絲苦笑。
看來,老天還不想讓她死。這是要她回來還債的嗎?
可為何,偏偏選擇讓她重生回這個日子?
十三年前的這一天,她便是在百花宴上與李行初遇,從此一心深陷,不能自拔。
柳素將目光落在窗前的桃樹上,四月天已有零星的花苞初綻,似乎正映照著她此刻的新生。
出神間,柳素伸手折下一段桃枝在手中把玩。露水自枝上落下暈染在衣袖,恍若淚滴。
見狀,月齡忙道:「姑娘,仔細傷了手。」
柳素回過神緩緩收回目光,轉身到妝台前坐下看著鏡中的自己,伸手撫著稚嫩的臉頰。
前世的她臉上永遠蒙著一層豔麗的脂粉,她似乎快要忘記自己真正的模樣了。
既然上天給她這次重來的機會,她便要將失去的盡數討回,那種撕心裂肺的痛,總該讓他也嘗嘗才好。
良久,方淡淡開口:「梳妝罷。」
月齡松了口氣,俯首作揖,隨即將門外等待服侍的下人們喚了進來,替柳素淨臉備衣,手上麻利的為柳素綰發。
柳素移開目光,瞧見妝奩裡紅紅綠綠的首飾,斂眸將手中的桃枝遞起。
「用這個。」
月齡微愣,從柳素手中接過,猶豫道:「姑娘……今日參加宴會的都是皇親貴胄,這樣……怕是,不太好吧?」
柳素斂眸淡淡道:「無礙。」
見柳素執意如此,月齡也便不再多言。
她從前倒是很喜歡這些花俏的東西,但走過這十三年的人間煉獄,那些美麗的顏色,在她眼裡都變得不再純粹了。
如今,它們似乎只代表了紙醉金迷,和聲色犬馬。
「姑娘,更衣罷。」
月齡綰的發永遠都這麼精緻。
柳素瞧著鏡中的自己,唇角似有若無的揚起一絲弧度。
她從不曾這樣愛這一切,活著的感覺真好。
隨即起身,掃了眼一旁石榴紅的金線榴花裙,眸底隱隱泛出一絲冷意。
前世,她便是聽信林妙儀的話,才穿著這樣豔俗的衣裳去參加宴會,致使她被整個明都的世家貴胄當做笑柄,丟盡了長安侯府的臉。
「換件素些的。」
月齡微愣,頷首應了一聲。
她家姑娘向來最不喜那些素色,今日是怎麼了?
柳素眸中思慮片刻,微微勾了勾唇角,喚道:「月重。」
話音未落,門外便跑進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
柳素附耳低聲交代了幾句,便見他又麻利的跑了出去。
更罷衣,門外便來人傳道:「姑娘,老太君那邊準備出門了。」
月齡應了一聲,跟在柳素身後走出門,一一交代著院中等候隨行的丫頭,
「今天月濃姐不在,你們都要小心侍候,在宮裡出錯可是要掉腦袋的,知道了嗎?」
天邊此時已微微泛紅,柳素闔眸深呼吸,唇角微微揚起,抬步往外走去。
長安侯府門外的長街上停滿了寶馬雕車,另外街來往行人紛紛側目。
長安侯是當年太祖皇帝開國時所封,因柳氏一族立下赫赫戰功,特允後代世襲侯爵之位,世代為李氏皇族效力。由此,柳氏宗族也成為大豫朝聲名顯赫的簪纓世家。
因此百姓口中皆流傳這樣一句話:長安府中無塵埃,金磚玉瓦砌樓臺。
但最另旁人感興趣的便是下一代長安侯的人選。
大豫朝自古傳統,世襲制只能立嫡,然而長安侯夫人早逝,只留兩個女兒,唯一的長子是二姨娘所出。
自長安侯夫人去世後,侯爺便再也沒立過正室。府中有長無嫡,因此眾人紛紛猜測,下一代世襲爵位的會不會是如眾星捧月般的嫡長小姐,柳素。
長安侯府門前內眷端立,每年百花宴這個日子,即使是世家中庶出的兒女也有機會進宮一展風采,因此柳家眾位姐妹早早便起床梳妝打扮。
「大姑娘來了。」
下人一聲通傳,眾人不禁紛紛向院中投去目光。
只見柳素一身煙水青銀絲流彩雲錦裙,外著淡青瑞雲暗紋煙羅衫,胸前配著銀制琉璃八寶瓔珞,腰間系著淡灰色銀絲蝴蝶繡墜白玉流蘇荷包。
隨雲髻上簪著一根古樸的木簪,白皙的面容上淡妝相宜,不過十六歲的年紀,眉目間卻已透出沉穩端莊的氣質。
見柳素的身影走來,一身鵝黃衣裳的二房媳婦文殊兒忙彎眸笑道:「大姑娘今日這身衣裳真是好看。」
聽罷,一旁藕色衣裳的三房媳婦阮玉娘也笑笑,柔聲道:「確是好看,不過今天這樣的日子,未免太素了些。」
立于身側的柳清如眸中閃過一絲嫉色,接話道:「若讓人瞧見,還以為咱們侯府寒酸呢!」
阮玉娘似不經意間撞了一下柳清如的手臂,示意她閉嘴。
她這個女兒,向來口無遮攔,今日這麼多人,被人聽了去豈不是要說閒話。
文殊兒眸光微偏,彎眸道:「四姑娘還年輕,殊不知出身豪門,更應當樸素節儉才是。」
阮玉娘聽得出文殊兒話裡有話,臉色微微有些不自然。
府中向來三房開銷最大,不過因三老爺與長安侯一母同胞,皆是老太君親生的兒子,府中上下自然也無人敢說些什麼,只是文殊兒總瞧不慣。
因她家二老爺是庶出,自小養成了任人擺佈的性子,上不得檯面,她也只能時常言語中夾芒帶刺的奚落三房幾句。
阮玉娘倒也不是個吃虧的,接話道:「節儉固然好,但也要注重場合不是?這身打扮,在眾皇子面前,怕是會被其他小姐搶去風頭。」
文殊兒迎上前拉住柳素的手,似是故意說給她聽,彎眸笑道:「咱們大姑娘生的好看,怎麼穿都是人群裡最出眾的,哪裡會被人搶去風頭。」
柳素聽著文殊兒的話,瞧了瞧臉色有些難堪的阮玉娘,心下便已明瞭。
二房三房向來不合,大庭廣眾之下你來我往的鬥嘴也不是第一次了。
隨即微勾唇,溫聲道:「二叔母,三叔母。」
柳清塵站在後面一直沒有開口,直到見母親上前親昵的拉著柳素,眸子裡閃過一絲怨色,將目光落在了柳素的發上,目光裡閃過一絲嘲諷。
隨即展顏一笑:「長姐這身衣裳真好看,尤其配發上的木簪呢!」
眾人順著柳清塵的話投去目光,這才瞧仔細,只見她頭上簪的不過是樹枝罷了。
堂堂長安侯府嫡長小姐,竟用這種東西簪發,簡直荒唐,怕不是又犯起癡症來了?
其他眾位姐妹見狀,紛紛掩唇偷笑,低聲私語。
于柳清塵而言,柳素只是個恃寵而驕的傻子。她明明什麼都比她優秀,卻偏偏永遠只能屈居人下,還要忍受這個沒用的廢物對她頤指氣使。
最討厭的是,母親還常常告訴她要多親近柳素,將來可以倚仗她,在老太君面前博個恩寵,說不定可以許個好人家。可她才不屑與這傻子為伍。
柳清塵眸子裡轉瞬即逝的算計盡數落在柳素眼裡。
對於她這個二妹妹,她倒是從沒虧待過,因為二叔母很會討好她。
在二叔母眼裡,她不過是個偏聽偏信的跋扈小姐,不學無術還總是不懂裝懂,頭腦簡單,幾句好話就能把她緊緊握在手裡,隨意擺佈。
柳清塵看著柳素沉穩淡笑的面色,繼續道:「不知長姐這支簪子是哪裡買的?好生特別?」
柳素微微揚唇回道:「這只是桃枝,祖母說百花宴是花神下凡的日子,若身上別著花枝能受花神眷顧,我倒不怎麼信這些,不過是為了讓祖母開心罷了。」
聽罷,眾姐妹皆面面相覷。
一向膽小的胞妹柳繁紅著臉怯怯的開口:「阿姐,真的會有花神嗎?」
柳素吩咐丫頭到院中折下一段桃枝,隨即將柳繁喚到身邊,將桃枝別在她發間,彎眸柔聲道:「當然有。」
一旁的眾姐妹紛紛也效仿起來。
柳素這三言兩語不僅撇清了自己的愚傻,還順勢讓眾人知她對祖母尊孝,柳清塵面上掛著微笑,眸子裡卻閃過一絲嫉恨。
「老太君來了!」
小廝通傳聲未落,眾人便紛紛噤聲,俯身迎接。
多年不見祖母,柳素俯首間驟然升起一絲愧疚。
當年若非她任性妄為,信錯李行,祖母也不會因為得知兒子被陷叛國後,在聖駕前自刎以證長安侯府的清白,都是她的錯。
老太君走上前牽起柳素的手,柳素回過神眼眶微紅,硬生生將淚水憋回去,隨即抬眸勾唇喚了聲:「祖母。」
祖母還是像從前一樣,著一身綰色木蘭印花的衣裳,雖已年過半百,鬢角偶有銀絲,卻仍舊未顯老態,一身清貴素雅的氣質似乎襯的眼角細紋也恰到好處。
老太君瞧了片刻,目光落在柳素不加修飾的髮髻上,隨後取下發上一支素白雕花玉簪,插進了柳素的髮髻,目光中多了一絲滿意的神色。
隨即攜著柳素上了馬車。
身後眾人眼神中或嫉妒或羡慕,卻無人敢表露心跡。畢竟這位嫡長小姐是老太君心尖上的寶貝,任誰都不及分毫。
車輪聲接連響起,長安侯府的車隊浩浩蕩蕩從長明街上走過,車角的銅鈴聲綿延了半個長街。
柳素透過薄紗車簾望著百姓回避的街道,心裡沒來由的有些沉悶。
她似乎有些害怕,卻又說不出因何而怕,明明對那個人恨到骨子裡,卻有些提不起勇氣去面對。
馬車一路駛向宮門,柳素微微握緊手心,細汗在掌中變得有些黏膩。
不多時,車隊在宮門前停下,便有內侍上前將老太君請去了太后宮中說話。
柳素隨著女眷一併坐上軟轎來到了朝和殿,在門前恰遇到長安侯柳廷川。
「長安侯到——」
柳素瞧著父親,心裡不禁又泛起酸澀。
上一世,是她害得父親被人誣陷謀反,判決淩遲,她雖沒有瞧見行刑,卻也知那剔骨割肉之痛生不如死。
因從小母親早故,父親便對她更加疼愛,她想要的都一一去滿足,可就是因為這份疼愛,才讓她成為了親手害死自己父親的工具。
柳素回過神,微微吸了口氣,扯出一絲笑意,向柳廷川俯身作揖。
聽聞父親一早便被皇帝召進宮中議事,如今瞧他眉頭微皺,想必是關於邊疆戰事吧。
柳廷川微俯首,打量了今日的柳素,疲憊的臉色上泛出一抹柔和。
方走進內殿,林妙儀便款款迎了上來,對著柳廷川與柳素淺笑作揖。
「舅舅,姐姐。」
柳素瞧著一身煙粉色縷金挑線紗裙的林妙儀,笑意未達眼底,微俯首致意。
見今日的柳素對自己似乎有些疏離,林妙儀倒也未做多想,只當是柳素未見過這般場面,有些怯意。
林妙儀笑笑,親昵的拉起柳素的手:「姐姐不是很喜歡那件石榴裙嗎?今日怎麼沒有穿?」
柳素眸中似浮現一抹可惜之色,淡淡開口道:「我縱是喜歡,可前日到元清庵求籤時,住持師父說我近日易惹紅煞,不可濃妝豔裳,便只好如此了。」
見柳素的理由如此正經,林妙儀倒也不好再說些什麼,只是沒能瞧見她的醜態,有些無趣。
林妙儀似是十分關切的開口道:「妹妹明日剛好要到相國寺燒香,屆時為姐姐求支平安簽。相國寺的菩薩最靈了,一定能保佑姐姐的。」
「謝謝。」
柳素微微頷首應了一聲,眸色溫柔間透著些許打量。
林妙儀的母親是柳家偏房庶出的女兒,在貴族通婚間幾乎沒有做正室的資格,當年便被當家作主的老太君許給了定安侯林敬為妾。
幸運的是,定安侯夫人不能生育,所以將二房所出的長女林妙儀過繼到膝下撫養,林妙儀也因此有了個‘嫡長女’的名頭。
可即便如此,柳家上下從不曾將她當做嫡長女看待,老太君更是對這個「外孫女」不屑一顧。
林妙儀覺得自己處處不如柳素,不如她血統高貴,不如她容貌妍然,不如她受盡寵愛……
因此她雖常常跟在柳素身後,面上乖巧聽話,心裡卻只有嫉恨,巴不得她時時出醜,丟盡長安侯府的臉面。
林妙儀淺笑,自一旁端了杯茶遞到柳素面前:「姐姐,喝杯茶吧。」
柳素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林妙儀手中的茶盞,斂眸接過抿了一口,隨即微微頷首致謝。
「小姐,夫人在找你呢。」
林妙儀看了一眼來喚自己的丫頭,握住柳素的手笑道:「姐姐,我一會來找你。」
柳素瞧著林妙儀的背影,將嘴裡的茶吐到手中的絹帕上,轉身往後殿走去。
前世便是因為這杯茶,讓她在花園的池塘邊昏睡過去,以至於惹得世家的小姐們紛紛圍觀,笑她瘋癲荒唐。
出神間,柳素不知不覺便走到演武場,兵刃碰撞的聲音接連傳入耳中,瞧著朱門半掩,好奇心促使她走了進去。
演武場中一青一白兩個身影交錯,身手皆矯健俐落。
朝和殿的演武場向來是宮中皇子們切磋練武的地方,前世她為李行效命後,也常常來此陪他練武,每次手中的劍都被他擊飛。
正當她陷入沉思,一道利刃破風而來。
劍氣迫使柳素後退半步,還未來得及躲閃,忽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眼前,手中穩穩抓住劍柄。
男人深邃的眸子微微打量著面前的女子,薄唇微抿,淡淡吐出一句:「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柳素腦海中依稀勾勒著男人的面孔,卻似乎想不起他的名字。
演武場上的兩個少年走上前,便聽得一身青衣的李征,對著玄青色蟒服的男人喚了一聲:「三哥。」
李徹,他是……李徹。
柳素目不轉睛的看著面前的男人,回憶慢慢變得清晰。
前世她跟三皇子李徹從未有過交集,唯一將他們連在一起的,便是長安侯府謀反事件。
恨了那麼多年的人,她甚至都沒有見過幾次。只因李行說,無論如何,他都是他皇兄,血濃於水,他不許有人傷害他。
從此,他便被李行軟禁了起來。
她那時還天真的以為李行真的是因為手足情深,到頭來,卻不過是為了得到李徹手中那支精銳甲士,對她編造的另外一個謊言。
李徹將劍交還于李征手中,眸子從柳素身上移開,還未待她回過神,便與李征李律一同離開了演武場。
柳素回過神,垂眸間便發現裙邊一支龍形玉墜,撿起在手中瞧了瞧。思量片刻,便轉身去尋方才的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