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西元十世紀,地球。
此時的這個星球上,歐亞大陸儼然成為了歷史的主角,各自的文明正上演著最為微妙的進程。然而由於兩地相隔過遠,加之北有沙漠、南存極地,尋常人幾乎不可能穿行兩地。偶有苦行者到達,也至少十數年光景往返。因而這兩大地域的聯繫極少。
西極大地告別了羅馬的輝煌。子民們從此與帝制告別,以為自己即將迎來一個自由的時代。殊不知,一個令他們無法想像的時代在歷史的前方等待他們;而與此同時,東方大地歷經了數百年戰火的洗禮,巨大的凝聚力正在悄然產生。一座史無前例的帝國逐漸屹立在太陽升起的方向。
唐,是這個帝國的名字。
這個名字流傳在無數西方人士的耳中,宛如一個傳說。凡是去過那裡的人,無不驚歎其雄偉,樂不思蜀。而這個帝國的中心,橫臥在遼闊的中原大地上,俯視著它的南邊,那日落的方向。
長安,作為帝國的心臟,自然而然地吸納了來自遠近各地的崇拜者。從沙漠邊緣走來的各色商人成群結隊地走上甘涼道,穿過嘉峪關雄偉宏大的城門,站在一座幾乎超出他們此生所能想像的龍城之外。
在這支人數眾多的浩大商隊當中,一位風塵僕僕的老者脫下了白色卻沾滿沙黃的斗篷,一張面孔刻滿了皺紋,仿佛是長時間奔波的證明。
他抬頭仰望,隨即朝城牆虔誠地一拜,滿臉都是敬仰的模樣。身旁另一個中年人也脫下了斗篷,欣喜地朝老者道:「阿斯瑪,我們終於到了!」
「到了!終於到了!」
人群隨著中年人的這句話,爆發出一陣震天徹底的歡呼,宛若久旱逢甘霖後的喜悅。
(二)
元宵之夜,東風夜放花千樹。
長安元宵燈會,自古遠近聞名。屆時滿城張燈結綵、煙花齊放,極盡人間之樂事。
阿斯瑪的商隊抵達這裡後不久,便趕巧遇上了元宵。長安元宵燈會恰是所有時節燈會中最為盛大,其程度以狂歡來形容也絲毫不為過。一時間,只見萬人空巷、遍地星辰。
偌大的長安街此時早已堵得水瀉不通。趕赴燈會者、戲猜燈謎者、夜間賞花者、乃至借機尋覓良緣者,無所不有。甚至人群裡還能發現不少高鼻樑、藍眼睛的西域人士。不知他們來自多遠的地方呢?
就在此時,城裡的天空中閃過無數光芒,顯然是又一波煙花開始了。
地上的人們紛紛放下眼前的事,興奮地仰望觀景。多彩的光色照耀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幻化出無窮多的模樣。
誰也不知道,在這一陣光芒中,有兩個正在激戰的身影。
(三)
燈火闌珊處,煙花同樣照耀在一個老者有些滑稽的表情上。只見他身著一套不倫不類、滿是破舊的道袍,左手扶著一竿招牌,大大地寫著一個「情」字
煙花結束,人們又重新開始了狂歡。熙攘的人流重新開始在老者身邊來來往往。偶爾有人瞥了眼那招牌,紛紛露出不屑的表情。有的年輕女子看見,略一猶豫,也是沒有上前。
老者卻渾然不在乎這些,反而口中喃喃念道:
「本人姓周,名問情。家傳周氏參情術,包治百種相思心結。凡有為情所困、難忘舊情、夫妻恩怨、小吵家常、一廂之意、乃至情投意合羞於言表者,均可醫治。」
老者這一通宣傳念得甚為響亮。周圍行人更為厭惡者有之,但被打動的少女也不乏其人。只是依舊無人問津
然而,老者卻仍舊自大地念著那句像極了江湖騙子的宣傳,周而復始。
(四)
長安城上空的煙花如一幕幕的表演,走馬燈般流逝。而這一場燈會也總算接近了尾聲。
眼見街道上人群開始稀少,周問情也終於露出一絲失望的神色。他低聲歎息,隨即收拾起行禮———看來今晚依舊是沒有主顧了。
正在他準備起身離開時,一個女子的身影出現在她眼前
「包治?」那女子看了看周問情,淡淡道
周問情略微打量了女子一眼。只見來者一身素衣,長髮飄然,一張容顏頗為清秀,卻不知為何顯得有些蒼白失色,並且居然渾身散發著酒氣。若不是因為這個,只怕她走在人群中非得引來許多男子目光不可。
「我觀這位姑娘面色,情根已深,情劫已鎖,難治得很呐。」周問情頗有架勢地捋了捋白須
女子輕笑一聲,道:「閣下真是好眼光。臉色蒼白便是情根已深麼?況且,號稱包治的傢伙,也會有難治的病麼?」
這話說得平靜,卻極為尖銳
周問情聽得對方懷疑自己的醫術,登時不悅,沉聲道:「姓周的可沒說姑娘此病無解,只是需要頗費一段周折,加以每夜施以催眠之術,日久之後,自能於潛識之中忘卻。」
女子聽得此言,頓時一震,看著周問情道:「此話當真?此法需多久方能成效?」
周問情面露尷尬之色,答道:「此法乃我祖傳,自然是真的。只是從未真正施展過...我看姑娘的病情,只怕要十年方能根除。」
話說這催眠之術雖的確乃周問情祖傳,但實則幾乎不曾使用此道。由於此女出言相激,這才提起此法。而在女子追問下,他又自覺不濟,於是胡編了一個「十年」之期。心想如此長時且麻煩的方法,定然能令女子望而卻步,也不折了他醫術的招牌
不料女子聽得「十年」後,非但沒有退卻之意,反而露出欣喜之色,就像是對「十年」之期頗為滿意。
「十年?……呵,莫非可是天意?……好,既然如此,這十年你就陪著我治療。銀子一兩都不會少你。」
女子看著周問情,臉頰中露出一絲紅暈來小,顯然是酒勁上湧了。
周問情大驚,絕想不到她居然信以為真。想到此女飲了酒,不禁道:「姑娘你莫非是醉酒過度,胡亂言語了?十年光陰,我這老骨頭耗得起,你這麼一大好姑娘家的……喂喂喂!你拿我行李幹什麼?!」
話未說完,只見女子已利索地抄起周問情行李、連帶著那寫著「情」字的招牌,準備起身。
「我喝不喝多,與你無關。你跟我走就是了。」
女子不容置疑地走去。
周問情急得雙腳直跳,卻不得不邁開步子跟上前去。
「喂喂!我跟你走就是了,但好歹天色已晚,明日再走也不遲阿!」
周問情大聲追喊,心中卻道:「休息一夜,待我偷偷拿回行李,大有機會擺脫你這醉酒的女人!」
「現在就走。」
白衣女子遠遠答道,腳步越發輕盈,手中的行李幾如鴻毛般輕可忽略
周問情聞言大驚,然而苦於行李在她手,只得邁開步子硬著頭皮追去。不料因年邁而腿腳不便,三步一踉蹌,險些摔倒。
一老一女就這樣在街頭追逐起來,場面滑稽無比。過往行人中有好事者,見一老頭追著年輕女子,只道這老頭起了淫心,追起了這女子.紛紛掩面而笑,目視著二人消失在遠處。
(一)
夜的腳步,對於難以入眠的人總是無比緩慢,猶如一個沉思中的年邁老者。你不忍去催促他的前行,卻也不得不在黎明的邊際耐心等待他。
即便繁華如長安,也會有類似的冷夜。
此時路邊,有這樣一個少年,衣衫襤褸且單薄,元月的陰寒肆意地鑽入那副瘦小身軀裡,令他渾身顫抖,緊縮在一個巷子的角落中。
一個屬於流浪者的夜晚,就是這樣的冷夜,難耐而又孤獨。
今夜的元宵燈會人流如織,那一張張笑臉卻只能勾起淩思更深刻的悲傷。此時業已人寂,捲土重來的孤獨感反而令他好受了不少。可被冷夜寒風無時無刻折磨著的肉體,又迫使他希冀著寒夜快快過去。
即使天明,於他來說也只是更加濃重的黑暗與寒冷心寒而已。
他不知不覺早已愛上了夜深人靜的夜,卻受不起夜對他的淩虐。
四肢在寒風中逐漸被凍得麻木,但他卻不能睡去若睡去,便永遠也醒不過來了。
如鉛錘般的眼皮不住地下壓,與他的意志力對抗著。
自從晉地逃亡至今,天真的心始終認為抵達長安後,人們會給與他幫助。他跋山涉水,一心向此。一路上惡劣的自然環境也不曾殺死他;他幕天席地,甚至為食物而與猛獸搏鬥。如今好不容易逃亡到京城,誰知非但無人願意聽他的遭遇,反而險些被官差抓去。
連深山野林都走了過來,卻沒想到在大城的第一夜竟要因無人施捨而凍死於此。
人心的冷漠,只怕更甚于自然的殘酷!
他想到這裡,不禁發出一聲冷笑。本應有的少年純樸在這個夜晚出現了一股不可思議的厭世的情緒。
這個世界上,哪裡又會有真正無條件對自己好的人呢?
有。可是這個人,已經死了。
「爹爹,娘……」
他的眼眶裡湧出了熱淚。他想起那夜家中滔天的火光、遍地的橫屍體。恐懼、委屈、無助再次佔據了心間,渴望能有人前來憐愛
他,畢竟還是個孩子
但陰寒的風吹冷了淩思的淚:即使自己橫屍在此,明日也不過成為過路人唾棄的汙物。根本就不會有人來憐憫自己。
這種根本不符合他年紀的情緒方一出現,似乎就為小淩思帶來了不可思議的求生欲。他艱難地站起身,風無情地掠過他的身軀。然而越是如此,他臉上就越是浮現出一抹詭異的笑容。
「來啊!來啊!再刮得猛烈些,老天爺,你考驗我,我怎麼能就這樣死呢?」
他強忍嚴寒,甚至放聲大笑,指著天空扯開稚嫩的嗓音。
這樣的硬撐自是無法持續多久。他發狠過後,才覺全身已僵硬無比,幾乎結成了冰塊。而眼前也逐漸黑一陣亮一陣。
然而他畢竟年幼,這一番折磨已經抵達了極限。咬牙閉眼,唯憑心中那股沒來由的與天鬥的意念保持意識。四周越是寒冷,心中的那聲冷笑便越發響亮,仿佛這冷笑正是依賴著寒冷而生存壯大。
就在耳邊的風聲逐漸模糊,落入黑暗的前一刻,他隱約感受到全身一道強有力的暖流傳來。
就仿佛,那久違的濃濃人情味。
就仿佛,這世界並非那樣無情。
這陣暖流幾乎讓他的厭世情緒瞬間消失。他全憑這股負面情緒支撐。此時陡感暖流,登時令他渾身放鬆,昏厥了過去。
(二)
周問情不屑地看著白衣女子抬起那小乞丐的身子,掩鼻道:「這麼臭的小叫花子,你要他做甚?」
女子聞言,冷色如霜,頗具威嚴地道:「我看他全身毫無任何修為武功,适才卻站立於狂風之中,險些殞命。若不相救,哪有活路。」
周問情被女子的神情震懾,也不敢再多言,只是仍頗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咦?」
白衣女子把了把小叫花子的脈搏,眼露詫異道:「他的脈搏內有一股邪氣。想必适才定是這邪氣上湧,才讓他癲狂而不顧性命。」
「邪氣?」
周問情臉色一變
「不錯。恐怕是有人為之。無論如何,這邪氣對這孩子有害無利。」
白衣女子凝重道
周問情聞言,立時覺得這小叫花來歷只怕不簡單。看那邪氣引之癲狂的模樣,說不定正在被什麼可怕的對頭追殺。想到這裡,恨不得立刻拉白衣女子離開,省得惹上這種可怕的麻煩
就在他心裡打著這些鼓的時候,白衣女子卻忽地站起對他道:「我要帶他走,逼走體內的邪氣。」
「什麼?!你不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麼...」
周問情大驚,暗罵自己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白衣女子臉色一寒,盯著周問情。後者登時膽怯,低聲嘟囔道:「可不是你要立刻出發的麼?」
「今晚暫且在城中駐留,過幾日等這孩子病情好一些,再出發。」
白衣女子收回目光淡淡道。仿佛全然無所謂自己是否惹上了對頭。
周問情見她這樣,氣得直跺腳。但看她威嚴自若,不敢打賭逆她而行的後果,只能唯唯諾諾地答應下來。
之前他心裡已有打算,既然女子要半夜出發,自己惟有假意答應,隨即在半途中偷回行李、伺機逃跑。畢竟西出長安,地域遼闊,逃離後決計難以尋找。
誰知正要出發時,半路裡忽聞一陣孩子的笑聲。其音淒厲無比,但稚嫩無雜,聽來怪異至極。女子頓時趕到這裡,惹上這麼個事情。
周問情恐則生變,立時決心定要在那追殺小叫花的人來之前擺脫這好管閒事、行事荒唐的女子。眼見既然無法馬上出發,倒是省得出城。立時便想出了十多種偷回行李的方法,隨後逃之夭夭。偌大的長安城,不信這女子還能找得著自己!
只是天色已晚,要如女子所說的那樣尋得客棧,只怕是天方夜譚。
「姑娘。現在已打了三更,客棧都已打烊。敢問我們住哪裡去?」
周問情下意識問道,但話一出口便即後悔。
這樣一提醒,只怕女子立時便會帶著叫花子到自己家中。若是被她知道自己家在城中何處,從此再想要擺脫她,就難於登天了。
好在這次女子的反應居然沒有如他擔心的那樣,而是略一沉吟,然後自行起身,道:
「跟我來。」
(三)
一間幾乎被繁華遺忘的廢棄草屋,室內昏暗的月光灑在了一個昏睡過去、身著白藍相間衣袍的男子身上。他呼吸均勻,眉頭卻緊鎖不已,似乎在睡去時仍有什麼令他無法放心的事。
周問情吃驚地看了看這裡,想不到這白衣女子居然帶自己來了這麼一個地方,且房間裡竟有一個年輕男子
「姑娘...這...」
周問情擅讀心,瞥了眼女子朝男子投去的目光,便知這男子絕非她所傾心的對象。
既然如此,那他們是什麼關係?
看這男子面若冠玉、且似乎是被人擊暈,又想起女子行事瘋癲,他心裡頓時跳出一個猜想來
周問情打了個寒蟬,支支吾吾道:「喂,你...你不會是想對這小子.....怎麼樣吧?」
只見女子緩緩放下了那小乞丐,臉上卻沒有怒意。反而帶著一絲歉疚地看了看那昏睡的男子,隨即輕輕地念著,仿佛是對自己的言語
「師兄,謝謝你」
(一)
周問情張大了嘴巴。「師兄」兩個字雖然被女子念得甚為輕細,卻仍如一道電光般刺入他的耳膜。
眼前躺著的男子,是她的師兄?
周問情倒吸入一口氣,自然而然地聯想起女子的來路:既然她有所謂的師兄,那她只怕是什麼江湖門派中人!
白衣女子凝視男子的臉龐許久,斗室之內倒是有了許久的沉默。周問情此時心亂如麻,不知該如何應付這個此時來路不明的女子與小乞丐。
只怕自己已經被捲入了江湖恩怨中?
「喂!姓周的我可只是個小老百姓,你們江湖上的事,可別把我也弄進去了阿。」
周問情壯著膽子沖女子喝問了一聲。他決不能讓自己再受她的擺佈。
誰知女子仍舊沒有怒意,反而轉過身來,奇特地朝周問情問道:「江湖?」
「不錯!這傢伙不是你的師兄麼?那你們定然是什麼門派中的人,是也不是?」
周問情見女子無怒意,越發大膽。
不料女子聞言後,居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笑甚?」
周問情又奇又怒,這女子若是發怒也就罷了。此時面對自己威嚴的發問,她居然笑了出來,令周問情自尊心頓時受挫,內心怒火更炙。
女子卻不回答,只作嬌笑。周問情雖怒,畢竟忌憚她之前威嚴,不敢繼續大罵,更不敢上前動手,只得立於一旁,聽她言語。
只見女子笑了片刻,臉頰邊那兩團因醉酒而產生的紅暈複又出現,令她多了幾分可愛與溫情。周問情一怔,冷哼一聲,倒是怒氣漸消。
「也罷,你說我是江湖中人,那便是了吧。」女子半笑半答道
「那你說說,你的師兄是不是被仇家追殺才昏迷於此的?」
周問情見她說話,立刻追問道。只要她說是,自己就立刻與她評理,說什麼也要擺脫這女子,全身而退。
「那倒不是。」
女子道
周問情一怔,卻見女子滿臉笑意頓時收斂,複又變回了先前的歉疚神色。月色穿過紙窗,流轉在白皙的肌膚上,刹那間有一種動人心魄,令人呼吸一窒。
「他,是被我打昏的。」
她用細若蚊蠅的聲響答道,與那副容顏此刻的表情完美地搭配在一起。
「什麼?」周問情大奇,但隨即一震,問道:「難道居然是同門之間有什麼仇怨?」
這位江湖情醫的想像力,只怕任誰都會折服。
女子搖了搖頭,道:「他是來帶我回去的。而我剛才在長安城上空的煙花裡,擊暈了他。」
周問情更為吃驚,立刻再次打量了一眼女子————在長安城的上空?那豈不是會飛行的修仙中人麼?
他越發不可思議地盯著女子,道:「帶你回去?也就是說,你是遁逃出走的弟子,然後還抗命地擊暈了他?」
女子點了點頭,嘴角泛起一絲笑容道:「你終於說對了一次。」
周問情一張老臉頓時紅了半邊,隨即道:「我才不管這麼多,總之你不能無緣無故陷我於險境。」
女子一怔,第一次帶著些歉意地看了看周問情,「我不會讓你白跟我走這一遭的。」
周問情一呆,隨即輕蔑地道:「你能給我什麼好處?這麼久的時間,多少錢我也不幹。你若是給我錢財的話,你休要再提。」
此時他自覺有理,語氣也越發囂張起來,暫時把女子的威嚴拋在了一旁
誰知女子又是抿嘴一笑,眼中多了一份堅定,道:「久聞情聖前輩因傷退隱,且不再出手。沒想到,如今變成了隱於俗市的大俗情醫。看來,前輩當年那‘千面問情’的外號,倒是半分不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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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月光偏西。
遍地紅屑的街道為夜風所刮過,揚起一道道亂紅,模糊了一個獨倚雕欄的白衣女子。
亂紅的另一邊,一個老者的白須在風中飄動,充滿了仙家氣息。滿地碎屑在他周身如被賦予了生命的精靈,統統蓄勢待發、虎視眈眈地指向那雕欄上的白衣身影。
在前一刻,那個白衣身影腳踏圍攻而來的紅絮,巧盈地躍起,輕描淡寫地在鉤欄上點足,隨即倚靠其旁。這一套動作嫺熟至極,也令下方的老者頓時不再出招。
周問情沒有抬頭去看那此刻已勝卻人間無數美景的身影,只是低著頭,一雙眼沉入了光色的死角,發出一聲低沉滄桑的提問:
「你究竟是何人?為何知道我從前的名號?何時看出的我的身份?究竟想做什麼?」
這一連串問題提得抑揚頓挫、不緊不慢,卻充滿了警惕,與周問情之前的作風儼然兩人。滿地紅屑也旋轉得更急。
顯然,這個女子所知道的,已令他產生了敵意
白衣女子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著一小壇不知何時弄來的酒,喝了一大口。
「小女薄名,無心提起。而情聖前輩的大名,當年修仙界中但凡有心人,誰不曉?至於何時看出,其實一開始聽得前輩姓周時,小女已有計較,只是並非很確定。但在适才拿走前輩的行李之後,發現了一物,這才徹底確定。」
「何物?」周問情面色一沉
白衣女子放下酒罈,頓了頓,似笑非笑地道:「這些行李內的物事倒是無關緊要。倒是裝著這些行李的布袋,若小女未猜錯,此乃當年花如煙前輩贈與您。因此前輩才不惜一切來追趕我。」
周問情聽得「花如煙」三字,心中微微一酸,周圍紅絮頓時緩和不少,黯然道:「你這小丫頭,究竟想如何?」
白衣女子見他模樣,低聲輕歎,一躍而起,落在周問情面前三丈外,抱拳道:「小女絕無不敬之意,實乃心中有所牽絆,又在長安城中意外地遇到前輩,深知前輩最擅讀人心、解情苦,這才冒然斗膽如此,只懇求前輩能救小女於水火。」
周問情此時警惕已大減,露出複雜神色,眼神如若穿過了無數時光,遊走在過去。
「行李,還給我。」
他沒有說別的,而只是這五個字。
白衣女子神色一動,略帶猶豫,但卻最終歎息一聲,將行李丟給了他。
「前輩适才何必如此對小女大打出手?這行李,小女還你就是。」
白衣女子便扔出行李便道
周問情接過行李後,神色中柔情一閃而過,道:「小丫頭說笑了。小小年紀,适才那幾招,修為已遠勝於我。若是大打出手,老頭子才是犯傻了。」
白衣女子神色不變,仿佛面對這樣的讚譽絲毫不為所動。
周問情見這後輩如此淡然,心中升起一絲好感,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微笑道:
「不過,我從不白白為人治病。」
「我剛才說過,不會讓您白白陪我走一遭。」
白衣女子一頓,隨即帶著些柔情的笑容看著眼前的情聖,道:
「我能帶您去見花如煙花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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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廢棄草屋,斗室內。
周問情看著兀自不省人事的女子師兄與小乞丐,滿臉寫著感慨。
「沒想到,已多年不願出手的我,今夜居然為了你這個後輩破例了。早知道,當日就把這周姓也一併改去罷了。」
他帶著些自嘲地道
白衣女子看著昏迷的男子,歉疚的神色再次閃現。隨即目光轉到小乞丐,驀地轉化為一種莫名的溫柔。
「得前輩相助,小女真是榮幸之至。」
她由衷地感到一陣欣喜
「只是你的情疾確實已深,要治好只怕需要很久。之前的十年之期雖是我胡亂編造,但起碼也需要數載。」
周問情皺眉道
「無妨,只希望前輩願意與小女同行出塞。」
「為何你執意要出行?」周問情有些疑惑地道
女子一怔,隨即道:「不瞞前輩,此行對晚輩有特殊的意義。」
周問情神色一動,卻沒有再說什麼,席地而坐,沉默了片刻後,忍不住問道:「你剛才說的可是真話?她當真還在人世?」
白衣女子笑著點了點頭,道:「無半句虛言。」
周問情聞言,臉上又是一陣泛紅,露出一副不合他年紀的羞澀表情
「我還有一個問題。」他道
「嗯?」
「待這小乞丐醒來,你是否真的要帶他一起出發?」
「是。」
「我已發誓不再輕易出手。一路上,你可要保我等周全阿」
周問情似笑非笑地抬頭看了看白衣女子,繼續道:「不過,從剛才你接下我‘亂紅破’的身手看來,只怕這應該不是什麼過分的要求罷?」
白衣女子輕笑一聲,卻是默認了這個要求。
「沒料到這些年的修仙界中,竟有如你這樣的年輕人……後生可畏。」
周問情再次歎息道
白衣女子苦笑一聲,沉默了片刻
「出類拔萃又能如何?有時候,這反而是自己痛苦與麻煩的來源。」
周問情聞言,臉色一變,驚奇地看向眼前的白衣女子,滿是不可思議之色
只是一句看似平淡的話語,此時此刻,卻帶給他以無法形容的震撼:這是一個年輕後輩說出的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