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安國公和夫人已經到紫林堂外了!一個個的皮都給我繃緊了!今日膽敢出一絲紕漏,就都等著鞭子伺候吧!」
刺耳的訓斥聲從轉角之外傳過來,牆頭棲息的飛鳥受了驚,個個撲騰翅膀遠去,天際劃開一道醒目的黑線,片刻又恢復了湛藍。
萬里無雲,灼熱的陽光烤得空氣翻卷,蜷縮在屋簷下一點點陰涼處的人兒遺憾的歎了口氣,大熱天的,串什麼門啊。
正想著,手裡的動作慢了半響,背後立馬揮來一根藤條,在空中扯出悶響,精准又毫不留情的落在她的背脊上。
刺疼鑽入骨髓,眼前的人一個哆嗦,卻只能從鼻腔裡發出悶哼。
芸娘勾起一抹歹毒的冷笑,叉住自己肥碩的腰,把手中的藤條在空中揮得颯颯作響:「你這個小啞巴,又想偷懶?!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那點小心思!我告訴你,今天的杯子碗筷一應用具都由你來洗,前頭都忙成一團了你還有功夫在這兒發呆?!我瞧是後房裡的伙食把你養得懶怠了!就瞧著是你最清閒!」
被叫做小啞巴的姑娘回眸,芸娘被這張雋秀漂亮的臉刺激得眉目有些猙獰,當下咬牙舉起藤條往小啞巴臉上比劃,作勢還要打:「看什麼?!仔細你的眼珠子!」
小啞巴抿緊嘴唇,像是習慣了這樣的事,看了一眼便回過頭開始清洗大盆子裡摞滿了的器具。
芸娘冷眼盯著她,像條伺機而動的蛇,一旦眼前人有個什麼風吹草動便要露出粹毒的牙,直到聽見那邊有人喊她,很著急的樣子。
芸娘應著,又低聲罵了小啞巴幾句,這才轉身走遠。
腳步聲漸漸聽不見了,小啞巴手裡的動作也停下,她慢慢直起身子來,明明只是個最下等的奴婢,用腰前系著的圍裙擦手的時候,卻生出兩分優雅的氣質來。
她眼裡的神情從清冷慢慢帶上了兩分沉重,再抬起眼簾去看牆外搖曳的樹枝時,小啞巴活動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很輕很輕的歎了口氣:「下手真狠呐。」
她當然知道盆子裡的這些不過是下人們用的東西,芸娘這樣沒事找事也不是頭一回了,‘小啞巴’這個稱呼從她睜眼開始就跟著她,不知道是真的啞巴還是因為害怕這世上的人而還沒來得及開口說過話。
她在這個高宅後府做低等女奴已經有七天了。
這處府邸修得巍峨,光是這麼個後廚院子裡,就有幾十來人每日忙碌,這七天裡,光是國公侯爺這個級別的人就來了三五茬,可見風光無兩。
她維持著‘啞巴’的身份倒也方便,之前沒人盤問什麼,不用擔心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不必回答根本毫無頭緒的問話,反而從這些奴僕素日裡的談話聽來,得知現在已是盛平十三年。
崇純長公主的忌日在三天后,最近一閑下來,所有人都在談論此事。
談論她的忌日。
她不是後廚裡的‘小啞巴’。
她是鳳翎。
這是她死去的第十個年頭。
風雲流轉,早已不是她的時代。
芸娘的那根藤條興許是準備抽在她臉上的。
只是因為沒有找到更好的理由,所以遲遲沒有落下。
鳳翎從沒有在意過自己的容貌,如今到了這般境地,才知道原來長得像她並不算什麼好事。
上輩子她嘔心瀝血,為了子民江山,沒有自在快活過一天。
這輩子她洗碗打雜,為了一口晚飯,也不太自在快活。
想活著的時候沒活成,塵歸塵土歸土都十年了,不想活的時候又活過來了。
就從沒讓她自己選一回。
所以鳳翎便盤算著,天高海闊,逃出這後院去瞧瞧吧,總不能一輩子縮在這地方挨打不是?
堂堂長公主被個後廚婆子打了,當真是說書的那張破嘴也編不出來的故事。
是真見了鬼了。
鳳翎對月掐算了兩天,臨時起意,覺得現在就是個好時機,回回府上來人拜訪,芸娘被叫走之後,就顧不上‘鞭打責問’她了。
前面忙得人擠人,後廚也一樣,誰都沒空來管一個毫不起眼的啞巴。
她今日溜出城去,等他們接待完國公和夫人發現自己不在時外頭早已經落了城門鑰匙,自不可能再追出來。
且緊跟著便是長公主的忌辰,按照這座府邸的主人家的排面,興許還得是跟在皇帝附近的人,具體是哪個跟自己罵過戰的老頭子鳳翎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來,不過後院丟了個丫頭這樣的小事肯定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發酵上報,時間久了,也就不了了之了。
死也死過了,既然再活了一次,總要做些不一樣的事情才有意思,難不成生生世世要被囚困在一隅天地裡?
反正她也不可能再做長公主了。
下了決心,鳳翎便退開一些木凳站起身來,舒展了一下手腳後,隨手將圍裙扔進了木桶裡。
她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可帶,床頭也只擺了一件換洗的衣裳,早已經和身上這件一樣洗得發白了,倒也落得一身輕鬆。
只有頭上這根紫檀木簪子,瞧著不起眼,卻是這個「小啞巴」唯一一件值錢的東西了,沒被人搜刮去大概也只是因為下人們不識貨,只認得耀眼的玩意兒。
鳳翎閒庭信步,絲毫沒有自己即將要做個逃亡人的覺悟,反倒像是在逛自己家的後花園般愜意。
後廚雜草叢生的小徑深處連接著一扇後門,因為是給下人們運菜的通道,只要沒有徹底堵死,也沒什麼人有那個閒工夫來專門清掃,是以路旁的雜草就一直這麼野生野長著。
鳳翎一直在這附近摸索徘徊,雖然也因此挨了不少藤條,但總歸是早早摸清楚了道路。
她想好了要走,便隨時都可以抓住機會離開。
按道理來說,這時候所有人都該在為國公大人的到來而忙碌,這扇破舊的後門附近不會有人在才對。
但老天爺不跟你講道理,鳳翎穿行進小徑深處,快要碰到門栓前,突然被人拽了手腕,然後往回一拉扯,被人這麼一推,後背重重抵到了門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扇門很舊了,嘎吱刺耳的聲音傳來,搖搖欲墜的樣子。
剛被芸娘抽打過的地方被撞得劇痛,鳳翎咬緊嘴唇才沒驚呼出聲,痛覺讓她眼前一陣眩暈,緩過來的時候額頭已經滲出了一些冷汗。
她有些煩悶的抬眸,心想這是哪個王八犢子?!
還沒看清楚,一股酸臭氣味就噴了她一臉:「你要去哪兒啊?!你不洗碗,你要跑哪兒去?!」
是屠夫阿猛。
他每日屠宰生肉,身上的味道怎麼也洗刷不掉。
平日裡看著是個傻乎乎的大塊頭,但他盯著鳳翎看的時間太長了,幾乎隨時隨地,只要照面,他就會直勾勾的望向自己。
欲望和想法全都寫在臉上和眼裡,是個很好懂卻又有一身蠻力很難纏的人。
鳳翎對他一向是能避則避,沒想到現在這種情況下會被他逮到機會,鳳翎在心裡罵一句,真是倒楣。
阿猛問完,又咧著嘴笑起來:「對啊,你是啞巴,你又不能說話,不過……要是我把這事兒告訴芸娘,她知道你偷懶不幹活,肯定會打死你的!」
他說話恐嚇鳳翎,帶著抓住了旁人軟肋的驕傲語氣,芸娘統管著後廚,每天都會找理由責打下人彰顯權威,被針對最多的便是鳳翎,所以他也理所應當的認為鳳翎會害怕。
他笑得越發大聲,完全掩蓋不了視線裡的猥瑣欲望,在他看來,這樣的威脅足以讓鳳翎順從他的任何要求。
果不其然,笑了會兒,阿猛便用力抓緊了鳳翎的手腕,貼了上來:「不過我可以不告訴芸娘的,只要你跟了我,我就不告訴她,怎麼樣?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了啊!」
鳳翎默默地翻了個白眼。
真是有夠不要臉的。
他明知她是個‘啞巴’。
不過可惜的是,她並不是真的啞巴。
阿猛說著就要拿黑黢黢的嘴湊上來,大概是因為鳳翎一直沒反抗的緣故,阿猛也沒有太過於警惕,畢竟嬌小的「啞巴」是不可能逃出他的掌心的。
鳳翎冷眼將他瞧著,深吸口氣後,用盡全力高抬膝蓋,給了阿猛胯下致命一擊。
阿猛劇烈的一蜷身子,然後控制不住的鬆手去捂劇痛之處,臉憋成豬肝色,半響也沒說出一個字來,反倒是夾著腿退了兩步,忍了又忍才沒跪下身去。
鳳翎沒了禁錮,揉了揉被拽得生疼的手腕,挨挨打也就算了,如今還想霸王硬上弓?
她笑起來,露出森森牙齒:「不好意思,我不答應。」
「啞巴」突然開口,阿猛驚得不輕,不過鳳翎也不是傻的,當然知道自己跟這個大塊頭的差距,趁他現在腦子轉不過來,胯下的劇痛也還沒緩過勁,立刻轉身打開門栓便要往外跑。
陽光從門縫灑進,將她擁入。
鳳翎臉上的笑意漸漸放大放肆,只要踏出這個門檻,就是自由!
自由的光閃爍了一秒,視線清晰的瞬間,一把長劍抵在了鳳翎喉前,止住了她的腳步,她的笑意凝固在臉上,看見了坐在自己跟前幾步遠的人,擺了青樽琉璃的桌椅,搭著遮陽蔽日的高傘,伺候扇風的婢女左右各兩,他端著一盞冰鎮的蜜餞,正淺嘗滋味。
低垂的眉眼瞧著有些熟悉。
鳳翎站在灼熱的陽光下,被緊貼喉管的長劍逼出滿背的冷汗,眼前的男子緩緩抬起眼簾來,劍眉星目,俊逸模樣。
他輕笑,饒有興趣的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深邃且柔和的落在鳳翎臉上,半響後,開口道:「不裝了?」
短暫的溫暖後便是刺目和炎熱,鳳翎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來。
她沒動,也沒開口,空氣裡彌漫著危險的試探意味,拿劍指著他的年輕護衛抬了抬劍刃,冷聲道:「大人問話,為何不跪?!」
鳳翎垂下眼簾,又弧度緩慢的扭臉去看說話的人,動一下就要割她喉嚨的人是怎麼好意思義正言辭說出這句話來的?
不過……
鳳翎視線回轉,重新落在仍舊看著她的男人臉上。
這座府邸的主人不是朝堂上的糟老頭子。
雖然已經過了十年,但鳳翎依舊在短暫的錯愕後,認出了眼前人是誰。
他長高了,皮膚依舊白皙,眉眼褪卻了青澀的稚嫩,變成了英俊的模樣。
那雙乾淨又憧憬的望向過她的眸子此時藏進了蔭蔽之中,顯得深邃漆黑,看不真切。
十年前養在她身邊的孩子並沒有因為她的突然死去而丟掉自己的性命和人生,如今看上去他過得很不錯,比當年跟著她的時候強多了。
沒連累了他,這讓鳳翎心有片刻的寬慰,此時此刻重逢故人,說不上是怎樣的心情。
但寬慰的心只跳動了片刻,沒得到回應只得到漠視的年輕護衛皺緊了眉頭,他更逼近鳳翎一些,語氣帶上了急切的威脅:「我說話你沒聽見麼?!私逃出府是重罪!你是新來的?!連攝政王大人都不認得?!」
攝政王?
溫熱的心臟驟然收緊,再重重的摔入冰窖之中。
鳳翎弧度很輕的勾起一抹冷笑來,片刻便消散了。
在權勢之爭中活下命的孩子成為了攝政王?她方才的片刻擔憂和欣慰像是笑話。
她原已經不想再追究那麼多年前的舊事了,可現在看來,陰謀裡似乎裹挾著背叛,她當年究竟是怎麼死的?
沒人能告訴她,唯一能指望的,還是只有自己。
被一再無視的年輕護衛氣得發抖,正準備抬手給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一點教訓的時候,雲曜微動手指,制止了他的舉動。
眼神像她。
雲曜看了很久,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隨後拿起手邊的空杯子,倒上冰鎮的蜜餞,讓身邊伺候著的婢女端到了鳳翎眼前。
給她喝?
鳳翎如今看不透雲曜的想法,時隔太久,原本熟悉的人全都成了陌生摸樣。
不過鳳翎只猶豫了片刻便端過蜜餞一飲而盡,隨意抹過嘴角的時候,聽見了雲曜的笑聲。
笑聲漸漸變得恍惚而遙遠,眼前的視線也開始慢慢模糊,鳳翎努力的想要看清楚雲曜此刻的臉,卻只能看見一片眩暈,最終變成了包裹周身的黑暗和寂靜。
再次醒來的時候,入眼是飄渺的雲帳,身下的觸感很柔軟,思緒從很混沌的遠方慢慢聚攏清晰,鳳翎動了動手指,確定自己正躺在床上,四周彌漫著香甜的玉蘭熏香味,耳畔的嗡鳴聲緩慢的消散,敞開的窗戶外能聽見低低的說話聲。
她翻身坐起來,認真檢查了一下,除了身上的衣服被換過以外,沒有別的什麼不對。
好像是沐浴過了,因為擁擠勞累而酸痛的肩膀有所緩解,由內而外的感受到了溫暖。
新換的裡衣面料舒適,雖比不上在宮裡的用度,卻也不該是她現在這個身份能用得上的,衣領有淡淡的皂角味傳來,鳳翎覺得像鹽。
撩起雲帳後,鳳翎有些語塞,這裡不是她所想的那種小廂房或者上等奴婢的房間,光是視線可及之處便有四開門之遠的距離,華貴精緻的擺件隨意放著,不管怎麼看,這裡都應該是雲曜的房間。
時隔十年再次相見,他們之間的身份徹底反轉,能坐上攝政王這把椅子,鳳翎很難再以十年前的目光來看待這個曾在自己身邊侍奉過的孩子,也很難理解他再次在一個卑微的婢女身上看見與她如此相似的容貌之人的心情。
晃神的片刻功夫裡,外面低低的交談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止,門推開的聲音拉回鳳翎的思緒,款款信步而來的人站在不遠處看她,四目相對,鳳翎再次感歎,少年已經長成了男人,他站在那裡,自巍然不動,自成運籌帷幄之勢,儼然已經是很可靠的模樣了。
不過這樣的可靠並不對於如今的她而言,可靠的另一面,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雲曜站了會兒便朝這邊進來,他坐到一旁的軟榻上,把手中的玉骨扇隨意放到一旁:「你背上有很多傷,他們打你?」
鳳翎怔了一下,下意識接話:「你看我沐浴?」
雲曜因為她突然開口說話還有些生澀的聲音而笑起來,看上去心情不錯的樣子:「你覺得呢?」
應該是替她沐浴的婢女告訴他的,問了個蠢問題,鳳翎有些尷尬的挪開了視線。
「因為挨打,所以想跑麼?」雲曜靠到一旁的軟墊上,慵懶又隨意的撐著身子看她。
在鳳翎開口回答之前,雲曜又幽幽補了一句:「你不怕我?」
這問題不太好回答,張了張嘴要說話的鳳翎又把嘴閉上,第一次感受到了被逼到無處可退的感覺。
雲曜並沒有期待她的任何回答,在鳳翎選擇沉默的時候,輕描淡寫的道:「換好衣服後出來。」
他起身離開,緊跟著便進來了三五個婢女,將準備好的衣服和頭飾俐落的套在她的身上。
鳳翎甚至連看一眼鏡子的空隙都沒有,從雲曜起身到她此刻站到他身邊,不過一盞茶的時間。
「要去哪兒?」鳳翎說話的尾音被雲曜突然拽走的舉動拉長,他甚至都沒管她能不能跟上,鳳翎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沒有摔倒,她癟嘴,在心裡嘟囔一句,這孩子長大了怎麼一點也不溫柔。
不過轉念又想到自己只是個最下等的奴婢,他能屈尊拽自己這一把,在旁人眼裡想必也是有辱身份了,哪兒還論得上溫柔不溫柔一說。
已然屈尊的雲曜不出所料的完全無視了鳳翎的問話,眼前的路越走越熟,看見遠處嫋嫋炊煙的時候,鳳翎明白了雲曜要幹什麼。
攝政王蒞臨後廚這樣的事聞所未聞,烏泱泱幾十人在院子裡瑟瑟發抖的跪著,不少人都瞧見了,那個最不起眼的啞巴跟在攝政王的身邊,換上了上等華麗的衣服,儼然是土麻雀搖身一變要做鳳凰。
跪在最前面的芸娘和跪在最後面的屠夫阿猛抖得如同篩子一般,雲曜坐下來以後,拍了拍自己旁邊多餘的椅子,示意鳳翎與他同坐。
鳳翎並未推脫什麼,她坦然坐下來的瞬間,聽見了旁邊不加掩飾的嘖聲,大概也是驚於她的沒規矩和厚臉皮。
雲曜的視線依舊落在她身上,用淡漠的語調,殘忍的宣判著旁人的生死:「誰打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