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來攘往的B城街頭,天色已近傍晚,薛聆諾一個人在人行道上走著。
這天是週末,她上下午各有一堂鋼琴課,剛剛上完,因為並不急著回到自己的住處,她願意在街上一個人慢慢地走一會兒,當作鍛煉,或者散心。
是的,自己的「住處」——因為,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房子,是很難稱為家的吧。
通常的鋼琴老師,都願意讓學生到自己的地方去上課,這樣就省得要來回跑。薛聆諾也並非沒有為自己購置鋼琴,但她還是更願意到學生家去上課。因為每一個漫長的週末,她都有太多的時間,並不介意消耗一點在路上。
而更重要的原因,也許是相比之下,她更受不了自己那套小小的房子,有那麼幾個小時,忽然有一個別人在,好像熱鬧了起來,但一轉眼,那人又走了,反而顯得房子更空,連帶著她的心也空了。
她略微低著頭,目光遊移在前方一小塊地面上。前段時間她剛搬回B市來的時候,第一次和肖默默一起去逛街,肖默默就注意到了她的這個新習慣。當時肖默默打趣道:「喂,難道三年不見,你變成了貪財鬼,老盯著地面等著撿到錢呢?」
她笑了笑——一如那天剛聽到肖默默那句話時的反應。低頭走路真的會比較容易撿到錢嗎?反正到目前為止,她一次也沒有撿到過。
但開玩笑的問題,最妙的地方就在於你不必回答。所以她用不著去編織什麼理由,以代替真正的那個原因。
而什麼才是真正的原因呢?
是不是因為曾經有三年,她都一直是用尋尋覓覓望穿秋水的姿態走路,脖子抬得高高的,眼睛睜得很累,所以在那之後,就自然而然變成相反的姿勢,算是讓自己休息?
還是因為,低著頭走路,比較不容易被人注意到,比較不容易,在萬一遇到某個誰的時候,會沒有辦法及時淹沒在人群裡不被發現?
這樣一邊走路一邊腦子裡亂亂地、卻是淡淡地出著神,薛聆諾耳朵裡忽然喀嚓響了一下——地上真的突然出現了一個皮夾子!
而在看到這個皮夾子之後,她的腦子瞬間回溯,旋即意識到她其實是看著這個皮夾子從前面那個人身上掉下來的。
薛聆諾一邊彎腰拾起那個皮夾子,一邊出聲招呼前面的失主:「先生,你的錢包掉了!」
皮夾子是那種兩邊對開的,掉在地上的時候,自然而然就已經打開,裡面的內容一覽無餘地呈現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最普通的那種設計,其中一側有一面透明的小袋,供人放照片用的,而這個皮夾子裡,正好有著這麼一張照片。
薛聆諾無意偷看別人錢包裡的內容,可那張照片,就算她不刻意去看,也沒有辦法不被突然攫住注意力——
因為,照片裡那個人,正是她自己!
照片上的女孩子,非常非常年輕。當然,現在的她也並沒有老,只是再也沒有那樣透明得像水一樣的青春氣息。
那是整整三年前的她,頭髮紮成長長的馬尾辮,額發斜梳到一邊,和那道漆黑的長眉融在一起。大大的眼睛,即使在笑起來的時候也還是很大,只是因為笑而變得彎彎的,像兩枚半月牙,清光流轉,冰芒璀璨。
——你的眼睛,還有你笑起來的樣子,看上去很像Jennifer·Love·Hewitt!
這句話,曾經有很多很多人對她說過。
——那是誰?
第一次聽見這個評價的時候,她好奇地問。
——看過If·Only嗎?中文名是,如果能再愛一次。
——沒有呢,名字聽起來就好浪漫好悲情啊,肯定特好看!講什麼的?
——Jennifer在電影裡演一個深愛自己男友的女孩子,哦,對了,她也是搞音樂的呢,只不過不是鋼琴,而是小提琴。
——哈哈,就跟你一樣!
——呵呵,是啊!
——然後呢?
——她的那個男友,個性和她完全不同,他其實也很愛她,卻不太懂得應該怎麼愛她。
——啊?那這個女孩子豈不是很可憐?
——是啊。正因為有這麼深的遺憾,當她的男友目睹她死在一場車禍中之後,簡直痛不欲生。
——天哪……她死了?
——暫時是。因為這個男友馬上又得到了重來一次的機會。他第二天早晨醒來,發現又回到了一天之前,這個女孩子還好好地活著。
——真好!
——嗯。所以他開始盡力彌補先前的遺憾,完全放下那一天的常規生活,去和她全心全意地相愛,並且在車禍發生的時候,護住了她,他自己代替她死去了。
——啊!不要!
——怎麼?愛自己的人為自己而死,這難道不是你們女孩子最夢想遇到的情節嗎?
——是最會讓我們感動的情節啦,可誰會願意真的遇到呢?如果非要有一個人死去,當然願意是自己而不是對方啦。死了也就痛苦一下下而已,活著會要傷心一輩子。
——……
——你答應我好不好?
——?
——你不要比我先死……不!你根本就不要死!
……
薛聆諾對著這張照片,一個錯愕,腦子瞬間僵麻,完全沒有反應的餘地。她愣愣地抬起頭來,拿著皮夾子的手已經下意識地遞向了返身走過來的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站在她面前,臉色青白。他有一張線條硬朗的臉,劍眉英挺,目光如炬。或許因為是週末,他不必像平常那樣注意形象,零亂的胡茬密密地爬滿了他消瘦的臉頰。
這樣的一張臉,看起來會給人一種哀傷的印象,然而他的眼睛裡漸漸茂盛起來的怒意映亮了這片哀傷,使得他更像一頭受傷的野獸,絕望而危險地,不接受同情,不允許憐惜,甚至不容人靠近。
薛聆諾的嘴唇刷的一下灰白下來。她開始覺得有密密的冷汗在橫衝直撞地向每一個毛孔倒灌出來,汗水一點點抽走了她的力氣,使得她全身都在迅速地麻軟虛浮,以至於微微地戰慄起來。
她咬緊牙關,逼迫自己定了定神,把那個皮夾子塞到前面這個男人手裡,就立即越過他向前快步走去。
剛剛走開兩步,她就聽見後面傳來一個女聲,陌生而充滿了訝異:「薛聆諾?她是薛聆諾!」
她完全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女人是誰?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剛才太震驚,以至於她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身邊是不是跟著另一個女人。
然而此時此刻,她的好奇心在巨大的恐懼之下,如同螢火之對烈日,只輕輕一閃就消弭無形。
她絕不敢回頭,反而加快了腳步。而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堆上,她慌張失措,覺得自己正在慢慢變成一個氣球,而緊張和害怕就是迅速向她滿脹進來的空氣。
如果再不停止,她會不會被撐得薄透,然後啪的一聲爆成碎片?
後面那個女人的聲音追了過來,氣急敗壞之中是虛弱和隱忍的哀求:「嘯卿,你站住!你回來!」
然後,那個聲音突然頓住,緊接著迅速退遠,表明著其實是聲音的主人停在了原地,不再跟來。
「尹嘯卿!你可以在皮夾子裡放她的照片,你可以在任何地方、甚至包括你的心裡,為她保留一個角落——你可以這樣過一輩子,這些我都可以裝作看不見!可是,你今天如果跟著她走了,就再也不要回來!」
許是跑得急了吧?薛聆諾開始覺得氣血翻湧頭昏眼花。她強咽下向喉嚨急升上來的幾點腥甜,強迫自己快一點、再快一點!
然後,一直跟在身後的男人終於也開了口,聲音低沉有力而略帶嘶啞,像是在極力壓制著自己,不讓怒氣噴發——也許他也有著和薛聆諾一樣的擔心,擔心自己會突然之間被炸成碎片,只不過他並非柔弱的氣球,而是一座蠢蠢欲動的火山!
「薛聆諾,你站住!你敢再跑一步試試!——薛聆諾!你看看,你回過頭來,張大你的眼睛看看!現在的我就是當年的你,你就是當年的喬卓爾!不是嗎?不想讓歷史重演嗎?當年喬卓爾為你停下了,今天你為什麼不為我停下!」
一聽到「喬卓爾」這個名字,薛聆諾渾身一震。她的腳步越發地急了,索性拿出百米衝刺的姿態,一閃身鑽到了人群的後面。
事實上,他們三個人的這場追逐戰已經在街上製造出了一道小小的景觀,不少人都放慢了腳步來津津有味地關注,而一見薛聆諾沖過來,那些人不由自主地微微讓開,讓她順利地奪路而逃。
身後的怒斥聲終於消失了。為了保險起見,薛聆諾又狂奔了好一會兒,直到終於支撐不住,才停了下來。她彎下腰,用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同時回頭看了一眼,只見人海茫茫,剛才的遭遇完全消隱,仿佛從未發生過。
喘得狠了,有淚水湧上來,模糊了視線。她抬手擦汗的同時,袖子掠過眼睛,順便把淚水也揩去,世界重新清明起來。
她轉回來,繼續向前走。奔跑的慣性使得她頭幾步還殘留有慌亂急速的痕跡,好一會兒才調整過來,慢慢變回先前的步調。
——偌大的一座城市啊,上千萬人,竟然都遇得到……
薛聆諾在心裡打了一個大大的紅叉:這條路,以後是再也不能走的了!
張愛玲曾在《十八春》裡寫過這麼一句話:
日子過得真快——尤其對於中年以後的人,十年八年都好像是指縫間的事。可是對於年青人,三年五載就可以是一生一世。
若不是經過這四年,那麼也許尹嘯卿並不能體會到這句話寫得有多麼深刻。至於薛聆諾,就更不必說了。
如今回過頭去看看四年之前,真的好像已經隔了一世的光陰,當時的點點滴滴依稀縹緲,年輪一層一層地碾在這些過去之上,將它們埋入地底,沉積成緘默的岩石,黯啞地光亮著。若真能再走到它們跟前,迎面也只有一個個模模糊糊飄忽而扭曲的影子,是自己,又不是自己。
——
三月的A大,一場春雪過後,滿天的陽光仿佛有幾分迷離,卻又仿佛更加清澈。
早晨離開宿舍的時候,肖默默就叮囑過薛聆諾,讓她下課之後務必找她,兩個人一起吃午飯,然後去逛街。
肖默默是大四的學生,已經快要畢業了,工作卻還沒有最後定下來,過幾天又會有一個面試,而這次這個面試的職位比較特別——某時尚雜誌的編輯。
肖默默印象特別深刻的是,當初簡歷是在學校的招聘會上投的,而這家時尚雜誌派來的兩個美女代表,穿著化妝都非常前衛,看起來不像HR,倒像模特,紮在一應灰黑色調西服套裝的招聘人員當中,煞是亮眼。
於是肖默默覺得,去面試的時候,不但自己之前一直都面試專用的那些西裝一件也不合適,就連自己大學四年積攢下來的便服時裝也沒一套能高攀得上人家的。
這可不行!如果自己一身老土地出現,光是第一印象,就會讓人覺得完全不適合那個職位。
所以,今天一定要狠狠逛街,說什麼也得把自己的包裝搞定!
在肖默默的反復叮囑之下,一下課從教室裡出來,薛聆諾就拿出手機給她打電話。
可電話裡直接響起的女聲告訴她,對方已關機。
薛聆諾站下來想了想,就向學校小禮堂的方向走去。因為已經沒課,肖默默最近在專心排演這一年的畢業獻禮話劇。最終演出是要在大禮堂的,而小禮堂就被他們劇社當作排練基地。
薛聆諾決定就去那裡等肖默默。
她來到小禮堂門口,耳朵貼在緊閉的大門上,隱約能聽見裡面的人聲,的確還在排練。
她在門口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總以為下一秒鐘就會有人從裡面出來,可是一個又一個下一秒鐘過去,卻始終沒有。
她又走到那扇緊閉的大門前,伸手輕輕一推,發現它原來只是虛掩的,只這麼一碰,門就悄無聲息地開了。
她遲疑了一下,終於輕悄地走了進去。
舞臺上,一男一女兩個演員正在演對手戲,因為沒有輪到肖默默,她正在台邊站著,側對著觀眾席,因而薛聆諾一進來,她的餘光就捕捉到了這邊的動作,轉眼看了過來。
薛聆諾對她招了招手,就近坐在旁邊一個座位上。
肖默默輕手輕腳地隱入了幕後,過了一會兒,就看見她從後臺出來,向這邊跑了過來。
「對不起對不起!今天排練不太順利,導演不肯放人呢,我正準備發短信告訴你的……」肖默默一進入薛聆諾能夠接收到耳語的範圍之內,就抱歉地急急解釋起來。
像是為了給她這個解釋加上注解,台前突然響起一聲不滿的「停!」
兩個女孩抬眼望去,只見一個個頭高挺的男生正從第一排站起來,抱著臂向前兩步,站定了,毫不客氣地批評道:「洛文,你這是什麼情緒?你剛剛得悉自己患上絕症,卻又不能讓舒盈知道。你想要先趁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慢慢消化掉這種刻骨的悲傷,然後調整好情緒,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那樣地去面對舒盈,而偏偏就在你還沒準備好的這個時候,她突然出現了,還像一隻小鳥那樣快活。這種情況下你應該是怎麼樣一種反應?你想配合她,跟上她的節拍,可同時你自己心裡還在亂著,你的表演能跟她一樣嗎?重來!」
臺上被訓斥的男生還沒說話,倒是跟他對戲的女生有些撒嬌地開了口:「尹導,我們都重來多少遍了……這也不能全怪他吧?沒有配樂真的完全不一樣,我們很難找到平常那種感覺的。這個本子本來就是照著有配樂的意思來寫的,今天突然空蕩蕩什麼都沒有,大家都不習慣。要不你還是先放了我們得了,等明天鄭濤回來了再繼續唄!」
還沒等那個被稱為尹導的男生開口,肖默默已經亮開嗓門嚷嚷了起來:「同志們同志們!有了有了!我們的鋼琴伴奏有了!」
全體人員都向這個角落看了過來。
肖默默抓住正張口結舌不知所措的薛聆諾,把她的一隻胳膊高高舉了起來:「這是我宿舍的姐妹!她特會彈鋼琴,不如讓她代一下鄭濤好了呀!」
薛聆諾搖搖頭正想拒絕,那個名叫洛文的男主演已經接過了話茬——大概是為了急於求得一個機會來表現自己並非無能,他對這個提議大為贊同:「這主意不錯!反正咱們的伴奏都是世界名曲,鋼琴彈得好的人應該差不多都會吧?」
他這麼一說,薛聆諾就覺得自己好像沒有理由拒絕了。她只好嗔怪地瞪了一旁興致勃勃渾然不覺的肖默默一眼,轉回頭卻看見那位尹導已經走了過來。
他步伐很快,再加上距離不遠,說話間他就已經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看見他的臉龐,如同他的身材一樣英氣勃勃,短刺的平頭呈現出一種怒髮衝冠的表情,和他剛才毫不掩飾的火氣倒是互相呼應。
這個人,脾氣一定很壞——薛聆諾心裡下意識地冒出了這麼一句話。
還沒容她開始害怕,他已經微微欠下身來,說話的語氣裡是一派令她措手不及的溫文爾雅:「可以嗎?」
薛聆諾愕然地望著他,像是沒有聽懂這個問題。
他的嘴角微微牽了牽,又問了一句:「這個忙,你可以幫幫我們嗎?」
還沒等薛聆諾聽見自己的腦子是怎麼說的,口裡的回答就已經溜了出來:「可以。」
她被自己這兩個字輕輕嚇了一跳,臉不由自主地一紅。
尹導的目光似乎又柔軟了幾分。他順手遞過手裡的一本八開薄冊,對她說:「那請你先看一下劇本。」
看她訥訥地把劇本接過去了,他回身將欲走開,臨了卻又回過頭來,對她微微一笑:「謝謝你!」
薛聆諾頷首,然後低下頭快速翻看起手裡的劇本來。
這個話劇叫做《時光倒流七十年》,開篇有編劇寄語,說明這個劇的靈感的確來自於那部叫做《時光倒流七十年》的電影。只是這個故事在她心裡醞釀成型的時候,她還沒有看過電影,而單單是「時光倒流七十年」這個題目,就已經令她遐思萬端,於是就有了這個故事。
故事的梗概並沒有很新穎的地方,講的是一對深深相愛的人,當他們還很年輕的時候,男孩就患上絕症去世了。女孩一直孤獨地活著,在回憶日復一日的折磨與滋養下,漸漸地不再是女孩。七十年後的一個秋日,她忽然遇到了一個年輕人,與她那早逝的、卻是唯一的愛人一模一樣。這是一個輪回之後,上天終於將她等待終身的愛人送回到她的身邊。
在薛聆諾流覽劇本的時間裡,演員們索性停下來休息。肖默默已經重新加入了他們,薛聆諾隱約聽見她在對他們介紹自己,於是不得不時不時抬起頭來,禮貌地回應那些投過來的溫暖目光。
這樣約摸過了二十多分鐘,她已經大致瞭解了配樂的脈絡,就站起來走到前面去,對他們說可以開始了。
序幕音樂就是電影《時光倒流七十年》的插曲《似曾相識》,因為劇本也和電影一樣,採取的是倒敘的手法,最開始就是年邁的老太太和年輕的小夥子相遇,那張似曾相識的臉,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雖然是名曲,但薛聆諾並沒有彈過這一支。好在這早已是耳熟能詳的旋律,就薛聆諾的音樂功底,在真正看到之前就已經能大約估摸出樂譜;而她自來就有拿到一支譜子當即上手的能力,更何況這並不是一支難度高的曲子。
所以,她一坐在鋼琴前,柔婉地抬手,樂曲便如同深秋裡擁著清麗陽光的溪水那般潺潺地湧瀉而出。
大多數時間裡,她專注地抬頭對著眼前的樂譜,一邊速讀一邊憑藉手指對琴鍵的熟悉,不疾不徐從容地盲彈。在座的人並沒有會彈鋼琴的,或者至少沒有功力及得上她的,所以此時見她一下子就開始了技巧純熟自然流暢的演奏,所有人都不由在心裡暗暗歎絕。
當然,薛聆諾本人並不知道這些,也不會想到這些。她需要專注在這份陌生的樂譜上,同時還要分心關注臺上的劇情,使得樂音能配合上表演的節奏,當低柔時低柔,該消失的時候,即使譜還未完,也要自然地結束。於是她的臉龐始終正對前方,抬著眼睛盯住琴譜,並用餘光時時掃過舞臺。
鋼琴擺在台前一個專門的位置上,側對著觀眾席。在尹嘯卿的角度,能看見薛聆諾略微側著的輪廓。
她整個人清瘦而素淨,長長的頭髮紮成一條柔順的馬尾,額發斜梳在一邊,會隨著她彈琴的動作,偶爾輕輕地拂動。
而她那雙大大張著的專注的眼睛,映著舞臺的光線,竟如同打上了藝術攝影的燈光,在頰上渲開一泓濛濛柔白的水光。
尹嘯卿忽然想起小時候一個漫長而寂寞的暑假,他每天在午飯時間聽電視裡播評書,那是一些發生在古代的故事。有一次說到一個美麗女子,評書先生形容道,她有一雙春水一般的眼睛。
在這裡,先生特意加了一段注釋:我們為什麼要用春水這個詞呢?平常形容一剪明眸,不都是用秋水嗎?
是這樣的,秋水是形容眼睛清澈而含情,春水則說明眼睛明亮有光彩。
後來的許多年裡,尹嘯卿常常憶起這段話,然後就想,他說得真好。
可是如今薛聆諾的這雙眼睛,突然之間澄蕩靈台,令他驀然了悟到,好聽的話未必貼切。
其實春水並不見得明亮有光彩。融化了的雪黑乎乎髒兮兮的,就算不在北方,而是南方的江河吧,它們入春水漲,常常會有那麼些日子,大水渾濁不堪,毫無美感可言。
說來說去,其實真正有光彩的倒該是秋水,因為清澈,可以如鏡子一樣,映出紅黃斑斕的樹葉,然後幾圈微微的漣漪一漾,那才叫爛漫繽紛。
——就像……就像她的這雙眼睛一樣……
小劇場裡的人都頗有幾分意外地看著他們的尹導慢慢起身站了起來,卻又完全沒有喝止表演的意思。
這太不正常了,因為一直以來,他如果對排演滿意,就會一直坐在座位上,默不作聲,也沒有太多的動作和表情。
可是今天,他站了起來,帶幾分夢遊的神色,緩緩向鋼琴的方向踱了過去。
轉過一個角度,尹嘯卿能夠看見薛聆諾在琴凳上的坐姿,膝蓋輕輕並起,小腿卻又分開,左腿傾斜的角度比踩著延音腳踏的右腿大一些。她不過是穿著普普通通的黑色長褲配黑色高領毛衣,卻優雅得如同身著高貴禮服的公主。
——對!優雅,就是這個詞!
尹嘯卿既然能被特邀為A大本屆畢業話劇的導演,自問對藝術是有相當鑒賞力的,這其中自然包括了不俗的審美能力。而這樣一個優雅得如此渾然天成的女孩子,他還是頭一次見到。
她渾身上下,從裡到外,一舉手一投足,都透著優雅的氣質,優雅得如此自然,不若大多數的漂亮女孩,或許也優雅,但總給人感覺是刻意學來、為了讓人喜歡而表演給人看的。
而她的優雅給人的觀感是:一切優雅的姿態於她來說才是最舒服的,若要她不優雅,那才是需要違逆天性去學習和表演的。
雖然才是第一次見面,甚至連一場完整的對話都不曾發生過,尹嘯卿卻已經篤定地認為,薛聆諾是和一般漂亮女生相反的美人。
在《牛仔褲的夏天》裡,Kostos對Lena一見傾心之後,曾經有一句很經典的臺詞,大致意思是這樣的:
通常的漂亮女孩,會極力要把自己的美貌展現給別人,生怕不能得到完全的領略和承認。
而你,好像總是不由自主要把自己的美貌藏起來,希望這個世界更能看見你同樣光芒四射的內心。
——如今,看著薛聆諾,尹嘯卿滿心裡也酸酸脹脹地鼓滿了這句話,像是夏日午睡將醒未醒時那種微醺的感覺,令人眩暈,且沉淪。
希望這個世界更能看見她的內心……不不,甚至連這個希望她也沒有!她只要自己沉溺在自己的內心世界裡,好像就什麼都夠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該是多麼深邃而豐富、神秘又美妙的世界呵……
——
在《時光倒流七十年》的序幕之後,第一幕,時間回溯到七十年前,女主角和男主角才只有十七八歲。
這一幕是由《愛情故事》主題曲的前奏引開的,之所以選用這支曲目,用意也很明顯。因為《愛情故事》本身講述的就是一對愛侶,在新婚不久之後,妻子便因絕症而早早離世這樣一個故事,同這齣戲的主要情節恰相契合。
當序幕結束,純粹到讓每個人的心都莫名所以地被揪緊的一段沉寂之後,《愛情故事》低緩地響了起來,直向每個人心裡籠罩而來,那種宛若空氣的大象無形與無聲窒壓,不留出路的綿密包圍,使得這支音樂就像——
命運……
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自己的心忽然沉了下來,然後凜然一驚,都不由自主地想到:為什麼之前聽鄭濤彈過那麼多次這支音樂,都從來沒有過這麼深刻而投入的感覺?
於是,所有的目光都自然而然地向正專心彈琴的薛聆諾遊了過去。
原來,同一支樂曲,在不同演奏者的手下,真的能演繹出天差地別的效果。
就是這支《愛情故事》,在這出劇進行到尾聲的時候,再次響了起來,呼應著開場。
這一次,前奏是在男主角病榻前的生離死別進行中就已經潤物細無聲地潛了進來,然後慢慢高昂。
在男主角停止呼吸,所有的臺詞都結束,只剩下女主角的肢體語言時,這支樂曲開始進入高/潮部分,而整個背景音樂都突兀亮起,震徹全場,變成了表演中的另一位主角。
尹嘯卿的目光再次從舞臺上遊移開來,如同被牽上了一根正被一寸一寸收短的細線,定在了薛聆諾身上。
她正在很投入地演奏,左手一大段16分音符的快速長琶音,乾淨流暢,右手的八度音,俐落明亮。尹嘯卿不敢說自己懂鋼琴,但看她漂亮的手型,應該是非常標準的動作。而因為她體型纖瘦,要把這樣一首音樂演繹出到位的恢巨集激情,她需要很賣力。
尹嘯卿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貪婪地追逐捕捉著她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表情。隨著音樂的起伏,她的身體偶爾會左右搖擺,小巧的頭顱也時而隨著音樂的澎湃或點或晃,手指的急動和腕部的用力使得她全身都有些緊張,經過了繃收的線條越發優美,比起演奏者來,她竟更似一名舞蹈演員。
尹嘯卿忽然覺得自己的呼吸局促起來。薛聆諾的演奏,讓他覺得她一定是很懂愛情的女子——不單如此,她還一定會是能夠為了愛情而拼盡全力付出所有的女子!那有幸降臨於她的愛情,將會被她演繹到絕美無倫的境地!
高/潮結束之前,演奏轉變成右手是更為快速的32分短琶音,而左手是低沉的八度音,一下一下,沉緩有力,敲著的完完全全就是人們此時此刻心臟跳動的節律,共振突然發生,狠狠地撞痛了胸口。
聽者既有此感,樂師想必就更不能例外了吧?薛聆諾的手指仍然靈活地跳動,右手的主旋律一氣呵成一徑貫通地逐漸爬高,把先前就已經撼痛人心的那種沉鬱到近乎悲憤的情緒拔到極致。
然後,回歸到前奏主旋律,只是先前低柔沉緩的音符,此時變成極強,延續著餘音嫋嫋的對命運的控訴,再慢慢收弱,最後變成蒼涼無奈的細碎低語,如同秋天裡最後一片落葉,悄聲難聞地落幕……
樂聲消失後,好像天地重又退回洪荒萬古的時代,只有流雲在無聲地飛速流轉,整個時空寂靜得——連死亡都稱不上,因為生命都尚未產生啊……
仿佛經過了好幾個世紀,才突然有一串從慢到快、從輕到重的掌聲響了起來。
然後,越來越多的掌聲加入進來,大家霍地驚醒,無措地舉目四顧,才發現所有人臉上都掛著晶亮的淚水——
這次排演,太成功了!
薛聆諾從琴凳上站起來,手勢嫺熟地把樂譜和對應劇本迅速整理成一摞,抱在胸前,輕俏地走過來,遞還給尹嘯卿。
尹嘯卿有些木然地接過那摞紙頁,怔怔地看著她。她的臉上乾乾淨淨的,只是一雙漆黑的眸子,此時比剛才更加水潤,如同雨後初曙的星子。
剛才大家都陷落在自己的心事裡,目光被某一段只屬於自己而不為人知的往昔片斷暫時遮罩,不見四周,因而無從知道,薛聆諾到底是並沒有流淚,還是其實也哭了、只是剛好趕得及在被發現之前拭去淚痕。
不知道為什麼,尹嘯卿忽然覺得,為這場演奏,她付出了全部的心力。
愣了一下,他轉過身,對全體人員說:「我想,我們應該邀請薛聆諾同學替代鄭濤,成為我們的鋼琴伴奏!」
隨之響起的,是一片贊成的掌聲。
而薛聆諾好像完全沒想到會造成這樣的結果。她趕緊擺了擺手,對大家說:「我……不行。你們都是今年畢業的人,鄭濤一定也是的吧?我沒有參演的資格,而且……我有許多課,恐怕沒有排練的時間。」
她最後這個理由反倒最先引起大家的反應。他們一個個爭先恐後地說:「沒關係沒關係!要我們看啊,你根本就不用排練,甚至我們都不用排練了,到時候直接上場,只要有你的音樂,什麼感覺都有了,什麼效果都到位了!」
「就是就是,估計到時候就算我們忘了詞,觀眾光聽你的演奏都能哭倒一大片呢!」
「來參加吧!你沒來試過還好,你這麼一來,我們就再也回不去了!」
……
只有尹嘯卿還敏銳地記著她的第一個理由。他目光炯炯地盯著她說:「我就不是今年畢業的人。我是研究生二年級,本科已經畢業,距離研究生畢業又還有一年多,兩頭都不沾。我還是這兒的老大呢!照你這麼說,第一個退出的就應該是我!」
肖默默也趕緊加入進來:「對呀對呀!而且聆諾,你其實也是跟我們同一級的呀,要不是你去年休學,不也是今年畢業嗎?」
尹嘯卿立即被肖默默的這個理由抓住了注意力——休學?她休過學?為什麼?
他重新看住薛聆諾,發現她望向肖默默,眼睛裡似乎有焦慮痛楚的神情一閃。只是那水光溜滑,轉瞬即逝,他不確定自己已經抓住。
再看肖默默,也已經閉了嘴,一副做錯了事的表情,好像薛聆諾的那場休學是不能提起的禁忌。
他重新收斂心神,用比這批劇組成員都年長兩歲的成熟宣佈道:「這樣吧,明天鄭濤回來,我們請他自己來聽聽聆諾的演奏。如果他都心服口服甘願退出,聆諾——」他轉過來,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自然而然去掉了她的姓氏,直呼其名,「你應該也不會忍心看我們沒有鋼琴伴奏吧?」
薛聆諾仍有幾分不情願,以及一些些的猶豫。她想了想,說:「其實,就算鄭濤真的不願意再做,你們也可以找別人的。」
這回,大家又七嘴八舌地勸說了起來,而尹嘯卿也又說了一句話。
他的聲音很低,然而因為站得離她最近,這句話,她聽見了。
他說的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一個人的某項專業技能水準有多高,當然同行是最知道的。
而鄭濤也是一個豁達的男生。第二天他回來,一見是薛聆諾,就怔了怔,然後大大方方擺出了一副甘拜下風的神情:「我說是何方高人呢,原來是薛聆諾啊!那還有什麼可說的,以後要是劇組還肯留我,打雜跑腿兒什麼的,我全包了!」
尹嘯卿俊眉一揚,敏銳地追問:「哦?你們認識?」
鄭濤笑了笑。尹嘯卿再看薛聆諾的表情,好像她並不奇怪鄭濤認識自己,然而她卻又的的確確並不認識鄭濤。
鄭濤的回答很費解:「那是,想不認識也不行啊!」
大家如此熱情挽留,薛聆諾完全沒有了推辭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