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這怎麼辦?她這個賠錢貨一死不要緊,我的銀錢怎麼辦?我這媳婦如何娶?」
門外隱隱傳來男子尖酸刻薄的抱怨聲,他穿著乾淨整齊的衣衫,肥碩的身子一顫一顫的,此刻攥著袖子罵罵咧咧。
「這事兒怎麼會讓她知道呢?這賤丫頭也不知道哪裡來的烈性子,晦氣!」
男子猶在罵罵咧咧,白氏也咬著牙:「早知道今日這般,還不如這賤貨剛出生就溺死了省心,這些年白吃白喝……」
他們兀自說個不停,落在屋內床上白芸璃的耳朵裡,像是千百隻蒼蠅在耳畔嗡嗡,甚至在顱內引起共鳴,她秀氣的眉頭蹙起,努力睜開了雙眼,頭痛欲裂,渾身虛弱,她這是怎麼了?
「聒噪!」她本想斥責一句,但是卻因為口乾舌燥而聲若蚊蠅。
自己這是得救了嗎?昨夜,她堂堂中醫世家的繼承人,卻在自己的婚禮前夜被表妹和未婚夫聯手謀害……
現在伸手摸向胸前,彈孔卻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破破爛爛的衣衫,手也是那樣的粗糙,這絕不是她的手!迷茫和未知讓白芸璃頓時警覺起來,她打量著四周,陌生的環境讓她本能的摸起腰側,卻沒了自己慣用的短匕。
站起身還沒待站穩,突然,一大堆陌生的記憶湧入腦海,一陣天旋地轉,她倒在了地上。
原來,她不是得救了,而是穿越了,原身因為身為女兒身,被父母弟弟百般責駡刁難,白家不是什麼窮的揭不開鍋的農家,卻未曾讓原身吃過一頓飽飯,每日指使著幹各種髒活累活,稍不順心就是一鞭子!現在為了給那個蛀蟲弟弟湊娶妻的聘禮,他們竟然狠下心將她許配給癡傻的人做媳婦!原身不堪受辱,撞牆以死明志……
還真是諷刺至極,白芸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按揉著太陽穴站起身來,伸手撫上頭上的傷處,疼痛襲來,讓她皺了眉,前世父母對她百般關心愛護,她卻未曾放在眼裡,現在……也算是報應罷。
「怎麼回事兒?屋子裡怎麼有動靜?」白涼午耳朵倒是靈敏,推開門就走了進來。
「能有什麼動靜,那丫頭剛不是瞧了?都死透了,真是晦氣,用席子卷著扔到後山去吧,喂喂後山的野狗也算是她的功德了。」
白氏一想到待會兒媒婆就要來相看人就頭大,這賤丫頭真是死了也不讓她省心。
「娘!」白涼午看著靠坐在床上的白芸璃,不由得慌張的叫喊起來:「你,你不是死了嗎?」
「怎麼回事?」白氏打了簾子進來,一眼就看到了白芸璃,二人目光相對,白芸璃的目光猶如冰寒刺骨的利刃一般,紮得白氏一痛。
「喊什麼?活了正好,這下你娶媳婦的聘禮可不用再愁了。」
白氏惡狠狠的說,外面傳來白父的喊聲:「到底怎麼說,媒婆要過來相看呢!」
「把這死丫頭送去不就結了,還用得著說麼?」白氏上來就要拉住白芸璃向外扯。
「放開,我自己會走。」白芸璃冷冷的說,白家虐待她不是一日兩日了,她現在已然是餓得沒有了知覺,剛剛還受了傷,現在虛弱得要命,怎麼禁得住白氏拉扯?
「好哇,還不願意?還想來剛才撞牆那一套麼?」白氏氣不打一處來,伸手就揪住白芸璃的頭髮:「還不來幫忙,把你這活該撞死的姊姊給我弄出去!讓這屋子少沾點晦氣。」
旁邊的白涼午早就從訝異中緩過來了,現在看著白芸璃就如同銀錢一般,忙上前幫忙拉扯,二人將白芸璃裹挾著拖到院子,白芸璃何曾如此受制於人,臉色愈發冰冷,但因為原身虛弱無其他辦法,臉色更是陰沉了幾分。
「賤蹄子,待會兒見了媒婆安分著點兒,再搞那尋死覓活的作態,鞭子少不了你的。」
白芸璃沒有答話,白氏怒氣難頂,今日因著這丫頭生了多少事端,她氣不打一處來,揚起手,狠狠的朝著白芸璃的臉上扇去。
白芸璃抬手欲要遮擋,這副身子卻虛弱無比,根本抵擋不住白氏這狠厲的巴掌,她直接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天旋地轉的暈眩感傳來,她幾乎又要暈厥過去。
「賤蹄子!居然還尋死覓活起來了,真是吃飽了撐的,現在這幅死鬼模樣還要給你請大夫。」白氏看著白芸璃這副要死不死的虛弱模樣,這林家看到了說不準甩手就走了,不得不請大夫了。
「家裡銀錢本來就少,還要給你請大夫,賠錢的賤貨!」
「吃飽了撐的?」白芸璃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你們有給我吃過一頓飽飯嗎?」
白氏沒想到白芸璃敢反駁她,當時怒意就騰起:「賤蹄子,尋死覓活這一次倒把膽子弄大了,現在敢在我面前沒大沒小了?認不得我是你娘?」
「娘?你也配?這麼多年我過得和孤兒可沒什麼區別,甚至比起孤兒還要差上幾分,畢竟你們就像是一群附骨之疽,吸血食肉,對我無惡不作,無所不用之極!」
白芸璃狠狠的反問道,眼中的恨意根本不作偽,白氏起得渾身發抖:「反了反了!真是倒反天罡!」她再一次高高的揚起了手。
「白家的!」媒婆的聲音極敞亮,從院子外面傳來,白氏的手一頓,隨即被白芸璃死死抓住,那股子掙不脫的狠厲,讓白氏不由得脊背發涼。
「還要打我麼?我可是死過一次的人什麼都不怕了,但是我要是再死一次,你們一分銀錢都休想拿到!」
白芸璃低聲威脅,這話一字不落的砸在白氏的心坎上,她低頭看著這個起死回生後變得陌生的女兒,正撞上她冰寒的目光,整個人仿佛被寒冰穿透一般,硬生生出了冷汗。
「姑且放你一馬!」她低聲咒駡,悻悻的將手放了下來。
「白家的,老遠就聽到你們院裡響噪得很,發生什麼事兒啦?」
媒婆倒是不見外,她終日做這些拉紅線的事兒,自然是個外場人,不敞亮些怎麼行。
「能有什麼事兒?」白氏自然是秉承著家醜不外揚,忙用話搪塞過去。
媒婆倒是個機靈的,她上上下下不過掃了白芸璃一個來回,心裡就有數了,心裡嘖嘖兩聲,這白家對自家姑娘竟能如此虐待,還真是十裡八鄉都罕見。
不過想來也是,但凡有點兒憐惜也不至於上趕著將女兒嫁給林家老二,真是見錢眼開!
「喲,白姑娘這頭!莫不是不願意嫁林家想不開了?」媒婆的嗓音極洪亮,嚇得白氏一激靈,上來就要捂住:「可不是,這小……丫頭自己下地幹農活累倒了罷了,還不快起來?」
這事兒可不能讓林家知道,白氏忙走上前來扶白芸璃,林家若是知道這賤丫頭尋死覓活的估計要把婚約作廢的,到時候上哪去得銀錢,這賤丫頭在別處可賣不上這個好價錢了!
「來,乖女兒,娘扶你起來,那起子農活哪裡是你該幹的,不如在家好生歇著……」
白芸璃心裡冷笑,面上面無表情的推開了白氏的手:「不用你,我自己會起來。」白氏的手就那樣滯停下來,尷尬無比。
媒婆倒是沒有理會白氏,目光一直落在白芸璃身上:「白姑娘,這林家可是十裡八鄉家境最好的人家了,你嫁過去說不上是金尊玉貴,那也是好吃好穿的,林家的可與我說過了,她不會虧待你的。」
白芸璃笑笑,有些事情,耳聞不如眼見,媒婆的話,聽聽就罷,三人進了屋裡。
「林家老二,是個怎麼樣的人,村裡常聽聞……」白芸璃故意問起林墨的事兒。
媒婆頓了一下,林家老二……這等事情倒是不好隱瞞的,要是讓人家姑娘稀裡糊塗的嫁過去,日後不如意,她一輩子都要被人戳脊樑骨,良心難安的。
「那林家老二樣貌端正,身體健康,就是這……」媒婆用手點了點自己的頭,頗為隱晦:「這裡有些不通事,但是人是極好的,嬸可以給你打保票!」
「好。」
媒婆還要繼續說,卻被白芸璃一句話打斷了,她一懵,半晌沒說出話來,這白家丫頭不是……怎麼突然願意了?
「我答應了,嬸,這樁婚事麻煩您了。」白芸璃落落大方的又說了一遍。
媒婆回過神來,忙點頭連連應聲:「哎哎哎,不麻煩不麻煩,明兒個姑娘好生收疊收疊,然後嬸嬸來接你去林家,若是好事兒成了,嬸嬸這個架鵲橋的少不得腆著臉討一口喜酒吃呢!」
白芸璃面兒上帶了絲兒笑意,轉過臉來問向白氏:「這樁婚事我可應下了,想來離出嫁也不遠了,不知道母親給我準備了什麼嫁妝呢?」
白氏臉上的喜意當即就凝固了:「嫁妝?」她恨得牙癢癢,今天這死丫頭撞不死活過來後真是處處生事端,讓她不得安寧!
「哪來的什麼嫁妝?」
白氏礙著媒人還在這裡,按捺著心中的怒意,收斂著自己的言辭。
白芸璃面上的笑變得嘲諷起來:「沒有嫁妝?林家也算得上是富戶,剛剛嬸嬸也說了,禮金是少不了的,如此這般,咱們白家連點兒嫁妝都拿不出來麼?這不是明擺著告訴村裡的人咱們白家又窮又小氣,你們還指望哪家姑娘嫁來做媳婦?」
這幾句話明明白白,聽得媒婆生出幾分贊同之意,白氏還要反駁,但是白父卻陰沉著臉打簾子進了來:「這丫頭說得沒錯。」他還是頗看重幾分自己的臉面的,況且兒子也要娶媳婦,這可是老白家傳遞香火的頭等大事,千萬不能受到任何影響!
「放心,嫁妝會有的,待到晚上我和你娘自為你置辦。」白父朝白氏使了個眼色,白氏心裡明白其中利害,連忙也點了點頭。
「少不了你的,你大可放心。」
「什麼!」白涼午本以為爹是進來訓斥白芸璃這個賤丫頭的,沒想到竟然答應了這個賤丫頭的無理要求:「她一個賤丫頭要什麼嫁妝!咱們白家供她吃喝這麼多年不要銀錢的嗎?現在嫁到別人家去還要嫁妝,真是反了天了!」
白芸璃看著白涼午站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詞,手指指著自己叫囂著怒駡,神情恍惚了一下。
白涼午仗著自己是男孩兒,從小受到父母的寵愛可沒少欺負原身,小時候踢翻洗衣盆,害得原身不得不重新洗一遍,打碎碗嫁禍原身,讓原身挨了鞭打還要在柴房跪碗的殘片,長大了更是對原身非打即罵,當做畜生一樣呼來喚去……
白芸璃的眉頭慢慢蹙起,沒關係,她會慢慢教會白涼午「做人」的,她剛要開口,白氏卻出了聲:
「涼午,出去,你姐的婚事你摻和什麼?沒大沒小!」
白涼午一下子愣在了那裡,從小到大,白氏何曾說過他一句重話,現在,她竟然這麼說他!
「娘……」他一時被罵懵了:「娘!這賤蹄子拿了嫁妝我花什麼!難道你們就捨得把東西白白給她?」
「呵,女兒出嫁娘家置辦嫁妝不是天經地義麼。」白芸璃淡淡的開口,打斷了白涼午的發問。
「自然是天經地義,涼午,你有些沒大沒小了,還不快出去!」白父生怕這樁婚事告吹,連忙要將白涼午攆了出去,白氏也又罵了幾句,媒婆還在這兒呢,她心中有些埋怨兒子多生事端。
「真是老糊塗了!」白涼午憤憤的罵著,不待白父過來推他,他自己摔了簾子走了出去,憤憤的罵了好幾句不堪入耳的話,媒婆的眉頭都蹙起來了:「你家兒子還真是好氣性。」她諷刺的說了這麼一句,隨即囑託白芸璃一番就離開了,心道這白家還真是烏煙瘴氣得很。
白芸璃看著這一切,雖然白氏和白父並非為了維護她而出言相幫,但是這是記憶中白涼午這個驕縱跋扈的弟弟第一次挨駡,這心情……還真是莫名的舒暢。
不過,這並不是結束,只是報復的開始罷了。
「賤蹄子……」媒婆前腳走,白氏後腳就扯著白芸璃狠狠的摔到了炕上,本想伸手打,但是咬了咬牙又把手放了下來:「要不是你即將出嫁,看我不打你個皮開肉綻,這幾日愈發蹬鼻子上臉了!賤丫頭。」
她憤憤的咒駡著,出去安慰白涼午,順便和白父商議了起來。
白芸璃躺在炕上,她並沒有將白氏的咒駡放在眼裡,她只是有些餓了,抬起眼炕邊有粗面的饅頭和涼水,伸手便拿了來,吃了整整一個饅頭,饑餓感才有所緩解,整個人放鬆下來。
「白家是吧,慢慢來,這一切,都才剛剛開始。」她可不會受原身那樣的委屈,她中醫世家繼承者的能力和教養也不允許她畏畏縮縮像狗一樣活著,白家,且慢慢等著罷。
因著身子虛弱,她漸漸陷入了沉睡中。
……
次日,她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白涼午估計是受了白氏和白父的訓誡,沒來找她麻煩,休息了這一晚,雖然身子虛弱,但是好歹是有了些精神。
「醒了?」白氏打簾子走進來:「幹吃飯只會挺屍的死鬼賤丫頭,還不快起來,滾去林家!」
白芸璃剛才想起昨日媒婆說得話,今日她便要去林家,她忙起身,輕車熟路的打了盆水洗漱妥當,雖然衣服破爛,但是好歹臉和手要乾乾淨淨,白芸璃洗著臉,看到盆中自己的影子。
瘦削的臉龐,眉眼和前世的自己到是有八九分相似,杏眼微潤,秀美纖纖,小巧挺翹的鼻子下是一張櫻桃小口,說不出的清麗可愛。
白父看著白芸璃,皺了皺眉,在身上掏阿掏,掏了半晌,掏出了個破荷包。
「嫁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