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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馬刀玉步搖

金馬刀玉步搖

作者:: 三軍司令
分類: 玄幻奇幻
金,是權貴的象徵; 玉,是女子的嬌俏。 馬刀,屬於雄邁豪放的蒙古勇士; 步搖,亦有漢人女子的柔美嬌羞。 他,是在戰場上揮動著金刀殺敵、雄視天下的大元將軍; 她,則是在閣樓閨房中纖指刺繡、氣若美玉的舊朝郡主。 直至當她成為了新朝的公主,將軍也即將成為駙馬之時…… 「我是將軍,可我更是個男人!縱然再沒本事,也不會讓你為我而死!」 「我是公主,可我更是個女人!縱然再不懂事,也不會讓你進退兩難!」 …… 馬刀步搖,金玉良緣……

正文 第一章 英雄成草原翹楚

綠水青山言新貌,

雄鷹鐵騎逞英豪。

未有出征壯志在,

英雄何處不逍遙!

西元1271年,一代英雄忽必烈將蒙古汗國改國號為「元」。也是此時,風雨飄搖的南宋江山已抓不住任何人的心。南宋王朝的日漸衰敗,勢必標誌著大元的崛起和昌盛。正所謂「亂世出英雄」,而被稱為草原巴特爾的汗王忽必烈,自己竟也沒有想到,助自己和大元完全取得天下的重任會落在一個竟可把公主都不放在眼裡的高傲的傢伙身上,可怪乎的是,公主竟然還芳心暗許甚至不惜為他送命!

英雄氣短,兒女情長。這個被忽必烈視為親生女兒的義女雖無傾城傾國之貌,閉月羞花之榮,卻也讓一個大英雄難過她這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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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汗,我們來鬥酒罷!」

「是啊大汗!咱們大元有喝不完的馬奶酒,新鮮又可口,不比他漢人的好啊?」

「大汗!今天是咱們大元大喜的日子,總要來比點什麼,日後傳將出去,也好讓那些漢人再懼上幾分啊!」

「大汗!出個題目罷!」

「話是不錯,容我想一想……」

忽必烈一邊大口地喝著馬奶酒,一邊想著要用什麼節目來助興。可畢竟打打殺殺許多年了,不要說什麼中原的美女,就是大秦、大食、波斯、大理等地的歌姬舞姬也是見了不少的,故此,也就不屑用美女來助興。雖為了慶祝,整個草原已經沸騰了好些日子,裝飾一新的斡兒朵中,酒也是越釀越醇,肉越煮越香,可現在委實想不出什麼好法子來助興。

於是,忽必烈看向了坐在離自己不遠處的一個少女。這少女身著盛裝,衣服上別著象徵著身份高貴的金飾。雖然看上去只有十六、七歲年紀,可那雙水靈靈的眸子中透出來的卻是一種別樣的靈氣,似乎連年長者都自愧不如。而那嬌美的面容時而倒映在盛滿了美酒的玉杯中,更給人一種想要攬其入懷的衝動。

忽必烈向她說到:「娜兒,你來給大家出個主意罷。」

「父汗,現在天還這麼亮,不如我們就比賽捆羊罷。騎在馬上,看誰能捉住四散逃竄的白羊,把它捆好獻給您,誰要是不受傷,誰就贏了。您看怎麼樣?」標娜輕快地說著,聲音宛如百靈鳥般一樣動聽。

「哎呀!公主這個主意出的好!」

「咱們的標娜公主年紀雖小,卻已經這麼聰明了,將來要不是找個金刀英雄做駙馬,豈不是委屈了她?」

坐在下首的臣子們有些附和地說著,標娜卻是很高興:「父汗,怎麼樣啊?」

忽必烈大笑道:「哈哈哈哈……好!就依娜兒的主意!」隨即吩咐下去:「選出上好的馬匹!」

於是眾人紛紛走到帳外,先是將溫順的白羊全都聚在一起,只待馬匹好了,一聲令下,驅散羊群後飛身上馬,捉得白羊數最多且不受傷者即贏,說不定還能得到汗王的特別賞賜。

距大帳幾十丈外的地方便是馬房了,——說是馬房,那不過是漢人的叫法罷了,在這裡,只是搭起很大的木棚,將馬圈養在裡面。馬匹雖多,但只要是好的馬夫,還是一眼就能分辨出好馬劣馬來的。

一直在這裡的馬夫叫桑格,與妻子海日只有一個兒子,名叫圖那,今年已是十八歲。許是常年在廣闊的草原上的緣故罷,圖那的成熟與穩重倒也適合守著馬匹,可誰也不清楚,他為何要在十歲那年去拜師學藝,雖學得了一身武功,可到頭來還是與不懂話兒的馬打交道。黝黑的皮膚,細小的眼睛,雖算不上英俊,五官倒也端正。自小,他遇到的女子倒也不少,可在懵懵懂懂中走過了十幾年,竟連個頭緒也沒有,似乎一直在等著什麼。

「阿媽,怎地突然要這麼多馬?這還沒刷乾淨的東西往上送去,讓大汗見了,不好,」圖那一邊給馬套上韁繩,一邊嘟囔著。

其實,血氣方剛的他何嘗不想去見見大場面!只是礙於身份:忽必烈是何等高貴!可他偏不信這個邪:都是人,難道只在邊上看看就會少塊肉了?他就不信,自己這一身的武功真個就荒廢了!他倒也不想要什麼賞賜,見見世面才是正經。

海日似乎看出了兒子的心事,歎道:「什麼乾淨不乾淨的,哪一天咱們的馬髒過了?只是看慣了罷……大汗要,就給他牽去,別的也不許多說。」

桑格拍了拍一匹馬的背,顯得很興奮:「又壯了,大汗見了一定高興!來!」說著把幾匹馬的韁繩總到一處,交到圖那手裡,「去罷,不是想見見大場面麼?年輕人,去罷!」

圖那看著手裡的韁繩發愣:「讓我去?」

「你不是想去看看麼?今天才是大日子,這樣的大場面,定會有許多有趣的事……千百年之後……行了,去罷,回來告訴我和你阿媽,都看到了什麼,去罷!」

在雙親的催促下,圖那拽著韁繩,慢悠悠地向大帳的方向走去。

他這一路走著,心裡也在想著一些事情,雖然這獻馬倒是個極好的機會,不過他也不求什麼東西,草原人還算罷了,他見過那些被俘來的漢人的紈絝子弟,縱是被俘來了,言語也是不淨,甚至對最華麗的斡兒朵也看不上,想來,一無是處的他們卻有著奢華的生活,而那些身懷絕技的人卻窮得叮噹響,漫說吃飽穿暖,就是那一身絕技,只要沒遇到伯樂,他們也就永無出頭之日:若非真是中原丐幫的人,又有誰會注意到一個乞丐樣的人?

想到此,圖那不禁重重地歎了口氣,抬頭一看,已到了大帳處,便牽馬繼續向前走去,不成想被幾個兵卒給硬生生地攔下了。

圖那懶散地抬了抬眼皮:「怎麼?不讓進?」說著拍拍馬背,「大汗要的好馬。」

一個兵卒看了看他:「這也是你來的地方?把馬給我們!」說著,伸手就要去牽馬。

孰料這幾匹好馬都是烈性子,只要主人不發話,縱然是死他們也不會動的,所以那幾個兵卒只是用盡了力氣,最後還是被馬兒掀了個跟頭。

「進去罷!進去罷!!」兵卒氣急敗壞地指著他叫道。

圖那則是一聲冷笑:「連馬都牽不動,憑什麼為大元效力!」說罷,牽著馬兒向忽必烈的身邊走去。

正望著羊群高興的忽必烈老遠便看見有人牽著幾匹馬走過來,但覺得這個身材魁梧的後生甚是面生,便示意那可兒不要攔著,讓對方過來,他倒要看看此人有什麼本事,竟有如此大的膽子。

「大汗,」圖那來到忽必烈身邊,將手放在胸前,深一行禮,「您要的好馬。」

忽必烈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是何人?」

「稟大汗,以前都是我阿爸將馬送到您的面前的。」

「你是桑格的兒子?」

「是。」

忽必烈笑道:「原來如此!雖是看你面生,也像一個人的。即是桑格的兒子,馬術一定不錯。來,試一試罷!」

圖那心裡猛地一癢,道:「圖那實不敢和將軍們相比!將軍們皆是跟隨大汗征戰南北的將領,武功自然不凡。圖那……還想保住性命的!」

忽必烈聽罷猛地站了起來,將手裡的酒碗狠狠地砸到桌子上:「什麼性命?想我大元的兒女自古以來就是馬背上長大的,何時懼怕過這些!漫說是衝鋒陷陣的將軍士兵,便是百姓,又何曾怕過!」說著,對身邊的人一聲大吼,「挑一匹最烈的馬給他!我倒要看看他是如何保住性命的!」

「是!!」

忽必烈看著圖那,冷笑道:「你若是死了,我自當派人好生侍奉你的雙親!」說罷,仍舊坐下來喝酒。

「是!」

圖那慢慢地站了起來,因已轉過了身,忽必烈自是看不到他竟笑了出來。這時已有人牽了馬給他,卻不是自己帶來的那些。但見這匹馬通身漆黑,皮毛鋥亮,好似攃了羊油的玄鐵一般,雙耳高豎如劍,雙瞳好似一對銅鈴,不停地擺著頭,似是不滿將它牽來這裡。

圖那不禁贊道:「好馬!」說著,已來到馬兒身邊,伸手就去抓它的頸部。

怪道的是,那馬兒在他的抓撓下竟漸漸靜了下來,旋即輕搖著頭,扭過臉來看著他,一對眸子忽閃忽閃的,溫順至極。圖那見了,隨即湊到它耳邊,輕聲耳語著,只一會子,那馬兒立刻動也不動了,靜了一會兒,再扭過臉來,將頭紮在他的懷裡蹭來蹭去,發出親昵的低嘶。

忽必烈不由得看呆了,心想這等烈性的馬兒自己都還沒想法子制服,怎地就被這個貪生怕死的後生給制住了。正奇怪著,圖那已經牽著馬來到離羊群最近的地方。

場上已有很多人在騎著馬捕羊了。只是這羊群中綿羊、山羊、盤羊都有,甚至還有幾隻吐蕃國送來的羚羊,各種羊兒綜在一處,受了驚嚇自然四散逃竄,奔跑得更快,不騎馬都實難捉到,更不要說騎在馬上了。所以縱然那些人用盡了手段,也還是受傷的受傷,敗陣的敗陣。

「你怕麼?」標娜突然閃了出來。

圖那連忙行禮:「公主……」

標娜咯咯笑道:「手段不錯的,你怕父汗不讓你上場比賽,所以就故意激他?」

「公主,我……」

「休要解釋啦!我呢,也不想看到你捕什麼羊,——反正誰都不會成功,我出這個主意就是想看看誰有這個膽量!一會子你若是毫髮無傷地回來,我就替你向父汗討賞。」

「謝公主!」

「你不是想保住性命麼,還是先想一想罷!」標娜依舊咯咯地笑著,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有道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圖那雖不認得自己是個英雄,但見了如此這般活潑嬌小的身影,也是有些心動的,一時間怪怪的感覺湧了出來,似在期待著什麼……

「怎地熱起來了……」

圖那下意識地撫著業已發燙的面頰,心裡有些亂亂的,忽聽得前方人喊馬嘶,便猛地想到不能誤了,忙忙地整了下衣裝,也見到此時羊群當中的人全部敗下陣來,便定了定神,飛身躍上馬背,策馬揚鞭,直向羊群中奔去!

只見在一片如雲的羊群之中,圖那先是縱馬橫衝直撞,似沒有什麼頭緒,直看得場外的人拋來連連譏諷,只道他是個魯莽的兒馬。但旋即羊兒好似也習慣了一般,開始慢慢向一個地方攏去,皆老老實實地待著,任由圖那縱馬在自己身邊奔來跑去。

又過了一會子,圖那見時機已熟,便伸手從褡褳中拉出一條指頭粗的繩子,結成一個圈,看准一隻肥碩的盤羊,用力一拋繩圈,恰好套在了羊兒的兩隻前蹄上,驚恐的羊兒瘋狂地向前沖去,巨大的力量讓他險些跌下馬來!

「這個年輕人還算有些本事的,」忽必烈看著雖抓住繩子不放但仍能穩穩地坐在馬背上的圖那,心裡不禁有些喜歡起這個人來。

標娜笑道:「父汗,一會子他要是把羊帶了回來,您給他什麼賞賜呢?」

「呵呵……」忽必烈笑而不答,仍舊看著場內。

場內,圖那還在和羊兒周旋著,額上已然冒了汗珠,而那被套住的羊似也有些倦了,不再死命掙扎,開始任由圖那拖著它到處走。圖那見狀笑了笑,緊緊手中的繩子,定了定神,以千鈞之力猛地一拉,那羊兒竟像塊飛來石頭般,重重地砸在他的懷裡!

「咱們大元真是草肥水美,將羊兒也養得像駱駝般壯實!」圖那躺在馬背上,懷裡抱著羊感歎著,隨即用腳輕輕踢了踢馬脖子,馬兒便乖乖地向忽必烈的方向小跑了過去。

標娜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父汗!父汗你看!他把羊捉回來了,他是第一個將羊捉回來的!快看!快看……」

「……我看到了,」忽必烈說著,慢慢地放下酒碗,站了起來。

「大汗!」圖那抱著羊跳下馬,將羊兒雙手奉上。

忽必烈看著他:「你想對我說什麼?說你活著回來了,‘保住了性命’?」

「圖那不敢!圖那只是遵從大汗的旨意。托大汗洪福,靠長生天保佑,圖那毫髮無傷!」

「你可不是‘故意’的毫髮無傷罷?」標娜笑嘻嘻地說著。

圖那似乎有些敵不過這種攝人魂魄的聲音,又是忙著解釋:「公主,我……」

「你要說什麼……」

「哈哈哈哈……」忽必烈猛然間一陣大笑,倒叫旁的人懵了,卻只見他笑著,什麼也不說,親自把圖那拉了起來,按到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吩咐那可兒,「給我的女婿倒滿上好的馬奶酒!!」

「大汗!!」圖那驚得一下子蹦了起來,好像椅子上突然刺了根釘子。

「父汗!您、您說什麼呢!」標娜也是滿面通紅。

忽必烈笑呵呵地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悠悠地端起酒碗來,喝去半碗奶酒,方才說道:「蒙古人是馬背上長大的,不管馬的性子有多烈,只要能馴服了它,便是草原巴特爾!圖那,方才你騎的那匹馬,我去馴服了多次也沒能讓它聽命於我,而你竟能以千鈞之力將它馴服得如同羔羊一般!如此的巴特爾卻只是看管馬匹,不是太可惜了麼?」

「大汗,我……」圖那委實不曉得要說些什麼,有些心慌之中,竟偷瞄向了標娜,瞄向了這個真真兒的草原美人兒!

「父汗,縱然他是巴特爾,可方才帶上我做什麼?」標娜似是不滿地說著。

話雖這樣說了,其實她也早已偷偷打量起這個面前的黑漢子。蒙族的女人大多喜歡強壯的男人,她們稱這樣的男人是「海冬青」,力氣大,方才是巴特爾的本色!所以圖那方才的一切已將她深深吸引,尤其是在上場比試之前,他那堪比孔明的激將法更是讓這個公主美人兒讚不絕口:這黑小子還不錯麼!

「難不成不說你,還要說你的姑姑不成?」忽必烈笑著對標娜說道,旋即站了起來,轉向下首的臣子們,「我喜歡這個年輕人,他機智,勇敢,他不會害怕未知的東西!你們也都看到了,他不僅在飛馳當中捉住了奔跑的羊,並且他自己也沒有受傷!這等的好氣力,不為大元立下戰功委實可惜!從今天起,他就是我的遠征將軍,並封駙馬!」

「大汗英明!大汗英明!大汗英明!!」臣子們連忙附和著。

這、這就要成親了?

圖那感到周遭似乎有烈風襲來,一時間竟將自己定在原地不得動彈了,他只見到忽必烈在上首笑著對臣子們說著,漂亮的標娜公主也是含羞帶怯地看著自己,一雙美眸含情脈脈……

人兒倒真真兒地漂亮……

圖那以為自己在夢中,旋即狠咬了一下嘴唇,疼痛瞬間襲來,方才知道確不是夢。可面對可人兒,他如何覺得「遠征將軍」這位子更吸引人……

他自己卻沒料到,這位子會在今後助大元的開國皇帝忽必烈成就一代霸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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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地這麼快就要成親了,昨日還是孤單一人……」

晚上,如何也睡不著的圖那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著,有些不信這事實:遠征將軍一個頭銜足矣,如何又成了駙馬?駙馬自然高貴,不就是因之妻是公主麼!成了駙馬的男人,若沒有些真本事,還不是一樣遭人恥笑!

他是這樣想的。縱然出身單薄,可不免也有些男人的心高氣傲,總是想著依賴旁的人是件醜陋得連長生天都不會原諒的事,幼時學武也是為了謀生計:哪怕只是打把式賣藝也能混口飯吃,哪裡想到這身武功今日居然讓他位居高官、抱得美人歸!

——他也是想不到今日的事情,若早就料到了,怕也不會不知死活地沖上去比試了罷,若真如此,這與膽小怕事之人又有何不同?

「……好在還是個遠征將軍,須得快些立了戰功,不若就此娶了公主,憑的什麼……」

圖那一晚上都在想今日的美事,竟笑得像個呆子一般,不禁坐起來喃喃自語。

「這早晚了還不睡,可是想什麼開心的事?說出來給我聽聽!」忽地帳簾掀起,擠進來一個腦袋,卻是標娜。

圖那連忙翻身行禮:「公主!」

「……你真真兒地是個呆子!」標娜「咯咯」地笑了起來,「這早晚了,又不會有人看見,不必行禮了。」

「圖那若是連君臣之禮都拋於腦後,怕早就遭到長生天的懲罰……」

「你以為我這會子是來做什麼的?」

圖那一頭霧水:「做什麼?」

標娜笑道:「我來看看你今晚會不會睡著!」

「……公主費心了。」

圖那癡癡地說著,忍不住細打量起眼前的景色來:如此可愛的人兒,活潑得好似草原上奔跑的小鹿,嬌小的她一直奔跑,跑到他的心裡……

……好看是好看,可是這早晚了……

「公主,你若不快些回去,說不準大汗會派人出來尋你的,若是看到你在這裡……」

「你怕了不成!」標娜打斷了他的話,忽地蹲下來直視他的眼睛,一對水葡萄般的眸子忽閃閃的,「說!你喜歡不喜歡我?」

圖那愣住了:「公主,我……」

「不許吞吞吐吐!」

圖那靦腆地笑了笑,臉又紅了些:「公主如此美麗聰慧,恁誰見了都會喜歡的,又何止我一個……」

標娜可是急了:「我只問你這話,休要理會旁的人!」

「……喜歡!」

「那……父汗要把我嫁給你,你可是怎麼想?」

圖那心裡一陣莫名興奮,趕忙站起身來說:「圖那只是個馬夫,一無是處,縱然大汗封了圖那做將軍,也暫是個‘兵不血刃’的空名。如今的圖那沒有戰功,如何配得公主?我家裡一貫清苦,自是拿不出什麼像樣的聘禮來。若是這個‘遠征將軍’能為成就大汗的霸業盡一點綿薄之力,也該算是個能拿得出手的聘禮了罷。若不然,他人也會說公主你嫁了個空名將軍!」

標娜聽罷這番話,皺了皺柳葉眉:「也不曉得父汗這早晚就定了我的親事做什麼!」

圖那笑道:「承蒙大汗厚愛,圖那身為大元的人,自當為大元盡力,立下戰功,到那時,自會風風光光地迎娶公主!」

標娜歎道:「父汗呢?你若是說服不動他,他還是會儘早地把我嫁過來的。」

「若是只說服大汗,怕是用不了這麼多話兒……」

標娜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當真?」

「當真!」

「那便好!」一時間,標娜又像什麼事情都未發生一樣,蹦跳著出去了,但隨之又忽地轉過身來,調皮一笑,「其實,就算是現在嫁給你,我也願意!」說罷,小鹿樣地跑開了。

「她怎地活潑得這般……」

看著那蹦跳著的嬌小的身影,圖那忽地感到些許不自然。若論神佛,他只信長生天的保佑,可方才一閃念,他又似覺得這女子竟不像是長天送到身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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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元初建,各種事物自是不少,忽必烈雖想著要給女兒大辦婚事,可無奈于現在既要征戰中原,又要安撫邊陲的百姓,一時間竟無暇顧及旁的事情,也只好暫且作罷。

庫裡台大會自是出征前必須經過的事情。

「蒙古人已有了自己的國號,漢人有句話叫‘趁熱打鐵’。將士們的士氣也都高漲,宋人的皇帝既已不能讓他的子民們臣服於他,那我們何不就此奪下幾座城池,以做我們的儲備之用,豈不是好?」說到這裡,忽必烈看了看參與議事的幾員大將,卻見大家都只是面面相覷,隻字不吐,不由得歎道,「南宋的江山雖說已經風雨飄搖,幾歲的娃娃皇帝也是有德無能,可文天祥和陸秀夫兩個人雖說是文將,卻也擅長帶兵打仗,已經令我大元折損不少將士。這兩個人,我既想收為己用,卻也是我的心頭大患呐!」

「大汗!」圖那突然上前行禮,「若大汗允許,我倒有話說。」

「哦?說來聽聽。」

圖那想了想,道:「大汗除征戰之外,還應去漢人的城池細細地看上一番。之前我隨阿爸阿媽到漢人的城裡販馬時,就見到他們的士兵休說是操練,便是吃飯、睡覺,也要兩三個人一起,以防敵人偷襲;早上起床和晚上睡覺,都是以鑼聲開始和結束,紀律倒也嚴明。」

聽到此,忽必烈倒笑了:「端的這些好法子都沒派上用場,如若不然,宋人的江山也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

圖那笑道:「這或許也是長生天的安排……在百姓看來,他們就是一群無用的人,縱然穿了官家的衣服,也不過一群行屍走肉罷了!就像方才大汗說的那般,宋人的娃娃皇帝無能,在這樣的亂世,根本是鎮不住江山的!宋人的兵沒有好的將領,就如同馬群沒有了領頭的馬,他們就會在草原上迷失……他們現在的生活固然安逸,但最終被我大元打敗時,他們的骨氣還是有的,為了讓那些有德有能之人甘心對我大元臣服,大汗,我們還是做點什麼的好。自然,這‘做點什麼’,也並非是給他們多少好處,——真真兒的有骨氣之人,斷不會在乎這些東西。但若不細細看上一番,又如何知道他們究竟哪般。此外,漢人軍隊分佈與我大元有些不同:一座城池交由一個守備將軍。若不將這座城池內外瞭若指掌,是斷斷攻不下的。故此,大汗,依我之見,先取宋人皇帝之舉斷不可行:若貿然行動,勢必驚動他們附近的人馬,到時,大元人馬便會腹背受敵,竟像許多年前,先祖成吉思汗西征未果一樣,也是未可知的!」

忽必烈聽得連連點頭,不由得有些悔恨:若早有了這般的少年英雄輔佐自己,怕是大元這會子已是中原霸主了!——一個馬夫,竟能有這樣的雄才偉略,將帶兵打仗的道理說得頭頭是道,實不簡單!

於是,忽必烈說道:「那,依你看來,該如何做呢。」

圖那本沒進過庫裡台大會的大帳,方才那番話雖是出自自己的主意,卻也是在人的情理之中的,如今被問了打仗之法,也只得是想了一想,依照自己的法子說了出來:「知己知彼,方可百戰百勝。若將對方的本性瞭解透徹,就不難猜出他們的戰術。宋人的都城在臨安,而大元則在北方。臨安常年溫熱少風,而草原歷來就是避暑勝地。如此一來,適應周遭變化最為重要,否則,將士們很可能會不服那裡的水土而沒有氣力打仗。從草原進發至臨安,要經過重要的城池襄陽。這裡是宋人僅次於臨安的重要之地!大汗最好是派上幾個得力之人,到襄陽城中打探虛實,如若能進到他們的軍中最好,深知其戰術、地形及他們的帶兵方略,方為上策。」

忽必烈聽得滿心歡喜,一方面深深贊同他的話,另一方面也在慶倖,這樣的文武雙全之人生在大元,若是宋人,只怕是大元的心頭大患。

忽必烈沉聲道:「大元的江山必會千秋萬代,但每個人的生命都是長生天賜予,在最後,都要被收回去……當我百年之後,這裡的一切都將屬於年輕人。圖那,你即將娶我的女兒,你要像草原上空的雄鷹一樣,毫不畏懼,這樣,才是我孛兒只斤忽必烈的女婿!此次,就由你去罷!」

「大汗!」一時間聽到這樣的話,圖那似有些不知所措,可不知怎地這心裡竟莫名地燒起來,隨即倒身行禮,「承蒙大汗信任,圖那自當竭盡所能。只是,圖那毫無帶兵打仗之經驗,即便此次只是去打探,萬一……」

忽必烈打斷他的話:「雄鷹會知道前方的艱險嗎?它知道,可他還要飛翔,因為他懂得,不會飛翔,就不會生存!孩子,去吧,讓我看看,我的女婿究竟是不是雄鷹,究竟是不是草原的巴特爾!此次,只是你一個人去,我相信,當你回來的時候,我的女兒會更加欣賞你!」

「謝大汗!」圖那有些激動,深行一禮。

「父汗!!您怎麼能讓他一個去呢!」說著,標娜已大步地走了進來,旁若無人地坐到上首,撒嬌地挽住忽必烈的胳膊,「父汗……」

忽必烈皺了皺眉:「你怎地來了!軍中大帳豈是你進來的地方?出去!!」

標娜撇撇嘴,不依不饒地:「如何只要我出去?我就在門口‘大大方方’地聽呢,所有的話兒我都聽到了,做什麼還在意這一些啊?父汗,我就是想說,做什麼只要他一個人去?不出了事情還算罷了,倘若出了什麼事情,咱們大元正和宋人打得不可開交,就算他改了裝扮,萬一被人認將出來,他又只一個人,可怎麼辦呢!」

忽必烈笑道:「你就如此擔心他麼?」

標娜的臉微微一紅:「哪個會擔心他!我只是想著父汗若失了一員大將,豈不可惜麼……」

忽必烈哈哈大笑,轉向圖那:「你看到了罷?她可不是在擔心你!」

圖那笑道:「公主深思遠慮,自不會被什麼東西牽絆。請大汗放心,圖那一定竭盡全力!只是……只是……」說著,聲音卻是越來越小,似有什麼難以說出口的事情。

忽必烈奇道:「‘只是’什麼?」

「圖那斗膽:請大汗先恕圖那無罪,圖那才敢說出口。」

「直言敢諫者不僅無罪,而且有功,你說罷。」

「圖那這一去,生死並不敢斷,若能為大元捐軀,倒也是圖那的榮幸,——能幾人能得這樣的機會!只是苦了公主該如何度過餘生?大元的駙馬必得立下戰功,否則在旁的人看來,這駙馬也只是空名而已!」

忽必烈已聽出了他話中的意思,低頭似是沉思了一下,便轉向標娜:「娜兒……」

「父汗早就已經決定了不是?」標娜搶白道。

忽必烈呵呵一笑:「你以為我會用什麼手段?只是你不送他些東西麼?」

圖那連忙說:「征戰沙場最不可行的就是優柔寡斷,此番去宋人之地,公主遠在千里之外,有個信物固然能解相思之苦,可未免太過牽腸掛肚。對於公主的思念……」說著,圖那握拳,輕輕捶著胸口,「在這裡!」

任何情竇初開的女子都是抵擋不了這樣話兒,更何況標娜早已看中了年少英雄的圖那,於是便紅著臉,緩緩走到下首,輕輕將他攙了起來,似水的雙眸直視著他的眼睛,柔聲道:「你要記住,不管你在什麼地方,在這裡,在這茫茫的草原之上,還有一個我:你的標娜……」

此刻,圖那很是想將她攬入懷中:近二十年的時間裡,眼前的這個女子是第一個和他說出這樣的話兒的人,漫說是他胸懷大志,便是石頭,也要感動了……

——不過,似是長生天的安排,什麼都是難以料到的……

正文 第二章 遇賢良三人結義

時至秋日,黃昏時的襄陽城顯得分外妖嬈。在街上行走的多是旅客或江湖人士,當地的人已少得很了。襄陽城的小吃很是有名,在黃昏落日的當兒,走在街上,或坐下來吃一碗面,或喝碗漿,都是很不錯的。

只是圖那更關心的似乎是此時仍滿大街轉悠的宋軍,要麼兩三個一起閒逛,要麼一個人遛遛達達地巡邏,這讓他見了感到甚是可惜:縱然宋人有文天祥和陸秀夫這樣的忠臣良將,可畢竟千里之堤,毀於蟻穴……

想了好一會子,他才猛然想到方才就已感到有些饑腸轆轆了,於是四下看了看,尋了一個賣湯麵的小攤坐了下來,要了一大碗牛肉麵和一壇米酒,開始大快朵頤。

「什麼天和地的,老子不管!真是沒個道理了!你們成天在街上轉悠,就是不管老百姓的死活!老子花錢養的就是你們這些人?真他娘的沒天理了……」

「別他媽就找我一個人行不行?恁地那麼多人,你怎地就不問!」

「就他娘的找你了!」

「別惹急了爺爺!」

「老子就惹了,就是看不慣你們這種人……」

「……怎地吃個面都不痛快?」看著許多人紛紛向前湧去,圖那也是好奇:這是什麼熱鬧?於是匆匆吃完了面,酒還剩下很多,也不管了,放下一塊碎銀後就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前面路口處已三層外三層地圍了許多人,都是來看熱鬧的,圖那憑著人高馬大,幾下便擠到圈子最裡面。

只見在人群當中有兩個人正鬧得不可開交,其中一個是做小買賣的,旁邊的木板上放著幾隻烤得焦黃的童子雞,木板上面的鉤子上掛著幾條雞腿,小販的手中舉著一錠銀子,看上去足有七八兩重,而另一隻手則緊緊地拽住一個人的胳膊。

被小販揪住的這個人穿著雖有些褶皺卻還算乾淨的兵服,頭上略歪地戴著兵帽,一隻手攥著長矛,另一隻手舉著一隻烤雞,雖不能再抓住其他的東西,但表情已是十分不悅,似馬上就要爆發;身形雖然有些富態,卻很白淨,這在兵卒當中很是少見。

眼見周圍的人越聚越多,兵卒的臉上真真兒地掛不住了,伸腳輕輕一絆,將對方掙開,大步向人群外走去,邊走邊喊:「銀子老子今兒不拿了!——換好散碎的,明天再來!」

小販大叫道:「誰不知道你們這些人!上街明搶是不行,怕我們看了不好,可你們這般倒還不如明搶!我們百姓做小生意的,一天多了也不過個一二百文,一兩銀子不到,你卻拿了這一大錠來讓我找散碎的!東西你拿走了,還不能說你沒給銀子!明兒再來了,找個理由又把這錠銀子取走,東西豈不就白給你了麼!」嚷嚷了好一通,見對方雖站住不走了,卻也不回頭,便索性向人群喊道,「說什麼抗擊外敵的人,根本廢物一個!連百姓都不放過,他們還能行軍打仗麼?我看,不如咱們都投靠了蒙古人吧,反正現在小皇帝能頂個鳥用?老百姓連飯都吃不上了,還要天天給他們這些人供吃供喝的……」

「老子就是沒帶碎銀子!」兵卒強壓怒火,大步走了回來,將烤雞重重地砸到板子上,怒道,「東西給你!」說著伸手抓回那錠銀子,「再說,老子可不客氣了!」

小販冷笑道:「你們這些人,何時客氣過……」

「找揍……」

「不就是一隻雞、一塊銀子的事麼,何必呢……」圖那及時上前抓住兵卒已經舉起來的拳頭,笑道,「這位兄弟,別衝動。」

「我衝動個屁!」兵卒狠狠地放下手,「一杆子打死一船人,這太他媽不講道理了罷!」說著又轉向小販,將自己的錢袋掏了出來,弄了個底兒朝天,果然又滾出來幾錠大分量的銀子,卻不見散碎的,連個銅板也沒有。

小販見了仍是撇嘴:「顯擺什麼?我才說了,你就是想白拿東西……」

「聽好了!」兵卒喝道,「我們每個月的餉錢只有二兩銀子,這些我積了好幾個月!現在兵荒馬亂的,這些錢拿回去給我娘買點吃的喝的!想著她歲數大了,碎銀子不好拿也不好算計,才到銀莊去換了整的。本想著買點好吃的回去孝敬她老人家,沒想到全讓你小子給攪了!」

聽了這番話,小販雖有些動搖,可嘴上還是硬得很:「說什麼瞎話來騙人!今兒你要是拿不出碎銀子來可別想走!」

「出門在外……」圖那沒容兵卒再說話,自腰間的褡褳裡取出一小錠金元寶遞給小販,笑道,「若買了你的攤子,這個夠了麼?這位兵兄弟孝心可嘉,錢都給了娘,自己自然就沒有了。在下也是出門在外的,也沒帶許多碎銀子。這金錠子就送你了,也不用找給在下碎錢,」說著拿起攤子上的油紙,包了兩隻烤雞和幾條雞腿,道,「買東西付錢,天經地義的事情,休要再糾纏了,」說罷又轉向那個兵卒,「這位兄弟,可否願意同在下吃上幾杯?」

兵卒抱拳道:「韓忱鸛!閣下尊姓大名?」

圖那笑道:「窮孩子沒名字。我姓塗。」

「塗大哥!家裡吃幾杯罷,今日的事情若沒有你,還不知要糾纏到幾時。」

「好!走!」

看著圖那和這個叫韓忱鸛的兵卒抱著東西走了,小販還在攥著手裡的金錠子發愣,說不清今天究竟撞了什麼邪,想著方才若是沒有鬧一下,現在也沒有這一錠金子。想到這裡,不快竟也一掃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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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忱鸛的家就在襄陽城內,房子不多,只三間,正房住著母親陳氏,他自己住在東房,由於尚未娶妻,所以偌大的院子顯得很是空曠,——沒有做活的人。再加上已是秋天,院中堆滿了掃在一起的枯葉,甚是冷清。院中也沒有雞鴨等活物,只有掛在房檐下的幾串紅椒和玉米。陳氏以靠給富人家做衣服為生,韓忱鸛曾不止一次地說自己的餉銀夠養活兩個人了,讓母親休要再受苦,可陳氏也總想多攢些銀子給兒子娶媳婦用。一來二去的,韓忱鸛拗不過母親,也只得作罷了。

「來來來……也沒有什麼好吃的東西,略填填肚子還過得去的,」陳氏招呼圖那坐到飯桌邊,邊說邊端上來幾碗菜,都是些青菜蘿蔔之類的東西,只有圖那和韓忱鸛帶回來的那兩隻烤雞和雞腿,被她剁了一剁,和玉米粒一起燉了。

圖那笑道:「大娘休要客氣,倒叫晚輩不好意思了。」

「一出手就是一錠金子,如此講究的人,更不要客氣才是!」

「哈,究竟也是正經路子的錢,花著倒也順手……」

「不論如何,」韓忱鸛說著端起酒碗,「塗大哥,今日若不是你,‘兵卒鬧事’也未可定了!若真如此,我和我娘定都沒飯吃了,——軍令如山倒,休看我們現在的將軍帶兵打仗不行,欺負起我們這些兵來,手段可是厲害得很……」

「休要說這個!」陳氏有些緊張起來。

韓忱鸛說道:「怕什麼的!難不成這天底下說真話還要遭天譴了不成?塗大哥,看你也是爽直之人,今日我也把話都說了,怎地也要把這口鳥氣吐出來!」說罷,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恨聲道,,「誰不知參軍者是要抗擊外敵的?蒙古人來犯,旁的地方不說,襄陽城乃是通往臨安的重要城池,可徐二狗他簡直不是個東西,哪裡就能成襄陽城的守備將軍了!」

圖那一笑:「‘徐二狗’?」

「就是我們的將軍,徐子成,」韓忱鸛也覺得這個稱呼實在可樂,「大家都厭煩他,故此暗地裡都這麼叫。襄陽是通往臨安的重要城池,蒙古人若想奪取臨安,必得經過這裡。我們早向徐二狗說過要加強城裡城外的防備,可他哪裡肯聽!他覺得只要城裡的人多了,上邊來看,自然覺得他這個守備將軍做事得當,當賞。可事實如何!有了這許多兵,他竟讓這些人什麼都可以不做!這些兵,真正有本事的少之又少,想往上攀的,要麼阿諛奉承溜鬚拍馬,要麼會些特別的,都能高升。在徐二狗看來,人多了便是好事!」

圖那道:「‘特別’?那韓兄弟你……」

「我參軍之前是勤行。幾個月前徐二狗到酒樓吃飯,許是我做的菜合他的口味,他竟然就問我要不要參軍。我當時就想,勤行幾個月也攢不了一兩銀子,倘若成了兵卒的話一個月的餉銀就是二兩,這麼想著,就去了。可誰曉得他徐二狗竟是個有名無能的將軍!早知如此,還不如繼續做我的飯!」韓忱鸛越說越氣,又接連喝了幾大口酒,憤憤地說,「方才在街上,那小子說的有些話也不無道理。若是宋人所有的將軍士兵都是如此,倒還不如一同投靠了蒙古人!不是骨子裡便想投敵叛國的,只是你看看現在老百姓過的日子,如此的世道,如此的將軍,無能的小皇帝,老百姓還有活路麼!我可不是什麼酸秀才,世道亂了,恁誰都活不下去,我又何嘗能過上安穩日子了!連個溫床的老婆都還沒娶……」

韓忱鸛越說越激動,陳氏早已將酒菜給他們備足而自己到上房去了,圖那一邊聽他激憤地說著,一邊自己琢磨開了,慢慢地,一個法子在他心中漸漸形成……

「簡直他媽不是人!!」猛然地,韓忱鸛一敲桌子,將圖那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韓兄弟休怒,我現在可要對你說句話……」圖那稍理了一下思緒,笑道,「我想參軍。」

韓忱鸛愣了,皺了皺眉,道:「我勸你還是不要來的好,徐二狗不是那麼好對付的,——若非現在還是他的兵,我老早便讓他見閻王爺去了!哪怕是投降蒙古人,百姓的日子也會過得比現在好得多。得民心者得天下,你見了現在的皇帝給百姓做什麼了麼?」

圖那笑道:「你來猜一猜,我是做什麼的?」

「做什麼?」

「我就是個窮人家的孩子,自小和爹娘一同給大戶人家做苦工,吃苦受累自不必說了。個把月前,娘病了,爹自後廚偷了肉給她吃,結果便遭到一通毒打!我實在氣不過,就讓娘帶著爹偷偷躲進一座深山裡。我則趁半夜先拿了東家一些值錢的東西,然後放了一把火……哈,估計他家已沒有活口了……」說到這裡,圖那還頗動感情地苦笑了一下,「一下子殺掉這許多人,我倒是堪比那劊子手了……」

「正是有了這些畜生,百姓才過不上好日子!惡人麼,死就死了,」韓忱鸛安慰道,「不過,你若是參了軍,你爹娘可怎麼辦?」

「我把偷出來的大部分錢財給了他們,就想自己出來躲一躲,——萬一官府懷疑,也不會連累雙親。我只想著過個一年半載的,等這件事情淡了再回去。若我能立下什麼戰功,就算日後這件事情再被世人想起,那時我已高官厚祿,大官們也奈何不得了。」

「這話雖是在理,可在徐二狗的手下你要想高官厚祿,那可比登天還難呐!」

「有口飯吃就行了。再說,他還能搶了我的功是咋的?我……」圖那說著端起酒碗,一隻手慢慢地轉著它,正當韓忱鸛奇怪他如何突然不說話了,只見那只碗猛地一顫,旋即成了粉末!

韓忱鸛愣了一愣,隨即笑道:「你把碗裡的酒浪費了。」

圖那笑道:「若他真是那樣的人,我看,倒也不必叫他‘徐二狗’了,直接改叫‘徐二’豈不是好?」

「為何?」

「沒有‘狗’字,他連狗也不如!」

「哈哈哈哈……」頓時,韓忱鸛笑得前仰後合,不禁更佩服起眼前這個人來,「哎呀,塗大哥!沒想到你不光是有了一身武功和豪氣呐,這罵起人來,連個髒字都不吐的!小弟佩服!佩服至極!」

「不是我機靈,而是你們一時沒有想到而已……」

圖那故意板住臉謙虛著,心裡可是高興的很:若襄陽城真有那麼一個連狗都不如的守備,是百姓的不幸,卻使自己方便了許多:一來可毫無顧忌地打探到這城的消息,二來萬一事情不順,敗露了身份,殺掉這樣一個庸人,也不會感到痛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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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兄弟,雖聽你說了這個徐二的事情,可怎會如此順利啊?」

第二天早上,韓忱鸛果然帶圖那到軍營見徐子成,不曉內情的圖那本以為對方會刁難自己一番,不成想十分順利就進來了。事情如此順利,他倒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雙手捧著的軍服、軍帽和兵器,以及還在想著自己怎地就成了教頭?難不成這個徐子成真就連狗不如,在兵荒馬亂的年代裡做事竟如此草率?

韓忱鸛歎道:「這下算見識了罷,兄弟們為什麼都厭煩他。他最多也就是個官而已,可若論起真本事來,未必能比得上他手下的兵……哎,你剛才不也一下就舉起幾百斤的石頭嗎?這算真本事!」

圖那笑道:「可若比他高的大官來了,我還得算是他徐二的兵?」

韓忱鸛苦笑道:「你算是清楚了……」

二人就這樣一路說著,來到教頭住的院子裡。韓忱鸛只是個普通的士兵,本不應住在這裡,可供士兵住的房間似乎不夠了,就只能把他安排到教頭的房間裡。

推門進屋,圖那將行李放到自己的床上,先去換了衣服,隨後正與韓忱鸛說話時,見從門口大步走進一個人。

但見進來的這個人身材與圖那相差無幾,只是面皮略白,五官端正,雖算不上十分英俊,卻也有著幾分瀟灑之氣。與圖那和韓忱鸛不同的是,這個人雖穿著教頭的衣服,可眉宇之間透出來的卻是濃濃的書卷之氣。

韓忱鸛忙起身介紹:「蔔遠,和你一樣,是教頭,」隨機轉向剛進來的人,「新來的教頭,姓塗,沒名字。」

這個叫卜遠的教頭笑道:「也不知道是塗大哥還是塗老弟……既然來了這裡,就是同生死共患難的兄弟了,有什麼事就說話,免得受欺負。」

「那在下便不客氣了!」圖那抱拳謝道。

說來,圖那自是不怕做什麼刺探軍情的事情,不過,倘若真與對方成了生死之交,到時豈不是進退兩難?蔔遠的一句「有什麼事就說話,免得受欺負」讓他甚是感動。想著自己在草原上某生活近二十年,還未曾有人對自己說過這樣的話,縱然得到了忽必烈的賞識,讓一些人刮目相看,可在他看來,也不過也是得了個「駙馬」的頭銜。

想到這裡,圖那歎道:「事情韓兄弟都已同我說了……」

蔔遠一愣,未等他說完,便轉身向韓忱鸛道:「你把徐二狗的事情都告訴他了?」

韓忱鸛笑道:「說了又如何?他還不是一樣來了?」

蔔遠甚是不解,又問圖那:「你既都知曉了,如何還要在襄陽城參軍?我們是沒有辦法,家人都在這裡,若是外逃,兵荒馬亂的,可逃到哪裡去呢……」

「既然以後在一個桌子上吃飯了,我就都說了罷!」

於是,圖那故意一聲長歎,將昨晚說與韓忱鸛的話又說與了蔔遠,而且似乎更加傳神,讓人察覺不到半點虛假。

聽罷圖那的「身世」,蔔遠不禁歎道:「到底這天下還是苦人兒多!我自幼就在這襄陽城中,見慣了亂世。本想著不參軍,仔細讀書,考取個功名,帶爹娘離開這裡。可雖說書讀了不少,哪裡有考取功名的機會啊?蒙古、女真、遼國、波斯……哪一個不是看中了中原這塊肥肉!於是就參了軍,想著能把敵人趕將出去,可現在一看,有什麼用啊?這個徐子成自己沒有什麼本事,欺負起手底下的兵來卻很有手段。幾次蒙古兵來襲,他都不迎戰,緊閉城門了事,結果苦的還是老百姓!就是這種人,還年年得到朝廷的賞賜,想來定是那些想要高攀於他的奸猾之人,向朝廷謊報了他的戰績,——若真如實得報,這襄陽城的守備怕是早就換了!我看,朝廷也未必不知道他,只是懶得理睬這樣的人。仗打起來,大官可以逃,富賈商人們可以逃,可老百姓往哪兒逃啊?若朝廷一直如此,我情願投降蒙古人,只說我‘投敵叛國’也罷,可也總算能讓百姓有個出路!」

聽罷蔔遠的這番話,圖那腦中又閃過一個法子:既他們都有投降之意,又有卜遠方才的話,韓忱鸛也是個有情有義有心之人,那何不……

於是,圖那噌地站了起來,一手抓住蔔遠,一手抓住韓忱鸛,激動不已:「二位兄弟,既然我們如此投緣,何不就此結拜為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也好在這亂世之中找個依靠!二位覺得如何?」

「如此甚好!」韓忱鸛喜不自勝,「一早便知你是個俠義之人,有情有義,我韓忱鸛今生能與你結拜兄弟,真乃人生第一大幸事!」說著轉向蔔遠,「你意下如何?」

蔔遠頓了頓,並未說話,卻轉身出去了,不一會便搬了香案香爐來,笑道:「我沒他那麼多話……志同道合的人能在一起,本身已是緣分,如能結拜,便更是老天的安排了。能認塗兄這樣的人做兄弟,我如何不同意!」

於是,三人搭好了簡易的香案,叩首天地,共念誓詞。

「皇天在上,後土在下,我三人今日在這裡結為異姓兄弟:卜遠為兄,塗姓次之,韓忱鸛為弟。自此之後,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如有違背,天神共厭!!」詞畢,叩首之。

這一拜,雖不及桃園三結義那般豪氣,兄弟情誼卻是真真地。此後,圖那、卜遠、韓忱鸛像親兄弟般地,同生死共患難,一路輔佐忽必烈奪取天下,成就霸業,此事往後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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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掠過,輕撩起門口的簾子。圖那稍稍緊了緊衣服,放下手中的兵書,來到窗前。

透過窗子,望著院子裡亮如白晝的燈火和一排排士兵,他似乎又想起了這幾個月來不知多少次想起的事情:自己離開草原已有幾個月的時間,雖忘不掉草原上的種種,但畢竟來到異鄉,除了對父母及家鄉事物的眷戀,他最想念的,還是那一抹草原的靚麗:美麗的標娜公主……

「不知要到幾時……」

圖那重重地歎了口氣,旋即又謹慎地看了看窗外,確認沒有人靠近之後,才關上窗子,來到書案邊,磨墨執筆,細細思考一番後,果斷下筆。

的確,來到襄陽已兩月有餘,不過他似乎並不急著刺探軍情,而是著重地和那些宋人的將領、士兵們稱兄道弟地打成一片。且不說卜遠和韓忱鸛對徐子成有如何如何的不滿,這兩個月裡,他聽到的大多也都是些關於徐子成的「功績」,看來是民意不可違,如此一來,奪取襄陽城更是指日可待。

圖那雖生得威猛,心地卻善良的很,自然不願濫殺無辜,故此次出征,即便是宋軍將領,他也不願武斷下刀:能降則降,——將有才之人為我所用,豈不更好?

於是,他便將自己所想一一寫了下來,完畢,吩咐心腹侍衛將信連夜送往大元,務必親自交到忽必烈手裡!

其實此番前來,他早已顧不上個人的生死,只想著大元能夠早日完成統一大業,能夠天下太平,沒有亂世,自然是世人所求,自己若能為這樣的事情盡力,也算得長生天對自己的眷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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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好!圖那,我沒有看錯他!」

不日,忽必烈便收到了襄陽城的來信,得知圖那做得一切後,在大加讚賞的同時也深深地佩服這個年輕人的膽量和智慧,他不僅像草原上的雄鷹一樣無所畏懼,更有著羚羊一樣的智慧:在拼命奔跑的時候,還能夠清楚路線,不會迷失方向,——目前來說還不屬於大元領土的中原,好玩的地方可是多的很……

於是,忽必烈在大喜之餘是擺酒慶祝,雖現在還未完成自己的霸業,但圖那的出色已讓他看到了莫大的希望,自然也就更不會懷疑自己當初的決斷:大元的駙馬,除了這個勇敢的年輕人,難道還會有旁的人麼?

他自是為大元的前途著想,故在酒宴之上除了讚賞圖那外,說的都是些關乎前途的話,而此時標娜則只是靜靜地坐著,雖與圖那相識時間不長,似只有「一面之緣」,但此時也總是想著對方。此番更是相隔這麼遠,思念之情難免更濃。

「父汗……」標娜幽幽地說道,「若只是在城內打探還好,可什麼事情都要他一人抉擇,逃脫的話也只一人。不過,時機一旦成熟,真個要奪取襄陽城,他一個人難道敵得過千軍萬馬麼?」

忽必烈笑道:「怎麼,我的女兒,你一直在關心他麼?」

「哪個關心他!」忽必烈的話是說中了標娜的心,可女子的矜持卻真個讓她紅起臉來,「我才不要關心他!我只是想父汗有那麼多能臣巧將,真個要立功請賞,應該也有他們的份!如何只將這功勞給他一人!父汗,你倒是覺得誰適合去?總歸圖那現在襄陽,不會回來調兵。」

「我不過就說了一句,你如此焦急可是為了哪般啊?」

「我……」標娜的臉紅得像熟透的桃子,跺腳道,「我只是說個道理麼……」

「沒有說你沒有道理,」忽必烈打斷她的話,沉思了一會子,道,「統一中原確非一朝一夕之事,圖那雖是我的女婿,卻並未立下戰功,讓他帶兵的話,確不能服眾,如此一來……」想了想,對身邊的侍衛說,「宣史丞相吧。」

侍衛應了,忙出大帳宣旨,不多時,便有一身著白色袍子的人進來大帳行禮,此人生得並不像蒙古人那般威猛,舉手投足間都有著宋人的書卷之氣,但腰後配著的一柄寶刀卻著實說明了此人的身份。

「微臣史天澤參見大汗!」進來的人深行一禮。

「史丞相……」忽必烈示意對方在旁邊坐下,對眾人說道,「丞相來到這裡已經五年有餘,所立下的戰功絕不亞於任何一位草原巴特爾!此次統一中原,勢必還要得到丞相的良策……」說罷,命人斟滿了兩杯馬奶酒,親自端著酒杯,走下高座,來到史天澤面前。

史天澤連忙站起接過酒杯:「大汗這是……微臣如何敢當!!」

「這杯酒,我早就該敬你了!」忽必烈說罷,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史天澤如何敢怠慢,也忙將酒喝幹了。

忽必烈再次示意他坐下,坐回上首,說道:「丞相為我大元立下了汗馬功勞,如何獎勵也不為過。現在,宋人的江山已經風雨飄搖,民不聊生!我有意將宋人的江山收於我大元,自然需要不少文臣武將。我未來的女婿圖那已經到襄陽去了,我相信他會帶來更好的消息!只是,現在除了大元,女真、高麗、大食等國也對中原虎視眈眈,倘若這些國家在我們之前奪取中原,我們雖可坐收漁利,可大元之威風又哪裡顯得出了?況且,若圖那發生什麼事情,我的女兒一定會傷心的……」

標娜連忙搶白:「父汗又怎會知道我傷心呢!」

忽必烈微微一笑:「難道你不傷心麼?」

「我……」標娜不知如何作答,只得低下頭去。

忽必烈頓了頓,又說:「史丞相深知行軍打仗的道理,所以此次,我想派他去襄陽,與圖那裡應外合,一舉奪得這座城池!不知眾位意下如何……」

還沒有人回答,標娜立刻拍起手來:「好啊好啊!史丞相立下了那麼多的戰功,這次他去,我最放心了!」隨即轉向史天澤,端起桌上的酒杯,「丞相,此次有你相助,圖那定會給父汗帶來更好的消息,——不過你可不要和他搶功,不然的話,父汗寬恕你,我也不饒你的!」

史天澤笑道:「公主哪裡話!承蒙大汗和公主信任,微臣此次前去,必將竭盡所能為大元效力。駙馬英雄氣概,微臣還要仰仗駙馬的栽培,怎可搶功?」說罷,將遞過來的酒一飲而盡,繼而向忽必烈行禮道,「請大汗放心,微臣必將行軍打仗之事細細想好,倘若不為大元效力,也是長生天所不允的!只是……」

忽必烈奇道:「‘只是’什麼?」

「恕微臣斗膽,」史天澤頓了一頓,旋即說道,「只是現在時候匆忙,縱然大汗的隊伍千軍萬馬,可若選出精兵強將來,也是要有些時候的。所以,不若用上月餘的時間去計畫此事。此外,襄陽的天氣不比大元,時常溫暖,故此,不論將軍或者士兵,都要有適應的一些時間。」

忽必烈沉思道:「丞相說得有理……那,該如何做呢。」

史天澤道:「依微臣看,應先做好安排,選出精兵強將。襄陽遠離大元,為不引起敵軍注意,應將人馬分散開來前進,最後匯合在襄陽城,到了那時,再與駙馬裡應外合,一來可避免打草驚蛇,二來也可保了駙馬平安無事。」

史天澤才將話說完,標娜就興奮地跳了起來:「多謝丞相的好法子!父汗這次讓你出征協助,當真是選對了人,若是讓旁的人去,說不準想不出好法子不說,還要讓遠征將軍擔心,真真兒地是累贅!」

史天澤笑道:「請公主放心,微臣一定讓駙馬毫髮無傷地回來,否則微臣就提頭來見公主!」

「我要你的頭幹什麼!」標娜臉一紅,忙忙地坐到一邊去了。

不過,話雖如此,嘴上也強硬,她到底還是真的擔心圖那的,雖只有一面之緣,這心裡也總是想著,說不出來的擔心。她自己也想著:這是害了相思病還是別的什麼症狀,只是在這樣的思念之中,總感覺這上天的安排是否太快了些……

正文 第三章 為百姓良禽擇木

又是一些時候過去,已進了冬天,從南到北,不論江南或是草原,都已零零星星地見了雪景。

南方下雪是極少有的,而北方多見,故此圖那也就能夠習慣冬日裡的出行,儘管卜遠和韓忱鸛都十分奇怪他為何不喜歡那種暖暖地吃上一頓好酒後再美美地睡上一覺的日子,但由於他們也整日裡忙著軍營裡的事情,——雖說徐二這個守備不中用,但還是要做做樣子給頂頭的大官看的,——所以也就無暇細細過問。如此一來,此二人便更能推算出襄陽城的時日,不禁更擔心起百姓的生活來:想當初大宋太平之時,百姓們尚且受到貪官污吏的壓迫,如今外敵入侵,生活更是苦不堪言。亂世激善心,這樣的情景,縱然石頭人見了也會動搖,又何況是血肉之軀?

功過自有百姓言,究竟怎樣,襄陽城裡所有的金銀珠寶都抵不上百姓的萬民傘。不過,縱然下面的將士們深知這個道理,可徐子成似乎並不想曉得,依舊對有些事情視而不見……

圖那來到襄陽城的時候也是不短了,雖成了「教頭」,整日卻也只是簡單的操練士兵,確無大事可做,不過,也正好可趁卜遠及韓忱鸛訓練旁的士兵之時,借著熟悉地形的機會好好地在城裡轉上一轉,那些炮臺、烽火臺以、各式地圖及宋人應戰之時的所用之物便成了他常去查看的東西。白天,他趁操練的空檔到城裡四處轉;晚上,則和卜遠、韓忱鸛一起研究軍事,為詳細知曉地形,勢必會用上地圖等物,這委實給他提供了更多方便。故此,現在不僅是整個襄陽城的地形地貌,就連糧庫軍火庫等重地,在他的心裡也是再清楚不過的了。

「該差不多了罷……」

想著襄陽城應已無死角,圖那便趁夜深人靜之際,連續月餘,將襄陽城裡裡外外的地形全部細細地畫在一整張羊皮上,隨後仍是交由心腹兵卒連夜送往忽必烈處。

且不說忽必烈得到戰形圖後對圖那如何大加讚賞及細細地研究戰事,只說圖那將圖送出後又過了半月,已是臨近春節了,襄陽城裡仍舊不很冷,各處也都顯出了過節的喜慶之氣,臘魚、臘肉、年畫、兔兒爺等物都被擺了出來,街上自然也添了不少喜氣。

圖那本不習慣過漢人的節日,沒有整只的盤羊和飛鷹,便是喝的酒,也是沒有馬奶酒香甜,可苦於大元遠在千里之外,也只能如此了。不過,他也覺出宋人過節實也是有讓他喜歡的地方的:許多人在一處,熱鬧不說,還可暢談一番,當真是聊天的好時候。

大年三十晚上,營中自然也是大擺宴席,山中走獸雲中燕,陸地牛羊海底鮮,擺滿了大廳的桌子,就算是小兵們的房間,至少也會放上幾壇好酒。此時徐子成更是遮掩不住驕奢淫逸的本性,大快朵頤時還不忘叫了舞姬助興,此番場景直叫圖那等人厭煩不已。

於是,圖那便同他那兩個結義兄弟席間悄悄溜了,自後廚拿了幾樣好菜,又到外面買了幾罎子酒,準備三個人來過節,把這一年的苦水好好地倒一倒。

「該如何說呢……多少年了,都沒回家過年!」卜遠苦笑著,無意欣賞營外百姓們燃放的煙花。

韓忱鸛道:「都是如此!難道我就回去過了?他娘的徐二!早知道老子就不參軍了!」

圖那說道:「我來到這裡也有幾個月了,兄弟們對他好像真是不滿……」

「豈是‘好像’?本就是真的,」韓忱鸛苦笑道,「悔之晚矣。」

蔔遠歎道:「只有我們三個說說就頂用了麼?大宋已不是百姓的天下。文天祥和陸秀夫固然得到尊重,可無奈他們報國無門!小皇帝能有什麼用?現在是謝太后聽政,大宋早就不姓趙了!我……」

「如果蒙古軍打將進來,大哥,三弟,你們降是不降?」圖那微微一笑,吐出這句話來。

卜遠和韓忱鸛聽了一愣,面面相覷地,都不曉得他要說什麼。

圖那雖想勸得卜、韓二人歸順大元,可也認為現在委實不到時機,若是將這勸降提前了,弄巧成拙也是未可定的事情,——徐子成雖是個庸才,可這卜、韓二人卻絕非貪生怕死之徒!

想到此,圖那略笑了一笑,道:「依現在看來,徐二斷斷守不住襄陽,蒙古軍遲早打來這裡。又並,中原現已四分五裂,多少寶貝都被他國奪走!故此,蒙古汗王想要將中原統一起來,這樣,百姓才不會流離失所。蒙古軍到這裡只是早晚的事,若他們來了,你們如何做?」

蔔遠冷笑道:「話雖如此,‘賣國賊’這名字還是不好聽的……」

「如果百姓也降呢?」

韓忱鸛道:「百姓不會臣服屠夫罷。」

圖那笑道:「這不就對了麼?得民心者得天下,百姓才是天,可不是皇帝!就算將來蒙古人一統了中原,只要他們的汗王不是愛民如子,我一樣要反!到那時,我可不管他給我什麼高官厚祿,就算成了駙馬也是一樣!」

「怎麼,聽你這話,好像已經要反了?」卜遠的頭腦比韓忱鸛機靈些。

「大哥和三弟不是也有這樣的意思麼?我只是替你們說出來罷了,」圖那忙將二人的杯中斟滿酒,端起酒碗,「大哥,三弟,既然我們已經磕了頭,那就是親兄弟,今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情……自然,我們還是親兄弟,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

韓忱鸛道:「這話在理。來!」說著,也端起了酒碗。

蔔遠也站了起來:「我究竟如何,未可知……蒙古軍究竟怎樣,你我三人誰也不知曉。不若將來親眼見了,親耳聽了,才做決斷。若你真有歸降蒙古人之意,便要說些我們能聽進的話兒,不然,親兄弟會變成什麼樣,就看老天的安排了。」

圖那微微一笑:「親兄弟還是親兄弟,」說著,一舉酒碗,「幹!」

「幹!」

「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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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已是二月份。

這幾個月來,忽必烈已將圖那送來的襄陽城的地圖研究得熟透,每次必然也有史天澤在場。而這位史丞相雖為漢人,帶兵打仗卻一點也不遜色於蒙古人,自然是忽必烈最得意的大將之一。休要看他已過古稀,卻也是精幹得如同年輕的小兒,在忽必烈看來,也絲毫沒有將他當作老馬。

不過,老馬識途,這也是必然。

「微臣將竭盡全力,請大汗放心!」

從忽必烈的手中接過權杖,史天澤便按照原定的戰術將五萬人馬分成若干小隊,全都扮成逃難的漢人,分別向襄陽城進發,而那些鎧甲、火藥、兵器,則秘密地裝在商船裡順著水路前行。由於在出發前忽必烈就下過旨,路上傷及民眾者一律斬無赦,故此隊伍一路上秋毫無犯,三月初時,順利地匯合在襄陽城外的老林,隨後又連夜將這裡圍了個水泄不通。可悲的是,雖然元軍行動極其隱秘,但也不是天衣無縫,可徐子成竟未察覺任何蛛絲馬跡,實在是可悲,可歎!

就在元軍將襄陽城秘密包圍後的第三天,史天澤就派人給圖那送去了密信,告知眾人已到襄陽城外,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圖那得知後自然喜不自勝,但靜下來一想,雖說自己和元軍可保不傷及百姓,但兩軍交鋒,死傷必然,受苦的也必是百姓,如能說服宋軍降元,這才是正經,但城裡城外的宋軍少說也有七八萬人,如此一來,不能不說「擒賊先擒王」的道理了。

徐子成不是首要的,他早已不得民心,而圖那自然又不想讓自己的兄弟戰死疆場,於是便想了個法子,將卜遠和韓忱鸛帶到城外,說是勘察地形,實是找機會說服二人降元。

「二哥,你這是帶我們去哪兒啊?」往城外走了兩裡多地,仍不見圖那有停下來的意思,韓忱鸛不禁有些焦急。

圖那笑道:「怎麼,怕我把你們給賣了?」

「笑話!你可著襄陽城打聽去,我韓忱鸛怕過誰!!」

「把你們賣到青樓楚館去,端的我自己還要貼錢。」

蔔遠笑道:「不是請我們吃酒麼?再往前,可連家茶棚都沒有了。」

「我是來過這裡的,前面有家不錯的小館子,這山珍野味,可往往都是山裡的。」

二人自開始也沒打算懷疑他,於是又跟著繼續走,過了約有一刻,便到了一片老林。

「大哥,三弟,這裡就是了,」圖那看看周圍,靜得出奇,知道元軍已經佈置得當。

「你要我們吃什麼啊?」韓忱鸛脖子都轉酸了,也沒看見想像中的珍饈美味。

圖那頓了一頓,卻不再說話,只是輕輕地點了下頭,就在二人還在奇怪時,已從旁邊飛快竄出二三十個裝備精良的元軍,個個手持利刀,一併手裡還攥著繩索。

「二弟,你這是何意!」蔔遠剛想抽刀出鞘,卻被元軍的繩索牢牢地套住了雙手。

圖那確是愧疚:「大哥,三弟,你們先委屈一下,一會子我自當親自賠罪!」隨後,對那些元軍厲聲說道,「好生捆綁,傷了他們一根寒毛,我要你們全家的命!!」

「是!」兵卒們無不應著。

於是,卜遠和韓忱鸛在被五花大綁之後,頭上也蒙了布,可卻是坐著行軍轎被眾人抬走,二人不禁暗暗擔心起來:誰也不知一會子的事情,若這算小的,那這幾個月來「塗子」閱盡了襄陽城的地形地貌,若他將這秘密告知敵軍,這可絕非小事!又並,他二人誰也不曉得結拜兄弟綁自己要做些什麼!

就在二人胡思亂想之時,轎子經過一陣七拐八拐後終於穩穩地落了下來,有人扶二人下了轎,又走了約十來丈,停了下來。

「大哥,三弟,讓你們受苦了,」圖那一面給二人鬆綁,一面說道,「可是,我若不這麼做,怕你們不來呢。我曉得二位方才在想什麼,塗……圖那用這種方法請二位來,就是為了商議此事……」

聽圖那說著,二人頭上的布也被除下,活動了一下筋骨,揉了揉眼睛,看到的是周圍站滿了蒙古人裝扮的士兵,以及高高坐在帥位上的大將。

卜、韓二人雖說不是貪生怕死之徒,縱然在敵營陣中也是毫無懼色,可無奈於今日竟是被結義的兄弟綁來這裡,驚詫自不必說,單是這心裡的種種失落,竟讓二人一時間愣住了。

「二哥……」韓忱鸛似還是不信眼前看到的,「你真真兒地投靠了蒙古人麼,難怪你之前和我們說那樣的話……」

「還要和他說這些麼!」蔔遠猛然大吼,「他哪裡投靠了敵軍?他本就是蒙古人!枉費了我們和他結拜,到頭來卻是敵軍!什麼降與不降的,那不過說說罷了!豈能歸順敵人!」說罷,猛然沖向旁邊的一名元軍,伸手將他的佩刀拔了出來,旋即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你瘋了不成!」圖那眼疾手快,一個箭步過去將刀奪下,狠狠擲到地上,「大哥休要衝動,且聽我說……」

「混蛋!」

蔔遠一拳下去,正中對方前胸,但圖那是何等功夫,自是歸然不動,倒是對方被震得後退了幾丈。韓忱鸛此時也明白過來,方想揮刀上去,卻立時被元軍死死按了下來。

「駙馬,你看這……」坐在上首的史天澤有些不自然。

圖那笑道:「丞相不必擔心,兄弟間練練拳腳,自然沒有什麼的,」說罷,轉向那些元軍,「你們都退下罷。」

「是!」元軍立刻退出帳外,但都守在門口。

蔔遠冷笑道:「原來是駙馬,當真失敬了,——想來我們也是高攀,竟與你結為兄弟,豈非我們是沒有眼的?」

「大哥,三弟,你們且坐下聽我說,——就算要殺了我,也要讓我將話說完,劊子手若不能讓犯人做個飽死鬼,也是要被冤魂纏身的,」圖那十分平靜。

卜、韓二人雖極不想理會眼前的事,卻也奇怪得很:怎地結義兄弟竟成了敵國的駙馬,委實讓人驚奇。想著,也就勉強不再說話,且聽對方解釋。

圖那道:「大哥,三弟,你們該是還記得之前說過的話罷:但凡百姓能過上安定的日子,這天下才是真的太平了。可如今卻不是這樣!且不說那些貪官污吏魚肉鄉民,只說這四面八方的暴民,你們曉得是哪裡來的麼?」

韓忱鸛沒好氣地:「小皇帝頂個鳥用!老百姓吃不上飯,不成暴民,難道去做打家劫舍的草寇麼!」

圖那笑道:「這不就對了麼?哎,你們看,這個字念什麼?」說著,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子上寫了個「飯」字。

蔔遠皺了皺眉:「這不是‘飯’麼?」

「那這樣……」圖那說著,將「食」字抹去。

「‘反’?」

「正是如此!有‘食’便成‘飯’,無‘食’便成‘反’!百姓們沒有了吃的,不成暴民、草寇,難道要眼睜睜地餓死不成!現在宋人的朝廷是謝太后聽政,文天祥等忠臣報國無門!再去看看邊疆,大食、大秦、女真、波斯,個個都想分這杯羹,哪一個想過要把這‘羹’聚起來了!」

蔔遠再次冷笑:「難道你們蒙古人就沒殺過中原人?」

圖那深知勸降一事實為不易,若不說些掏心窩的話,是難以將聽這些話兒的人勸服的。

——若想勸得亦兄亦敵的人歸順,便更是難上加難!

「蒙古人是殺過中原人,所以才要贖罪的,」圖那歎道,「宋人的朝廷現在四分五裂,哀鴻遍野。大哥,三弟,你們的家人都在襄陽罷?且不說家人會怎樣,只說我們打將進來,徐子成定會棄城而逃!什麼‘唯賢是舉’的條令,一派胡言!他這樣的人竟都能被派來守一座城池,足見宋廷現在是上管不了官,下管不了民!良禽擇木而棲,你們現在停的是一株枯木!愚忠!宋太祖的豐功偉績是該世代相傳,那唐太宗也是個好皇帝,可他們的子孫又哪裡得了民心了?眼見子民任人宰割,都為俎上魚肉才甘心?宋廷已然分裂,本就聚不了多少兵馬,更何況還有這些邊疆小國的欺淩。你們若真為宋人百姓著想,就該真真兒地讓他們過上安定日子!」

「……什麼都沒有,難不成就讓我們投到你的麾下?恐怕……我想要的東西你給不起,」蔔遠沉聲說道。

韓忱鸛也說:「有許多銀子自然是好的,可若就這樣走了,難道你能背得幾世駡名?」

圖那笑道:「早知如此了……大哥,三弟,既然我們是兄弟,我自然就要讓你們心服口服……」說罷轉向史天澤,「丞相大人,如何了?」

史天澤道:「都帶來了,只待駙馬發落。」

於是圖那又轉向卜遠和韓忱鸛:「大哥,三弟,我帶你們去個地方,去過了之後,降與不降的你們自會有個決斷……」

「還要怕你不成!」蔔遠也不畏懼,大步向帳外走去。

二人跟著圖那出了帳外,走了約有百十來丈,來到一片空地,看樣子是新近建出來的,周圍被砍掉的樹木的墩子還都是新茬。空地周邊整齊地站著許多蒙古士兵,雖不乏英氣,可眼神當中卻多了幾分恐懼,不知在怕什麼。場地中央,立著三根四丈來高的木樁,木樁的頂端有個木栓,從栓上長長地垂下來繩索,看樣子可以掛上很重的東西;木樁前面有一個巨大的銅鼎,裡面裝滿了水一樣的東西,但是油亮亮的,看著也不太像水。

「人呢?」圖那淡淡地問士兵。

「帶上來!」傳話的士兵說話也有些顫抖。

話畢,幾個兵卒押著三個被綁得結結實實的人走了出來,奇怪的是,這三個人竟也都穿著士兵的衣服,只不過鎧甲沒有了,頭上也只包了方巾,滿臉的恐懼之色,好似已到了鬼門關一般。

「跪下!」士兵們一推,這三人就重重地跪在了圖那面前。

「駙馬饒命!駙馬饒命!駙馬饒命……」

「駙馬饒命!小的們再也不敢了!今後一定盡力殺敵,為大元……」

「是啊是啊!駙馬就饒了小的們吧……」

不等圖那說話,這三人便如雞啄碎米般磕起頭來,嘴上不停地說著,汗也如黃豆般大小。

圖那本不想理睬三人,直接將其行刑豈不是痛快?可這心裡的怒氣委實消不掉,又細想:將話說出來也是好的,說與旁的士兵聽,也算是個教訓。於是便冷笑道:「‘盡力殺敵’?那些手無寸鐵的百姓你們也可殺得麼?」

「小的們知錯了!知錯了!!」

「你們知錯也好,不知錯也罷,一會子去了,長生天也不留你們!」猛地,圖那雙手攥住其中一個的衣服,吼道,「既是知錯,便用你們的賤命去換了他們來!」說罷逐一扇幾個人巴掌,血已沖到頭頂,「我大元五萬人馬,怎地出了你們這三個東西!大汗的旨意務必秋毫無犯!你們卻是欺男霸女!濫殺無辜!燒殺掠奪!大元軍隊威風不在此,顏面卻讓你們丟盡了!今後若沒有人臣服,便是你們的錯!你們倒是不知自己的罪?好,我說給你們聽!」許是打累了,圖那停了下來,順了順氣,道,「大汗下旨務必秋毫無犯,可你們搶掠的財物足夠五萬人馬半月的糧草!抗旨不尊,此為第一條死罪!濫殺無辜,殺害無罪之人,此為第二條死罪!欺男霸女,丟盔卸甲,損我大元之威風信譽,此為第三條死罪!數罪並罰,淩遲了你們都不為過!!」

三人磕頭更是厲害了:「駙馬……駙馬饒命!饒命啊……」

圖那冷笑道:「饒了你們?」說著,便不再理睬三人,只是憤恨地看著他們,頓了頓,猛然間大吼一聲,「點天燈!!」

「是!!」士兵們不敢怠慢,連忙將三個人帶到邊上,開始往他們身上纏厚厚的白布。

蔔遠皺了皺眉:「砍了就行了,這樣子好麼。」

圖那淡淡一笑:「亂世用重典!」

韓忱鸛卻覺得很是新鮮,笑道:「你幾時學會這個了?」

「哪裡用學?哪一條都夠他們死罪……先看著罷!」

三人正說話時,那邊已將犯了死罪的三名士兵都纏好了白布,連頭一起,只露出口鼻,隨後用木栓上的繩索將三人牢牢捆住,而後有幾個人分別用力地拉動繩索的另一頭,三人便被高高地升到了半空,旋即又是一鬆手,重物飛快地落下,在接近裝滿油的銅鼎時,有人向前用力地一推他們,三個人便齊刷刷地浸到了油鼎裡。隨後又被升高,又再落下,如此幾次,三人身上便沾滿了油,口鼻皆被油垢封住,只能費力地張大口來,卻是一個字也喊不出了,痛苦之狀直教見了的人也膽戰心驚。

「放!」圖那只吐了一個字出來。

於是,早已備好的弓箭手分別將箭頭點燃,手一鬆開,箭便像火龍樣地直向犯人飛去……

場面自是慘不忍睹,有的人乾脆轉過身去不忍再看,可縱然堵住了耳朵,那撕心裂肺的喊聲也如針刺樣地生生傳了過來……

「好生聽著!!」圖那坐到上首,大聲說道,「大汗的旨意必然遵從!只是從今往後,在我兀良哈 圖那這裡便立下一條新的規矩:元人犯罪,罪加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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