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點半。
雨蕁站在家門口一連敲了兩次門,門都沒有人來開。
隔着門,屋子裏傳來歡聲笑語。
她第三次敲門,這一次,終於有人來開門了,隨着門打開是媽媽劈頭蓋臉的聲音:
「一個勁兒敲什麼敲,走過來開門不需要時間?」
一聲「媽媽」被雨蕁咽回了肚子裏。
她看媽媽,兩個人對視,臉上都是面無表情,然後媽媽狠狠翻了她一眼,轉身進屋。
雨蕁站在門口等她完全走進去了,這才默默跟進去,關門。
客廳,爸爸和妹妹正在下棋,妹妹悔了一顆棋子,爸爸說她這是在作弊,把棋子拿起來高高舉着,妹妹去搶,兩個人又是笑又是叫,十分熱鬧。
雨蕁默默的看了這兩人一眼,沒有人朝她看過來,她便背着書包默默回房。
剛把房門關上,屋外便傳來媽媽的罵聲:
「看看,她剛剛進屋,你們聽到她喊我一聲媽了嗎?葉不凡,她喊你一聲爸了嗎?」
很快,房門便被用力敲響:「葉雨蕁,你出來!!」
雨蕁打開門,媽媽劉婭抱臂,「葉雨蕁,你剛剛進門喊人了嗎?一個星期回來一次,你進門也不喊一聲媽,不叫一聲爸是不是?」
雨蕁便彎腰鞠躬,喊了一聲媽媽,然後又走到客廳,彎腰:「爸爸好」,再轉身對着妹妹:「妹妹好。」
妹妹葉楚楚從棋盤裏擡起頭來,沒理她,只朝她翻了一個大白眼。
爸爸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說:「回來啦。」
雨蕁說:「是。」
然後再看媽媽,見她只面色不善的盯着自己沒有別的吩咐了,便再次回房。
媽媽在她身後說:「看到她剛剛那臉色了吧,一聲爸爸媽媽就好像逼着她喊似的。」
「她又不是第一次這樣,好了,媽媽,您別生氣....」妹妹說。
雨蕁只當沒有聽見,進屋關門。
她的內心毫無波瀾,她早已習慣,或者說已經麻木。
在這個家,她是不受人歡迎,而且是多餘的存在。
忍一忍吧,葉雨蕁,馬上就要高考了,上了大學,你就可以離開這個家了。
她一邊寫作業一邊等奶奶回來,只有奶奶在,她在這個家才會多開口說幾句話。
而這個點奶奶還沒有回來,應該是還在外面做手工。
不知不覺半個小時過去,外面大門終於傳來了開門聲,很快,奶奶的聲音就響起來了:
「蕁蕁回來了嗎?」
雨蕁放下筆快步走到房門口,拉開門的同時媽媽充滿不耐的聲音已經又響了起來:
「媽,您又弄這麼多手工回來?家裏給不起您一碗飯吃了是不是,這讓別人看見了,會怎麼想我,丟不丟人?」
「好好好,做完這一袋,我就再也不做了。」媽媽一生氣,奶奶就討好。
媽媽朝奶奶哼了一聲,而奶奶手裏拖着一個大大的蛇皮袋,雨蕁喊一聲奶奶,走過去幫忙。
奶奶連忙說:「不用,不用,蕁蕁啊,你可算回來了,剛剛奶奶還在小區門口等了你好一會兒,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雨蕁說:「我回來一會兒了,奶奶,下次您不用等我。」
說着低頭幫奶奶提蛇皮袋,奶奶不讓她幹,一個人用力的把蛇皮袋拖到房間去了。
雨蕁緊跟在她後面進屋,媽媽則冷眼看着他們,目光又冷又充滿嘲諷。
對於媽媽的目光雨蕁仍然當沒看見,把房門關了。
而門一關上,奶奶就一臉緊張的問雨蕁:「蕁蕁,你今天回來喊媽媽了嗎?」
雨蕁緩緩地搖頭,說:「沒有。」
「你怎麼又不喊媽媽呢?」
奶奶的臉色立即變了,「蕁蕁啊,你這個性格不行啊,上次奶奶怎麼跟你說的,她不管怎麼樣是你的媽媽,你一個星期回來,進門先喊她,這是應該的啊。
唉,你這個孩子現在是怎麼了,小時候你也不這樣,跟着我在鄉下,誰不說你嘴巴甜,乖,但是你現在......」
說着,奶奶就重重的嘆口氣,她怕!
怕兒媳婦又爲這事兒一會兒跟兒子吵架。
她老了,最怕的就是吵架,着急又使不上勁兒。
她一把年紀了,只希望家庭和睦。
就因爲大孫女不喊媽媽這件事情,兒媳婦跟兒子,還有跟她,吵了不止一次的架。
話裏話外都是這個女兒就是在鄉下的那些年被她這個老人給帶壞了,沒有素質又沒有教養。
雨蕁沒有辦法告訴奶奶,不是她不想喊媽媽,而是每次進門都先被罵。
還有每周回來媽媽看她的眼神,那樣的厭棄,這讓她那一句媽媽總也喊不出口。
但這些奶奶知道了,心裏只會更難過。
她一聲不吭的蹲到地上默默幫奶做手工,奶奶見她這樣心也軟了,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手工不用你幫忙做,肚子餓了沒?奶奶去給你煮宵夜?」
「我不餓。」雨蕁說,拉着奶奶在椅子上坐下,「您歇會兒。」
一邊說一邊拿紙巾給奶奶擦了額頭的汗,又把水杯遞給奶奶。
老人的心就更軟了,接過水杯說道:
「我不累,蕁蕁啊,我知道你不是沒有心腸的孩子,爲什麼對你媽媽不能態度好點呢。
你把對奶奶的態度對你媽,你媽也就不會偏心你妹了。
蕁蕁啊,你學學你妹,嘴巴乖點,甜點,以後每個周五放學了就早點到校門口等你媽,也坐你媽媽的車回來。
你媽媽說她今天到校門口又沒有見着你人,她們回家都已經一個小時了。」
雨蕁說:「我知道了,奶奶。」
也並沒有告訴奶奶,她今天並沒有晚,和妹妹前後腳出的校門。
她是看着妹妹上了媽媽的車的,而妹妹上車後車就開走了,媽媽並沒有朝她看。
她們走了之後她是自己走路回來,從學校到家,得步行接近一個小時,而公交車,最後一班是九點,她們高三,下晚自習的時間就已經是九點了。
奶奶還在絮叨:「你坐媽媽的車跟她們一起回來,我也放心點,不然這麼晚了你一個人搭公交車,我也不放心。」
「沒事的,奶奶,我有同學和我一起搭車,我下次早點。」
奶奶聽她這麼說才高興了,笑了笑讓雨蕁趕緊去洗澡衝涼,雨蕁聽話的去拿睡衣,打開門去洗手間。
客廳,葉楚楚和爸爸已經沒有下棋了,各自回了房。
葉楚楚的房間就在雨蕁的旁邊,雨蕁從她房門口經過的時候,她的房門開着,正半躺在牀上拿着平板打遊戲。
洗完澡出來雨蕁就幫奶奶繼續做手工,這一次奶奶拿回來的是一個個鞋面,而奶奶要做的事情就給鞋面穿上鞋帶。
奶奶經常做手工,有什麼做什麼,經常拿回來的貨不同。
此時奶奶把鞋面倒了一些在地上,都是白色的鞋面。
鞋面沒有鞋底,很輕,雨蕁拿起一個放在腿上穿鞋帶,奶奶讓她去睡勸不聽也就隨她了,祖孫倆一邊幹活一邊說話。
「奶奶,這個穿一雙多少錢?
「兩毛。」
「那這個比之前做吊繩貴一點,之前給吊繩裝袋,不是裝一個袋兒才兩分錢嗎?」
「貴是貴點,但是這個不好做,你看這個鞋眼子這麼多,一個小時穿不了幾雙,主要是奶奶眼睛不大好,穿幾雙眼睛就花了。」
「那您就別做了吧,這袋做完您就再也別做了。」
「能做一雙是一雙吧。」
祖孫倆一邊說一邊做,雨蕁手快,她穿三雙奶奶才穿一雙。
奶奶六十多了,頭發白了一半,戴着老花眼鏡,穿鞋帶的時候眯着眼睛。
而兩個人話剛說到這兒,突然外面傳來一聲巨響。
雨蕁和奶奶都是一愣,聲音是從主臥發出來的。
緊接着,又是一陣噼裏啪啦,似乎很多東西被砸到了地面上,奶奶立即站起身,「壞了,你媽跟你爸又吵起來了。」
走到房門口就拉開門。
雨蕁也跟着走到房門口,與此同時,旁邊葉楚楚的房門也打開了。
下一秒,就聽到媽媽的大叫:「葉不凡,你朝我發什麼脾氣,我哪句話說錯了?
你那個大女兒,半年了,你聽到她什麼時候喊我一聲媽了?
一個星期回來也不喊一聲,這是個什麼女兒,這就是個畜生,畜生都不如……」
「你說話能別這麼難聽嗎,她難道不是你的女兒?」
「我怎麼不能說,她就是個畜生,葉不凡,你不要打遊戲打輸了就把氣撒到我面前來……」
兩個人吵架的聲音越來越大,奶奶本欲走出去的步子停了。
兒媳婦的話讓她難受,做媽的怎麼能這麼罵孩子呢。
但是她不能去勸架,她這個老太婆這時候要是出現在兒子兒媳婦面前,兩個人只會吵的更兇,兒媳婦這時候看到她,只會更加生氣。
雨蕁也站着沒有動,腦子裏還在回響着媽媽剛剛罵她是畜生,畜生都不如。
而葉楚楚動了,她走到這邊來,叉腰開口:
「葉雨蕁,你可真夠能耐,只要你在,爸媽就吵架,只要你在,這個家就沒有安寧。」
雨蕁看都沒看葉楚楚一眼,奶奶在旁邊說:「楚楚,你快去勸勸爸媽,你媽聽你的。」
葉楚楚哼一聲,用力瞪了一眼雨蕁,然後轉身走向主臥了。
「蕁蕁,你不要怪你媽,你媽壓力也大啊,你爸爸已經兩年沒有工作了,這個家全靠你媽支撐着,所以她有時候脾氣不好。」
奶奶安慰着雨蕁,將她拉回房間,關上門又勸道:「蕁蕁,你是女兒,是孩子,所以,你多理解你媽,不生你媽的氣,她一個女人不容易,你爸爸又懶......」
雨蕁點頭嗯了一聲,「我知道,奶奶,我沒有生氣。」
實際上,她早已經沒有感覺了,這些年,媽媽罵她向來是這麼難聽,雖然她今天是被第一次罵畜生,畜生都不如。
「這就好。」奶奶說,把雨蕁拉進了屋,關上房門,又叮囑她:「明天是你媽媽的生日,你記得明天早上起來一定要跟你媽說一聲生日快樂,你嘴巴甜點,媽媽自然就喜歡你了......」
雨蕁點頭。
這一晚的爭吵最終以爸爸的服軟而結束。
而第二天天蒙蒙亮,奶奶就出門要去手工店。
「奶奶,您昨天不是說做完昨晚最後一袋,就再也不做了嗎?」雨蕁睡眼惺忪的從牀上起來。
「我那是騙你媽的,怎麼可能不做,做一個有一個的錢,做點錢也能貼點買菜錢。」
「媽媽不是說不花您的錢?」
「是說不花,所以我都是偷偷貼一點兒,你媽要強,你別告訴你媽。」
雨蕁點頭,奶奶讓雨蕁再睡會兒,走之前又提醒雨蕁,別忘了今天是媽媽的生日。
奶奶走後,雨蕁也起了牀,做作業,並時刻注意着主臥的動靜,想着等媽媽一起牀,就去跟她說生日快樂。
奶奶講的話她是聽進去了,她也想跟媽媽搞好關系,想讓媽媽多喜歡自己一點兒。
這時候主臥門開了,雨蕁連忙看過去,看到媽媽走出來,正走到鞋櫃那換鞋子。
媽媽要出門嗎?
雨蕁趕忙走過去,「媽媽,生日快樂,您是要出門嗎?」
劉婭低頭換鞋,嗯了一聲。
雨蕁又說:「您今天要加班嗎?那吃了早餐再走吧,我現在馬上去做。」
「不用了。」劉婭說,換好鞋拿着鑰匙就走了,自始至終也沒有看雨蕁一眼。
雨蕁等媽媽走到電梯那才關門,對於她剛剛對自己的態度並不介意,實際上,媽媽能這麼心平氣和的跟她說兩句話,她已經很滿足了。
隨即她回到房間繼續寫作業,到了八點去廚房做早餐,不出所料,奶奶快要回來了,正好可以吃熱的早餐。
但是把早餐做好,奶奶還沒有回來,雨蕁心想,奶奶應該是被留在店裏了。
奶奶做手工,大多數時候是把手工拿回家來做,但是遇到店裏趕貨的時候,老板會把人留在店裏,就在店裏做。
奶奶很在乎這點活兒,別看一點手工,價格又不高,但還很多人搶着做,奶奶一大早出門,就是怕去晚了貨沒了。
雨蕁自己吃了早餐,然後用保溫桶盛了粥,再在上面一層裝了兩個包子,她決定給奶奶送早餐。
鍋裏,還有葉楚楚和爸爸的早餐,他們都還沒有起牀。
隨後她走回房間,從存錢罐裏把自己存的壓歲錢都拿了出來,然後拿着錢和保溫桶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