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偌大的雍城猶如一座死城一般,一團黑雲籠罩在這個古老的城市上空。撲簌簌的風聲拍打在城牆上,又被反擊回來,竟似有了靈性一般,輕聲嗚咽。
「蘇昌帝駕崩了!」
突如其來的一聲尖叫叫醒了整座城市,皇帝駕崩的消息像一顆重磅炸彈一般響徹雲霄。似乎是霎那之間沉睡的城市開始蘇醒,每戶每家都打開了燈開啟了房門,可是空蕩蕩的大街上仍是只有風兒在做著永不知疲倦的演奏,偶爾會有一個小手緩慢的扒在門牆上,露出兩隻明亮的眼睛,卻在下一個動作前就被父母拉了回去。
與宮外沉寂氛圍不同的是,雍城在這一聲之後猶如巨大炮彈爆炸一般霎時間人聲鼎沸,真真比平時的集市還要喧鬧,一改往昔皇宮深院的寧靜肅穆之氣。
皇宮的年歲痕跡在富麗堂皇的琉璃金瓦、雕欄畫柱的掩蓋之下完全消失不見,也難怪,每三年一次檢修,每五年一次大修,全國的能工巧匠,壯丁婦孺「齊聚一堂」。不知道有多少孩子沒了爹娘,多少父母沒了子女,只剩下這巍峨聳立的宮城毅然立於國家的中心。
但是歲月是公平的,也是自私的。它怎麼會就這樣讓人類蒙混過關,質疑它的權威呢?所以在這皇宮之中唯一留下痕跡的地方便是這一道道鎖住無數人青春,見證無數人興衰榮辱的宮門。
「咯吱。」
奕寰門是這皇宮最外的一道門,也是將皇宮與民間隔絕的屏障。奕寰門的一開一關便是青絲變白髮,因為這奕寰門是宮內選秀、挑選宮女、嫁娶的必經之路,所以市井小孩編就一個民謠唱到:「奕寰門,真神奇。大姑娘進,老太婆出。」
奕寰門一開,便註定有人要改變了命運。
「德妃娘娘,您就走吧,先皇已經歸天了,何必留在這裡受苦呢?」宮內的火光順著奕寰門的敞開射到宮外,黃色的火焰中站著一位身段婀娜,綢緞加身,珠光寶氣的婦人,可是珍貴的珠寶已經隨著淩亂的髮髻飄在風中,搖搖欲墜。旁邊還站著一位約五六歲的男童,滿臉淚痕的躲在她的身後,臉色蒼白,驚恐的看著深宮中淩亂的火苗。
只見位德妃娘娘跪在幾位身著御林軍官服的人腳下,順帶著也把身邊的孩子按倒在地,對著其中一位哀求著說道:「林勝,平日裡本宮待你不薄,求你行行好,不要把我們母子倆趕出宮,彌兒還這麼小,讓我們母子倆怎麼活下去啊?」一邊說著一邊緊緊的拽著那人的衣角,猶如懸岩邊求生的人抓住一棵稻草一般。
那人深深地歎了口氣,伸出雙手想要扶地上二人起來,說:「娘娘莫要難為小人了,這是華妃娘娘的旨意,小的們只是照旨意行事而已。」可地上的二人卻死死的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著。林勝見狀搖了搖頭,也不再拉二人,環看了周圍從衣襟裡拿出點散碎銀兩放到德妃的手上,便招呼其他人往回走。
德妃又怎肯就罷,趕緊起身抓住林勝的衣服,哭喊:「求求你了,不要走,求求你」那聲音猶如泣血的杜鵑啼叫讓人由心底生出一種憐惜。可是這幾人並未停下腳步,即使在德妃的拉扯下也硬掙脫開,招呼眾人關上城門。
德妃還是晚了一步,她緊追著幾人的腳步,可當她到門外的時候門已經徹底的關上。這時她心裡最後的那根救命稻草已經從手裡脫落,手裡攥著那幾兩的散碎銀子狂笑起來「許陽朔,你這個賤女人,你不得好死!」
天氣總是一個愛摻和事的人,突如其來的一陣大雨在幾秒鐘的時間內傾盆而降,本就髮髻散亂的德妃此刻被大雨一淋更是顯得淩亂,頭上的南海珍珠發簪也掉落在地上。
「娘,娘」剛才本跪在地上的小蘇彌突然捂住肚子倒在地上,五官都因痛苦扭在一起,用盡全身力氣卻還是很小聲的叫著他的母親,可是那聲音卻被暴雨和風聲吹散,任憑他怎麼呼喊,德妃還只是捧著銀兩站在門牆前狂笑。
大雨,又是大雨。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陌生的年代已經一月有餘了,幾乎是連天的大雨。
一切就像一個荒唐的電視連續劇一樣,我無意之間見到了男朋友和他的新情人公然激1吻,大秀恩愛。我幾乎能看到從他們緊緊交纏的那個女人向我投來的蔑視的目光,可我就那麼不爭氣的選擇了逃避,發了瘋似的不分方向的奔跑,最終跑到了一處從未見過的樹林,並在腳下毒蛇的窮追猛打的追逐下,跌落進一個年代久遠的墳墓之中,又好巧不巧的碰上棺木因年久失修,或是當年的某個蓋棺匠推測到若干年後會有我這麼一個倒楣蛋會摔下來,所以就沒有蓋上棺蓋。於是便有了我趁著手機慘白的燈光看到了身下一身古色古香壽衣的自己仿若睡著一般躺在身下。在一聲慘絕人寰的尖叫之後,我便昏倒過去。
而再次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處破舊不堪的茅草屋中,身上的衣服雖然是由上等蠶絲造就,可是卻是有好幾道十幾釐米的裂痕,腿上還有一大灘的已經變成褐色的血跡。就在我祈禱著這千萬別是我哪裡流下來的血的時候,從床上坐起這一個簡單的動作便讓我全身的骨頭和肌肉像是剛從全自動洗衣機攪上一通之後拿出來一樣,已經說不出來到底哪裡不舒服了。
「哎。」
「哎。」
「哎。」
「……」
「姐姐怎麼又在歎氣了?」
就在我咒駡著天道不公為自己哀悼的時候,一個約麼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從門外推門而入,一身淡桃紅色的短襟裙襯得本就皮膚白皙雖然眉眼尚未長開但滿是卻是朝氣。
「玲瓏,你看,這已經是今天的第三場雨了,前兩場已經從昨晚下到了午飯時。我還以為可以迎來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呢,結果剛剛給王爺吃完藥瓢潑大雨就又來了。」我嘟起嘴,向著玲瓏走過來,埋怨道。
玲瓏是這翽王府的丫鬟,那日我在那茅草屋裡躺了半日肚子便不斷地抗議,本就因為從小生活在孤兒院後來求學過程中生活拮据胃就落下了毛病,也不知那時我已經在這破爛的地方躺了多久,胃疼的讓我足以忍住身體的酸痛,一瘸一拐的捂著肚子走了出去。還好這屋子不遠處便是一處城樓,我看到了希望更有了動力趕忙兩步並一步走過去。
可是人倒楣了就是喝涼水都塞牙,好不容易拖著這幾乎廢掉的身體過了檢查,走進了繁華的街道,心裡想著就憑我現在這副比乞丐還要乞丐的裝束去哪裡找個好心人求得點吃的,以前看過不少穿越小說,女主穿越之後不是落戶大戶人家就是遇上一二三四五個男主傾心相向,自己不求那麼多豔遇,只要一個就行的時候,一匹身形健碩的黑馬嗒嗒便向我這裡沖來。
天地良心,如果上天給我一百萬個機會再做一次選擇我都會毫不猶豫的閃開,悄悄讓路,但是這討厭的身體因進城後稍一懈怠便是再難以重新啟動,任憑我心裡如何著急想要讓開路,可是從後來跟蘇彌的交流中看來,我當時就是那麼直愣愣的瞪大眼睛看著那馬一步步向我奔來,甚至好像還要伸開雙臂懷抱良馬的姿態。
當然這肯定不會是因為我緊要關頭神經錯亂妄想升天拜見上帝,而是隨著馬越來越近,我從一開始覺得馬上的人很熟悉到後來認定才會下意識的伸開雙臂,想要被那來人擁在懷中。
因為那馬上之人長相與我那負心漢男朋友一模一樣!並不是我天生犯賤要死要活糾纏,而是我與他已經交往五年,他是我的男朋友更像是我的至親,我當時身心疲憊頭腦已經無法正常思考,見到熟悉的人便下意識的做了這個動作。
所以結果就是在被馬撞到的前一刹那,被馬上這個酷似我男朋友的男人一把拉上馬,奔襲而去,據其他目擊者報導那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千百遍演習之後才可以得到的效果一樣,可是只有我知道被他那麼猛的一拽,我本不活潑的心臟突然就活潑起來,而且是異常活潑,直接致使我暈倒,所以我最後的記憶就是苦情的伸出手想要摸後面人的臉,可是手還沒到,就昏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這個偌大的王府裡,那個男人也不是我的男朋友而是這個陌生的朝代,陌生地區的一位元王爺,名叫蘇彌,人稱翽王爺。然後便是狗血的言情劇會出現的橋段,王爺見我可憐無依無靠便好心留我在府裡,而我在交往中發現這王爺天生體弱,是個活脫脫的病秧子,每天都靠藥滋補,可就是這麼一個人卻是這個國家的將軍,甚至與驃騎將軍徐瑾瑜並稱「戰神」。於是我便自願擔任起這位王爺營養師的職位,在這個沒有百度,也沒有搜狐的地方,窮盡我所有的言情劇、狗血劇的知識,琢磨著調補身體的藥膳。
「姐姐,這幾日天氣陰晴不定,王爺的咳嗽越發嚴重了,臉色也非常不好,真讓人擔心。」玲瓏從旁邊的楠木桌子上取了一個白瓷茶杯,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水,也學我剛才的樣子歎口氣。
「而且午飯後皇上急宣王爺進宮,也不知道李公公對王爺說了什麼,王爺連披風都未來得及披上便急匆匆的沖出門去,我看到安總管拿著披風追了出去,到現在還沒回來。」
我接過玲瓏遞過來的茶水,正是六月份,鐵觀音剛下來,配合著我今晨早起收集的無根之水沏泡頓時茶香四溢,可是我卻提不起精神來品嘗這茶香。
在這翽王府的一個月,面對著與我男朋友有著一樣面容的蘇彌,越發的分不清,一種潛移默化的感情從我心底產生,雖然我竭力壓制,一如侯門深似海,雖然看了很多言情劇和穿越題材的小說,每個人都是找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相依相伴轟轟烈烈生死相守,可是我是一個現實的人,我只希望找到一個我愛並且愛我的人平平淡淡山村田園一輩子,所以我努力的告訴自己蘇彌是蘇彌,他是他,可是當聽到玲瓏說蘇彌直接沖入雨中,我下意識的向外看了一眼正下的起勁兒的大雨,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刺到了一般疼痛。
「王爺暈倒了,快去請大夫。」門外適時的響起一陣嘈雜的呼喊,整個王府頓時人聲鼎沸,手中的茶杯一下沒攥著便掉落在地上。
果然出事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發了什麼瘋,當聽到蘇彌暈倒的消息後連身上灑上滾燙的茶水都不顧,直接就跑進了大雨中。
我所居住的落霞苑是這王府最西側的一處獨門院落,據說之前當今的嘉敏貴妃還暫住在此處。可是這院子哪哪都好,就是距離蘇彌居住的正北房相距甚遠。我不顧一切的跑進雨裡,看到幾乎整個王府的人都奔跑在雨裡,蘇彌是個病秧子故平時有個頭疼腦熱的王府裡的人也雖也是急著尋醫找藥,卻也是有條不紊了,可是今天大家均是面露焦急之色,悶著頭只顧向前跑。
待我跑到蘇彌居住的長風苑的時候,看到一個一身鎧甲的人正站在門外與這王府的總管蘇安小聲交談。
早就聽聞這王府之中有內外兩個總管,內總管蘇安掌管王府內一切事務並照顧王爺的日常起居,而外總管蘇盛是蘇彌軍中名義上的副將,實則在行軍過程中照顧蘇彌,幫蘇彌處理一些軍中事物。在這王府中,安總管雖是對每人都和善親切但是眾人對其也是不敢造次皆是恭敬有加,想來那人便是外總管蘇盛了。
我幾步走上前,剛想詢問蘇彌病情,就聽到安總管問道:「王爺最近幾日身體已有好轉,怎麼會突然之間又吐血了呢?」
「吐血?」
我被這句話驚的後退兩步,卻忘了身後便是門檻,一個身形不穩就一個趔趄撲通一聲摔倒在地,前面兩個人聽到聲音一同看向我。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偷聽我們講話?」
我來到王府時,蘇盛一直在軍營練軍,看到我立即拔出佩劍,架在我脖子上。
我何時見過這個架勢,只覺得脖子邊上的劍冰涼刺骨,嚇得我支支吾吾看著蘇安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盛總管莫急,這是王爺月前救下的凝碧姑娘。」
若換在平時我定會拼盡全力用一種聲嘶力竭的姿態叫嚷「我不是凝碧,我叫白素,白素的白,白素的素!」
只是那日我為了顯擺自己的文學素養,看著漫天飛舞的桃花,吟起《桃花令》中的「桃花落葉亂紛紛,花綻新紅葉凝碧」結果就強制的被取名為凝碧。
可是如今被開了刃的到架在脖子上,我感覺即使別人叫我小狗我也會答應了。所以安總管話音剛落,我就趕忙抬起頭不住點頭。
「是你?」不料在我與盛總管眼神交匯的一瞬間,盛總管的劍竟掉在地上,不可置信的看著我,活像見了鬼一樣。
但是此時我已經管不了別人眼神如何了,活命要緊!可是我這副不爭氣的身體,在這驚嚇之後竟使不出力氣,我只好用手撐著地狼狽的從地上爬起來。
「凝碧姑娘,讓你受驚了。外面風大雨大,你還是快快回落英別苑吧,當心著涼。」安總管上前扶了我一把,笑著對我說。
正當我要反駁說我沒事想去看看蘇彌怎麼樣的時候,身後就想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姐姐,你怎麼跑這麼快,玲瓏都追不上你了。」玲瓏站在我身後,手上拿著一個桃紅色披風氣喘吁吁的對我說道。
在這麼一個陌生的地方,還有人惦記的感覺讓我心裡一暖,伸出手攥了一下玲瓏冰涼的手表示感謝。
「玲瓏,快帶凝碧姑娘回去吧!」安總管真是一個有魔力的人,話音溫暖嘴角含笑,卻還有命令的味道。
「姐姐,我們回去吧!」玲瓏拉著我就往回走。
我又怎麼肯走,好不容易跑了過來剛才又差點亡命刀下,只是為了能見蘇彌一面。掙開玲瓏反握的手,我懷著懇求的望著安總管,希望得到他的允許,可是安總管卻只是拍拍我的肩膀,搖了搖頭。
在這王府中,安總管可算得上絕對的權威,而我也只是寄宿在王府中,也不敢再強求,擔心的向屋內看了一眼,只看到了忙碌的人們,向安總管說道:「還請安總管好生照顧王爺。」
「這是我的職責,請姑娘放心。」便下了逐客令。
玲瓏拉著我行禮之後就轉身向回走,我還想再回頭看看,希望能看到蘇彌淺笑著站在門口,卻被玲瓏為我披披風時擋住了,只是隱約的聽到後面兩位主管的聲音。
「她怎麼在這?」
「哎,一言難盡。」
我並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只是隱隱的感覺與我有關。
蘇彌一病便是一周,昏迷了三天之後好不容易醒來喝了點藥要睡去,周而復始又是過去幾天,不過在這幾天裡我也從玲瓏那得來的「小道消息」中聽來了些流言蜚語。
據說那日皇上派人來請王爺進宮是想商討國內連日大雨,澇災引發國內多處水庫水壩決堤,研討對策。可是卻被太后拒之在祥瑞們之外(這祥瑞門是王公大臣上朝面聖的必經之路。),不得進宮。皇帝召見,沒有請退的旨意大臣是萬萬不得自行離去,否則便是輕視皇上的大罪。就這樣在宮門口站了一個時辰多之後,從才宮內傳出的消息,嘉敏貴妃難產暈厥,皇上去了嘉敏殿,讓王爺先行離去,然後蘇彌便突然捂住胸口,吐了一口血暈厥過去。
「玲瓏,你說王爺為什麼在聽到嘉敏貴妃難產的消息之後就吐血了?」
這個問題在我心中縈繞許久,我不想讓別人看出來我對蘇彌的感情,可是現在這個問題連在夢裡都會出現,我最終還是忍不住了,端著一杯茶佯裝看茶杯上的紋理,故作無意的問道。
卻沒想到玲瓏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樣驚奇的看著我,道:「你難道不知道嗎?嘉敏貴妃差點就是咱們翽王府的王妃了!」
「什麼?王妃?」我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直接噴了出來,一點茶水還嗆到了氣管裡,咳嗽起來。
玲瓏看著我狼狽的樣子,一邊笑著一邊拿著隨身的手絹幫我擦嘴,說道:「也難怪姐姐不知道,姐姐得了失憶症,這事可是全雍城的人都知道了的。」
「那她怎麼又嫁入了皇宮呢?」
玲瓏停住了手上的動作,憤憤說道:「宰相大人為了討好皇上就想方設法的把這雍城第一美女送入了皇宮,結果皇上也愛上了她,進宮一月就被冊封為了昭儀,沒多久又被封為貴妃,皇上還沒冊立皇后她就代行皇后之權管理六宮。」
人各有命。
聽玲瓏說完他們的故事這四個字就跳入了我的腦海。若不是因為這個宰相大人那天當父親的就是蘇彌了吧!那他該有多幸福!
「凝碧姑娘,王爺醒了,說要見你呢。」一個淺藍色短裙的女子推門而入打斷了我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