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常年飄著一股消毒水味道,洛傾傾最討厭這味道,可現在她已聞不到了。
三分鐘前,醫生宣佈了她的死亡。
洛傾傾不知自己為什麼還存著一抹殘意識,像一縷幽魂,消散不了,怨氣沉沉。
也許老天都嫌她蠢,非要她死了還親眼見證自己的悲哀。
她瞪大雙眼,死死盯著病牀旁緊緊相擁的男女。
那女人容貌嬌美,是妹妹洛雪晴。男人英朗挺拔,是未婚夫卓澤然!這對狗男女,竟不等她屍體變涼就迫不及待在她屍身前勾纏在了一起!
「阿澤,輕點……你都弄疼人家了!」洛雪晴嬌羞的推了下卓澤然。
「哪裡疼?快給我看看!」卓澤然立馬鬆開她。
洛雪晴見他急的額頭冒汗,滿足的靠在他胸口,卻不說話。
卓澤然愈發著急,「之前你救我時可是哪裡受了傷?我叫醫生來!」
看著卓澤然疼惜的抱起洛雪晴,洛傾傾再忍受不了,她飄過去,雙手狠狠抓向卓澤然的肩膀。
「澤然,是我救了你!我為了救你連命都沒有了!你怎麼能被她騙過,怎麼能愛上她?」
洛傾傾用盡全身氣力想要搖醒卓澤然,發洩滿腔的悲憤難過,可她的雙手卻毫無實質的穿透卓澤然的身體,徒抓住了虛空。
「澤然,這回晴晴為了從綁匪手裡救下你,受盡了苦。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而且我們洛家還因你死了一個女兒,傾傾也不能白死,你可欠著我們家一條命。也不指望你如何報答,往後好好對晴晴,想來傾傾在天之靈也會欣慰!」
沙發上坐著箇中年男人,他看著卓澤然含笑說。
這是洛傾傾的親生父親洛志生,此刻他臉上並不見女兒過世的悲慟,反倒一臉欣慰。
「爸!你明明知道是我救的澤然!為什麼也要幫雪晴撒謊!澤然是我未婚夫啊,你明明知道我愛他,為什麼還要踩著我的屍體讓妹妹得到我的男人!明明我才是親生女兒!」
洛傾傾不可置信的飄到了洛志生旁邊,她發出淒厲的嘶喊聲,然而那聲音卻只有她能聽到,病房裡的三個人全然不受影響。
「爸說的對,我會好好愛惜晴晴。經歷了生離,我才知道我真正愛著的一直都是晴晴,更何況她早就有了我的孩子,我不對他們母子好,還對誰好?」
卓澤然深情告白,換來洛雪晴嬌羞幸福一笑。
「真的?幾個月了?好好!那得趕緊籌辦婚禮!」
洛傾傾跌坐在地上看著這和諧的一幕,只覺荒誕又諷刺,她張牙舞爪的動作都垂落了下來渾身無力。
她不甘!
明明她才是洛家真正的大小姐,可出生便被洛雪晴頂替了身份。
洛雪晴得到了一切,而她就算死都還要被踩著屍骨做墊腳石!
更可笑的是她竟為卓澤然這個狼心狗肺的男人錯付真心,丟了寶貴的命!
憤恨,怨懟!
洛傾傾麻木的心再度被激起狂潮,她猛的從地上爬起來,撲向自己的屍身,她要回去!她得報仇,她不能就這樣死!
然而,一次次,她穿透那具僵硬的身軀,回不去了!
她發瘋一樣衝向卓澤然,狠狠掐他的脖頸。
沒用,都沒用!
砰!
卻在此時,一聲巨響從洛傾傾背後傳來。
洛傾傾回頭,虛影堪堪停在一個男人的面前。
那男人很高,身影挺拔,靜靜站著便有股淵渟嶽立的氣勢,他就這麼突然衝進來。
洛傾傾站在他的面前,近在咫尺間,她看到了他深邃眼眸中攜帶著似要毀滅天地的殺伐恨意。
他是誰?洛傾傾打量著他。
男人帶著黑色口罩,遮擋住了大半張臉,似跋涉而來,額髮略顯凌亂耷拉著,掩住了猩紅狠厲的眼眸。
他自然也看不到就站在他面前的她,他那雙攜帶恨意的眼眸直直盯視著的是……卓澤然?
他為什麼用那樣仇恨的目光盯著卓澤然?
洛傾傾疑惑時,那男人已穿透她的身影,邁步走到了卓澤然面前。
「先生,你走錯病房了……啊!」
洛雪晴話沒說完,男人突然一拳狠狠打在了卓澤然鼻樑上。
砰!
血色飛濺!
卓澤然狼狽的撞在牆上,摔倒在地,洛雪晴尖叫出聲。
洛傾傾也驚的瞪大了眼,她愣愣的看著那男人一步步逼近疼的蜷縮在地的卓澤然。
看著他將卓澤然從地上拽起來,明明他只比卓澤然高半頭,然而卓澤然在男人手中卻像一隻小雞仔被他拎著狠狠貫在牆上。
下一瞬,男人的手臂擡起,修長又充滿力量的五指死死攥住了卓澤然的脖頸。
「啊!救……救命!」
洛雪晴瘋狂尖叫,洛志生衝上去想阻攔,可還沒靠近,就被那男人一腳踹開,略顯肥胖的身體飛滾出去撞進牆角竟昏了過去。
也不知為何,病房裡都鬧成這樣了,外面竟靜悄悄,沒有人來。
男人的手在不停的收緊,他的手臂像鋼筋鐵架,掐著卓澤然的身體往上提。
卓澤然腳尖離地,一張俊臉鼻青臉腫,又因缺氧紫漲,再沒半點風度俊朗,狼狽醜陋。
「我警告過你要對她好,你竟敢辜負她!」男人像宣判惡鬼罪行的閻羅,他一雙猩紅的眸子冷酷的盯著卓澤然。
他聲音嘶啞,像來自地獄深處,那聲音從黑色的口罩後傳出,帶著索命的狠厲。
她?
誰是她?
洛傾傾飄到兩人身邊,疑惑的盯著那男人看,看來看去只覺陌生。雖不知他是誰,可看著卓澤然在男人手下瀕死掙扎,洛傾傾痛快極了。
「是……是你……」卓澤然驚恐的看著那男人,艱難發出含糊的聲音。
「是我。」男人五指驟然收緊。
他勁瘦的腕骨上青筋凸起,卓澤然頓時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了。
「你不該辜負她!更不該騙我會好好待她!如果不是信了你的誓言,我又怎會……」男人的情緒明顯起伏不定,可他的話卻又剋制的戛然而止。
洛傾傾茫然,什麼意思?
「她死了,你也不必活了。」
洛傾傾正疑惑,男人沉啞的聲音再度說道,接著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折斷聲。
咔嚓!
隨著男人收回手,卓澤然的身子像破布滑落,脖頸以詭異姿勢軟軟歪著。
他死了!
他竟被殺死了!還是以如此慘烈殘忍的死法,被那男人直接擰斷了脖頸!
「啊!殺……殺人了!」
洛傾傾震驚時,洛雪晴發出驚恐到極點的尖叫聲,她癱軟在地上往外爬,裙下一灘水漬,沒等爬出去就雙眼一翻暈了過去。
病房突然安靜下來,靜的可怕。
男人默立的背影背對病牀,像一座雕塑,又像不敢轉身面對什麼。
洛傾傾茫茫然盯著他,她好像意識到了什麼……
可怎麼可能?他在為她報仇嗎?
可她根本就不認識他,記憶中從沒有這個人!
然而,洛傾傾卻看到那男人轉過身,他一步步的走到了病牀前,每一步都走的格外鄭重。
他顫抖著手,那雙蓄滿了力量輕易捏死卓澤然的手,在觸碰上薄薄的白色牀單時竟在顫抖。
他終於拉開那一層白布,洛傾傾看到了自己的臉。
那張臉並不好看,死亡前半年,她像得了怪病變得枯槁起來,死時她從四樓墜下,後腦砸了個大洞,臉部都坍塌扭曲了。
洛傾傾自己都不想多看,別開了頭。可餘光裡,男人俯下身,指腹溫柔的拂過那張怪異的臉。
「對不起,我……來晚了。」
她聽到他低啞的聲音破碎在病房死寂的空氣中。
洛傾傾不可置信的擡頭,恰看到一滴晶瑩折射著夕陽的光影滴在了她的眼角,像死者遲來的淚。
下雨了嗎?
洛傾傾只覺一陣涼意,她擡起手卻摸到自己一臉溼漉漉的淚水,原來鬼魂也會落淚嗎?
可這淚在洛雪晴和蘇志生的無恥下沒來,在卓澤然的背叛下沒來,卻終究在男人沉痛的嗓音下姍姍而來再難控制。
你……究竟是誰?
「你是誰?不要……別跳!不!」
洛傾傾只覺置身在滾燙的熔爐裡,她喘息不過,頭腦中一幕幕的全是那個高大的身影。
她看著他抱起她的屍身走出病房,一路護士和醫生竟都不知去了哪裡。他們暢通無阻來到天臺,登上直升機。
飛機最後在一片沙漠降落,這片沙漠裡有著帝國聞名的天然氣燃燒坑,巨坑像天然熔爐沉睡在荒蕪的土地上,坑裡溫度高過1000攝氏度,他抱著她一步步走向烈焰之處,義無反顧。
「離開這裡!別跳!不要!」
熱浪灼燒,氣浪滾滾。
洛傾傾嘶喊阻止,男人卻抱著她一躍而下。
那一刻烈焰的灼熱像帶著旋渦將她的幽魂一道吸入,他們瞬間融化在一起,骨血相融,再難分出彼此。
「不要!」
慘烈的一幕刺痛著神經,洛傾傾猛的睜開眼,喘息不止。
皮膚上似乎還帶著火燒的灼痛,男人的聲音也好似還在耳邊迴盪。
他最後說,「傾傾別怕,生死我都陪著你!」
然而她的眼前卻不是荒漠烈焰,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簡易書桌和一扇木格小窗。
此刻窗扉半開,月光傾瀉而入,夏夜的風混著山裡各種蟲鳴聲擠進小屋,愈發映的滿室靜寂。
這……分明是奶奶的藥房!
可藥房明明在四年前伴著大火隨奶奶一起去了,為何她又回到了這裡?
胸腔裡心跳如擂鼓,提醒著她還活著的事實,一個念頭衝進洛傾傾心頭,激的她渾身血液都在沸騰。
她想到了自己和那個高大身影墜入無邊火海時,她最後的念頭。
若有來世,她定要找到他,回報他,再不為那些不值得的人愚蠢付出,定要奪回屬於她的一切,守護好生命裡真正為她好的親人!
難道她……竟重生了?
還沒等洛傾傾從震驚中回過神,就覺胸口被一道大力突然鎖緊,一道沙啞暗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熱……」
伴著那陌生男人的聲音,有滾燙的肌膚埋進了她的後頸,貼著細嫩的後頸蹭過,男人呼吸間灼熱的氣息直往耳廓裡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