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綢高掛,喜樂喧天。鄴親王府門前高掛的大紅燈籠,將飄雪映成血色。
雲鶯跪在青石板上,素縞早已被雪水浸透,緊貼在瘦骨嶙峋的身體上。
她重重叩首,額頭早已血肉模糊,嘶啞的哀求被呼嘯的寒風吞沒。
「求王爺開恩!」
「求王爺救救桑氏!」
「求王爺……」
吱呀——
硃紅大門緩緩開啟一條縫隙。她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絲希冀,卻在看清來人時驟然凝固。
盛裝華服的雲嬌站在門內,鳳冠霞帔,朱唇微揚,居高臨下地睨著她,眼底盡是譏誚。
「九妹怎麼還跪在這兒?別忘了你已經被休了,今日是我和王爺的大喜之日,你該不會是來討杯喜酒的吧?」
雲鶯渾身發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強忍恨意,跪行兩步,死死攥住雲嬌的衣角:「六姐,求你讓我見齊晏一面!桑氏不可能通敵,舅舅和表兄們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只有他能救他們了……」
雲嬌嗤笑一聲:「蠢貨,到現在還不明白?桑氏通敵的罪證,就是王爺親手捏造的。」
「什麼?」雲鶯瞳孔驟縮,喉間像是被冰雪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你舅舅手握重兵,你那幾位表兄更是戰功赫赫,只可惜他們擋了王爺的路。」
雲嬌俯下身,金絲護甲劃過雲鶯慘白的臉頰,「北關三十萬大軍只聽桑氏調遣,你說王爺怎能安心?新皇怎能安心?」
雲鶯如墜冰窟,渾身血液彷彿凍結。
原來如此!
原來齊晏娶她,不過是為了借桑氏奪權;如今新皇登基,桑氏成了棄子,而她,不過是他用完即丟的棋子!
「齊晏——」她嘶聲厲吼,踉蹌著爬起,瘋了一般朝府門衝去,「我要殺了你!」
侍衛狠狠將她推倒在地,膝蓋砸在青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雲嬌掩唇輕笑,嗓音甜膩如蜜:「九妹啊,你以為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侯府嫡女?沒了桑氏,你什麼都不是!」
她偏頭對侍衛道:「這瘋婦賞你們了,好歹也曾是世子妃,今日就讓弟兄們盡盡興。」
侍衛們一擁而上,粗糙的大手撕扯著雲鶯的衣衫,布帛撕裂的聲音在風雪中格外刺耳。
雲鶯不再掙扎。
她仰頭望著漫天飛雪,忽然笑了,笑聲淒厲如鬼泣。
「我詛咒你們——」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撞向石獅!
「砰!」
鮮血噴濺,染紅獅首獠牙。她的身體緩緩滑落,額頭是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洞,雙眼仍死死盯著喜堂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
「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風雪肆虐,滾燙的血從體內溢出,靈魂逐漸從傷痕累累的身軀剝離,一聲淒厲的詛咒穿透風雪,將命運拉回了原點。
「雲鶯啊雲鶯,你可別怪我。」
熟悉的聲音刺入耳膜,帶著惡毒的甜蜜:「待會兒齊晏哥哥就會看見你和下人苟合,你這輩子都別想翻身!」
陰暗柴房裡,雲嬌正將一粒藥丸塞進她口中。不料雲鶯突然睜眼,一口咬住她的手指!
「啊!」
雲嬌疼得尖叫,那顆藥反手被雲鶯奪走,迅速塞進了雲嬌口中。
雲嬌驚恐地掐住自己的脖子,瘋狂摳挖喉嚨,卻只嘔出幾口酸水。
而她面前,雲鶯緩緩坐起身,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記得自己已經死了,死在齊晏和雲嬌的新婚之夜,撞死在鄴親王府的石獅前!可一睜眼,竟回到了十五歲這年,一切悲劇尚未開始的時候!
前世這時,雲嬌設局讓她「失貞」,齊晏假意寬容仍娶她為妻,博得深情美名,實則利用桑氏奪權,最後屠盡她滿門!
滔天恨意翻湧,雲鶯低低笑了,面容陰冷。
「老天待我不薄,竟然讓我回來了。六姐送我這樣一份大禮,我該怎麼報答你呢?」
雲嬌瞳孔驟縮,急切地大喊:「你們是死人嗎?還不快幫我按住她!」
屋內幾個奴才如夢初醒,趕緊上前幫忙。
雲鶯直接抄起棍子,把他們砸得頭破血流,哭爹喊娘。
雲嬌摔在地上,哭著求救著爬出去,後領卻被雲鶯捏住,強行被拽了回去。
「不!咳咳……雲鶯!你敢!」雲嬌驚恐掙扎,卻被狠狠摜倒在地。
雲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個死人。
「自食惡果的滋味,你也該嚐嚐了。」
「哐當!」柴房門被重重鎖上,隔絕了雲嬌淒厲的尖叫。
門外,春光明媚,杏花紛揚。
雲鶯仰頭望著刺目的陽光,淚水無聲滑落。
這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
這一世,她要讓那些欺她、負她、害她之人——
血債血償!
初春的池水仍帶著刺骨的寒意,雲鶯將臉深深埋入水中,烏黑的長髮如海藻般在水中散開。冰冷的池水刺激著她的神經,混沌的頭腦也清醒了幾分。
「嘩啦——」
她猛地抬頭,水珠順著下巴滴落在前襟,單薄的春衫頓時洇出深色水痕。
正要擰乾衣角,牆頭突然傳來瓦片輕響。
「誰?」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自牆頭翻落。
雲鶯還未來得及躲避,就被來人撞得踉蹌後退。
後腰撞上石欄的瞬間,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突然環住她的腰肢,帶著她旋身跌入草叢。
春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白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過林梢,草葉如雨,紛紛落在交織的白裙墨衣。
雲鶯愣愣地看著身下的男子,春日的暖陽勾勒著他的輪廓,鋒利張揚的眉眼似星宿辰光。鼻樑高挺,清姿玉貌,矜貴俊美的臉上,因她的突然闖入而泛起茫然之色,那雙黑沉沉的深情眼,也湧出了細碎的光。
「裴止?」
這個名字脫口而出的瞬間,雲鶯感到腰間的手掌驟然收緊。皇城司指揮使,人稱「玉面閻羅」的煞星,此刻正被她壓在身下,眼中寒光凜冽。
裴止微微眯眸,打量著著眼前的人。
是個漂亮的小女子,看著不過十三四歲,臉頰灰撲撲的,卻也掩蓋不住傾城姿色。烏髮雪肌,黛眉下眼睫如鴉羽濃密,杏眸水光瀲灩。小臉俏麗生嫩,好像一掐就能擠出水來。
「刺客朝這裡來了,快追!」
牆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裴止眸光一沉,捂住了雲鶯的嘴,將人反壓在身下。
「噓!」他垂眸,低沉含笑的嗓音不難聽出警告的意味,「別說話哦。」
雲鶯背脊陣陣發涼。
她咬著下唇,杏眸中瀰漫著汪汪水汽,看著可憐至極,又毫無攻擊力。
裴止與她對視著,那雙深情眼似暗夜星穹,溫柔得令人沉溺,也讓人忽視了他的笑意未達眼底。
外面身影攢動,聲音悉索,透過枝葉的縫隙傳了進來。
「人呢?我親眼看見他往這邊來的!」
「再仔細找找,不能讓他逃出去!」
「動靜小一些,今日府裡來了貴客,不可聲張!」
說話聲隨著腳步遠去,裴止撤了手,正欲起身,忽然又來了一群人。
雲鶯一驚,趕緊拽住了裴止的衣領,將人向下一壓,同時眼疾手快地反捂住他的嘴。
「別動!」
裴止:「……」
「世子,鶯鶯也是一時糊塗,您千萬別跟她一般見識。」
「唉,也是怪我。鶯鶯的生母去世得早,她現在變成這樣,我這個當繼母的也有責任。」
「要是鶯鶯真的做出對不起世子的事,鄴親王府想要退親,我們也是完全理解和支持的……」
隔著幾叢綠竹,不遠處的長廊上走來了一群人,隱隱還能聽見繼母孟氏煽風點火的聲音。
雲鶯不禁冷笑,心道孟氏母女還真是鐵了心想毀了她和齊晏的婚約。
不過這一次,不用她們動手,她也絕對不會再嫁給齊晏。
「雲九娘子抱夠了嗎?」
慵懶清磁的嗓音像一把勾子擦過耳畔,雲鶯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外面的人不知何時已經離開,遂趕緊撤手。
裴止也即刻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衣襟,舉手投足帶著一絲殘忍的矜貴。
雲鶯深呼吸幾個回合,壓下亂了的心跳,抬頭看他的眼神帶著忌憚與警惕。
「裴大人怎會在此?」
裴止意味深長地打量著她,「九娘子確定想知道?」
「我不想知道!」唯恐這狗賊殺人滅口,雲鶯立馬道,「我今日權當沒看見裴大人!」
「可我想知道,」裴止喉結一滾,眼中蘊著危險的寒芒,「你我素未謀面,你如何認得我?」
壞了!
雲鶯表情一凝。
裴止認識她不奇怪,以這廝的手段,只怕京城大半貴族世家的私隱都瞞不過他。
方才情況危急,她也失了理智,竟忘了這一世,她與裴止從未見過面。
裴止的目光落在她的脖頸上,右手搭在了腰間的匕首上,不動聲色中殺氣洶湧。
「裴大人不記得我,可我記得裴大人。」
在裴止準備掐死她的時候,雲鶯那雙明亮的杏眸忽然轉著柔情似水的波光,少女柔嫩的臉頰也浮現了一抹羞澀的緋紅。
「去年宮宴,我隨父親進宮,遠遠地看見大人守在殿前。只那一眼,裴大人英武的身姿便在我心裡揮之不去……」
裴止笑容一僵。
雲鶯含情脈脈地看著他,「裴大人,我心悅於你。」
裴止沉默片刻,微涼的語氣帶著譏諷:「若我沒記錯,雲九娘子還有個未婚夫吧?」
「我已決心退婚,齊晏如何能與裴大人相比?」
裴止這回徹底笑不出來了,矜貴俊美的面容冷冰冰的,帶著拒人千裡的冷漠。
「九娘子記住你說的話,否則,後果自負。」
餘音消散在風中,玄色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牆頭。雲鶯癱坐在草地上,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雲鶯按住了抖個不停的手,還好她急中生智,靠著爐火純青的演技把他嚇退了。否則今日,說不定還真得交代在他手裡。
沒時間糾結裴止,雲鶯拍了拍身上的草葉,盯著柴房的目光,眼中燃著熊熊戰火。
那兒,還有一場大戲等著她呢。
柴房外,一群人幹杵著,聽著裡面傳來女子的淫詞浪語,目光頻頻瞟向前方臉色陰沉的男子。
他看著約莫弱冠,烏髮高綰,長眉俊目,清雅貴氣。身姿挺拔,但氣息幽冷,彷彿黑雲壓城,叫人喘不過氣。
此人正是齊晏。
在他身旁,侯府主母孟氏剋制住內心的激動,故作為難勸道:「世子,您也別生氣,鶯鶯年紀還小,不懂事也正常……」
「這是不懂事的事嗎?」
鄴親王妃虞氏大步上前,破口大罵:「雲鶯是什麼意思?這還沒嫁入鄴親王府呢,就敢跟野男人苟合!你們侯府是怎麼教的?」
孟氏心裡巴不得她多罵幾句,卻還得表現出無奈與委屈。
「王妃說的是,鶯鶯自幼失母,幼年時又是在桑將軍府長大,我就是想管也管不到啊。」
虞氏冷哼:「桑家那一群蠻橫的武將,能教出什麼好東西?把門打開,我今日就要替已故的桑氏好好教訓這個不知廉恥的東西!」
齊晏沉著臉一言不發,似是默許。
孟氏迫不及待地叫人砸門,還假惺惺地抹著眼淚。
「都說繼母難做,我也只能教我家嬌嬌潔身自好,知書達理。鶯鶯如今變成這副模樣,我也有責任。若桑姐姐在天有靈,一定也會責怪我的……」
「母親言重了,若我阿娘在天有靈,一定會感激母親對我的‘照顧’!」
一道清脆如鈴的笑語突然插入,驚得眾人猛然回頭,一個個見鬼似的,定定地盯著那站在院子內的人。
「雲鶯?」孟氏傻眼了,抖著聲道,「你、你怎麼在這兒?」
「母親這話說得奇怪,我不在這兒,還能在哪兒?」
自然是在柴房裡!
孟氏慌了神,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鶯鶯?」
溫柔的呼喚聲引得雲鶯背脊一僵,她抬眸看著齊晏,眼中的溫情化作刀鋒。
原來縱然隔世,恨意也無法消磨。
她彎唇一笑,聲線清甜:「齊晏哥哥,好久不見。」
齊晏不著痕跡地蹙眉。
不知何故,他竟然從雲鶯的笑容裡感受到了幾分寒意。
一旁的虞氏不禁生疑:「既然裡面不是雲鶯,那又是誰?」
孟氏也想知道。
恰好門鎖被砸開,屋內幾名奴才慌慌張張地逃了出來,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孟氏大步上前,看見了倒在地上衣衫不整、面色潮紅的雲嬌,眼前頓時一黑,差點沒暈過去。
「嬌嬌!」
她淒厲地喊了一聲,趕緊撲上前去,把雲嬌裹得嚴嚴實實。
緊隨其後的虞氏瞪大了眼睛,隨即譏諷道:「這就是雲夫人說的潔身自好、知書達理?」
孟氏又氣又急,臉上彷彿被甩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她惡狠狠地瞪著雲鶯,咬牙切齒地怒罵:「小野種,是你!是你把嬌嬌害成這樣的!」
雲鶯一臉茫然:「母親說什麼呢?六姐和下人在柴房裡苟合,與我有何關係?」
「明明是你!」孟氏淒厲大喊,「在柴房裡的人本該是你!」
雲鶯神色落寞,「就因為我沒有娘,所以母親可以隨意罵我野種,六姐做了錯事,也該我來承擔嗎?」
孟氏瞪大眼睛,「小野種,你少跟我裝……」
「夠了!」
齊晏低喝一聲,打斷了這場鬧劇,冷漠的目光從孟氏和雲嬌身上移開,落在雲鶯身上,又化作了萬千柔情。
「鶯鶯,你別跟她們計較,你沒事就好。」
他伸手,似欲幫她拂去肩頭的碎髮,卻被雲鶯避開。
齊晏心裡突突一跳,雲鶯卻衝著他揚起了明媚的笑臉。
「多謝齊晏哥哥關心。」
虞氏不動聲色地瞪了雲鶯一眼,嫌惡道:「走吧子胤,這侯府烏煙瘴氣的,真是晦氣!」
他們一走,孟氏便氣沖沖地上前,揚起巴掌朝著雲鶯扇下去。
雲鶯眼疾手快地攔住,眼神犀利如刀。
「母親這是做什麼呢?」
孟氏掙脫不開,氣急敗壞地怒吼:「小野種,你找死嗎?還不快……啊!」
雲鶯忽然用力,惹得孟氏叫聲陡然拔高。
「若再從母親口中聽到‘小野種’這三個字,我保證,明日全京城都會知道六姐的風流韻事。」
那張年輕俏嫩的臉掛著明媚的笑,可那雙杏眸中積聚的惡意,卻令孟氏膽寒無比。
「是你!果然是你!」孟氏滿目仇恨,「是你把嬌嬌害成這樣的!」
雲鶯也不否認:「我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母親和六姐設計這一齣戲,就沒想到會有引火燒身的下場嗎?」
孟氏滿臉扭曲怨恨,歇斯底里地嘶吼:「來人!把這個不知死活的丫頭給我抓起來!」
外頭候著的奴才立刻衝上前,卻都被雲鶯揍得鼻青臉腫。
她幼年時在桑將軍府長大,舅舅桑戎教了她不少防身的功夫,這幾個軟腳蝦又豈是她的對手?
眼看著雲鶯揍翻了一片,又朝著自己靠近,孟氏驚恐地癱坐在地上,抖若篩糠。
「你、你想幹什麼?我警告你,我好歹是你母親,你不能……」
「不能如何?殺了你麼?」
雲鶯扯過她的手臂,揹著光的臉浮著一層陰影,入骨的恨意衝破牢籠,燒光了她的理智。
「我不會殺你的。」她輕聲道,「你們欠下的債,不是一條命能償還的。」
「我要讓你們活著,直到一無所有,家破人亡,最後像一條狗一樣,苟延殘喘,求死不能!」
「母親,這場遊戲剛剛開始,千萬別讓我失望啊。」
她衝著她甜甜一笑,手腕卻猛地向下一折,淒厲的慘叫迴盪在侯府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