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譁啦譁啦……」
幽暗的房間裡,蘇洛只穿著一件單薄的中衣,拖著冗長的鐵鏈,走到那方窄小的鐵窗前,仰頭,任由微弱的月光透過窗戶,灑在臉上。
五官精緻的小臉透著病態的白皙,那一雙曾經佈滿笑意的杏眸中如今只剩下徹骨的恨意。
這是她的夫君,如今的大夏皇帝——沈旭專門為她建造的密室,一間用來囚禁她的密室。
真是可笑!她費盡了心思,助沈旭登上了皇位,可到頭來不但被囚禁在這個不見天日的牢籠中,昔日同她鶼鰈情深的沈旭為了能夠讓她的堂妹蘇婉名正言順的坐上皇后之位,更是對外宣稱她病故,從此她蘇洛在這世間就是個活「死人」!
「砰!」
密室的門被踹開!
蘇洛轉身,鎖鏈隨著她身體的動作,不斷作響。她冷漠的目光觸及那個被用力推進來的小男孩時,臉色瞬間變了:「阿延!」
小男孩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了兩步,摔倒在蘇洛面前。
「阿延,你沒事吧?有沒有摔傷?」蘇洛疾步往前走,將小男孩攬入懷中,替他解了綁,拉著他仔仔細細地打量,口中忙不迭地問著,「阿延,是誰把你綁著送到這裡來的?」
阿延是她和沈旭的孩子,自打進了這密室,蘇洛就再也沒見過阿延了。
沈旭每隔幾日便會讓人送來阿延的文章,說一說蘇家大房和她外祖張家的近況。
蘇洛知道沈旭這是想讓她心有掛念,免得她自尋短見。
而她,也果真為了保全族人,一直這麼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著。
「蘇洛。」
嬌俏甜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蘇洛猛的抬頭看過去,眼裡的殺氣在看到來人的瞬間凝結成冰。
一位身著蓮紅色花緞的百水裙女子緩步走了進來,梳著高髻,頭頂斜插著一支七彩九尾鳳簪,手拿一柄織金美人象牙柄宮扇,那樣的雍容華貴。
「蘇洛,好久不見!」蘇婉的目光一寸寸掃視著這間空蕩蕩的密室,眼中迸發著強烈的嫉恨,「你果真是好大的本事,都已經成王敗寇了,還能讓阿旭念念不忘,不惜打造了這樣一間密室來留住你。」
聽著蘇婉的陰陽怪氣,蘇洛眉眼間盡是嘲諷。
被關在這裡的日日夜夜,她都在想,沈旭到底為什麼要留著她?直到她聽到沈曜收復邊疆的消息才想明白,沈旭之所以留她一命,是因為她的世兄,如今的戰神——楚王沈曜。
孃親和德妃是閨中密友,因此她和沈曜從小便感情深厚。倘若讓沈曜知道沈旭負了她,並且害她死於非命,以沈曜護短的性子,必定會發動兵變,弒君奪權,為她報仇。
沈旭不殺她,恐怕就是為了必要之時,利用她來牽制沈曜。
她的兄長啊……
蘇洛唇角微揚,眼眶卻溼潤了。
蘇婉被這一抹彎起的弧度深深的刺痛了,以為蘇洛這是在嘲笑她,惱羞成怒地用力掐住蘇洛的脖子:「蘇洛,蘇家大房都死絕了,你怎麼好意思獨活呢?」
聞言,蘇洛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瞪大了雙眼,震怒的看著蘇婉:「你說什麼!我爹和我娘怎麼了?你把祖母怎麼了?」
蘇婉掐著她,笑得癲狂:「死了,都死了,你父親通敵賣國,凌遲處死,你母親和壽安院那個老虔婆懸樑自盡,蘇家大房滿門,斬!首!示!眾!」
蘇洛呆住了,一滴淚自眼角溢出,滑落。
「不,不會的,他明明答應我,只要我不尋死,安分的呆在這裡,他就不會動蘇家大房……」她搖著頭,口中不停地呢喃著。
「他還答應過你,要封你為後呢!」蘇婉的聲音得意極了,「可如今坐在後位上的人,是我!」
蘇洛面色煞白,只覺得心臟抽痛得厲害。
沒等她再問些什麼,阿延突然抱著肚子滾到了一旁的地上,曲著身子翻滾著,哀嚎:「母妃,孩兒的肚子好痛……」
「阿延。」蘇洛撲倒在阿延身上,發現阿延的臉上脖子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疹子,驚懼交加,抬頭看向蘇婉,怒聲道:「你對阿延做了什麼?蘇婉,阿延還只是個四歲的孩子,你連他都不放過嗎?」
「這你可就冤枉姐姐了,是他自己偷喝了我給你準備的金屑酒,沒想到還真是個孝順的。」蘇婉纖纖玉手撫上了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可那又如何呢?我總不能留著他,和我的阿衍爭皇位吧?」
阿延?阿衍?蘇洛像是明白了什麼,臉色越發的慘白了。
看著蘇洛失魂落魄的樣子,蘇婉得意地站起身,居高臨下的俯視蘇洛,笑得張狂,眼中的嘲諷幾乎都要溢出來了,「看樣子是發現了啊。阿延,阿衍,讀音何其相像?阿旭是不是跟你說,阿延是你們之間感情的延續?這話是我說的,阿旭不過是照搬了去,哄你罷了。」
「張家的祖訓對阿旭來說就是個笑話!要不是為了讓大伯父死心塌地為阿旭籌劃,阿旭根本不會娶你,更不會讓你生下他的孩子!你的阿延,在阿旭眼裡不過就是個攀登皇位的工具!你如是!大伯父如是!蘇家大房和皇商張家亦如是!」蘇婉嘲諷道。
阿延窩在蘇洛的懷裡哀嚎聲不斷,蘇洛緊緊地抱著他,垂著頭,無聲的絕望化成淚珠滑落。
得知了真相,她痛不欲生,從未如此噁心一個名字,從未如此噁心這兩個人,哪怕當初知道這兩人私相授受,她都沒有如此恨過!
「蘇洛,你害死了你的父親母親,害死了蘇家大房滿門,如今又親眼看著你的孩子替你去死,你怎麼還有臉活在這個世上?」蘇婉輕笑著說出了最惡毒的話。
話音未落,阿延再無聲音傳出,殺氣充斥著蘇洛的雙眸,刺得她雙目充血,猙獰駭人。
只見她抱著阿延尚有餘溫的小身子,猛地起身,撞向蘇婉的肚子。
蘇婉離得太近,觸不及防被撞倒在地上。
「啊!」蘇婉痛得喊出了聲,鮮血浸紅了下裙。
「我的孩子!」蘇婉驚慌失措的捂著肚子,大聲叫喊:「快,快請太醫,快請太醫!」
「你害死了阿延,你的孩子也別想活!」蘇洛平靜的目光中透著狠戾,「蘇婉,你以為我為什麼還活著?那是因為只有我活著,你們才能穩坐高臺。如今我要死了,你們準備好承受滔天怒焰了嗎?」
說著,她突然搶走宮人手中的燭臺,點燃阿延身上的布料,隨後將燭臺拋向蘇婉。在宮人忙著護住蘇婉的時候,蘇洛轉身撲到阿延身上,任由火焰燒到自己身上。
她冷漠的看著蘇婉,猶如看一個死人,「蘇婉,我要你和沈旭親眼看著你們算計著蘇家大房,算計著張家,算計著阿延,算計著我得來的江山易主,富貴湮滅。我要你們從至高的位置上重重地跌入泥潭裡,我要你們成為逃無可逃的喪家之犬,死無葬身之地。」
火焰燃燒得很快,宮人們顧不得蘇婉的哀嚎聲,飛快的將她抬起,一行人氣勢洶洶地來,慌慌張張地離開。
蘇洛抱著已經成為一團火焰的阿延衝出密室,點燃了外頭屋子裡的被套窗簾,一時間熊熊大火淹沒了整座宮殿。
蘇洛看著滿屋子的火光,有些恍惚。也不知道這樣的火勢,夠不夠讓兄長看到?
沈旭,以我之死,換你江山覆滅,不知到那時,你是否會後悔今日的卸磨殺驢?
可就算是這樣,又如何能抵得上蘇家大房和張家滿門的性命?
她真的好恨!
恨自己天真,沈旭說兩句甜言蜜語就被哄得團團轉,竟沒看出沈旭是這樣的卑鄙無恥下流。
恨自己眼瞎,一廂情願的以為和蘇婉姐妹情深,竟沒看出蘇婉是那樣的狼子野心,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蘇洛抱緊了阿延,兩眼落在上方已經燒成黑炭,搖搖欲墜的房梁,眼角滴落一滴淚。
如果……
如果能重活一世就好了!
如果能重活一世,她一定好好聽爹孃的話,遠離奪儲是非,遠離居心叵測的沈旭!
如果能重活一世,她定要將這對狗男女千刀萬剮了,以報今世的血海深仇!
若能重活一世……
昏暗的房間,只有幾盞燭火隨風搖曳,屋裡頭影影綽綽。
偌大的溫泉池,一個人影沉在水中。
「……呼……呼……」
人影突然竄出水面。
蘇洛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這是哪裡?她不是已經被燒死了嗎?怎麼轉眼間就出現在一片溫暖的水域之中,險些溺死?
這裡……
蘇洛只覺得這裡很熟悉,熟悉到她閉上眼睛就能描繪出這裡的每一處擺設。
她從水中走了出來,發現自己未著寸縷,扯了屏風上的衣服穿好,漫步走了一圈,停下腳步時,已然記起此處是何處了。
是蘇家位於京郊的別莊,而這裡則是她在別莊裡的院子——西洲水榭。
昔日未出閣時,每每到了夏日,她便會時常來這裡小住幾日,最愛的便是這西洲水榭裡的暖閣。
暖閣的溫泉池溫度適中,冬夏皆宜,是個極度舒適的地方。
只是她不是死了嗎?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沒等她想明白如今是個什麼情況的時候,窸窸窣窣的聲音打破了屋裡頭的寧靜。
蘇洛只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直達天庭,手腳冰涼,那是一種對某種動物本能的驚悚。
蘇洛努力克服這心中的恐懼,緩緩轉頭,循著聲音看去,只見幾條細長的蛇朝她遊走過來。
這一幕是如此的熟悉,蘇洛想起了她和沈旭訂親那一晚。
她原是沒那麼屬意沈旭的,甚至有些厭煩他,直到這一天,她在沐浴時,有蛇出沒,是沈旭聽到她的叫聲,闖進來救了她。
正是因為此事,她才鍾情於沈旭,為沈旭出謀劃策,說服爹爹扶持沈旭,用蘇家大房的名頭為他拉攏人脈……
如今想想,暖閣裡這麼多年來,從未有過蛇蟲鼠蟻,為何獨獨在沈旭來訪的那一天,突然就出現這麼多蛇?沈旭又是怎麼如此恰巧地聽到她的叫聲,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趕到這裡救她?
如此想來,沈旭怕是早就知道暖閣會有蛇出沒了,早早的就等候在西洲水榭的門外,就等著她的這一聲尖叫,他好闖進來,英雄救美!
這一切,都是沈旭和蘇婉算計好的,為的就是讓她能死心塌地,為他們所用!
可是如今,她似乎重生回到這一天了。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場景,蘇洛一瞬間熱淚盈眶。
她重生了,重生到她還沒被沈旭英雄救美的時候,沒有一廂情願的淪陷,沒有一意孤行的嫁娶,沒有肝腦塗地的幫扶,沒有功成名就後被拋棄,父母還健在,祖母亦安康,蘇家大房仍是和善溫馨,外祖家仍是風生水起……
一切她造成的惡果都還沒有發生!
那麼,打今兒起,她不但要斷了沈旭居心叵測的念想,還要讓他千倍百倍地償還上輩子欠下的債!
蘇洛抬手,捂緊了嘴巴,輕手輕腳地快步往門口移動。
這一次,她不但要讓沈旭竹籃打水一場空,還要他從此背上擅闖女眷內宅的罵名。
一個名聲不好的皇子,但凡是個清正的文人官員,站隊的時候總會多幾分三思。
心中定了主意,蘇洛走到門口,躲在門邊上的暗處,鬆手高聲尖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