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蕭晨,穹靈高邈。上京城內狼煙四起,哀鴻遍野,滿目衰零。
長街風塵滾滾,宋家鐵騎以「平反扶正」之名,如山風自北呼嘯而來,踏碎了宣夷帝傅子昭尚未坐穩的皇位,救東宮宋皇后與太子傅子言於牢獄之中。
那一戰,從上京北城門殺到了皇宮正門,一路烽煙滾滾,橫屍遍地,戰況之慘烈,非史官之筆可承載。
然,這場仗,東宮還是勝了,宋家亦勝了。
宋知意坐在正陽宮內,銅鏡裡映著粉黛也遮不住蒼白的臉。秋波秀眉,靈眸如星,瑩瑩雪膚剔透如霜,宛若玉雕的珍寶,此刻卻帶著破碎的絕望。
楓葉紅色金絲繡鳳裙在她身下綻放,那是屬於大陵皇后的榮耀,此刻卻成了她的枷鎖,她的墳墓。
她面前站著一名黃衣女子,模樣與她三分相似,不如她這般豔麗,亦有清秀之姿,正是宋家六小姐,宋知音。
「七妹妹,你也別讓我們為難,這是二哥的命令。」
嘴上說著為難,可宋知音臉上,卻掛著藏不住的快意。
身為宋家的七小姐,宋知意便以無雙的美貌、驚人的才華而被指為太子未婚妻。而她卻只能像臭蟲一樣卑劣地仰望著,詛咒著,天知道她等這一刻等了多久!
宋知意攥緊了手裡的玉簪,那是中秋佳節,她的兄長宋嘉栩送她的禮物。
「宋嘉栩呢?」這是她第一次直呼兄長的姓名,語氣冰冷透骨,「我要見他!」
「二哥忙著安置皇后姑姑與太子表哥,沒時間來送你最後一程。我勸你也別不識好歹,乖乖上路,免得鬧大了,丟了宋家的臉面。」
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樣,宋知意笑中帶淚。
「好一個宋家的臉面!」
為了宋家的地位,兩年前身為太子未婚妻的她,進宮成了宣武帝的妃子。
為了宋家的榮耀,她頂著天下咒駡,擔了妖妃之名。
為了宋家的前程,在二皇子傅子昭造反後,她亦不得不委身於他,一邊護住宋皇后與傅子言的性命,一邊又暗中給宋嘉栩傳遞消息。
如今又為了所謂的宋家的臉面,把她像垃圾一樣清理除名。
宋家將她利用得徹底,現在又想用她來平復天下的怨氣!
宋知意心裡徒然升起一抹悲涼,回望自己這可笑的半生,竟成了他人的踏腳石,登天梯。
宋知意顫抖著手端起了那杯毒酒,精通醫術的她,自然嗅得出來,這裡面放了能讓人一命嗚呼的斷魂散,看樣子,他們還真是下定了決心要她的命。
宋知音心裡湧起了抑制不住的欣喜,一臉悲憫,用施捨的語氣道:「看在你將死的份上,我不妨讓你死得明白一點。祖母和姑姑她們根本就沒想過讓你嫁給太子,要不是看你還有點利用價值,你也不可能活到現在。等太子表哥登基,我就是他的皇后,只有我,才能給宋家帶來榮耀!」
宋知意冷眼看著她,一顆心已經寒冷如冰,「你就不怕步我的後塵嗎?」
宋知音譏笑道:「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嗎?像你這種剛出生就克死了親生爹娘的禍害,別說皇宮了,宋家都容不下你。」
宋知意低低一笑,禍害麼?
她的母親因為生她難產而死,她的父親沉浸在喪妻之痛中,終日恍惚,不幸戰死沙場。她的親兄長宋嘉栩對她不喜,宋府裡的人,更是視她為災星。
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只能小心翼翼,循規蹈矩,按照宋家給她安排的路,踽踽獨行,如履薄冰。
卻未曾想到,這條路,最後還是逃不過命運的桎梏。
宋知意將酒杯送至唇邊,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
如果生來就是錯誤,那她便拿這條命,全了宋家的恩,只盼來世,不再為宋家的人!
腸穿肚爛之痛,不及心口的裂縫,她狼狽地倒在地上,往昔幕幕如煙,一一浮現又消散,最後隨著一場大火,湮滅於世間。
十月初十,宣夷帝傅子昭被大將軍宋嘉栩斬首示眾,他新冊封的皇后宋知意自焚于正陽宮中,大快人心。太子傅子言登基,新皇仁義,命人厚葬宣夷帝后,然宮人在滅了正陽宮大火之後,卻搜尋不到宋知意的屍身。
有人懷疑宋知意沒死,找遍了皇宮上下,卻毫無蹤跡。以免攪亂人心,新帝尋了一具無名屍,與宣夷帝一起安葬,這場戰亂就此平息。
宋知意確確實實死了,她的魂魄在皇宮遊蕩,她看著傅子言登基,看著宋知音受封為後,看著宋嘉栩手握重兵,平步青雲,看著宋家滿門榮耀,門楣輝煌。
沒有人再提起她,也沒有人再記得她。曾經的上京第一美人,宋府七小姐,大陵太子的未婚妻,最後只得了一個妖女之名,令傅氏與宋氏忌諱,竟是不許任何人再提起。
嚴冬悄然而至,薄雲遮日,細雪飄揚,上京城安睡於冬季,卻又被三月的春陽喚醒。
一輛馬車緩緩在平坦的大道上行駛,車輪在濕潤的泥土上留下了兩道淺淺的轍痕。墨藍色的車簾上掛著流蘇,連著那雕刻著「宋」字的木牌,隨著馬車的前行微微晃動著。
趕車的是一名身著黑衣的女子,及腰的長腰高高挽起,馬尾上系著一條殷紅色的發帶,與墨發交織,微微垂落在肩前。她的容貌並不出色,板著一張冷冰冰的臉,眉眼中湧動著寒氣與銳利。
一隻纖細的手掀開了車簾,窗外明媚的春陽刺得她微微閉了眼,卷翹的睫毛下,那雙靈動的眸子似藏了一汪星河,閃著細碎的光點,璀璨明華。秀眉顏色淺淡,欺霜賽雪的肌膚在金陽下泛著瑩瑩澤光。半面金紗遮住了那張令人窺探的臉,隱隱可見的輪廓,才是最讓人心馳神往。
「身為宋家的女兒,你在雲州養了三年,從來也不見宋家人給你送封信,怎麼這會就迫不及待地召你進京了?」
衛黎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宋知意嘴角淡淡勾起了一抹笑意。
「再有半個月便是祖母的六十大壽,我這個當孫女的,也不好缺席吧。」
衛黎嘖了一聲,甚是不屑。
宋知意偏頭看著窗外,明媚的春陽灑在林梢,泛著淺金色的光芒。孤鳥回巢,引喉高歌,歡快輕暢。
宋知意記得,三年前她醒來的時候,亦是這樣的好天氣。
那一日,她喝了宋知音遞過來的毒酒,臨死之前,看著宋知音放火燒了正陽宮,魂魄離體,不知在人間飄蕩幾夕,再睜眼,不是黃泉地獄,竟是她十歲那年的春季。
宋老夫人信佛,認為她這個出生就奪走了親生母親性命的孫女是禍害,未嘗有過半分好臉色。宋家小輩就更不用說了,她的那些兄弟姐妹,對她欺辱打罵更是家常便飯。
十歲那年,她被宋知音推進了池塘,雖已入春,可那冰冷的池水還是差點要了她的命。適逢她的舅舅,雲州刺史沈麟上京述職,過府看望她時,眼見宋家人對她的怠慢欺辱,強制要將她帶回雲州,宋家自然是巴不得她趕緊走,麻溜地給她打包好行李便把她送了出去。
在雲州這三年裡,宋知意按照前世的軌跡而行,她再拜鬼醫李槐為師,治好了體弱多病的表兄沈舟頤,救了赫赫有名的殺手「衛一劍」衛黎,也在雲州四處義診,博得美名。
一切都如前世那樣,包括一個月前那一封從上京宋家送來的書信。
宋老夫人六十大壽,宋家要她回京,不止是為了宋老夫人的壽辰,還有為太子傅子言選一位未婚妻。
宋知意撐著腦袋,手肘靠在車窗前,漂亮的眼眸眯起了明睿的寒光。
上一世的她因為容貌豔壓宋府其餘幾位千金,又因大將軍宋嘉栩是她的同胞兄長,而且她也沒有隱藏自己是鬼醫李槐的徒弟,被宋皇后選為了太子妃,最後的結局以慘澹收場。
這一次,宋知意只想說,去他的宋家!去他的太子妃!
她宋知意不幹了!
一聲急促的馬啼聲響起,衛黎緊急拽緊了韁繩,馬車驟然停下。
「怎麼了?」宋知意掀開了車簾,順著衛黎的目光看過去,原來是一對母子倒在了路中央,險些被馬車撞上。
衛黎一臉冷漠,「可不是我撞的!是他們突然沖出來。」
那母子二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頭髮枯黃,一副難民的模樣。
宋知意下了馬車,淡金色的裙擺微微揚起,她走上前去,俯身詢問:「大娘,你還好嗎?」
那婦人嘴唇乾裂,雙目無神,卻又充斥著渴望與希冀,懷中的稚兒更是奄奄一息,宋知意了然,命衛黎從馬車上拿了一些吃食和水。
婦人感激地接過了點心,碾碎了一點喂給了懷中的小兒,肚子裡有了東西,總算是恢復了一點力氣。
「多謝貴人救命!」她抱著孩子跪在地上,蒼老的眼眸中湧動著淚花。
宋知意把餘下的點心放在食盒裡遞給她,另外又解下了腰間的荷包,裡面有幾兩碎銀。
「世道艱難,便是為了孩子,大娘也得撐下去才是。」
婦人抹了抹眼淚,嗚聲哀戚。
宋知意輕歎一聲,這一路從雲州走來,多的是顛沛流離的百姓。當今宣武帝暴政苛稅,各地已是怨聲載道,商州興修水利,邰州地動頻發,更別說邊界祁州和嚴州戰火不斷。
天災人禍,苦的從來都是這些底層的百姓。
「我們走吧。」
宋知意欲上馬車,一群衣著破爛的男子突然從山林裡殺了出來,將她們團團圍住。
他們手裡拿著削尖的竹棍,有的拿著鐵鍬,有的拿著砍刀,各個面黃肌瘦,卻又兇相畢露,一雙雙眼睛裡冒著狼光,死死地盯著宋知意與衛黎,像是恨不得把她們撕碎一樣。
宋知意眉頭一皺,眼看著那對母子被其中一名中年男子拽了過去,她手裡的食盒和荷包也被搶劫一空,那婦人卻沒有半點掙扎,而是抱著孩子乖順地躲到他身後,宋知意的眸光一點點冷了下去。
一名矮小的男子臉上浮現激動的獰笑,「大哥!就兩個娘們,好解決!」
「看她們身上穿的衣服,估計也能賣個幾兩銀子!」
「別說衣服了,把這匹馬兒賣了都得至少有十兩!」
那中年男子冷喝一聲,「識相的把身上的錢都交出來,老子可以饒你們一命!」
宋知意沒有他們想像中的驚慌失措,慢條斯理地整理被風吹亂的面紗,低沉輕軟的嗓音透著幾分漫不經心。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寒酸的劫匪。」
這一句話可算是激怒了他們,不由分說地便提著手裡的「武器」朝他們砍來。
在他們眼裡,這是兩個「弱不禁風」的女子,壓根不足為懼。
殊不知,這一人是江湖赫赫有名的殺手「衛一劍」,長劍一出不留活口;一人是神秘無跡的鬼醫李槐之徒,銀針在手,閻王小鬼皆讓道。
衛黎以一挑十,手中的劍並未出鞘,便已打趴下了一片。
也有幾個不怕死的朝宋知意沖去,宋知意眸中寒光一閃,指尖的銀針已準備就緒,突然一支利箭射來,直直地插入離她最近的那名男子的心臟。
「咻咻咻!」
又是幾箭,圍攻宋知意和衛黎的那些人悉數倒下,只剩下那對母子,倉惶地撿起掉落在手邊的食盒落荒而逃。
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傳來,風塵滾滾,停在了她們周遭。
「嘖!阿寧,你這箭術有夠爛的!」
一名藍衣少年疾馳上前,用弓箭挑起了插在地上的一支墨藍色的羽箭,俊朗風流的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卻被後面的紫衣男子一腳踹了下去。
那藍衣少年滾落在地,狼狽不已,憤怒地沖著那紫衣男子吼道:「晏寧!你又發什麼瘋?」
這熟悉的名字,讓宋知意忍不住側目看去。
那名喚晏寧的男子,歪歪斜斜地坐在一匹白色的駿馬之上,那駿馬可真是威風,皮毛潔白亮麗,威風凜凜,神氣逼人。
而馬上的男子,穿著一襲槿紫色繡雲紋長袍,頭戴玉冠,飽滿的額前垂落幾縷碎發,欲顯風流無羈。那張臉生的是極好,眉色濃淡適宜,桃花眼灼灼如星,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風流笑意。薄唇微翹,懶散優雅,又傲慢無禮。
「繼續說啊,看看趕明兒我讓南絮閣的碧棠姑娘上忠義侯府做客去。」
身後一眾公子哥兒哄然大笑,「誰不知道碧棠姑娘是少澄的紅粉知己,這要是讓忠義侯知道了,非得把少澄的腿打斷不可。」
那藍衣少年臉上立馬掛上了討好的笑,「哥!你是我親哥行了吧?這事可不能讓我哥知道,他真的會把我的腿打斷的!」
晏寧輕嗤一聲,注意到落在他身上的一道視線,扭頭便撞入了宋知意那雙琥珀眸子中。
晏寧笑意一凝,不知何故,心裡升起了一股淡淡的疼痛。
裴少澄麻溜地上了馬,瞅著宋知意直勾勾地盯著晏甯,完全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毫無顧忌地嘲笑道:「阿甯,這妹妹該不會是看上你了吧?」
裴少澄魔性的笑聲拉回了宋知意的思緒,察覺自己的失態,她向晏寧他們微微頷首致歉。
「抱歉,是我失禮了,許是剛才受了驚嚇,一時回不過神來。」
那疼痛只有一瞬,待晏寧想捕捉之時,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再看看面前的宋知意,晏寧內心毫無波瀾,似乎剛才只是他的錯覺。
裴少澄表示理解,抬著下巴,一臉輕狂。
「那些難民都是從商州和邰州逃難過來的,進不了上京城,便只能躲在在城外,以打劫過路人為生。我看你們兩個小姑娘膽子也是夠大的,沒有家人陪伴便敢出城,這一次得虧碰上我們,下次可就沒那麼好運了。」
宋知意十分捧場,感激地沖他們道:「多謝幾位公子救命之恩。」
裴少澄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擺擺手道:「客氣了,樂於助人,乃是我忠義侯府的家訓。」
有人笑著拆臺,「忠義侯府的家訓,不是忠君愛國嗎?」
裴少澄扭頭怒瞪著他,「我再加一條不行嗎?」
宋知意看著明媚張揚的裴少澄,腦海中浮現了這意氣風發的少年的結局。
忠義侯府歷代忠於皇族,卻遭小人迫害,忠義侯裴少淩被污蔑與山匪勾結,貪墨軍餉,裴少淩被五馬分屍,裴少澄被淩遲處死,裴家上下一百多餘人,男的貶為賤奴,女的充為軍妓,下場慘烈至斯。
上一世的她,在收到宋府的書信之後,便迫不及待地上路回京。而這一次,她故意推遲了半月,所以才會遇到上一世沒有遇到的裴少澄等人。
包括晏寧。
如果說她的兄長宋嘉栩是京城子弟的楷模,年少有成,戰功累累,那晏寧絕對是反面教材。身為西南王晏行遠之子,晏寧從十歲便被送到了京城,他不學無術,囂張至極,劣跡斑斑,一無是處。偏偏宣武帝對他縱容非常,這也助長了晏寧的氣焰,在上京城裡橫行霸道,人惡狗嫌。
晏甯的母親宋婉月是宋家庶出的五姑娘,若按輩分來說,宋知意要喚晏寧一聲表兄。
宋知意與晏寧只來往過幾回,記憶裡只記得這少年故意捉弄過她幾次,甚是可惡。不過後來他突然銷聲匿跡,很久之後她才知道,他回到了西南為父奔喪,然後舉兵造反。
晏甯有沒有成功她不知道,反正最後是傅子言登基,有宋嘉栩在,只怕晏寧的結局也好不到哪裡去。
撇開這段沉重的往事,宋知意向他們行禮告辭,把柔弱膽怯的深閨小姐演繹得淋漓盡致。
目送著她們離去,裴少澄指揮著侍從把那些屍體清理乾淨。
周圍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讓晏寧很是不喜,他皺著眉頭正欲離開,偏頭卻看見了宋知意遺落的紫丁香荷包。
晏寧微微一怔,眼裡湧動著莫名的光芒。
這場小插曲,宋知意並沒有放在心上。
上一世她和晏甯裴少澄等人並無交集,這一世同樣如此。
馬車緩緩地停在了宋府門前,衛黎看著這座高門大院,眼裡也不由得劃過一絲驚歎。
到底是百年世族,宋府完全不是雲州沈家能比的。
大陵朝以傅氏為尊,傅氏之下,有宋、秦、鐘、謝四大世家。宋氏先祖武將出身,曾隨傅氏先皇征戰天下,功勳累累,傅氏先祖曾留有遺詔:大陵皇后必出宋家。
從傅氏先祖至今天的宣武帝,每一任的太子妃與皇后,都是宋氏。不過也有出現個例,先皇宣煬帝的太子傅景雲,本該娶宋家的二姑娘宋婉書為太子妃,卻娶了西南王晏行遠的妹妹晏姝。後來傅景雲夫婦遇刺身亡,宋婉書嫁給了當時的二皇子傅焓,也就是如今的宣武帝,宋家的地位才能巋然不動。
宋知意回府的消息早就傳開了,宋老夫人特地派了人在門口候著,瞧見宋知意的馬車過來,連忙迎上前去。
宋知意掀開了車簾走出來,一襲淺金色的軟紗裙,愈發襯得其身量纖細,弱柳扶風。及腰墨發如海藻一般亮麗,乖順地鋪在腦後,順垂而下。她臉上帶著紗巾,瞧不清真容,可那雙眸子卻是頂頂好看,連看多了宋家美人的楊姑姑也不免有些看呆了。
衛黎扶著她下了馬車,迎面一陣涼風吹來,宋知意適當地掩唇輕咳兩聲,壓下了險些被風吹起的紗巾,才向楊姑姑微微俯身行禮。
楊姑姑回過神來,連忙道:「七姑娘可折煞老奴了。老夫人一早便讓奴婢來此候著,外頭風大,姑娘快些隨我進去吧。」
宋知意乖巧地頷首,跟在了楊姑姑身後。
楊姑姑忍不住側目看了她幾眼,雖說是在雲州養了三年,但無論是氣度還是體態,都是無可挑剔,比府裡的幾位小姐也差不了多少,就是看著身體弱了點。
不過想起宋知意之前在宋府的遭遇,楊姑姑在心裡輕輕歎了口氣。
宋府顯赫,兩扇朱紅的大門光鮮亮麗。入內便是一方氣勢恢宏的座山影壁。入了屏門,眼前的視野開闊了不少,周正的露天井院,院子裡栽種著不少花草,中間留著一條平坦的石板路。井院兩側另設了長廊,供人避雨遮陽。再往前走便是正廳,老遠了便能瞧見那正廳上懸掛著的牌匾,龍飛鳳舞地寫著「世德流馨」,具體是哪位傅氏皇帝留的,宋知意也記不太清了。
楊姑姑領著宋知意繞過了正廳,入了垂花門,眼前是一座方正清幽的院子,朱紅的木柱,雪青色的簷宇,內設正房與側屋,另外還有兩座耳房。正房前的院子不小,同前院一樣,種了不少花草,甚至還有一方小池塘,清荷舉舉,錦鯉嬉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