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牆已經斑斑駁駁看不出本來的顏色,飯桌上放著早已經冰冷的飯菜。牆角堆積著各種酒瓶,如小山一般,雖然排放整齊,但是顯得還是極多,水泥地上隨處可見黑色污垢,看起來髒兮兮的。
一個肥胖的男人,正趴在飯桌上打著鼾。震耳的鼾聲,從他流著口水的嘴裡發出,偶爾還吧嗒幾下嘴。
丁茉莉剛剛下夜班,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開門進屋就看到這一幕,眼中閃過一抹無奈,輕輕的歎口氣。
這都是她的報應,是老天對她拋夫棄子的懲罰。
躡手躡腳的走進裡屋,生怕驚動桌上的男人,惹來一頓老拳。她已經被打怕了,看到他就情不自禁的發抖。
累極了,剛躺下,就進入了夢鄉。
「能不能不走?可不可以為了孩子留下來?」
一個英俊的後生絕望的看著她,他的拳頭攥的緊緊的,咯咯的發出響聲,卻捨不得打向她。
「對不起,我想回城,愛我就放我走……」
「好……你走吧!希望你今生今世都別後悔。」
一陣霧氣升起,男人憤怒的臉孔漸漸消失。
「別走,別離開我……我後悔了,後悔了……帶我走。」
她哭喊著四下去找他,卻再也找不到他雄壯偉岸的身體。
隨著「啪」的一聲響,劇痛從頭皮處傳來,丁茉莉被徹底打醒,一睜眼就看到丈夫猙獰的臉,那因為酒精暈染血紅的眼睛,正惡狠狠的瞪著她,他的手裡正緊抓著她的頭髮。
耳朵嗡嗡作響,她兩隻耳朵都被眼前這個男人打穿孔過。他下手一次比一次狠,丁茉莉真怕哪次他下手重了,自己會被活活打死?
不是沒想過離婚,可這男人說了,她要是敢離婚就殺死她全家。雖然家人對她並不好,甚至都瞧不起她,可讓她們因為她而死,她不忍心。
所以,只能默默忍受,一次比一次無助,一次比一次絕望。甚至希望自己就這麼死了,也好過這無休無止的噩夢。
「讓誰帶你走?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老子娶了你倒了八輩子黴了。」
拳頭隨著男人的罵聲往她身上落在,每一下都那麼用力,像是在打仇人一般。
丁茉莉抱住腦袋默默的忍受著,她不敢哭,只要她哭面對她的是更殘酷的打罵。
她害怕被人笑話,不敢跑出去向鄰居呼救,只能儘量不讓臉部受傷。不然,好面子的她會覺得沒臉見人,不想面對別人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眼神。
「一個月就賺那麼一點錢,還不夠老子喝酒的。又老又醜,老子好心收留你,還天天擺著苦瓜臉,今天不好好教訓你,過兩天你就得上房揭瓦。」
男人持續罵著,下崗後他就再沒有出去找過工作。每天待在家裡喝點小酒,就是他全部的娛樂生活。
今天在酒精刺激下,他的精神很亢奮,尤其是剛剛睡飽了,他現在渾身是力氣。
越打越興奮,越打越覺得不夠勁兒,尤其是看到丁芙蓉用手捂著頭,心裡就來了火氣。
看了一眼飯桌上的酒瓶,還有半瓶酒,他沒捨得用。跑到牆角拎起兩個空酒瓶,在丁芙蓉驚恐的眼神中,高高舉起狠狠落下……
時間似乎在一瞬間靜止。
丁茉莉的身子在一點點的變冷,心裡的恐懼卻突然消失了。
「希望你別後悔……」夢中的聲音再次回蕩在耳邊,她漸漸失去意識……
漫無邊際的黑暗讓丁茉莉很害怕,她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哪裡?該往哪裡走?
丈夫的辱駡聲早已經消失,這裡靜謐的瘮人。踉踉蹌蹌的往前走著,此時她無比想念被她拋棄的男人——陳致遠。
那個如山般強壯的男人,知道她怕黑,在夜晚總是牽著她的手。那有力的大手讓她感到心安,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就鬼迷心竅放開他的手?現在還有誰會憐惜她?會在這黑暗中牽著她的小手?
前方似乎有一些光亮,陳致遠的身影若隱若現的站在光亮處,她大喜沖著他飛奔過去。
突然腳下一空,她向下跌落……
「啊!救命啊!」身子像是落在冰窖裡,渾身瞬間被凍的失去知覺,本能的喊了一聲救命,就再也發不出聲音。
突然,感覺到一雙有力的大手,將她從冰冷中拉出來,映入眼簾的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
「致遠,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丁茉莉勉強說出這句話,就再次陷入黑暗中。
身體一陣冷一陣熱,冷的時候像是被扔進冰窖中,熱的時候似在火上燒烤。
她大概已經死了吧,也是,她這種人,活該!
只是她好想能再看看致遠,還有她的兒子……
一雙有力的大手抓住她的小手,緊緊的握在手心,就像當年致遠一樣。
她努力睜開眼,這熟悉的氣息讓她跳如鼓。她現在才知道這種感覺……就叫愛。
入目的是她心心念念的人兒,國字臉,劍眉星目,五官硬朗,皮膚小麥色略帶些痞氣,一切都是記憶中他的模樣。
大滴的眼淚順著她的眼角流下,她終於又看到他了,只是他怎麼一點都沒有變老?
她早已經從如花似玉的美女,變成一個醜陋的黃臉婆。自卑的低下了頭,不敢再看他英俊的臉龐,她這副樣子怎麼可以被他看到?
「還是有些發燒,來把這碗姜水喝了,知道你怕辣,我還放了些紅糖。」
致遠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他的聲音非常好聽,像大提琴的音色一般充滿磁性。
「嗯。」
下意識的答應一聲,伸手接過碗將那碗姜水一飲而盡,辛辣中帶著一絲甜,宛如她現在的心情。
「小心燙……辣不辣?」
致遠剛想讓她慢點喝,就看她一飲而盡。有些擔心的看了她一眼,見到她美麗的眼睛裡落下一滴晶瑩的淚珠,他當時就有些慌了,眼神焦急的問了一句。
「不辣,很甜……很甜。」
這場景在夢中,出現過無數回,這個回答她也說了無數次。
丁茉莉淚眼婆娑的望著他,手緩緩摸向他的臉……
入手的觸感讓她震驚,手下的感覺是真實,他真真切切的站在她身邊。
還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她收回手,放在自己嘴邊用力咬了一口。手上傳來鑽心的疼痛,她卻開心的笑了。
陳致遠有些無措的看著丁茉莉,想都沒想就伸手制止她的行為,眼中充滿關心和擔憂……
他從冰窟窿裡將她拉出來以後,她就一直高燒不退。他找了醫生給她打針吃藥,照顧她三天三夜,總算是看到她醒過來。
可是她的舉動怎麼這麼奇怪?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現在還咬自己?看到她的小手上那一排深深的牙印,他眼中浮現一抹心疼。
「怎麼了?為什麼這麼對自己?」
拉過她的小手,望著她美麗的雙眼,她的雙眸水潤清澈如同一彎清泉,從見到她第一眼起,他的心就迷失了。
他還記得初見她的那一天,漫天鵝毛大雪飄落,雪天一色天地間一片白茫茫,他奉命趕驢車到車站接從上京來的知青。
剛到車站,就被一個穿著深綠大衣,圍著紅圍巾的小姑娘吸引住目光。
她膚色如雪朱唇似血,尤其是那一雙靈動的水眸,宛若天邊的星星一般耀眼。
她唇畔的笑靨讓陳致遠至今難忘,那是能讓冰雪融化,讓天地為之動容的美麗。
那一刻,他心跳如鼓渾身的血液往臉上湧,就站在那癡癡的看著她,忘記自己來的目的,看不到其他人存在。
從此他就開始注意她,最初知青點還沒有收拾好,沒有集體戶。知青們先被分配到各家各戶,而她正好被分到他家住。
能天天看到她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她是大城市來的很怕冷,他就早早的起來點燃鍋灶,將火牆燒的熱熱的,讓室內溫暖如春。
晚上更是天沒黑就把她那屋裡的炕燒熱,讓她能睡在暖暖的被窩裡。
天天樂此不疲,卻不好意思跟她說一句話,每次看到她都臉紅心跳,心裡甜絲絲的。
可是快樂的日子好短,知青點很快收拾好,選得是村東一間廢房。原本的主人是五保戶,人死了以後這房子就沒人住了,長久不住人難免四下漏風,即便收拾好了條件也很艱苦。
丁茉莉離開他家搬到集體戶,從此他像是丟了魂一般,每天早上都會條件反射似的早起,手裡拿著木絆子站在灶前發呆。
從前他在村裡就是個小霸王,哥哥是縣裡單位的紅人,家裡又是貧下中農根紅苗正,這個村裡就沒有他怕的人。
多大的場面他都不怵,多大的人物他也不怕,除了時下嚴令不能說的話,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他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一面對丁茉莉就臉紅,說話都變得有些結巴。
以前不知道想一個人是什麼滋味?可自從丁茉莉搬到知青點去,他就開始抓心撓肝的難受,幹什麼都提不起精神。
還好知青點需要一個根紅苗正的人去管理,他磨了哥哥兩天,讓他出面找村長把自己派去知青點。
從此他光明正大的來到她身邊,天長日久他見到她不再臉紅,也能跟她開幾句玩笑,開始知道她的事情。
可是……他總覺得丁茉莉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他們根本不屬於一個世界,早晚她會回到她的世界,只留給他一個記憶,一個思念……
丁茉莉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聽到他的問話她沒有急著回答,而是擦去眼淚四下看了一圈。
當發現這裡是讓她魂牽夢繞二十年的家時,淚水狂湧而出。
想了二十年,無數次在夢中回到這裡,無數次在夢中哭醒。在這裡住的時候,才是她這一生最幸福的時光。
既然這不是做夢,也不是幻覺,那就是她死而重生回到二十年前,老天給了她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