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黎昕!你不得好死!」
女人撕心裂肺的聲音從別墅裡傳來,其中夾雜著拍打房門的聲音。
蕭黎昕冷哼了一聲,摟過身旁妖嬈的女人,帶著人往後退了一大步,確保不會傷到自己和身邊的女人後,從褲兜裡掏出打火機,在手裡把玩著。
「羅濼,你就陪著你那愛你的幾個哥哥和爸媽一起吧!至於你的三哥……呵!」
羅濼拍打的動作頓了下,不過隨即那動作更加劇烈,說話都破了音。
「不准動我三哥!」
家裡只剩下三哥一人了,三哥要是再出了事……
「你那好三哥很快也會去陪你的!一家團圓多好啊!到時候你們在地底下,繼續相親相愛!」
蕭黎昕頓了頓,像是想到什麼搞笑的事情,突然哈哈的大笑了起來。
「對了,我的好哥哥也會陪你去的,畢竟……他那麼喜歡你!一個殘廢,喜歡一個笨女人,你們絕對是天生一對,哈哈哈!」
說完,蕭黎昕對著陸歡媃的紅唇印了下去,故意將聲音弄得很大,在聽到羅濼痛苦的大喊後,大笑著將打火機扔了出去。
「蕭黎昕!你混蛋!」
瞬間,火就竄了起來,熱浪撲面而來,蕭黎昕連忙擋住了臉,攬著身邊的女人快速的離開了別墅。
「親愛的,我想要羅夫人的那條藍寶石項鍊!」
「好,寶貝兒想要什麼我都給……」
別墅的水閥早被蕭黎昕關了,屋子周圍全是汽油,只能中間的大床跑去。
羅濼抱著雙膝,團成團坐在大床中間,閉著眼睛,緊咬手臂,嘴裡不停的喊著大哥的名字。
小的時候,每次受傷,只要一喊大哥羅曄健的名字,大哥便立馬跑過來,將她緊抱在溫暖的充滿著汗味的懷抱裡。
小時候還嫌棄大哥身上有味道,時常推拒,但卻再也聞不到了。
火勢越來越大,
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一聲響動,隨即是男人嘶啞的聲音,伴隨著輪椅的滾動。
羅濼身體微微動了下,只以為是幻覺,將身體蜷縮的更緊了。
「羅濼!羅濼!你在哪裡?我來了。」
身體被人挪動,羅濼以為是自己的祈禱被上天聽到,大哥真的來救自己了。
但抬起頭,卻看到是蕭黎琛,那個自己根本沒說過幾句話的男人,甚至是十分恐懼厭惡的男人。
蕭黎琛自從車禍後,自暴自棄,再也沒有鍛煉過,身體肌肉早就半點沒有。
蕭黎琛幾次想要抱起羅濼都沒有辦法,看著那火勢,心裡越來越著急。
「羅濼,你坐到我腿上來,我推著你我們一起出去!」
蕭黎琛幾乎祈求一般的說道。
羅濼從未聽到過他如此低聲下氣般的語氣,而且在這關鍵時刻竟然是他來救自己,讓羅濼感到一絲不真實。
「我們要趕緊離開!」
蕭黎琛彎下腰用著虛弱的手臂緊緊捧住羅濼的臉,迫使她抬頭看向他的眼睛。
羅濼吞咽了下口水,渾身虛軟的用力點了點頭,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
將頭埋進了他有些乾燥的胸膛,鼻尖滿是那好聞的白松味兒。
蕭黎琛的感覺甚至比羅濼還要劇烈。
這是頭一次這麼近距離接觸她,卻是在這危難關頭。
不敢猶豫,蕭黎琛推著輪椅就往房間外沖。
羅濼抬了抬眼皮,卻怎麼也睜不開眼。
張了張口想說一句讓他先走,最後也只是從嗓子眼裡發出了一個氣音罷了。
煙霧越來越濃,蕭黎琛忍不住的咳嗽了兩聲,那煙便順著直接到了肺管裡,嗆的他劇烈的咳嗽著。
眼見著羅濼的氣息越來越微弱,蕭黎琛也快要沒力氣了。
最後無奈的靠在了椅背上,雙眼空洞的望著天花板,那天花板被大火燒的,已經開始開裂。
「終究連你也護不住。」
蕭黎琛絕望的說了一句,閉上眼睛,將懷裡已經快要沒了氣息的羅濼緊緊抱在懷裡,用盡全身的力氣,將人貼在胸膛上。
低下頭,嘴唇哆嗦的親吻在羅濼的臉頰上,眼裡滾出了淚水。
「等等我,我不會讓你孤單的!別嫌棄我,到了那邊,我會盡我所能的愛你。」
話落,身後的那火就順著背部蔓延上來,蕭黎琛將羅濼緊緊摟住,不過幾秒的功夫,整個身體就被火包圍住。
火團裡的那人沒有發出半點聲音,甚至嘴角還帶著點笑。
距離那天的大火已經過了三天,羅濼也不知道為何,就像是做夢一般,親眼看著身體被大火一點點吞噬,和那緊緊抱著她的蕭黎琛……則變成了燒焦的白骨。
羅濼有些困惑,想要用力的掐一把大腿,讓這痛苦的夢趕緊醒來,手卻直接穿過了身體。
迷茫的眨了兩下眼睛,想要高聲呼喊,卻發不出半點的聲音,只能眼睜睜著看著那兩個人,被火燒成一堆焦炭。
大火持續了一天一夜,不是消防員撲滅的火,而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燒了,火自然而然的滅掉。
羅濼好像明白了些什麼,又好像不明白。
鬼……明明這個世界上沒有鬼的,明明鬼是無法在太陽底下行動的,那麼她又是怎麼回事?
安然無恙地走在陽光下,卻觸碰不到任何東西,甚至連她自己都是虛無一片。
這到底是鬼?還是什麼?還是……只是她做到一場夢。
如果真的是夢就好了,但是這夢為什麼現在還不醒,已經三天了……
別墅周圍還有零星的幾個火星子,身上還隱約的能感受到那種窒息的感覺,和那種火燒到皮膚上的灼痛感。
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實的?
有沒有誰能來告訴她答案。
羅濼已經在別墅周圍飄蕩了一天,沒有看到傳說中的使者,也沒有看到——蕭黎琛。
從一開始的無措,慢慢的,羅濼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
她已經死了,死在了那場大火中,死在她曾經最心愛的男人手中。
不想去看那醜陋不堪的軀體,焦急的飄回了家——那個只有三哥還在的家,充滿了快樂與悲傷的家。
羅濼直接穿過了門,入目的是熟悉卻又不熟悉的擺設。
圍著那充滿陌生味道的屋子轉了一圈,好些東西都沒有了,尤其是她的東西。
三樓臥室好像傳出來些動靜,羅濼興奮的立馬飄了上去。
肯定是三哥羅曄驊,三哥肯定能看見她的,到時候讓他提防著蕭黎昕,那麼她羅家就不會像蕭黎昕口中的那樣——斷了根。
然而飄上去,從裡面傳來的卻是女人的呻吟聲,其中夾雜著男人的低吼。
羅濼感覺心跳有些快,站在門口遲疑了許久才進去。
然而入目的卻是兩具白花花的肉體,交疊在一起,讓人看著那麼噁心。
「陸歡媃!蕭黎昕!你們兩個竟然……竟然在我的臥室做這麼齷齪的事情……真是好啊……好得很啊!」
羅濼原本以為已經足夠悲傷,眼裡已經不會再有淚水。
然而臉上那冰涼的液體是什麼?
下雨了吧,應該是下雨了。
早就和老爸說過,讓他請工人把這房子重新裝修一下,看吧!都開始漏雨了。
羅濼想嘗一嘗那「雨水」的味道,但等到手穿過了腦袋,才反應過來——她已經變成鬼了,不是早就知道了,怎麼總是這麼笨。
笨的即使幾個哥哥都說過蕭黎昕這人不可靠,心術不正,哪怕最後和四哥鬧翻,依然要堅持嫁他。
笨到明明都已經親眼看到了陸歡媃和蕭黎昕兩人曖昧的舉動,卻還是被他們騙了。
笨到父母出了事,不去找二哥,反而去找蕭黎昕來處理,來接手他們家的公司。
笨到為什麼不在變成鬼的那剛開始,就去找三哥,現在連三哥去了哪裡都不知道,那個被逼成抑鬱症的三哥。
……
真的是太笨了,他們羅家幾十年的基業,就因為她的蠢,她的笨,將所有拱手讓了人,還偏偏直到最後一刻才知曉。
才知曉,誰是最愛她的人,誰是最護她的人……
恐怖片裡說的變成鬼可以無所不能,可以思議的報復所有欺負過她的人……但是為什麼她不能,為什麼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所有欺負過她的人……肆意的活著。
是她的恨還不夠,還是即使變成了鬼,還是這麼的軟弱無能。
一臉麻木地飄了下去,離開了這個別墅,離開了——這個滿是回憶的家。
真的沒臉,沒臉再踏足這裡,這棟別墅裡還存在的一切,好像都在說,
「都是你,如果沒有你這個家不會散,沒有你父母不會出事,二哥三哥也不會被人算計,四哥也不會上了那架飛機,你就不該出生在這個世界,不該來到這個家!」
不,怎麼能夠稱作家呢,她這樣的人,怎麼配有家,怎麼配有那些關心愛護她的人。
……
羅濼也不知道她想去哪裡,只是不敢停下來,一停下來,腦子裡都是那些人的指責咒駡。
在飄蕩了一個月之後,羅濼沒有看到一個鬼,沒有見到一個像她這樣的——不人不鬼的東西。
羅濼突然在這一刻知道了,為什麼這個世界只剩她一個人了。
這是上天在懲罰她,懲罰她眼瞎心盲,就該讓她感受一下孤獨的滋味,感受一下這天地只有她一人的滋味。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羅濼飄到了一座橋上,站在那橋上俯視下方的河水,一臉平靜,卻滿是哀慟的說道。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是讓我珍惜,讓我懂得什麼是真心。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哪怕讓我在這世間孤獨的飄蕩百年千年,甚至萬年都好,只要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我想要去彌補,去補救,去愛他……」
羅濼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和風聲融入在了一起。
在那之後,羅濼不知又飄了多久。
她去過世界最高的山峰,也去過海裡最深的溝。
曾在冰雪裡呆了數十年,也曾在沙漠裡遊蕩了數十年。
曾在女王的皇冠裡窩了數十年,也曾在流浪漢裡最髒最臭的破鞋裡睡過數十年。
羅濼也不知道距離那件事過了多久,只用這百年的時光印證了一句話——時間根本無法抹掉傷痛,只會讓那傷痛越來越深,深到恨不得將這具虛無的身體撕成碎片——雖然她根本無法做到。
曾經聽別人發過誓言,說什麼上刀山下火海,但現在,羅濼根本不覺得那有什麼,不過只是疼痛罷了。
這世間最殘酷的懲罰,莫過於孤獨。
承受那成百上千年的孤獨,真的讓人好難受,讓人難受到羅濼想過無數的方法,想解脫這虛無的軀體,但卻始終只能困在這裡,只能困在這孤獨當中。
時間在流逝,羅濼見證了許多人的死亡和新生,卻從來沒見過她的「死亡」和「新生」——這恐怕是羅濼現在唯二十的願望了。
那唯一的願望是能夠再回到那個地方,親手撕了那兩個賤人,親眼見證她羅家的安然無恙。
然而都只不過是奢望罷了,也就只能沒事的時候去想一想,否則這麼多年的時光,真的不知道如何過去。
……
已經不知是多少年後了,羅濼無聊的遊蕩在大街上,聽著耳邊路人嘻嘻鬧鬧的聲音,仿佛她自己還活著一樣。
羅濼她嘴角不自覺的咧開了一抹笑,飄到人最多的一處花園裡,站在噴泉的最頂上,哈哈笑著跳起舞蹈來。
羅濼其實是學過舞蹈的,但這麼多年早就讓她忘了,所以那舞蹈也只是如同瘋子一般的四肢亂飛而已。
「咦?小姐姐,你在那上面做什麼呀!你跳的舞感覺好怪哦!」
底下突然傳來了一個女孩的聲音,羅濼身體愣了下,不過只當作是她對別人說話而已,繼續她的亂舞。
「姐姐,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下來能和我說說嗎!」
羅濼見到一個小女孩費力地爬上噴泉,旁邊的路人擔心她出事,直接將她抱下來,不停地訓斥著。
然而女孩卻始終睜著水汪汪的大眼鏡盯著羅濼的方向,就好像……好像能看到她一樣!
羅濼震驚了,但更確切的說,是她驚恐了。
都這麼多年了,根本沒有誰能夠見到她,這個女孩是怎麼辦到的?明明只是一個人類的身軀而已。
羅濼身子顫抖著飄了下來,試探性的將手伸過去。
摸上了!
竟然摸上了!
溫溫熱熱的感覺,還有那滑嫩嫩的皮膚,這是真的,她可以觸碰到別人了,不再是這世界上唯一孤獨的東西了!
羅濼興奮的直接將女孩抱在了懷裡,勒緊了雙臂,恨不得用全身的肌膚來感受女孩身上的溫熱。
「姐姐,你勒疼我了!」
女孩皺著眉頭,伸出小手推拒著羅濼的胳膊。
但周圍的路人卻什麼也看不到,只以為這女孩犯邪乎,一臉怪叫的迅速跑開,瞬間花園就只剩下了女孩和羅濼兩人。
「你能感受我對不對?你可以聽見我說話,可以看到我全部的樣子對不對?」
羅濼驚訝了,但更多的是喜悅。
終於不再孤獨了,上天終於開始憐憫她了,真好,哪怕女孩只有短短的幾十年,但她也有幾十年的時間不會孤獨了。
「姐姐,我從你的心裡感受到了悲傷仇恨,好濃好濃,為什麼不能放棄呢?」
女孩手放在羅濼的心臟上,是那種穿過了身體,能夠細細地感覺到心臟的跳動。
「我……如何能放棄,我好恨好恨,我太恨了!說什麼人在做天在看!說什麼天道好輪回誰能饒過誰!但是為什麼我沒有看到?我看到的只是那兩個人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看到的卻是美好的人因為他們而死,看到的只是我……再也沒有家了。」
羅濼越說聲音越低,低的連風都能吹走。
「那為什麼不去報復?明明是給了你機會報復的,怎麼不再怨點再恨點,化成了厲鬼不就能手刃仇人了?」
女孩天真的話語響徹在羅濼的耳邊,然而羅濼也只是心臟的跳動快了幾分,並沒有任何變黑的趨向。
「嘖嘖!這麼多年了,遇到的還真是頭一個,都給了你那麼好的機會,怨恨再大點,說不定當時我就能品嘗好世間最美的心臟了,結果浪費這麼多年,還是一點變化都沒有,真是沒用啊!」
羅濼眼神呆滯地望著女孩,嘴唇機械的跟隨著女孩念著最後兩個字「沒用。」
「不過殺兩個仇人而已,這麼多年還轉不過腦來,就只知道恨自己!唉,我這是找了個什麼食材呀!」
女孩一臉哀怨,無奈的將手從她的心臟抽了回來。
放在鼻子尖聞了兩下,嫌惡的吐了吐舌頭偏開了臉。
「若不是我,爸媽和哥哥們都會好好的,如果不是我把狼招回家裡,怎麼就……」
女孩直接用手封住了羅濼的嘴,恨鐵不成鋼的說道。
「你不引狼入室,那狼也早就盯上你們了,幹你何事?唉,這次的賭約又是我輸,這都多少年沒有一個厲鬼了,天天吃那些食物都膩味死我了!」
女孩嘴裡嘀嘀咕咕著,邊說手上邊結了一個印,那印子直接落進了羅濼的眉心,眨眼間就消失無蹤。
「這麼多年也算是我對不起你了,還以為你是個能成大器的,白讓你飄這麼多年了!算了算了,就當作是我補償你好了!」
說著女孩雙手向前一推,羅濼的身體不受控制的倒向了噴泉。
另羅濼十分奇怪的是,明明都已經是一個虛無了,怎麼還會感覺到水的壓力,和那水嗆進鼻子裡的難受。
羅濼掙扎的開始撲騰,卻沒動幾下就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給束縛住了手腳,耳邊又響起了那女孩的聲音。
「別著急啊!現在還不是時候,你再忍耐一會兒,反正肯定是不會讓你死的!」
說著女孩頓了頓,好像有什麼東西附在了耳邊,嘻嘻笑笑卻有些懇求的語氣說道。
「這種事可別出去亂說哦!否則我就把你變成和我一樣,一個想要厲鬼心臟的傢伙!呵呵呵!」
女孩的氣息伴隨著她的笑聲慢慢的離開了羅濼,羅濼也感覺到大腦越來越昏沉。
難道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嗎?
她終於要離開這個世界了,真好,不知過了這麼多年,他們還會在原地等她嗎!
算了,還是別等她了。
她無臉去見他們。
就這樣算了,也不想去報復了,也不想去怨恨了,反正仇人早就已經不在世,再怨再恨又有什麼用呢!
羅濼閉上了眼睛,放空大腦,嘴角不自覺的彎出了一抹笑容,那是這麼多年羅濼露出的唯一笑容,還是如同當年一般的純潔。
就像是還沒有遇見蕭黎昕時候的笑容,透著青春的張揚,和勇往直前的無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