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潮濕的房間裡,充斥著刺鼻的黴味和血腥味。
一個女子披頭散髮,破爛不堪的衣衫上血跡斑斑。她正跪在一地的碎瓷片上,挪動自己早已形如枯槁的軀體,將身下的地面,一寸一寸染成暗紅色。
另一位絕色女子立於一旁,她妝容精緻,身著華服,與周圍的破敗腐朽格格不入。只是此時,那秀麗的臉蛋上盡是狠毒,五官幾近猙獰。
「爬啊,你倒是爬啊!」杜容琳揚起手中的絞鞭,狠狠抽向跪在地上呼吸微弱的杜容催。絞鞭甩在身上,割破皮肉,瞬間汩汩湧出鮮血。
像是還不盡興,杜容琳丟掉手中絞鞭,狠聲吩咐道:「抬一盆冰水,往裡面加兩斤鹽,澆在這個賤人身上!」
冰冷的鹽水嘩啦啦淋在身上,杜容催陡然清醒,身上傷口觸及咸鹽,宛若無數隻燒地通紅的鐵塊深深地烙印。
「杜容琳,自小我誠心待你,與你一同長大,卻沒想你狼心狗肺,如此惡毒!」杜容催咬緊牙關,撐著最後一口氣吼道。
哪想杜容琳竟冷笑起來,眼神陰沉地厲害:「誠心?我的好姐姐,打小你是嫡,我是庶,就因為這個原因,你搶走了多少我的東西!這皇后之位本,就是屬於我杜容琳的,兩年前被你搶了,誰知你如此癡傻,自願到金戎為質。既是去了,為何又殺了他們金戎的王爺逃了回來,現在金戎已經兵臨城下,你知不知道,皇上因你,需耗費多少心力!」
當初大淩被金戎逼的節節敗退,威脅皇帝謝承睿奉上質子便可撤兵,她只有一個女兒,無論如何也不可奉出,便自請為質,遠赴金戎。
那時在金戎,她倍受折磨卻都堅挺過來,可偶然間聽聞大淩皇上另立新後,而她唯一的女兒已死。
沒有任何人能阻止她逃回來的欲望,哪怕將看管自己的金戎王爺殺死。
「杜容催,你以為,當年你若不是相國嫡女,朕為何娶你?你在金戎被人淩辱,失貞失德,大淩國怎能有你這等卑賤之人成為皇后!」冰冷的男聲從遠處傳來,正是她曾以為兩情相悅的皇帝謝承睿。
笑話!兩年前他信誓旦旦,答應必將她從金戎平安接回,那時她心裡只有他,便不顧險惡隻身到金戎為質,如今,如今又說她失貞失德,不配為後!?
杜容催抖動著身體,心臟宛如被人狠狠挖去:「那熙兒呢?她是我們的女兒啊,是你的親骨肉啊!」
謝承睿不再理會,而是伸手將杜容琳扶過來。
她笑地燦爛,眼神裡盡是不屑和鄙夷:「姐姐,你都失貞失德了,皇上怎可能將你這種女人的孩子留在身邊?」
「所以,所以……」杜容催抖動著青紫的雙唇,卻不敢將後面的話接著說出。
「所以,那個雜種是被朕殺死的。」謝承睿厭惡地看著她。
「謝承睿,杜容琳,你們不得好死,不得好死!」杜容催似乎一下變得瘋魔,拼命扭動身軀想要衝上去殺了眼前這對狗男女。
可立即有侍衛將她攔住,連面前兩人的衣角也觸碰不到。
「來人,將這賤人的舌頭拔了,綁到城樓上向金戎王請罪!」謝承睿眼中盡是透骨的寒意,連最後一眼都沒有留給杜容催,便與杜容琳轉身離去。
幾名侍衛將她五花大綁,扭送至城樓之上。
可無論怎樣的血海深仇,她卻只能發出「嗯啊」的嘶啞聲音,乾裂的嘴唇裡卻是黑洞洞一片。
遠處黑雲壓城,而面前是臨近的萬千兵隊,以及位於高處的金戎王。
「喲,這不就是那個殺了本王二弟的賤女人嗎?」金戎王將囊中烈酒飲盡,啐一口濃痰吐在地上。
有人正朗聲向金戎王念求和書,而條件是將杜容催仁他們處置。
金戎王眯起雙眸,滿臉橫肉透出狠意,隨即便哈哈大笑:「既然大淩皇帝如此識趣,那本王也不拘什麼禮節了,我金戎好男兒們聽令,將你們手中的箭矢對準城樓上那個女人,誰射中的多,本王必有獎賞!」
城下士兵聞言大喜,將弓箭拉成滿月,蓄勢待發,只等金戎王一聲令下。
忽有一隻利箭劃破空氣,驟然插進金戎王的胸前,血濺幾尺,一擊致命。
杜容催瞳孔猛地收縮,便望見城樓一側有一戎裝男子,正緩緩收起弓箭。疾風吹得他袍擺獵獵作響,冰冷的面容不見任何起伏。
她隱約認出,這是六皇子謝季燾。
可金戎王的命令已在同時下達,沒人來得及發現這場變故,無數隻箭矢從四面八方射來,一一穿透杜容催單薄的身軀。鮮血淋濕地面,汩汩流成一汪溪水。
她宛如渾身是洞的刺蝟,被利箭插成血色的骷髏。
「季燾,這一箭真是漂亮。」謝承睿哈哈大笑,忍不住輕拍雙手,以示對謝季燾的讚賞之情。
誰知他只是微微頜首,扭頭看向城樓上被萬劍刺穿的紅衣女子,眼中閃過一絲憐憫,但隨即便消散地無形無蹤。
而這一切,映在杜容催已不能再收縮的瞳孔裡,那裡,盛滿了不甘悔恨和蝕骨恨意。
有一滴淚,和著鮮血,從她的眼角緩緩滑落。
在杜容催閉上雙眸的那一刻,天上忽然風雲湧動,一股金光穿過雲層,照亮東方的烏雲。地上濃濃的血跡蜿蜒,直至遠方。
她這一世的不甘和屈辱,似乎被上天感知,便是瞬間電閃雷鳴,暴雨狂肆。
一個聲音不停在腦海中盤旋,杜容琳,謝承睿,我杜容催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的!
臨死前的經歷一幕幕浮現眼前,杜容琳扭曲猙獰的五官,謝承睿冰冷無情的眼神,以及寒風獵獵萬箭穿心的城樓之上。
臉上黏黏的,鼻腔充斥著血腥味,可無論杜容催怎樣努力,也沒能睜開雙眼。
「大小姐,快醒醒……」耳邊隱約聽到急促的呼喊。
她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麼還能聽到聲音?
「快來人啊,大小姐掉進柴房後面的枯井裡了!」
一絲光亮透進瞳孔,杜容催緩緩睜開雙眸,臉上黏黏的似乎是已經乾涸的血跡,而額角那出傷口,正發出陣陣刺痛。
頭頂上是灰藍的天空,四周潮濕的井壁。杜容催怔忡片刻,而後忍不住放聲大笑。
她回來了,她竟然回來了!
這是十四歲那年,她跌落進柴房枯井的那日!
可她清楚的記得,杜容琳陪她到柴房找跑丟的白貓,卻在經過枯井邊時,將她推進井裡。
誰知杜容琳倒打一耙,說是杜容催欲將她推至井底,她落荒而逃,誰知積雪路滑,杜容催自己跌進了井裡。
那時杜容琳痛哭流涕,說這一切僅僅是因為兩人同時看中祖母的玉佩,而祖母將其賞給了她。
因為自小是相府嫡女,杜容催性子很是倔強跋扈,加上不得人心,全府上下除了蕭麗佳,竟全都信了杜容琳的誣陷之言。
只是再活一世,她必是不會讓一切重演!
此時後院前庭的空地上,跪滿了僕役下人,而他們面前站著的,正是杜容催的母親蕭麗佳以及杜容琳的母親晉苒苒。
當然,還有那張杜容催做鬼也不會忘記的面孔,杜容琳!
在杜容催成為皇后前,蕭麗佳就已經去世,如今多年未見,竟如熱淚盈眶,哽咽不已。
見狀,蕭麗佳心如刀絞,橫眉怒目道:「大小姐竟獨自一人來到柴房,沒有一個人知道護主,你們倒是說說,杜府留著你們是吃白飯的嗎?先將他們拖下去杖責三十大板,若還有氣,便全都發賣了」
那些丫鬟婆子抖地如同篩糠。
雖說蕭麗佳此舉是護犢心切,可前世卻使她冠上了殘暴無常,草菅人命的罪名,在府裡早早被孤立,以至於世人皆知,相國杜家大小姐,不可交之。
只見杜容催走上前來,緩緩跪下:「請母親放過這些下人!是我故意避開下人,獨自去了柴房,我不想因為自己一時的任性而連累他們……」
說著,杜容催竟哽咽起來。
「快快起來,母親什麼都答應你!」蕭麗佳怎敢再同她討價還價,忙拉起杜容催。
她也順勢起身,若有若無地瞟向杜容琳。只見她頻頻抬眸,欲言又止的模樣很是滑稽。
活過一世,杜容催自是知道她欲說什麼。
跌落井時,沒人知道她與杜容琳呆在一起,前世是她先將事情挑明,才給了杜容琳倒打一耙的機會,如今,倒看看她杜容琳還有什麼本事。
「母親,我養的那只白貓不見了,昨日妹妹同我說,她在柴房見過這只白貓,我就自己一個人過來找找,只是經過這枯井之時,有只手從背後推了我一把!」
杜容催瞪大雙眸,似乎還沒從那種恐懼裡解脫,可唇角,卻若有若無地勾起。
眾人心中一驚,不約而同的看向杜容琳。
「你,你胡說什麼!我們明明是一同去的,怎得就變成你一個人去的了!?」杜容琳慌忙解釋,生怕別人誤會什麼,可恰恰是這句話,正中了杜容催的下懷。
「哦,是啊!瞧我這腦袋,摔了一下就記不真切了。」杜容催揉揉額角,唇角的笑意更甚,「所以,妹妹,你為什麼要把我推到井底下去?」
沒想她話題轉地如此之快,杜容琳本就心虛,如此一來竟開始結巴:「別,別血口噴人!是你先要將我推進去,虧我跑得快,才免受這場災難,誰知你自己竟跌進井裡去了!」
杜容催冷笑一聲:「我那白貓數日未見,此行是來尋它,我又為何無故要將你推下井底?再說……」瞥見人群後匆匆趕來的身影,她話鋒猛地一轉,「你既是知道我跌進了井底,為何不去通知母親救我,反倒丟下我獨自逃走?妹妹,平日裡,姨娘可就是如此教導地你?」
她將音量提上三分,畢竟是前世做過皇后,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度,一下子顯露無遺。
眾人心中一凜,望向杜容琳和晉苒苒的眼神便都多了些複雜。
「容催說的不錯!」身後響起沉穩威嚴的男聲,循聲望去正是外出歸來的杜相杜明卿。他負手走來,雙眸略含怒意地看向晉苒苒:「慈母多敗兒!」
晉苒苒神情錯愕,忙俯身向杜明卿請罪:「老爺息怒,是苒苒教子無方,容琳年齡尚小……」
沒等她說完,杜明卿冷哼一聲:「年齡尚小?她明年便是及笄的女子,卻連手足之情都置若罔聞,我杜明卿自詡重情重義,如今卻有一個如此薄情寡義之女!」
杜容琳聞言,雙腿一軟也跪下身子,瞬間哭地梨花帶雨:「父親明察,姐姐嫉妒我得了祖母的玉佩,處心積慮想要害我,我當時只是心中慌亂,從未想過做薄情寡義之人啊!」
如若是前世那般,她這番說辭可謂天衣無縫,只是如今丟下杜容催不管的事情已在眾人心中先入為主,如此解釋只能算作惡意中傷。
杜容催斂下眉眼,沒人看到她眸中一閃而過的快意。
「處心積慮?!你們自小在我眼前長大,你姐姐的性子我再清楚不過,如今竟成你口中處心積慮之人!來人,把二小姐帶進祠堂,跪上一天一夜,看她是否能反省自己的過錯!」
「老爺,不要啊,老爺!」晉苒苒拉住杜明卿的袖擺,卻被他狠狠甩開。
前世活地不明不白,杜容催直到父親不在世時才真正瞭解他的脾性。在官場沉浮多年,看慣了同僚間的爾虞我詐,所以杜明卿最難以忍受的,便是手足間的相互爭鬥。
這也是為何前世的杜容琳,可以輕而易舉地離間她與父親。
「父親,容琳從未想過要誣陷姐姐,容琳是誠心待姐姐的啊!」杜容琳依舊痛哭,只是再次聽聞「誠心」二字,杜容催忍不住心頭一晃。
「你姐姐跌落井底生死未蔔,你卻不聞不問一人逃離,此為不義。我素以為你二人向來交好,卻從你口中聽到誣陷之言,此為不仁!你還不知悔改,那便跪上三天三夜,跪倒你知道錯誤為止!」
杜容琳很快被下人拉走,一旁的晉苒苒兩眼一黑,竟昏了過去。而杜明卿心下正憤恨,只吩咐眾人帶二夫人下去休息,便拂袖離去。
這一切都出乎意料地順利,杜容催眯眯雙眼,今後的好戲,才剛要上場呢!
因著上回父親的處罰,杜容琳這些日子事事低調,她從出生至今,怕也沒受過如此羞辱,如今的沉寂,不過是為日後的加倍奉還做上鋪墊。
「大小姐,老爺又給二小姐房裡送去了補品。」身邊的丫鬟如意又在給杜容催念叨,「老爺上次那樣懲罰二小姐,卻還是……」
話沒說完,如意猛的捂住嘴,眼神略顯惶恐地看向杜容催。她知道,自家小姐最恨別人說出老爺偏愛二小姐的話。
誰知杜容催輕笑一聲:「父親偏愛容琳,我又不是第一天知曉。行了,今日昌邑公主邀我入宮,馬車可備好了?」
「備……備好了」
杜容催對鏡整理好儀容,起身往門外走去,沒人注意到,她眼神中一閃而過的陰暗。
前世杜容琳便深知如何討得父親偏愛,三番五次使計令父親處罰自己,甚至讓父親說出過要與自己斷絕關係的話語。只是前世的她任人欺淩,對杜容琳也無一絲懷疑,才落得個萬箭穿心的下場。
馬車搖搖晃晃,杜容催掀開車簾,發覺已經進了承德門,眼前便是幽深輝煌的皇宮,一時間百感交集。
她曾做過昌邑公主的伴讀,與這個天真無邪的公主私聊甚好,只是前世因為種種原因,兩人最終分道揚鑣。想到這裡,杜容催忍不住歎了口氣。
「容催,容催。」她方從馬車上下來,便被昌邑公主抱了個滿懷,「許久未見,你可曾想我?」
聞言,杜容催心感溫暖,剛欲回復,卻抬眼看到公主背後站著的男子,所有言語瞬間卡在喉嚨。
謝承睿身上的蟒袍精緻華麗,卻也如同他本人一般冰冷無情。只是此刻,杜容催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控制住自己恨不得撕爛眼前這人的衝動。
「見過……太子……」她僵硬地屈身請安,才意識到此時他尚為太子,硬生生將那句皇上咽了下去。
「容催,你今日怎麼與我如此生疏,可是身子不舒服?」謝承睿臉上堆滿溫柔,眼神殷切地望向杜容催。
前世就是被他這副充滿「愛意」的模樣欺騙,臨死前看清了他的狠毒無情,只覺得此時噁心地厲害。
杜容催不動聲色地避開謝承睿的眼神:「太子尊貴無雙,如此問話倒是折煞容催了。太子若無他事,容催便與公主一同去了。」說完,下意識握緊了公主的手腕
哪想昌邑毫無心計,竟不懂容催言下之意,忙接到:「太子哥哥便是與你我二人同行,今日太傅有課,容催陪我們去學堂吧!」
心知已無法推脫,杜容催只能忍住內心的滔天恨意,面色平靜地與謝承睿同行,他卻仍不知廉恥地向她傳達自己的思念之情。
「容催可是討厭我了?怎麼這回不見喚我太子哥哥?往日……」
這種略帶委屈的怨言,若是換上以前的杜容催,怕是早已潰不成軍,投懷送抱。只是現在,她有條不紊地冷聲回答:「容催怎敢討厭太子?只是太子是皇室血脈,這一聲哥哥,于情於理,都不合適。以前是容催不懂事,今後,請太子不要再為難容催了。」
這一番話說完,令謝承睿的面色紅白交替,鼻腔冷哼一聲,兩人便再任何對話。
「打,給本皇子狠勁打!這個乞丐竟然還敢來學堂,上次偷了本皇子的東西,看來教訓的還不夠!」隔著好遠,便聽到一陣喧鬧的打罵聲從學堂的院子裡傳出來。
待他們走近,便看到一群衣著光鮮的皇親國戚在圍毆一個衣衫襤褸的瘦弱男孩。
而為首那個自稱本皇子的,是當今寵妃蘇妃所出的三皇子謝炳乾。
杜容催看著那個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孩,忽然心神一震,大喝道:「住手!」
眾人停住動作,循聲望去,卻見是相府的嫡女杜容催。
他們肯定認得並且忌憚自己,這是前世杜容催為數不多的驕傲之一。
父親是當今相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母親是當今皇太后的侄女。杜容催自小便深得皇上太后喜愛,論地位不低於任何一個公主。
這也是謝承睿為什麼要拼盡全力娶到她的原因。
所以當她喊停之時,哪怕是三皇子,也沒發出一點的怨言。
「你們打的,是六皇子?」杜容催往前走幾步,聲音淡淡的,卻夾雜著一種難以忽略的威嚴。「皇上恩典,賜你們眾人同皇子們習讀,卻沒想你們非但不知謝恩,反倒欺負起皇子!照我們大淩的刑法,欺辱皇室,是要處以極刑的!」
她話音剛落,有幾個高官之子雙腿一軟,竟跪在了地上。
「是本皇子的命令,他們只是奉命行事罷了。」三皇子回過神,站在眾人前面,倒也稱得上是敢作敢當。
杜容催眯了眯雙眼:「骨肉相殘,恃寵而驕,為非作歹。三皇子,這三個罪名,你想安上哪一個?」
三皇子一愣,但自小順風順水長大的他顯然沒有畏懼:「你別嚇唬我,他母妃不過是個被父皇打入冷宮的賤人,呵呵,六皇子?他是不是雜種都還不知道呢!」
若不是親眼所見,杜容催根本不能想像一個十幾歲的男孩,能說出如此骯髒的話語。
幾乎瞬間,地上的六皇子猛的撲上去,死命抓住三皇子的脖子,將他扭倒在地。
「你找死!」三皇子回過神後,抬腿踢到六皇子的肚子上,這一腳十乘十的力量,他整個人飛出數米遠,而後紙片般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杜容催心頭一震,剛欲過去查看,卻被謝承睿伸手攔住:「容催,你似乎對這個雜種很感興趣啊?」
他眼中對六皇子的厭惡呼之欲出,似乎根本沒有身為太子的一點自知。
「我對誰感興趣都是我的自由,太子殿下,您未免管的太多了吧?」說完,她推開太子的胳膊,走向癱倒在地的六皇子。
呼吸雖然微弱,好在還活著。杜容催低頭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矮小的男孩,幾乎很難想像,自己臨死前,是他一箭殺死了金戎王。
只是那一箭還是遲了,無力改變自己被萬箭穿心的命運。
「快去叫太醫!」
誰知三皇子冷哼一聲:「叫太醫?你們想都別想!」
這時,人群後傳來嘈雜,一個年輕男子從眾人之間走來,淡淡問道:「三皇子此言當真?」
見到此人,三皇子一下子沒了氣勢,忙作揖行禮:「炳乾知錯,請邢太傅責罰。」
邢太傅?杜容催抬頭看去,只見這男子約摸二十五,一身青衣,眉目疏離,倒像是個歸隱山林的隱士。
邢煜貞,沒想到他竟在皇宮裡做過太傅?
前世若不是有此人輔佐,謝承睿絕不能順利坐上皇帝之位。但杜容催想不明白,如此睿智聰慧之人,怎能看不透謝承睿的真實面目?
「太傅,是承睿的過錯,沒有盡到太子之責,管好皇弟們。來人,快去太醫院請太醫!」
若說演戲,怕是沒有人比得過謝承睿。他現在滿臉的擔憂自責,竟絲毫沒有破綻。
怪不得,前世的自己在臨死之前才將他的狼心狗肺看透!
杜容催瞥向太子的目光充滿厭惡,只是這一切並未逃過邢煜貞的雙眼,他斂下眉眼,眸色晦暗看不清情緒。
見事情已然解決,邢煜貞剛欲離去,卻聽聞身後的聲音再度響起:「太傅留步!」
邢煜貞轉身,卻見杜容催幾欲上前。
「容催前兩日讀了詩經中的山有扶蘇,世人皆道這是女子調侃戲謔中的愛,但容催卻以為,此篇若是出自容催之口,便是真真正正的狂且與狡童,別無它意。」
她的話鏗鏘有力,然而邢煜貞只幽幽看了她一眼:「杜小姐聰慧敏銳,如此年齡便有自己的見解,難得難得。」
不知是他故意裝傻,還是杜容催的暗示不夠,邢煜貞絲毫沒有對太子產生懷疑,仍舊轉身告退,只是沒人注意,他嘴角一閃而過的笑意。
六皇子很快便被人帶了下去,杜容催雖然心有擔憂,卻已不敢再過多表現,今日出言相救在旁人眼中已是不解,若再與他親近,怕是會被人看出端倪。
「容催,你今日很是不同啊……」待邢煜貞離去,謝承睿雙手負在身後,眼神幽深。
「昨日的太子與明日的太子,怕也會不同吧?」杜容催冷聲回應。
謝承睿還想說些什麼,卻見她已轉身離去,眼神未在自己身上停留半刻。
他放在身後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
冬日裡本就沒什麼日光,午後起便簌簌飄起了雪粒,不出片刻,已然變作鵝毛大雪。
杜容催趁昌邑公主午休,便悄悄從西六宮的小路,撐傘冒雪前往冷宮的方向。
前世所有的苦難與痛恨,都是從此處開始,她站在破敗冷清的門院前,卻無法邁步前行。
突然間,院內傳來極其輕微的啜泣聲,夾雜在飄落的雪花中,似乎隨風而去。
推開院門,面前一切觸目驚心。
滿地潔白積雪,卻沾染一片的猩紅,女子躺在地上面色青紫,似乎早已斷氣,而那個哭聲,正是身邊瘦小的男孩所發出。
兩人身上皆是厚厚的積雪,若不是男孩肩頭聳動,甚至不知他是死是活。
「六皇子?」杜容催輕聲喚道,將手中的傘默默撐在六皇子頭上。
他的背影顯然一愣,細微的哭聲立馬中斷。
「你一定想知道,到底是誰害死了你母妃。」見他不再哭泣,杜容催繼續說道。
哪知蹲在地上的謝季燾猛然起身,死死抓住杜容催的衣襟:「你告訴我,是誰,到底是誰?!」
他雙眸通紅,眼神中的恨意早已不再屬於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前世在後宮沉浮多年,這些宮闈秘聞于她而言已然不是秘密。自己的婆婆,那時已為太后的皇后娘娘,親口說過,當年如何用手段整垮賀蘭妃,又是如何假借他人之手除去這個隱患。
至於原因,便是帝王之愛,致使其成為眾矢之的。
而這個賀蘭妃,此時躺在雪中早已斷氣。
杜容催思緒從遠處飛回,她忽然用力抓緊面前瘦弱的男孩,大聲問道:「你想為你母妃復仇嗎?」
謝季燾愣住,茫然點頭,眼神卻意外堅定。
她鬆開他,兩人任由雪花飄落全身。
「那你記好,謝季燾,你的母親是皇權鬥爭的犧牲品,從今往後,你的敵人,便是你的兄弟,而你最終要擊垮的,是太子!只有那時,你才有實力去為母親復仇!」
空曠破敗院落裡的這段話,成了少年一生復仇的起點,也成了他一生難以忘卻的夢境。
而這一切杜容催皆是不知,她並未選擇將皇后直接擺上檯面,因為她並不確定,此時的六皇子,是否有能力承受一個明確的仇人。
杜容催將自己的玉佩遞給謝季燾:「日後若有難處,可來相府尋我。記住,萬不可將我與你之事傳出。」
回頭看了少年兩眼,定了定心,便匆匆趕回公主的寢殿。
整整一下午,杜容催都帶著心事,大約也被昌邑公主看出,兩人閒聊片刻,便放她出宮。
又經一路顛簸,方回到府中,她即向如意詢問:「今日府中可有發生何時?」
如意想了想,一一作答:「倒無大事,只是二姨娘院中來了幾位親戚。」
「親戚?」杜容催思索一番,手指不覺攥緊,「我怎麼不記得有需要探親的日子?」
「說是家鄉旱災,要奴婢看,其實就是投奔二姨娘的……」如意一驚,方知自己多嘴,「小姐恕罪。」
誰知杜容催非但沒怪罪,反倒悠然一笑:「你說得沒錯,就是來投奔的,只是這二姨娘能是什麼大樹?人家心比天高,自然是要攀上更高的樹了……」
她說完,眼神微微一眯。
前世就是這幾個狐鼠小人,精心謀劃,讓母親被「捉姦在床」,父親震怒,要休掉母親,而母親哪裡承受得了如此冤情,含恨自盡。
可恨的是,前世的自己也未信母親,成了那無情無義之人。
若不是後來偶然發現,怕是一輩子也未能識破奸人的詭計。
既是又送上門來,那她杜容催便奉陪到底!
正想著,有嬤嬤進門傳話:「大小姐,二姨娘喚你到她院子裡坐坐。」
來得正好!她抿唇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狠意:「如意,我們出去走走。」
大雪初歇,處處仍寒氣逼人。
二姨娘的院子裡,此時正熱鬧非凡。
「容催,你可許久不來姨娘院子裡坐坐了,快進屋裡來。」杜容催剛踏進院門,便被晉苒苒熱情滿面地招待。
只不過前世被她們母女偽善的皮囊欺騙,重活一世,定不會善罷甘休。
於是她朝晉苒苒笑笑:「姨娘這說的什麼話,前些日子妹妹被父親責罰,自是需要靜養,容催過來,反倒是不合適了。」
晉苒苒的臉綠了綠,但到底經歷的多,旋即收住神色。
不過杜容琳可不會如此掩飾,不悅全擺在臉上,小聲嘀咕:「姐姐那日倒是得了便宜……」
這話一字不漏地落入杜容催耳中,她淡然一笑。若不是念在這滿屋子的「親戚」,自己的好妹妹可不會如此溫婉。
「容催既是來了,我就介紹一下娘家的親戚。」晉苒苒陪著笑,似乎對她這個相府嫡女極為看重。
至於心裡有什麼盤算,那就另當別論了。
杜容催默默往後一退,順手打落角桌上的花瓶。瓷器摔碎的聲音,打斷了二姨娘正在進行介紹。
「啊,瞧我多不小心,姨娘這花瓶容催定是會賠的,如意,跟我回去瞧瞧,屋子裡是否還有一樣的。」她假裝十分驚訝,卻又漫不經心地阻止晉苒苒假惺惺的介紹。
晉苒苒見她要走,急忙打斷:「不是什麼珍貴的物件,就不用……」
「姨娘哪裡的話,既是我弄壞的,就一定會賠,姨娘等著便是,恕容催不能奉陪。」杜容催話音剛落,便頭也不回地離開。
身後如意快步跟上,忙小聲詢問:「大小姐,二姨娘似乎並不在意那個花瓶啊?」
杜容催神色陰鬱,卻彎唇一笑:「她當然不會在意,但那群豺狼虎豹的名字,連聽到都是對我耳朵的侮辱!」
如意不解,但心知自家小姐心情不悅,至於原因,她也說不出一二,只是覺得自家小姐比起以往變得不同了。
面對突然離去的杜容催,以及滿屋子茫然的「親戚」,晉苒苒怒火中燒,狠狠地踢向碎了一地的花瓶,卻不料腳下一滑,跌倒在瓷片中,手心劃出長長的血道。
身旁的丫頭慌忙去扶,卻被她反手甩了一巴掌:「廢物,都是一群廢物!」
「娘,您沒事吧?」杜容琳俯身將她扶起,但此時卻比晉苒苒清醒,「如果沒能讓杜容催認識這些人,咱們的計畫怕是不好實施了。」
聞言,晉苒苒心中一驚,慌忙扯住杜容琳的衣袖:「容琳,平日裡最屬你腦袋靈光,你幫娘想想辦法,這群人都找來了,娘不想功虧一簣。」
杜容琳看到晉苒苒慌張無措的模樣,不禁皺緊眉頭:「您先別急,我自會有別的辦法。」
她望向滿屋子的「親戚」,陰沉一笑,淡淡開口:「若是大夫人不行,那便換成姐姐吧,畢竟姐姐的院子,是杜府最安全的地方啊!」
與此同時,回到院子裡的杜容催,已早早開始準備。
今日一鬧,怕已是打草驚蛇,若再想出其不意,更是難上加難。
「大小姐,二姨娘晚間設了宴席,您還要去嗎?」如意從外頭回來,忙上前傳話,末了又加上一句,「您若是不去,奴婢這就去推了。」
「去,當然要去!不過我需要的幾種藥材,你幫我買來了嗎?」
聞言,如意忙將手中幾包藥材遞上去,還不解地問:「小姐,藥堂的大夫說,行醫這麼多年,還未見過如此奇怪的方子,您是要做什麼用啊?」
杜容催輕笑,並未放在心上。
前世在金戎為質,她學到了不少東西。金戎臨近荒漠,野獸繁多,金戎人為求自保,秘制出藥效極其強烈的迷藥,而杜容催今日所配,便是這藥。
她晃晃手中瓷瓶,卻並未收好,反倒叫來如意,交付給她,並附在她耳邊小聲吩咐。
「小姐,這……」如意露出為難的神情。
「你記住,千萬不可膽怯。」杜容催似乎並不在意,哪怕她清楚的知道,這一次的賭注全都押在了如意身上。
但這個丫鬟,遠比她預料的伶俐許多。
很快便到了晚宴時分,杜府處處張燈結綵。
這晚宴意在招待二姨娘的親戚,如此鋪張本是浪費,奈何二房受寵,再加上杜府本就富足,杜明卿也沒有多言。
杜容催如往常一般,收拾妥當便去赴宴,與母親坐在主座一旁。
席間恭維敬酒不絕於耳,但這都不是這場宴席的目的。杜容催心中清楚,甚至連席間每一口酒水都異常謹慎。
「容琳想以水代酒,敬父親一杯。」一直坐在她身後的杜容琳突然舉杯起身,卻作勢向前跌倒,一下子將杯中的水灑在杜容催身上。
「啊!」杜容琳尖叫一聲,跌倒在地。
一片慌亂嘈雜中,杜容催卻斂下眉眼,不著痕跡地勾起唇角。
終於開始了嗎?
杜容琳慌忙從地上站起,面帶歉意,向杜容催請罪:「妹妹是無心的,求姐姐原諒,妹妹這就陪姐姐回房換身衣裳。」
她這一番說辭,加上我見猶憐的模樣,若是拒絕,怕是會被人說成不知好歹。
這步棋子下的好!
只見杜容催從容不迫地站起身,向父親俯身:「妹妹自是無心,請父親容許容催回房片刻。」
見狀,杜明卿只當是姐妹情深,異常欣慰:「去吧。」
他自是沒有看到,杜容琳得逞後的上揚的嘴角。
杜容催收起目光,與她一同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這一路上,杜容琳出奇地安靜,竟連一句話都沒說。若不是提前猜到她的目的,怕是連杜容催都會被欺騙了。
「妹妹,已經到了,你就不用陪了。」踏入院門之時,杜容催站定,朝杜容琳下了逐客令。
誰知杜容琳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反倒上前一步:「別著急啊,姐姐。」
話語剛落,她手臂猛然一揮,撒出迷藥,便見杜容催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杜容琳蹲下身子,看著昏迷的杜容催,眼角眉梢盡是笑意:「我都說過不要著急了,姐姐,現在好戲才剛剛上場呢!」
話音剛落杜容催便聞見一股香味,恍然大悟時已然遲了,眼前一黑便癱軟倒地,腦中一絲的意念也蕩然無存。
看到如此場景杜容琳嗤笑一聲,朝著身後人揮了揮手,那奴婢便快步跑上前來扶起杜容催跟隨在杜容琳的身後。
杜容琳將杜容催放在軟榻上,緩步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來撫上她的臉頰輕笑道:「嫡女又如何?還不是被我玩弄在手掌心中。」
時間不能拖遝,杜容琳輕挑繡眉不屑的看了杜容催一眼後便抬腳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低聲跟身邊的侍婢說道:「好生看守著她。」
內閣中晉苒苒早已等候許久,她等著這一場戲已經等了很久了,一旦成功她就能成為相府的大夫人,而她的女兒也可以有個名分找個好人家。
輕微的腳步聲響於門外,片刻間杜容琳已走至門口處推開門扉,滿面笑容的走上前去坐下端起面前的一杯茶飲下一口笑道:「娘親,所有的事情已經準備好了,你之前找的人來了沒有?」
聞言晉苒苒這才松了一口氣,伸出手指了指屋裡輕聲道:「人已經找來了,等下做什麼你跟娘說說。」
杜容琳卻搖了搖頭,眼睛眯縫著看向屋內,心裡盤算著一些事情,在屋內坐了一會後一個婢女急匆匆的跑進來俯下身子在杜容琳耳邊輕聲說道:「小姐,已經準備好了。」
「娘親,等會你把那男子帶去府中的偏殿裡,之後的事情我都已經準備好了。」杜容琳說罷便起身走出房間,現在就要等重要的人來看這場戲了。
雖然不知道杜容琳究竟想要做些什麼,可她這女兒向來聰穎她想做的事情應該都是好事情,便吩咐下人先把那男子從暗處帶去偏殿,自己就在這房中等待好消息了。
夜風輕吹,月兒升至半腰間,杜容琳吩咐人把杜容催放在地上,隨即從牆角處拿出一把匕首在手掌心中割了一刀,鮮血從傷口處流出滴落在地上,杜容琳故意把血跡弄在杜容催的身邊把匕首丟在地上。
聲樂響於府內,杜容琳走到正廳邊醞釀著情緒,片刻後急匆匆的跑進去撲通一聲趴在了地上,放聲大哭喊道:「父親!姐姐她!姐姐她瘋了!」
正廳之中頓時安靜,杜明卿雖然飲了酒但仍舊清醒,朝著旁邊的侍婢使了個眼色,那婢女走下去扶起杜容琳,鮮血從她的指縫中流出滴落在地上。
「你的手這是怎麼回事?」杜明卿蹙眉問道。
杜容琳心中竊喜,面上仍舊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眼睛撲閃撲閃的分外嬌憐,「父親,方才姐姐不知是否吃酒吃的太多,突然拿著匕首朝我沖過來,我好不容易才跑出來的。」
相府行兇這可是大事,廳中的人皆是滿臉震驚,杜明卿起身走下來冷聲說道:「先將琳兒的傷處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