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朗的月色輕輕籠罩著皇城的紅磚綠瓦,主殿端宮夜夜上演屬於勝利者的歌舞昇平。
唯有一處歌聲到不了的地方,冷冷的大門獨自迎風淒涼,被寒風卷走的殘葉,呼呼離枝,簌簌而下。
冷心月身罩明黃織金龍紋衫,肩披深青如意紋霞帔,胸飾華盛,腰佩鸞章,手上端著方形雕花琉璃盒,通身光彩照人,映著月光,娉娉婷婷立在門前,是這座冷宮裡唯一的不速之客。
她推開大門,金絲纏枝的繡鞋踏上佈滿塵埃的石鋪地,從幽暗的冷宮深處飄出一股又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冷心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繼續探入冷宮深處,腳步放得輕鬆弛緩,心卻不由自主地鼓噪。
不一會兒,路已至盡頭,盡頭處,一位白衣染血的女子跪坐在地上,身上多處結痂刀傷,被鐵鍊禁錮雙手,從頭到腳不規則的插著五十二支約長十釐米的肉眼可見的金屬制釘子,金屬釘一半鑽進皮膚,一半露於皮膚外,紅色的血幹在露外的釘壁上,掩蓋了金屬釘原本的顏色。
她就是溫桓國元秉初年的第一位皇后,也是元秉初年第一位在位不滿十二個時辰的皇后,溫桓國冷太宰的嫡長女,冷心月的姐姐,冷秋翊。
此時的她,披頭散髮,滿臉血污,卻難掩傾城國色,失去血色的嘴唇緩緩開口,聲音清脆洪亮。
「我等你的解釋很久了。」
冷心月立在冷秋翊的對面,看著她那副一如既往孤高的模樣,她不由怒火中燒,眸光一凜,細聲刻薄地冷冷道:「你知道嗎?我最討厭你用那種一切事情都在你的掌握之中的口氣與我說話。」
她舉起白皙的手臂,撫著鳳冠上栩栩如生的金色九珠連鳳釵,嘴角扯出一抹淺笑,斜睨著冷秋翊,盈盈道:「解釋云云,暫時按下不提,如今,我想先問姐姐,這套鳳冠霞帔穿在我身上,是不是比姐姐更加明豔動人,與陛下天造地設。」
冷秋翊雙眉微蹙,抿唇不答。
「你生氣了?哼,有一天我也能讓你生氣,讓你嫉妒,這才說明我們擁有了平等的談話空間。」
冷心月觀視冷秋翊狀況,自先前她受到重創不過過了三天,又以七百二十顆大小不一的鎖魂釘,貫穿身上七百二十個穴道,封穴鎖脈整整兩天,換成一般普通人,早已失血過多,疼痛昏迷,而她卻神志清明,中氣十足,傷口癒合的速度,極快于常人,表現出頑強的生命力。
果然是由於《地皇炎武神功》的作用嗎?
冷心月饒有興致道:「你的疑惑是奪境三大高手為何能將身懷《鳳嘯九天》和《地皇炎武神功》兩部絕世武學的你制服,還是導致你在戰鬥中無法發揮全部功力的天殤毒究竟是何人所下?」
冷秋翊眸光幽翳,直直盯著眼前面容姣好,卻心如蛇蠍的女子,問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冷心月大失所望道:「你還是沒有失去理智和冷靜。」但轉瞬又對冷秋翊莞爾一笑,「沒錯,天殤毒就是你的夫君,你的陛下所下,在封後大典上那杯屬於你合巹酒裡。」
冷心月意味深長地諷刺道:「至於他為何這麼做的原因,一定會讓你失去你那可笑的冷靜與理智。」
「你的《地皇炎武神功》,能夠納五行之氣為己用,續脈生筋,極大提高自身的壽命,是你讓他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而你竟然還妄想這當皇后?。」冷心月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仿佛在嘲笑冷秋翊的天真。
爾後,冷心月話鋒一轉,「他曾讓你將《地皇炎武神功》傳授於他,如此你們方能做一對神仙眷戀,卻被你拒絕。」
「就是從那一刻開始,他對我起殺心的嗎?」冷秋翊雙唇微啟,語調平緩,眼眸中卻波瀾閃動,無法將受傷的心隱藏的天衣無縫。
「這個世上只有真龍天子才能萬歲,你既非天子,有什麼資格萬歲!你若真的長命百歲,依憑外戚的身份,控制姑彌氏江山,他將愧對姑彌列祖列宗。」
冷秋翊橫眉倒豎,怒極質問,卻不是質問眼前人。
「神功助他多次平定內亂,如今內亂方平,便鳥盡弓藏,竟是這等不信任我?不願外戚亂政,不願愧對祖宗,就能愧對髮妻了嗎?」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冷秋翊冷然道:「即使是最殘忍的話,我也要他親自到我面前對我說。」
冷心月鳳眼微瞪道:「哼,你想勸他顧念舊情?愚蠢!他是不會來見你的,他一開始迷戀的人就是我,從前選擇你,是需要你的絕世武學助他,而不是對你的愛!事實上,他有多喜愛我,就有多厭惡你,如今大業以成,你的《地皇炎武》他卻仍求之不得。」
「他是一個充滿野心的人,如果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就能擁有《地皇炎武神功》,我想他一定會不猶豫地這麼做!呵!省下這些廢言,不必浪費彼此的時間,讓我問完他讓我來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吧!」
「究竟如何才能練就《地皇炎武神功》?」
冷秋翊斬釘截鐵道:「一千八百年內,奪境無人能再練就《地皇炎武神功》!」
「何必嘴硬!」
「無可奉告!」
「我想也是!」
冷心月眯起一雙狹長鳳眼,不怒反笑道:「陛下告訴我如果無法得到你,就只能毀滅你,你的性命,他交到我手裡了,交到我這個從小就恨你入骨的庶妹手裡了!」
「你說,我應該讓可憐的你,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地方,忍受兩百七十根長釘穿體之痛,和蟑螂、老鼠、飛蛾為伴,度過你屈辱的餘生嗎?」
冷秋翊冷哼一聲,無不表示自己對冷心月的蔑視。
冷心月眼神一凜,不顧身上罩著的錦衣華服,拂袖上前,抬腳狠狠地踹在冷秋翊左臉,冷秋翊動彈不得的身體頓失平衡,「撲通」一聲,右臉撞向地面,臉部的長釘被深擊入內,傷口處的鮮血順著臉頰汩汩地流在地面上,血水上飄滿灰塵。
冷秋翊依舊一聲不吭 。
「不愧是驕傲的你,不愧是畢生不懂得如何搖尾乞憐的可憐的你!」
「就因為你為嫡女,全府之人都擁戴你做皇后,而我與陛下情投意合卻連質疑的權利都沒有,就因為你天賦異稟,武骨不凡,修成絕世武功,受人敬仰愛戴,得到陛下並肩的機會,每當看到這一幕,我的血液沸騰,我的心裡宛如有幾百隻螞蟻在爬,我恨,恨上天怎的不一道驚雷把你劈死!!」冷心月喘著氣,怒然數落秋翊諸多不是,將她多年積累在她胸口的怨氣盡數發洩。
冷心月惡狠狠道:「一世孤寂,冷宮終老?你以為我會你這麼簡單就放過你?」
冷秋翊趴在地上,抬眼蹬著冷心月,面目森然地問:「你想對我怎樣?」
冷心月卻故意不看她,而是把玩起手裡小巧精緻的方形雕花琉璃盒,她撫摸著盒上蓋子的雕花紋路,專注謹慎,小心仔細地模樣,宛如在盒子裡,裝著一件稀世珍寶。
她稍稍俯下身,向前舉起琉璃盒,歪起頭看著冷秋翊,盈盈問道:「你,想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嗎?」
冷秋翊瞥過方形雕花琉璃盒,不以為意道:「這想必就是你用來對付我的東西。」
冷秋心遺憾道:「聽你的語氣,卻沒感覺你有多害怕。」
「若你有本事殺我,如今,就不會僅僅只是用一堆長釘,封我穴道,鎖我武脈,地皇炎武內功正催動我體內的源源不斷木火雙元再生之力,修補受傷的經脈和血肉。只要,武脈不廢,筋骨再生,你就永遠殺不了我,你所能對我做的也只不過是禁錮而已。」
冷秋翊胸有成竹地說。
「沒錯,我知曉你練有再生筋骨血脈的神功,尋常方法傷不了你。」
「所以,我和陛下在私下苦苦尋找殺你的方法。」
「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讓我們找到了的一種殺你方法,這種比普通人的死法,更加至極、痛苦百倍的死法,也只有像你這樣天賦異稟的怪胎異類才配領受了。」
「作為朝夕相對的親人,姐妹一場,夫妻一場,沒想到你們的腦子裡卻無時無刻地想著如何殺我!」
「姐妹之情是假,夫妻之情乃虛,我們之間只有仇,只有恨,沒有愛!」
冷心月口說無情無愛的言語回蕩在偌大的冷宮中,窗外,風吹滿樹搖曳,風聲狂嘯悲哀。
窗內,無情人的影子被月光拉的老長老長,直到隱藏於黑暗中,冷秋翊的心也隨之一沉,兩個人,兩條不同的道路,從此分明。
「讓我們言歸正傳吧,貫於你身體上金屬長針,名曰‘鎖魂釘’,此物除了有封穴鎖脈的作用,還能用於禁錮魂魄。」
「把它用在一般人身上,便能使人身死而魂不散,你雖受到禁錮,但世間任何武器對你無用,若欲使尋常之火將你燒死,你的特殊體質反而會將尋常之火的能量吸收,化為己用,其它五行之力亦然,如此皆殺不了你,但——」
冷心月故作停頓,想從冷秋翊無懈可擊的臉上尋找一絲膽怯的表情。
「——對你卻是倒用‘鎖魂釘’之功效,禁錮人魂使其無法逃逸,再使用能夠煉化魂魄的紅蓮火的摧毀人魂,如此一來,最後,你不過是一具沒有靈識的軀體,神滅而形不存,永世不得超生!」
聽完此話,冷秋翊暗驚冷心月確實將她武學之特性琢磨的清清楚楚,又疑惑道:「紅蓮火乃是魔獸夜摩所有,你有何種方法取得?」
「為了取得紅蓮火,著實花費我不少心思,仔細歸咎起來,都因你的體質特殊,才需如此大費周章。」
「我聯合太極台誥命師,領九十九個童男童女作為祭品,親自送到魔獸夜摩的面前,換取它借出紅蓮火的機會。」
「不過走一趟夜摩殿,我的腳竟在登階時被扭傷,你說你是不是招晦氣啊?」
冷秋翊怒目圓瞪,痛心疾首道:「做出如此喪心病狂之事,你實在是罪孽深重!!」
冷秋翊在極怒之下,加催雙元之力,她的周身頓時極氣上升流竄,附近房梁上飄垂的破簾,被竄動的氣流撕裂粉碎。
冷心月連忙後退兩米,對冷秋翊喊道「你在催動元力,試圖從由內逼出鎖魂釘?」
「事到如今,我也不會坐以待斃。」冷秋翊從容以對。
「事情會有那麼簡單嗎?若你能脫身,恐怕早已脫身,還用的著在此受辱?」
冷心月所言無道理,冷秋翊雖然憑藉《地皇炎武神功》極速修復傷勢,但由於武脈遭鎖,即使傷勢全部恢復,自保命火不熄尚且可以,之後能夠使用的功力只有剩三成,欲憑三成功力,逼出鎖魂釘對冷秋翊來說已屬不易。
如今,傷勢未複,就欲運功逼出鎖魂釘,便是完完全全的孤注一擲了!!
冷秋翊的反抗激起了冷心月急欲剷除的決心,她冷喝一聲,白皙的手指掰開方形琉璃盒的凹凸扣,打開盒蓋,頓時,紅光照亮冷宮四壁,冷心月急念口訣控制盒中火種,火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盒中飛起——竄入冷秋翊的體內。
就在紅蓮火入體的一瞬間,冷秋翊之魂懼怕紅蓮火,急欲沖出,卻被鎖魂釘禁錮在體內,她的魂魄受到紅蓮火焚燒,無聲哀嚎,不停衝擊她的肉身,她感到自己的千肢百骸不停地自行拉扯、撕裂……
魂魄在身體裡的劇烈運動導致肉身越變越燙,冷秋翊痛苦難當,蒸騰的熱汗順著她的髮絲一滴一滴流下,部分魂魄已被煉化為青煙,自她的七孔散出,她跪坐在地上,雙眼瞪著冷心月,同時感覺自己整個身體好似一束被點燃的煙花,在下一秒便要炸的四分五裂!
見識此番情景,冷心月露出了滿意的微笑,她居高臨下地睥睨著狼狽不堪冷秋翊,身心大悅地說道:「從前我對你尚有一絲畏懼,一分忌憚,今日才知,殺你原來是如此令人愉快的事情!」
冷心月囂張地仰起頭,放聲狂笑,聲音回蕩在偌大的冷宮中,聽在冷秋翊的耳裡竟然是這般刺耳!
她的魂正在被焰火蠶食,心好似正在被焦灼煎熬,意識變得越來越模糊,眼中的世界也離她越來越遠,仍舊在腦中清晰的揮之不去的只有隨著焰火燃燒、蒸騰、上升,不斷放大、不斷擴散的不甘心與恨意!
若只憑恨意就能殺死一個人,冷心月早已死過不知多少回!
冷心月不屑的回身,神采飛揚地對冷秋翊描述著近在咫尺的願景,眼中滿是熱烈的得意。
「我是母儀天下的皇后,是夫君寵愛的妻子,權勢我擁有了,愛情我得到了,我已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而冷秋翊,你這個阻擋我幸福的人,註定不幸,註定一無所有,註定魂飛魄散,註定生不能與心愛之人在一起,死也無法相聚,你能奈我何?哈哈哈哈……」
冷秋翊的狂笑,猶如一道道無形的風刃淩遲著冷秋翊早已千瘡百孔的心,漸漸地她連冷心月囂張的聲音也聽不見,連冷心月由於狂喜而扭曲的面龐也看不見,能感覺到的,只有無邊的黑暗,無窮的虛空……
魂將離散,無盡長恨又該歸於何處?
冷秋翊倒在地上,面容婉約安詳,好似初生的嬰孩,不曾走過崎嶇世路,不曾受過風霜摧折,仿佛從未由情所誤,喪失理智又遍嘗情傷。
月亮在她臉頰上投下一片銀光,代表她對如花美眷終墜塵埃的憐憫,卻照不盡人世的悲涼。
跨越遙遠時空,一顆流星滑落天際,將軍府中閨閣的少女躺在床上,安詳入睡。
倏然,她的眉心之間靈光大作,白芒閃動,半晌之後又複平靜,不知此番因緣,會對她未來之命途產生怎樣的影響?
冷秋翊不知道在虛空中飄蕩了多久。
終於,迷蒙中有一個溫柔的聲音穿越虛空,透風而來,在她耳邊回蕩,其中內容使人百思不得其解——未來,你就是周嬛春。
冷秋翊急欲張口反駁,卻完全無法在迷夢中做任何動作。
「周嬛春?又是誰呢?」
……
一道驚雷破雲疾光劈下,睡夢中的「冷秋翊」倏然睜眼,欲起身卻覺得一陣頭暈目眩,使她整個人不由自主向右側倒去,她未及想自己剛才便臥在床沿,如此一倒,只聽見「咕咚」一聲,整個人從床上摔下來。
壓在身體下的右臂頓時傳來劇痛,這痛感讓「冷秋翊」的精神瞬間清明不少,她的耳朵甚至聽到從不遠處傳來的數聲破曉雞啼。
她仰頭望向窗外,清清楚楚看到天空靛碧,耀日未出,其光芒將白雲邊緣鑲成一片金黃,樹枝上葉掛二三,燕子銜泥忙做窩。
不可思議!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她難道活過來了?這怎麼可能呢?
「冷秋翊」趕忙從地上爬起,仔細環視四周。
她的身前是一張雕蓮古樸的木床,窗戶右邊列著一張櫻桃色的及腰木桌,桌上依次排著筆掛、筆、墨、硯紙、鎮紙、筆洗等等。
毛筆的筆頭已經脫毛雜亂,木桌上與畫缸上的宣紙也已毛邊泛黃,可看出這些物事都已使用數年,並不曾棄舊迎新。
「冷秋翊」心中疑惑未解,觀其佈置,她能肯定自己從未到過這個房間!
思付之間,一股無名恨意猝然從胸口中升起!「冷秋翊」回過神來。
對啊!!她還要向冷心月與姑彌臨風討仇!!!
隨著恨意而來的還有一陣又一陣好似腦袋要撕扯炸裂般的頭痛感。
「冷秋翊」不禁手按太陽穴,半蹲半跪在地上,痛苦低哼。
伴著頭痛,「冷秋翊」腦中又浮現出與她含恨而死毫不相關的仇恨記憶……
「明明生的病馬上就要完全康復了,卻突然舊傷復發而亡!」
……
「解夢哥哥,一定……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
「我要找出陷害解夢哥哥的兇手!幫他報仇!!你要幫他報仇!!!」
……
「我與你的神識、情感即將融合,很快,很快……我會瞭解你的苦痛,你也會明白我的仇恨!」
……
在「冷秋翊」的腦海中,這具軀體所擁有的十七年的記憶全部湧現了!
「冷秋翊」如今所在之處為東明大陸的白秦國,周嬛春是這具軀體的主人,也是白秦虎門將軍周穆顯的嫡長女,她這十七年裡運途多舛。
將軍的原配夫人,她的母親在她四歲那年產下妹妹後大出血,最終撒手人寰。
她的小妹一出生便被修道有成的道仙批命說她必須離家修仙,倘若養在府中絕對活不過十七歲,為了保住她小妹的性命,將軍只好讓道仙將周菱綺帶走。
從此之後,周嬛春再也沒有見過周菱綺一面。
她母親死後的第三天,他的哥哥領一批護衛護送母親骨灰前往故鄉楓雲郡,卻在中途遭到將軍府仇人的報復困殺,那批護衛雖然誓死保護周解夢,但惡徒人數眾多,護衛不敵惡徒,為護將軍之子而全部犧牲,周解夢更被惡徒所傷,武脈全廢,拖著一條殘命逃回將軍府,三個月後卻因舊傷復發而離開人世。
周嬛春在周解夢死後一個月後的其中一天,突然靈智混沌,整個人變得癡癡呆呆,昏頭傻腦,那時,她才大約四歲半。
她的癡愚使她沒能擁有威脅其它人地位的能力,反倒在人遺忘的情況下,平安又渾渾噩噩地活了十三年……
這十三來她文不成武不就,雖有嫡長女之名,卻無嫡長女的待遇,親散情離,癡迷愚鈍,遭人白眼,門庭冷落,是不幸或幸?
「冷秋翊」之魂投於她身是否錯上加錯?
「冷秋翊」捫心自問卻沒有答案,她與周嬛春的情感已完全交融,那些悲慘的過去,「冷秋翊」仿佛親身體味了一回……
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冷秋翊」在周嬛春身上找到了歸屬感,雖然不知是何原故,但她既已托生周嬛春,就一定會負擔起她的責任,她一定會揪出陷害解夢哥哥的人,讓那個人付出代價,為周解夢報仇!!!
昔日的「周嬛春」已逝,昔日「冷秋翊」的仇已遠。
從今日開始,她就是周嬛春,獨一無二的周嬛春。
至於為何周嬛春能斷定周解夢是被人陷害而死的原因。
除了在她回憶中,周解夢遇襲歸府後,雖然武脈全廢,終身無法再提劍,他從未自暴自棄,而是積極的面對不幸,大夫的治療頗有成效,周解夢還承諾恢復後帶周嬛春去逛城隍廟會等等諸事。
還有一件更重要的物事!
從周嬛春少時,就認為其為解開周解夢被陷害之謎團的關鍵物事!
如今,應還在周嬛春四歲時用的日記本裡。
周嬛春即刻起身,向畫缸旁邊的書架走去。
從書架最下面一層抽取出一本朱砂色封面的線裝書,在見到封面左上角歪歪扭扭的用黑色毛筆字寫著「楓停記」時,周嬛春的腦中就閃過一個念頭。
她走到書桌前,正襟危坐,翻開日記,從日記的第一頁開始細細觀視。
半個時辰之後,周嬛春先前的想法便得到證實,周嬛春四歲尚未癡傻之時,不僅靈智清明,並且天資聰穎,極具天賦!
周嬛春四歲時所寫的日記,觀其字,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過,說一句甚醜也不為過,但日記的全文流暢,邏輯通順,語意精准。
反觀其它同齡者,在那時恐怕字還未識得幾個,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清楚。
周嬛春以總角之年,作如此文章,足可見她資質不凡,靈智超群,天賦異稟!
至於四歲之後毫無徵兆,毫無緣故變成癡兒的原因,周嬛春在記憶裡搜尋到的答案是大夫與下人們一致認為她年幼散母,受到精神的刺激太大。
周嬛春卻打從心底裡抗拒這個答案,根據她的回憶指示,她並沒有受到足以讓她喪神失智的刺激。
她失智真正的原因,依然是未解之謎!
在日記中發現的謎團,還遠不止這樁!
她的日記中有好幾篇文章記述其兄武脈盡廢,行動不便,但經過二個月左右的治療,其兄心智堅定,對抗病魔的成效顯著,並對她做下許多有關未來之承諾。
日記中所記述的內容與記憶中的內容基本吻合,所指的疑問皆是其兄病症得治有道,對未來的生活充滿著嚮往,又怎麼會在一夕之間病情加重,沉屙爆發,不治身亡?
最關鍵又最神秘的物事,還屬夾在日記底頁中,繪畫著兩顆樹木上燃燒火焰之圖案的方形帛片,帛片最下方的落款是——周解夢。
這張帛片在周嬛春的記憶中,是周解夢遇襲之後所繪,繪製完之後,她便再沒有見過周解夢將帛片拿出過,也就慢慢將此事拋諸腦後。
直到周解夢身死,她在整理周解夢的舊物中發現此物,她總有種很強烈的預感,此物與周解夢遇襲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所以她將此物與「楓停記」一同保存。
這張帛片上的圖案代表著什麼?
若此物真的與周解夢遇襲有關,周解夢為何不將此物出示于將軍,讓將軍進行調查?
畢竟,在周嬛春的記憶中,將軍對周解夢遇襲之事有過溯源追究。
周嬛春伏在書案上,皓白的右臂架在桌上,右手撐著腦袋,緊蹙著一雙秀眉,出神深思,對於圖案背後隱藏之事,仍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