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如墨沉寂,月華清淺。
濃重刺鼻的異臭味溢滿整間屋子,些許兩聲鼠聲劃過,似是打破了夜的沉寂。
女子緊縮于一方牆角之下,雙手抱膝,身子微顫,淩亂的青絲佈滿了髒汙,隨意的垂落在滿是污漬的素衣之上。
良久,門外幾道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顧西涼猛然抬頭,面無血色的蒼白臉龐變得猙獰,絕望無助的雙眸乍然劃過滔天的恨意。
她看向來人,雙手趴附於地面,拼命的向來人爬過去,嘶啞的聲音大聲怒吼:「顧西憐!你為什麼要陷害我!為什麼!為什麼!」
顧西憐身著淡黃色的碧霞羅衫,纖腰一束,額上一抹豔紅珠玉點綴眉間,本就清麗的容顏更增添了幾分容色。
她神色淡漠的俯視著地上狼狽不堪的女人,半分嫌惡,半分狠意,就在顧西涼即將觸摸到她的裙擺之時,她下意識的退後,身側的婢子便上前狠狠的一腳直踹在顧西涼的心窩之上:「罪婦大膽,滾開!」
伴著一道慘叫聲,顧西涼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腳踹得一個趔趄,重重的摔在地上,額間一抹鮮血緩緩溢出,本就癱軟無力的身子更是多了幾分暈眩,她重重的咬住雙唇,直到鮮血染紅唇齒,她才清醒了些許。
顧西憐自腰間拿出羅綾繡帕,舉止優雅,輕掩住口鼻,輕笑,滿是嘲諷的聲音輕靈動聽:「真是蠢,莫不是以為觸碰到我,便能將役症傳與我了?真是笑話,事到如今,二姐姐竟還以為你是患了役症不成?」
顧西涼滿是恨意的眸子顯然一滯,若非患了疫症,她又怎會被夫君隔離,被顧西憐誣陷與他人有染,最後落得這般淒慘境地。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顧西涼每說一句話都需耗費極大的體力,但還是抬眸冷冷的注視著顧西憐。
顧西憐嘲諷輕笑,緩步及至顧西涼身前,悠悠提起右腳,淡黃乾淨的繡鞋狠狠的踏在那只纖細髒汙的手上,用力的轉動鞋尖,顧西涼吃痛,拼命的掙扎著,但卻使不出半分力氣。
「我說,你從未患過役症,而是中了毒,那毒的症狀與役症一般無二,但卻不會傳染罷了!」話落,顧西憐終於松了腳,望著繡鞋底部染上的縷縷血跡,秀眉微皺,更加嫌惡。
顧西涼顧不得手上的疼痛,她的腦中只是回想著顧西憐的話,她一直以為,是她命不好,竟患了可怕的役症,這才給了顧西憐陷害她的機會。
不待顧西涼有所反應,顧西憐接下來的話讓她整顆心都恍如跌入了萬丈深淵,冰冷……刺骨……
「而下毒之人,卻並非是我!是夫君!哈哈……顧西涼,你死也想不到,你能落得今日這般境地,都是夫君害的!」顧西憐嘴角的笑容更加肆意,看著那地上女子一副難以置信的神色,她的心中更加痛快。
「你當真以為冤枉你與人苟且的人是我嗎?不是!也是夫君!這一切都是夫君策劃的!可笑你還自以為大度,卻不知我與夫君早就相識,竟真的許了我入門為平妻。」
「從一開始到現在,你都是夫君手中的一粒棋子,如今夫君官拜尚書,你也沒了利益,自然是要被剷除的!」
顧西涼唇齒顫動,她想否認,但心裡有個聲音卻告訴她,這就是事實,否則,顧西憐這般動作,他豈會不知?
現在看來,他不是不知,這一切根本就是他的授意,猛然抬頭,透過半掩的門縫,她努力向外望去……
果然,一抹月白色的衣襟在清淺的月色下,竟那般刺目……
安錦然……
那個滿腔抱負的男子,那個總是溫潤有禮,穿著一身月白衣衫的男子,那個向來謹慎小心,步步為營,逢迎於朝堂的男子,她再瞭解不過。
他若是想要了她的命,必定要親自看到她的屍首才會信……
心頓時猶如被萬箭穿過,痛得難以窒息,原來,他曾對他說過的聲聲情話,都是假的!
他曾思慕於她,所以才娶她,也是假的。
她不過是他的一枚棋子,是他攀附丞相的工具,他於她,從未有過半點情意。
顧西憐笑的更加肆意,她居高臨下,不屑得俯視著那自幼便被自己玩弄於鼓掌的相府嫡女,忽的微揚嘴角,「對了,适才忘了告訴你兩個好消息,你一定會很感興趣的。」
顧西涼只略略抬眸,隨即垂下,額間的鮮血越來越多,混著臉上的淚水,滴滴滑落,染紅了素衣。
事到如今,她早已沒了求生的欲望,蒼白的臉上劃過諷刺笑容,可笑她識人不清,引狼入室,可笑她癡心錯付,淪為棋子……
「其實我和夫君早已經有了兒子,比你的辰哥兒還大上兩個月,過幾日,我終於能將他接進府中了!」顧西憐緩緩說道,顧西涼仍舊面無表情,一副看淡生死的模樣,這讓她很是不悅,當年那個懦弱不堪的女子怎能露出這副神情!
緊接著,她繼續輕笑著說道:「可憐辰哥兒至孝,前些日子親自侍奉患了役症的二姐姐,不幸,也染了役症。」顧西嘴角的笑容不減,她看著顧西涼猛然臉色大變,再沒了适才的淡然神色,這才滿意的笑出了聲,語氣微揚:「昨夜,辰哥兒沒了!」
顧西涼身子驟然顫慄,滿是血跡的雙唇哆嗦著,難怪她說可以接她的兒子進府中了,原來她的辰哥兒……
可是,她的辰哥兒,才七歲,那麼懂事的孩子,他們怎麼可以……
辰哥兒是他的親子啊!
他怎麼下得了手……
「你可知辰哥兒死的時候多痛苦,他不停地喊著娘親我疼,娘親你在哪……我告訴他,他的娘親死了,他也即將去找他的娘親了……」顧西憐巧笑嫣然,模仿著辰哥兒死前的語氣,無比痛快。
腦中,似是隱隱想起了辰哥軟糯的聲音在她耳邊痛苦地呢喃,心仿佛被撕裂了一般痛。
「你們都是畜生!畜生!顧西憐!安錦然!我要殺了你們!」她忽的朝著門外爆發出一陣怒吼,然後拼命的爬向那個笑的肆意的女子,面目猙獰,恨不得能撲上去吃其肉,喝其血!
顧西憐身側的婢子再一次將顧西涼狠狠踹開,然後護立在顧西憐身側。
「畜生?我倒是看在我們姐妹一場的份上,饒了大小姐一命呢!待你去尋了辰哥兒,我會將大小姐收在我的名下,好好的將她養大,然後替她尋個夫君,如何?」顧西憐似是忽的想起了什麼,輕笑,她會狠狠地折磨那個丫頭,讓她生不如死,便是嫁了人,也將是一場噩夢。
「雨兒……我的雨兒……」顧西涼眸中的恨意滔天,如今,她豈會再信顧西憐的話,她好恨!
真的好恨!
她的辰兒和雨兒,都還只是孩子,他們怎麼能那般狠心……
他們何其無辜!
看著狼狽不堪的顧西涼,顧西憐一陣滿意,轉身,朝著門外示意,便見幾個青衣小廝紛紛拿著火摺子和一些易燃之物而進,顧西憐一指旁邊堆積如山的柴火,冷聲道:「夫人病重,不治身亡,為防止役症傳出,老爺吩咐,焚屍!」
小廝沒有打量分明還活著的顧西涼,這是宅門醜事,知曉得多了,並沒有好處。
幾個小廝只走向柴火堆積處,將易燃之物放在上面引火,顧西憐大笑道:「二姐姐該謝過夫君,你做了那般苟且不堪的事,夫君還寬宏大量替你醫治役症,即便你死了,也能為夫君博個好名聲,也算死得其所了。」
顧西涼癱軟無力的趴在骯髒的地上,再也沒力氣動彈,冰冷的目光直直的看著那張巧笑嫣然的臉龐,似要將之刻在自己的靈魂深處,永世不忘。
顧西憐不屑的轉身,在眾婢子的簇擁之下,緩步離開,小廝緊接著打開火摺子,引燃那些易燃之物,然後緊隨著離去。
火光愈大,豔紅的光束染透了如墨的夜色,她看見那隱匿在外面的月白色身影緩身而出,動作輕柔的將顧西憐摟進懷中,那般的小心翼翼,好似捧著價值連城的珠寶。
她恍若看見了那人溫潤的笑容,直到他們的身影愈走愈遠,再也看不見,顧西涼才緊閉上雙眼,等待著這火光的吞噬。
身上漸漸傳來灼燒的痛意,她的意識漸漸薄弱,滔天的恨意隨著狼狽的身軀一起被吞噬於火海之中,最後一刻,她唯一的念頭,便只剩下報復。
若有來生,她定當讓所有欺她,辱她的人,付出代價!
清風寒露,天色漸明,晨光熹微。
清雅的檀木熏香若有若無,不時略過鼻翼,去而留香,金縷鏤空的紫荊雕花窗櫺中透過微風露露,晨色微涼,顧西涼眸光呆滯,複又震驚連連。
她分明已經葬身火海,灰飛煙燼了……
抬眸而上,入眼處卻是淡白清雅雙繡帳幔,輕紗羅幔之上,複有淡紫流蘇垂落而下,隨著清風,輕拂微落,便是不用肉眼去尋,顧西涼也斷定她身下暖榻,必是那張用稀有繁花檀木鏤空而成的木榻。
清風寒露,天色漸明,晨光熹微。
清雅的檀木熏香若有若無,不時略過鼻翼,去而留香,金縷鏤空的紫荊雕花窗櫺中透過微風露露,晨色微涼,顧西涼眸光呆滯,複又震驚連連。
她分明已經葬身火海,灰飛煙燼了……
抬眸而上,入眼處卻是淡白清雅雙繡帳幔,輕紗羅幔之上,複有淡紫流蘇垂落而下,隨著清風,輕拂微落,便是不用肉眼去尋,顧西涼也斷定她身下暖榻,必是那張用稀有繁花檀木鏤空而成的木榻。
那是母親尚在時特意為她打造的,只可惜,如今木榻尚存,母親卻早早拋下她,離開人世。
「小姐,你終於醒了!」房門之外,身著綠裝的綠意正端著一碗濃香四溢的雞湯,瞪大了雙眼看著床榻上的人兒,旋即滿臉驚喜之色。
顧西涼眸光驚亮,那真是自幼侍候她的綠意,那個忠心侍主,最後卻被自己懷疑,被顧西憐下令杖斃的綠意。
「小姐,您怎麼了?可是奴婢身上有何不妥?」綠意感受到顧西涼的目光,面露疑惑。
顧西涼正欲說話,卻被房門之外刺耳尖銳的怒駡聲打斷:「綠意!你個賤蹄子,竟敢偷拿了老娘的雞肉熬湯!」
綠意面色驟然煞白,正對上顧西涼探尋的目光,害怕驚懼的神色中又帶著幾抹憤怒,就要衝門而出,卻被顧西涼拉住了衣角,低聲詢問:「可是廚房的李嬤嬤?」
自母親離世,雲氏被父親提為了正室,她這個嫡女的地位也日漸低下,她的性子向來如母親,溫婉怯懦,父親待她,不喜不厭,雖不曾虧待,可這偌大相府,多的是踩低攀高的人,況且如今後院又是雲氏掌家,顧良安怕是也從未知曉他的嫡女過得是怎麼的日子。
也是到了此刻,顧西涼才發覺自己當初是有多蠢,堂堂相府嫡女,卻永遠都在忍讓,即便受了欺淩也從不讓顧良安知曉。
強忍著身上的不適,讓綠意扶著她起身而出,便見院子內石桌旁的凳子上正坐著一個身形偏胖,臉龐寬大紅潤的婦人,甚是中氣十足的朝著顧西涼房間的方向口水四濺的怒駡。
院中幾個粗使婢女,低垂著頭故作打掃,或同情,或幸災樂禍,卻沒有一人上前試圖阻止婦人。
顧西憐面色漸冷,眸光卻異常平淡的看向李嬤嬤,綠意手中尚端著那碗雞湯,略略上前,強忍恐懼,辯解道:「我……我何曾偷拿了雞肉,小姐落水,身子虛弱,我是想……」
話音未落,卻被李嬤嬤尖銳的罵聲打斷,「呸!你個小賤蹄子,分明你手腳不乾淨,想偷吃了雞肉,沒得來推到二小姐身上,整個相府誰不知曉二小姐從不吃肉食的?是吧二小姐?」李嬤嬤並未起身,卻將臉朝著顧西涼咧嘴笑道。
顧西涼只覺那張油光滿面的大臉令她甚是不適,自雲氏掌權,她的日子便越發難過,原本十天半月還能見一次油腥,到了後來便是連丁點油腥也沒了,到不知是向來博得大度好名的雲氏克扣了她,還是這些欺主惡奴克扣了她。
「适才蘇醒,甚是想用些油葷之物,便喚了綠意去廚房取,李嬤嬤可是有異議?」顧西涼語調平淡,聽不出喜怒,李嬤嬤有些意外,倒是仔細打量顧西涼半分,想不到往日裡向來怯懦的二小姐,今日竟然敢護著那小賤婢,反駁她的話。
這後院誰人不知她可是雲氏的人?
想到此處,李嬤嬤面色有些不大好看,只訕訕一笑,「老奴哪敢有異議,既是二小姐用,那自然是無事的。」心中卻是萬分不甘,那雞肉可是她準備犒勞自己的,誰曾想,竟被那小賤婢溜進廚房拿了去。
「如此,日後我的膳食也切勿少了葷食,如今我的身子虛弱,正是需要補補,便勞煩李嬤嬤每日每餐都為我備好熬制的雞湯吧。」顧西涼嘴角微揚,刻意強調了‘每日每餐’,待看到面色微變的李嬤嬤,頓了頓,繼續道:「我會吩咐綠意按時去取。」
「二小姐可是說笑了,您向來不喜葷食,如今怕是落了水腦子糊塗了。」李嬤嬤終於起身,臉上也斂了笑容,旋即朝著一旁的綠意斥駡:「你這小賤婢竟是連主子愛好也不曉得了,我定然要告知夫人,將你這小賤婢發落了牙婆子。」
濃濃的威脅之意,顧西涼自然感受到了,綠意小臉煞白,若她當真被發落到了牙婆手上,指不定往後會如何,況且,她家小姐身邊,如今便只剩下她這麼一個願意忠心侍主的,若是她走了,小姐的日子只怕會更難過。
看著兩人不說話,李嬤嬤只當兩人怕了她的威脅,心下更是對顧西涼不屑,雖為堂堂相府尊貴的嫡女又如何,還不是她隨意便可拿捏的!
想要日日有葷食,那哪是她一個廚房管事能決定的,要知道,夫人月月撥給廚房二小姐的膳食份例本就少的可憐,根本吃不得葷食,便是有葷食,她也是要自己扣了的,哪會給什麼二小姐送去。
李嬤嬤正滿是得意之色,卻不想身前的顧西涼嗤笑一聲,旋即拿過綠意手上還冒著雞湯熱氣的白瓷碗,狠狠朝著李嬤嬤頭上扔去。
伴著一聲慘叫,瓷碗譁然落地,清脆的碎裂聲響起,李嬤嬤肥胖寬大的手掌緊緊捂住那張大臉,一個勁的直痛嚎:「哎喲!我的臉!啊!」
顧西涼冷笑,如今她的身子尚虛弱,力氣不大,卻好在李嬤嬤離得近,況且雞湯還是燙手的,這也是适才她吩咐綠意將雞湯拿出來的原因,可不就等著此刻?
鮮血順著李嬤嬤寬碩的手掌縫隙流出,顯然是被瓷碗砸破了頭,那張本就油光滿面的大臉被雞湯燙的更顯油膩,院子內的下人皆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怔住了,眼前這一幕怎麼會是這樣的?不該是李嬤嬤盛氣淩人得意洋洋的離去,二小姐怯懦的抱著綠意低聲啜泣嗎?
「好個惡奴欺主,本小姐今日若不好好教訓你,沒得來讓外人說我們相府沒有規矩!」話落,不待身側綠意反應過來,顧西涼已然自己朝著旁邊柳樹下快步而去,彎腰拾起那根她一早就瞧好的枝條,狠狠的朝著李嬤嬤身上抽去。
她可當真是使出了最大的力氣,柳樹枝帶著一道道呼哧呼哧的風聲,顧西涼出手狠厲,打得李嬤嬤措手不及,待她感受到身上的疼痛,卻也騰不出手去對付顧西涼,她頭上的血流得太多,就連頭都有些暈暈乎乎的,況且臉上還被燙的厲害,就連眼睛裡也賤進去好些油珠子。
「哎喲!二小姐瘋了!二小姐瘋了!你們這些……哎喲……小賤蹄子……還不趕緊抓住二小姐……啊!」李嬤嬤緊捂住臉,在院子內四處躲避顧西涼的抽打,口上尖銳的聲音怒斥著那些打掃的婢子。
顧西涼拿著柳樹枝緊隨其後,不管李嬤嬤怎麼躲,她都總能抽打在李嬤嬤身上,痛得她哇哇直嚎。
待得臉上的痛意輕了幾分,又許是被顧西涼抽打得太痛,李嬤嬤沒在捂臉躲避,反是揮動著雙手上前與顧西涼搶奪那柳樹枝,雖然憤怒,恨不得打死了這不受寵的二小姐,卻也不敢真的動手,她畢竟只是個奴才,顧西涼便是再不受寵,也總歸是主子。
綠意見此情景,已然反應過來,慌忙上前幫著自家小姐,試圖推開李嬤嬤。
「還不住手!成何體統!」三人推搡之間,一道滿是威嚴怒意的聲音驟然響起,三人終於停手,卻見院子內已然多出好幾道人影,當前之人,顧西涼自是最為熟悉,那可不就是她那位幾乎從不露面的父親大人,青風國一代良相顧良安顧大人?
看向人群之後畏畏縮縮的小婢女,想也知曉定是從她院子裡跑出去通風報信的,卻不知是跟她的父親大人報信,還是所謂的雲夫人。
「西涼,你這是做什麼?怎麼會做出這等……」雲氏自顧良安身側而出,走向顧西涼,略顯責怪,那語氣甚是有些難以啟齒的模樣。
雲氏今日著了一身大紅錦繡牡丹曳地長裙,妝容精緻華麗,髮髻間的步搖更是襯得她年輕了幾分,顧西涼一早便看見了她,不是因她的容貌,只是為那許是上一世的自己感到諷刺。
她那時可不就是怕眼前這虛偽的女人怕的要死,從不敢生出半點違抗之意,故而才讓那李嬤嬤欺辱到頭上。
顧西涼此刻十分狼狽,本就沒有梳起的青絲被弄得有些淩亂,臉上還帶著半分蒼白。
顧良安堂堂相爺,書香禮儀之家,怎能容忍自己的女兒竟能與下人如同鄉間潑婦般廝打在一起,毫無半分閨閣女子的儀態?
況且今日,他的身側可還站著兩位大貴人,沒得來讓人看了笑話,這女兒向來不省心,他也懶得去關注,卻沒想到今日竟讓他丟盡了老臉。
越想越是來氣,他抬手指向顧西涼,怒駡道:「孽女!孽女!你怎能做出這等丟臉的事!」
「老爺,都是妾身的錯,老爺可千萬別責怪西涼,都是妾身疏忽了西涼的管教……」雲氏對顧西涼麵露疼惜,嬌聲朝著顧良安求情。
聞言,顧良安更是憤然,正欲發作,卻聞那人群中一道略顯慵懶的聲音響起:「二哥,這丫頭可是你那未過門的未婚妻?」
顧西涼朝著聲源處望去,卻正好對上那雙漆黑如墨,滿是揶揄之色的眸光。
一攏紅衣,足踏雲履,長身而立,腰際垂附著的淡青玉佩在日光之下熠熠生光。墨發並未束冠,隨意的用了紅紋絲帶輕挽而上,恣意張揚,更襯得他眉目疏朗,容顏絕姿。
他的眸光異彩,似是無比專注的打量著顧西涼。
顧西涼心下一突,有些尷尬,匆忙低垂下了頭。竟然是五皇子殿下燕雲夙……
一想到這個面前這個慵懶張揚,恣意妄為的翩翩少年郎將來為了奪得那個位置所用的狠厲手段,她只覺得心下一顫,這人可比雲氏會偽裝多了,任雲氏百般手段也只騙得了顧良安,可面前這個看似無害的少年可是騙了天下人!
若非有了前世那般的遭遇,她也是無論如何不敢相信的,不覺間,顧西涼已然默默決定她定要遠離這個男人。
「住口!」燕雲夙身側的男子募的出聲,顧西涼這才注意到這個前世將自己退了婚的未婚夫燕雲莫,一身紫錦暗紋長袍,腰束金縷雲絲寬邊錦帶,發冠高束,雖不似燕雲夙那般驚人絕色,卻也俊逸不凡。
不過,此刻的二皇子正臉色略青,甚是難看,看向顧西涼的目光中已然滿滿的嫌棄不屑,這等猶如市井潑婦般的女子,有什麼資格為他的皇子妃!便是做他府中侍妾,他都嫌膈應!
想到此處,他猛然揮袖,有些怒意的朝著顧良安道:「本殿下還有事,便告辭了!」
言語之間,便是連看也不看她一眼,可見是有多厭惡,顧西涼暗自嗤笑,果然還是如前世一般,這個所謂的未婚夫怕是不久後依舊會退婚,反而娶了雲氏的女兒,享有青風國第一才女之名的顧西卿。
「來人,將這個孽女給我關進柴房!」顧良安怒聲朝著身後的下人吩咐,一想到自家女兒的醜態竟被兩位皇子撞見,便越發氣憤!
「老爺,都是妾身的錯……」雲氏揮袖擦拭著眼角硬生生擠出的幾滴眼淚。
雲氏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便見顧西涼低垂著頭,默然上前,與适才兇猛形象截然不同,低低的喚了聲:「父親。」
話落,她募的抬頭,眼角之間有淚珠話落,眸中卻滿是倔強之色,她語氣輕柔,卻異常堅定:「女兒不知何錯之有?」
聞言,顧良安氣的臉色發青,若不是顧念著身側還站著個看笑話的五皇子殿下,他早就揮手過去,恨不得好生教訓教訓這個孽女。
「你簡直丟盡了我顧家顏面!」他滿是怒意的看著狀似低眉順眼的女兒,更是怒火大盛,竭力控制著朝著身側的五皇子殿下看去,頗為恭敬道:「殿下,都是臣管教無方,請恕殿下原諒臣今日恐難以抽身陪殿下了!」
言下之意,自然是希望燕雲夙主動離去,畢竟家醜不可外揚,任誰也不會湊這個熱鬧。
可燕雲夙偏生與眾不同,他眉目微揚,精緻薄唇微抿,旋即轉身,慵懶而隨意的半倚在院內的柳樹之上,這才朝著嘴角輕搐的顧相爺緩緩道:「無礙,本殿下可沒二哥的架子,無需相爺作陪。」
瞧這五殿下的做派,甚是沒有要離去的架勢,反是一副你不用管我,我就看看好戲的模樣。
顧良安自然也是知曉這五皇子平日裡恣意行事的德行,自然也不敢逆了他的意,只得由著他。
滿腔的怒火都朝著顧西涼這個本就不受他喜愛的女兒席捲,「衣衫不整,行為不矩,竟還敢與為父頂嘴!來人,請家法!」顧良安朝著身側的下人怒聲道。
顧西涼滿目悲嗆,卻還是執拗的揚起頭,道:「父親,女兒不知何錯之有!」
顧西涼這般模樣,令雲氏有些側目,那個怯弱無能的窩囊廢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樣。
顧良安對顧西涼印象並不深刻,他唯一的一點點印象也是雲氏所告訴他的,但雲氏則不同,自她當家後,她可是派了好些人在顧西涼的清荷院當差監視的,這個相府嫡出二小姐,就跟她的母親一樣,木訥怯弱,就連下人也可以欺負到頭上的主。
下意識的,雲氏總覺得事情有些不對,便柔聲朝著顧西涼勸道:「你這丫頭,還不趕緊跟老爺認錯!」
顧西涼心中冷笑,若是上輩子的那個她,恐怕早就驚恐不已的認錯了,可現在,她偏生不願!
「女兒無錯!」顧西涼依舊固執的不認錯,見顧良安臉色更加青了幾分,她才抽噎了幾聲,卻倔強的不讓眼淚流下,她略濕的眼眶已然微紅,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女兒衣衫不整也是因著适才蘇醒,不想李嬤嬤竟來的這般早。」
顧良安正欲發作,聞言,這才注意到早已跪在地上婦人,适才他只顧著顧西涼猶如潑婦般與下人撕扯在一起的場景,卻忽略這個下人,現在反應過來,氣的他狠狠一腳直踹李嬤嬤。
顧西涼的行為雖讓他反感,但作為一家之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容忍敢與主子動手的人的。
李嬤嬤本就受了傷,又被顧西涼抽打得渾身疼痛不已,此刻再受了顧良安突如其來的一腳,更是撲在地上痛得直喊。
「這個奴才是何人?」他皺眉,看著顧西涼冷聲詢問。
顧西涼正欲開口,就被意識到危險的雲氏打斷了,「這奴才是廚房的管事媽媽李嬤嬤,想來是知曉二小姐落水身子虛弱,所以特意送些補身體的湯藥來。」雲氏的目光一直放在地上原本盛雞湯的瓷碗碎片上,地上還沾滿灑落的雞湯。
再仔細看,李嬤嬤臉上可不是也帶著雞湯的油膩嘛!
「想必是李嬤嬤今日送了雞湯來給二小姐服用,但不知何處惹惱了二小姐,故才惹得二小姐發怒!」雲氏嬌聲朝著顧良安分析,句句都好似在替顧西涼開脫。
可在不知情的人想來,便是她這個二小姐性情嬌縱,苛責下人,甚至還不知禮數,潑婦行為。
如今的她年齡已然十四,明年也該是及笄之年了,若是沒有二皇子燕雲莫的退婚一事,她明年就該嫁人了。
若是讓外人知曉了此事,怕是就連皇家也會發難!
雲氏正朝著李嬤嬤使眼色,卻見顧西涼悲憤出聲:「母親怎知雞湯是李嬤嬤送來的?母親可親眼所見了?」
「這……」雲氏臉上有些尷尬之色,但見顧良安面無表情,也不知他的想法,只得勉強訕笑著道:「李嬤嬤使廚房管事,想來……想來她這般早來……定是給西涼送湯藥的。」
面上不顯,雲氏心中卻早已怨恨起來,這該死的小蹄子,今日不知是吃錯了什麼藥,竟然有膽子當著老爺的面質問她!這種脫離自己掌控的感覺可是令她十分厭惡的。
「母親既是沒有親眼所見,又為何替這惡奴說話?」顧西涼睜大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的悲憤模樣。
「這……李嬤嬤在相府管事多年,向來事無巨細盡心盡責,也算是相府的老人了,西涼你何故要這般對李嬤嬤,你難道不知道‘惡奴’二字的後果嗎?」說到此處,雲氏就只差沒有明著說顧西涼是個無情無義,苛責下人的主子了!
「一個敢對主子動手的奴才難道在母親心中還不是惡奴?還是……」顧西涼瞪著的眼睛淚珠滑落,滿是悲涼,「還是在母親心中,西涼比不得一個奴才?」
聞言,雲氏心中一個激靈,沒想到這死丫頭竟敢這麼說話,她能得顧良安看中,除了因她性格知趣,另一個原因可不就是因為她寬厚大度,待上一任夫人留下的嫡女視如己出,待府中其餘的庶子庶女皆有禮有度麼?
雖然顧良安不見得就會信了顧西涼,但會留下這麼個話也不好,想罷,她募的流出眼淚,看向顧良安,那樣子,看起來可比顧西涼委屈得多了,「老爺,妾身自問向來待西涼盡心盡力,視如己出,她怎能這般說?适才我們分明看到是西涼在動手,李嬤嬤只是想拉住西涼,卻也沒敢動手啊,李嬤嬤年紀大了,哪能受得西涼這般責罰?」
顧良安略一回想,似乎也確實如雲氏所說,雖說李嬤嬤此舉也算以下犯上,可說到底不還是他那個孽女性情不好麼?
他正要吩咐下人將顧西涼帶下去,就見顧西涼悲憤不已的將衣袖往上撩,只露出半截皓腕,可此刻這原本潔白如玉的皓腕之前卻零星的錯落著好幾道青紫痕跡,一看就像是被人狠狠掐扭後落下的傷痕。
「噗嗤!」一旁半倚在樹上,久久沒再出聲的燕雲夙募的笑出聲,紅衣墨發的男子,本就有了一張魅惑不凡的容貌,這一笑,可謂是傾城絕色,引人矚目啊!
院內的婢子皆垂著頭,不時偷偷打量著傳聞中有著青風國第一美男之稱的五皇子殿下,就連顧西涼也差點被這妖孽吸引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