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從帝都飛來的客機在帛州市北郊機場降落,客流如雲,提著簡陋行李的孫浩走出出站大廳,望著遠處鱗次比節的高樓大廈,不由得在心裡嘆了一聲:「故鄉,我終於回來了。」
三年前,剛從醫科大學畢業的孫浩在導師的推薦下參加了一個援外醫療隊,前往中東某國進行為期一年的醫療援助,當年的孫浩正是意氣飛揚的年紀,儘管知道中東戰亂紛飛,但是本著醫者仁心,他還是義無反顧地去了,丟下體弱多病的老父,拋下如花似玉的未婚妻。
援外醫療是一次很好的鍍金機會,是個人檔案上一項輝煌的資歷,無論回國之後是從醫還是從政都會有莫大幫助。
孫浩是從農村裡走出來的娃,沒有背景,沒有關係,也沒有錢,為了未來的發展他不惜拋下家人去冒險。
哪知命運多舛,剛到工作地點不到三個月孫浩就被某個恐怖組織綁架,從此下落不明,宣告失蹤。
消息傳回國內,親戚朋友都認為孫浩已經被恐怖組織秘密處決,生還幾率渺茫,本就體弱多病的老父一病不起,就此長眠,和孫浩感情甚篤的未婚妻也傷心欲絕,投入了另一個男人的懷抱。
就在大家即將把孫浩忘卻的時候,他卻奇跡般地逃了出來,被當地維和部隊救起,輾轉一個多月才回到祖國。
孫浩在首都國際機場下飛機就被有關部門請走,畢竟是從恐怖組織逃脫的人,就算是受害者也需要進行最嚴格的政審。
在首都住了兩個月,有關部門在確定孫浩的確是受害者之後,這才給他補辦了一應證件,又發放了一筆不菲的慰問金,允許他自由活動。
一得自由,孫浩便迫不及待地買了飛往帛州市的機票,回到闊別三年之久的故鄉。
近鄉情更怯,故鄉早已物是人非,孫浩一時竟不知道往何處去。
「浩子!」
就在這時,一個充滿驚喜的聲音在孫浩的前方響起,他抬頭一看,一個高大的漢子正在不遠處向他招手,漢子臉上寫滿激動,擠開川流不息的人流,大步向孫浩走來。
看見漢子,孫浩心中升起暖意,他是和孫浩穿開襠褲就玩在一起的好朋友陸剛。
來到孫浩跟前,陸剛張開雙臂把孫浩抱住,虎目噙淚:「浩子,你這些年受苦了。」
「沒事,都過去了,還能回帛州我已經很高興了。」孫浩輕聲回答,眼中也有淚花閃動。
搶過孫浩的行李,陸剛說:「走,我們回家。」
陸剛帶著孫浩來到機場停車上,把行李放在一輛哈弗H2的後備箱裡面,又拉著孫浩上車,開車離開停車場,匯入龐大的車流之中。
「剛子,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
直到汽車發動,孫浩才提出自己的疑問,他和親戚朋友早就失去了聯繫,這次回來根本沒有通知任何人,陸剛是怎麼知道自己回來的消息呢?
陸剛解釋道:「我也是早上才得到消息,早上局裡接到首都有關部門的來電,局長親自派我來接你,浩子,你現在的面子夠大的啊!」
「哦!」孫浩點點頭,有關部門考慮果然周到,居然派自己的發小來接機。
沉默一陣,陸剛關心地問:「浩子,這幾年你肯定受了不少苦、挨了不少打吧?你看你這小身板,回頭一定得給你好好補一下。」
提起這幾年的經歷,孫浩一陣黯然,低聲道:「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成天被關在地底,見不到天日。」
孫浩不願提起自己的傷心經歷,陸剛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浩子,回來就好,一切都過去了。」
「嗯!」
孫浩微笑頷首:「別提這些不高興的事情了,說說你吧!記得我走的時候你已經在上軍校了,怎麼沒繼續在軍隊幹?現在在什麼單位?」
「別提了。」陸剛鬱悶地說,「軍校畢業提幹沒提上去,我一氣之下就退役了,還好老上司對我好,通過戰友的關係把我安排到帛州市警察局,現在在市局緝毒大隊幹,成天和販毒分子打交道,比刑警還危險。」
陸剛和孫浩一樣是從農村奮鬥出來的娃,只是他走的是武夫路線,為了減輕家裡的負擔,高中畢業就去當兵了。
沒有背景的農村娃在大城市裡混出頭相當不易,孫浩知道陸剛那句「提幹沒提上去」裡包含多少辛酸,只是陸剛不說,他也不問。
「結婚了嗎?」問了工作,孫浩又問起陸剛的感情生活。
提到結婚,陸剛粗獷的臉上露出幸福的笑容:「結了,七夕節領的證,準備十一辦婚禮,媳婦是我們局裡的後勤,父母都是下崗工人,他們家不嫌棄我是農村裡出來的,你小子回來得正好,正好給我當伴郎。」
即將到來的婚禮沖淡了車裡的悲情氣氛,孫浩打趣道:「剛子,看你高興的樣,新娘子很漂亮吧?」
「我們局的警花!」陸剛憨厚地笑了起來,「也是一個會過日子的姑娘。」
「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孫浩嗤笑一聲。
陸剛沒有直接把車開往市區,而是上了三環路,加速向帛州市的南方駛去。
看著飛速往後倒退的景色,孫浩問:「剛子,你帶我去哪裡?」
陸剛說:「幾年不回來,回家前先祭拜一下家裡的老人吧!」
一句話又讓孫浩沉默了,陸剛口中的老人正是他的父親,在首都的時候孫浩就知道父親早在兩年前去世,當時他整個人都懵了,一度陷入悲痛中不能自拔,甚至生出輕生的念頭。
幸好有一個信念支撐著孫浩活下去,那就是復仇,向綁架他、迫害他、奴役他、威逼他的恐怖分子復仇,這是一個艱難的任務,孫浩決定用一生的時間來完成這件事,所以他還不能死。
一想到自己的父親,孫浩不由悲從心生,他母親不是一個負責任的人,因為當年家裡窮,生下孫浩就跟一個有錢人跑了,是父親又當爹又當媽,一把屎一把尿把他養大,又在外面拼命掙錢供他讀大學,落下一身的病痛。
可憐父親辛勞一輩子,剛剛把孩子養大成人,一天福都還沒來得及享,卻又遭受喪子之痛,唯一的兒子失蹤在異國他鄉,白髮人送黑髮人,走的時候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
「孫叔年輕時太拼,體質本來就弱,得知你出事之後就一病不起,大約是太傷心,糖尿病腎衰竭肝癌一併來了,我們想盡辦法也沒治好他的病,撐了不到半年就走了,走的時候還念念不忘你,希望能看到你平安歸來」
頓了頓,陸剛繼續說:「孫叔太想你了,臨死的時候拉著一個身材和你相似的醫生硬說是你,那醫生倒也懂事,直到他叫了一聲‘爸爸’,孫叔這才安心閉眼。孫叔走的時候你不在,幾個親戚朋友湊了點錢,好歹買了塊墓地讓他入土為安。」
儘管往事會勾起孫浩的傷痛,但是陸剛還是義無反顧地說了出來,作為兒子,孫浩有權利知道父親的一切。
傷疤再次被揭開,孫浩淚如雨下,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人生之哀,莫過於此。
陸剛再次拍了拍孫浩的肩膀:「浩子,節哀,逝者已逝,生者還要繼續生活,如果孫叔知道你平安歸來,他在九泉之下也會瞑目了。」
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孫浩哽咽道:「剛子,謝謝你,謝謝你送了我爸最後一程。」
孫浩知道陸剛是一個重情義的人,一定替自己照顧父親,直到父親死去,喪事肯定也是他幫著辦的。
「謝什麼謝?」陸剛說,「我們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兄弟,你爸爸就是我爸爸。」
半個小時之後,陸剛把車停在帛州市南郊的楓木陵園門口,又從車裡拿出祭品,帶著孫浩向山上爬去。
楓木陵園環境優美,松柏掩映,安靜平和,的確是死後的好歸宿。
孫父的墓很僻靜,兩人走了很久才到達,來到墓前,陸剛幫孫浩擺出祭品,點燃香燭和冥紙,低聲道:「孫叔,浩子平安回來啦!他來看你了,你在九泉之下就安心吧!」
「咚!」
孫浩雙膝跪地,大喊一聲「爸,不孝孩兒回來了」便大聲地哭了起來,連日來的悲痛在這一刻被淋漓盡致地宣洩。
一邊哭,孫浩一邊磕頭,他磕得很認真,也很用力,把地上的青石磚撞得「咚咚」直響,每磕一下頭,孫浩便說一句「爸爸,我錯了」。
不消幾下,孫浩的額頭便一片殷紅。
陸剛想要拉住孫浩,手伸到半途又縮了回來,他沒有理由阻攔一個兒子用他獨特的方式祭奠父親。
好在孫浩磕了九個頭之後就停了下來,他目不轉睛地看著父親墓碑上的遺照,輕聲說:「剛子,能讓我和我爸單獨待會嗎?我想和他說說話。」
「行!我在車裡等你。」陸剛說完,扭頭下山,把時間和空間留給了孫浩父子。
直到一個小時之後孫浩才下山,他臉上已經沒有淚痕,只有深深的悲痛,上車之後他說了一聲「走吧」便陷入沉默之中。
同樣悲痛的陸剛並沒有發現孫浩剛才磕破的額頭此時已經痊癒,一點傷痕都沒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