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星月的臉上被劃得面無全非,傷口未愈。
血順著她的臉頰,一滴滴的滑落,再看不出從前的清麗面容。
她的眼淚早已流乾,渾身無力的趴在地上,滿心的憤怒無從發洩,甚至到了絕望的地步。
「好妹妹,我來看你了。」
一縷月光打在安星月的身上,她抬起頭看著走進來的安小芸,還有兩個身強力壯的嬤嬤。
安小芸一身新裳,與狼狽的安星月有著天壤之別。
「哎喲,看看我的好妹妹是有多可憐,被關在這個破廂房裡三天三夜了,竟沒有人尋過你。」安小芸看著她狼狽可憐樣,得意不已。
安星月憤恨的瞪著她,「你把我關了起來,他們要如何尋我?你素來愛挑撥,我若信了,就是中了你的計。」
「今兒是八月十月中秋節家,正是一家團聚的日子,我也帶你出去看看,你的爹爹,你的娘親,還有你最敬愛的祖母,有誰想起過你。」安小芸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眼中充滿著不屑,「你就是個被拋棄的東西,還在祈求什麼?」
安星月掙扎著要站起來,「不,這不可能,我爹娘他們……」
她的脖子被一個嬤嬤狠狠的卡住,將她按得以額觸地,只要對方再用力一點兒,她就會斷氣。
「好妹妹,我知道你不信。」安小芸撫著梳得整齊的髮髻,揮了揮裙上不存在的灰塵,「如今帶著你瞧瞧,也好讓你瞑目,過後,我還要去見子倉哥哥,可是耽誤不得呢。」
「你在胡說什麼?」安星月難以置信的看著安小芸。
安小芸得意的笑著,「你的男人,是我的。」
她的未婚夫元子倉和安小芸暗通款曲?安星月正要質問,就被兩個嬤嬤堵住了口,拖著離開了破廂房。
這一路縱然有下人瞧見有奴僕這般對待著她,也不過是低下了頭,對此視而不見。
這偌大的安家,竟然是被安小芸把持了?
直到園子的後側,兩位嬤嬤才將她丟開。
正如安小芸所言,一家人於園中相聚,和樂融融。
安星月遠遠的看去,不僅沒有半分的羨慕,更多的是震驚與灰心。
這不可能的,他們怎麼能……
她已失蹤三日之久,爹娘全然不顧,只關心大哥和安小芸嗎?
她在安家,又算什麼?
「你看到了嗎?看到沒有?這也算是讓你死得瞑目了。」安小芸厭惡的看著安星月滿是鮮血的臉,又對兩位嬤嬤道,「你們處理乾淨,再去祖母那邊。」
「是,小姐。」兩位嬤嬤道。
安小芸利落的走開,卻是走到不遠處,幾乎可以說是正在光明的與元子倉相見。
安星月的看著眼前的一對男女站在花樹下,濃情蜜意,時有一陣風吹過,畫面極美。
可惜她的四肢無力,呼吸微弱,她想要哀哀的求饒,但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安星月微弱的求饒,沒有得到半分的憐惜,反而聽到嬤嬤惡狠狠的話。
「小姐,你就莫要掙扎了,這就是你的命啊。」
這是她的命嗎?她的親人從未在意她。
她的好姐姐安小芸,和她的未婚夫元子倉,更是早就背叛了她。
安星月的脖子被發狠的一扭,自己都聽到清脆的「咔嚓」,隨後,她無力的倒在花泥中。
害死她的人從她的身上邁過去,背叛她的人依然生活幸福。
惟有她的身上落滿了花,像是哀悼她短暫又無辜的一生。
可是,憑什麼?
當年家鄉大難,被拋棄後徒走回安家,變成笑話,並不是她的錯。
小舅舅病中發難,將她關了十天十夜,後棄她於不顧,也不是她的錯。
甚至尤家退了安小芸的婚,最後也要算在她的頭上?
她不服!這些不屬於她的過失,為何要由她承擔?縱然是做鬼,都不甘心。
安星月猛的睜開眼睛,用力的坐了起來。
她渾頭大汗,拼命的喘著,卻發現自己正在顛簸中,且聽見車輪滾動的聲音。
這是一個封閉的車廂內,光線昏暗,依稀間能夠聽到車外傳來許多哭喊的求助聲。
安星月剛剛伸出手,馬車就狠狠的一顛,停了下來。
外面的哭聲越來越大,震得她的頭皮發麻,這讓她回到過去可怕的回憶中。
「不、不可能的,我都死了,為什麼還要再經歷一遍。」
安星月爬到車門前,顫抖著雙手,推開那道門。
陽光灑了進來,暖暖的令人心怡。
她卻猶如身陷寒冬,難以自拔。
馬車上沒有車伕,沒有丫頭和下人,連個包袱都沒有給她留,與當年的境況一模一樣,毫無差別。
車外的場景更是一片慘淡,猶如人間地獄,無數的難民相互扶持著,儘量的向前奔逃。
安星月震驚的爬出馬車,站在地上,張望著四周,又看著自己小巧的雙手,難以置信。
她這是……真的回到了五年前嗎?
五年前,老家旱災,百姓流離,安家也搬遷至富碩的琴州。
在這一路上,他們顛沛流離,眼看著快要趕到琴州時,她生了一場病,就被……丟下了。
安星月的雙手握成拳頭,努力的接受自己可以重來一世的現實,卻忽然間找不到未來的方向。
她此時的年紀尚幼,身無分文,只能回安家。
「快跑啊,土匪來了。」
「快走啊。」
安星月被狠狠的撞了好幾下,勉強的回過神,跌跌撞撞的跟前往前跑。
這身子骨太弱,不過是跑了幾步,就踉跪著摔得跌坐到地上,相當的狼狽。
土匪幾乎是在眨眼間就奔到眼前,殺人奪產,幹淨利落。
安星月眼看著一個賊人,手中提劍,向她揮刺來時,她毫無還擊之力。
她是多不甘心,剛剛得到重生的機會,就又要死在這裡?
「我再堅持一會兒,就會有人來救我。」
當年就是如此,她是被救的。
安星月抓起地上的石頭,用力的擲了出去,扭身爬起來就要跑,卻又再次摔倒。
也正是在此時,賊人從馬背上狠狠的摔下來,砸在她的身邊。
賊人的熱血濺了安星月一身,在她回過神的時候,卻被拎人了起來,整個人騰空,被甩到馬背上。
安星月都來不及坐穩,馬兒已經向前狂奔,她只能看著下了馬兒的少年,持劍抵禦賊人。
他依然如同她記憶中的那般,渾身掛血,英勇而來。
「西華君,請小心些。」安星月緊緊的抓著馬韁,忍不住的回頭喊著。
少年的動作稍頓,險些受傷,立即就回身相抵,卻似是往安星月的方向瞧了一眼。
此時的少年寧西華,尚不認得安星月,安月星是認得他。
她的救恩命人,也是她最怕的人,更甚者說是知曉他的人,無人不怕。
安星月不再言語,任由著馬兒載著她一路狂奔,只想著到一處安全的地方……等著他。
安星月一直等在原地,竟不知何時坐在路邊,昏了過去,最後是馬蹄音和車輪滾動的聲響,將她吵醒。
她緩緩的睜開眼睛,迷惑的看著周圍,也不知過了幾個時辰,為何身在馬車內。
這是在車廂內?她又回來了?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的腦海中閃過,嚇得她瑟瑟發抖。
難道她不是重來一次,而是要不停的重複這一段往事嗎?
這是她人生苦難的根源啊。
安星月左顧右盼,禁不住的倒吸口氣,被馬兒顛出來的酸痛感,令她冷靜。
「你不要亂動。」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傳入了她的耳中。
她順著聲音看去,就看到坐在一旁的寧西華。
寧西華用那雙曾經令她的靈魂都感覺到恐懼的雙眼,冷冷的盯著她。
「對、對不起。」安星月的雙手緊緊的握成拳頭,動也不敢動,任由著自己被打量。
寧西華數年後貴為南王世子,身世顯赫,他成年後,卻不入仕,也不講學問,卻有著令人聞風喪膽的暴虐性情,但凡碰觸他逆鱗之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如今卻因年少狂妄囂張,被南王勒令剿匪,心底存了怨氣,已有兩年年未歸京城。
他們之間的羈絆甚淺,僅僅的兩面之緣。
一次是她被家人拋棄在後,被他所救,她卻因為太害怕猶如殺神般的他,獨自逃跑,跟隨難民,走回安家。
另一次是她訂親之後,舊疾復發,被送回老家休養,哪知路遇歹人,也是他所救。
現在的她,依然怕寧西華。
可也知道寧西華怕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計報酬,最單純為救她而救她的人。
這份恩,當年的她不敢去報,現在是要記在心上的。
半晌,寧西華才收回視線,閉上眼睛,都不願意再多看她一眼。
安星月禁不住的顫了顫,目光落到寧西華的身上,看見他渾身是血,也不知傷得如何。
「我記得,你是受了傷的,如何了?」安西月的手快要碰到寧西華的衣角時,卻聽他冷冷的問,「為什麼沒有走?」
安星月僵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更不知如何回答。
如果不是因為他的搭救,她已經死了。
從前的她面對救命恩人,只會沒有用的大叫求饒,膽小如鼠。
如今的她,該變了。
安星月咳了咳,「您救了我,我當然是要報答的,而且……我獨身一人,不知道應該往哪裡走。」
「你說謊。」寧西華似是一眼就看穿了安星月的說辭,如箭般的雙神狠狠的瞪著她,仿若是要逼得她說出實話。
安星月下意識的想要蜷縮,避過這要將她拆骨入腹般的眼神,慌亂的解釋說,「我說的是真的,爹娘要回琴州,可是我不知路途,我……」
她也不知道寧西華會不會相信她,如坐針氈。
「我也要去琴州,會叫人送你。」寧西華丟出一句,合上雙眼,「閉上嘴吧。」
安星月迅速的捂住嘴,卻有一絲慶幸,如果是寧西華派著人將她送回安府,家人縱然厭惡於她,也不可能拿著這些事情再來數落挑剔於她。
安星月是有自己的小計較,但重生一次最重要的是「避禍」,總不能「迎難而上」吧?
不過,寧西華身上的傷看似極重,難道不聞不問,等著它自愈嗎?
她忽然一僵,隨著馬車顛簸,寧西華靠到她肩膀上的,好像是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