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外,火光盈空,喊殺聲更是震天徹地,那兵戎劍戟相接時迸出的火星,璀璨過亙古以來任何一夜的銀河。
冷青昭獰笑的沉浸在這片刀光劍影之中,轉身向大殿走去。
太極殿內依然燭火高懸,卻再沒有了往日的繁華相襯。編鐘幽靜的映著火光,讓她的臉看起來詭異而猙獰。
元帝端坐大殿之上,眉目一如初見時那般,既深邃又威嚴。只是他垂地的龍袍此時卻染了塵埃。
「你還是得逞了。」元帝冰冷的看向這個慢慢走來的女子,她風骨若仙,倩影依舊。
「青昭參見陛下。」冷青昭盈盈下拜,神色清冷如昨。
「這些年,你把控朝堂,算計人心,也累了吧。」元帝低頭,輕輕撣去袍上的灰塵。
「累了,今日終於結束了。」冷青昭釋懷的長出一口氣。
「世人皆說你負驚世之才,亦妖亦鬼,確實沒錯,最終我還是小瞧了你。」
「陛下謬贊了,最早發現這一切的,不就是您嗎?而且您也善加利用了,否則,今天怎麼會坐在這皇座之上?」
「朕只是想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為什麼在你們看來就罪大惡極?」
「屬於你的?什麼是屬於你的?天下是屬於蒼生的,而你卻以蒼生換天下;愛人是屬於情重者的,而你只用感情做工具。陛下,你還不懂嗎?現在已經沒有屬於你的東西了,而那原本屬於你的,已經被你毀滅殆盡了。」
「蒼生?哼!」元帝冷笑:「有生便有死,我不殺他們,他們也會老死病死。天下的生殺大權本就屬於帝王,而我就是帝王。」
「你只是一個劊子手,一個被至尊之位的光芒奪去了魂魄的劊子手。」
「你不必如此冠冕堂皇,當知世間皆是曲高和寡。你做的這一切,不就是為了他嘛。」元帝凝視著這個曾經讓他魂牽夢縈的女子,發出陣陣冷笑。
「拔劍捎羅網,黃雀得飛飛。飛飛摩蒼天,來下謝少年。」青昭淺笑輕吟:「不錯,我不為蒼生,我從來都是為了他。」
她剛說完,元帝突然震驚的看著她:「你的臉……怎麼……」
青昭緩緩向前,她的臉此刻正在快速的衰老著,原本通透無暇的面目在這短短的幾步中已經變得難以言喻,皺紋如同藤蔓一般,緩緩的在她臉上攀爬蔓延,晶瑩的皮膚也迅速的變得乾枯,待她站定之時,她的臉已經溝壑縱橫,形同枯槁,如同垂死老者一般。
那清澈的眼睛也迅速的變黃變濁,看起來如同一具屍體,死不瞑目的凝望著黑暗。
「陛下,這可是你喜歡的?」青昭陰祟的瞥向元帝,喉嚨中發出陣陣怪笑,聲音猙獰而絕望,臉上那深刻的皺紋也扭曲出詭異的形狀。
「你為他果然不惜一切。」元帝痛苦的合上眼睛,他實在不忍再看。對於女子來說,容貌更勝性命,這是多麼殘酷的自我毀滅:「我從沒走進過你的心裡,對嗎?」
「陛下,世間皆說我夙鳳之命,驚世鬼才,既然這樣,難道我會不知道要好好保護這僅有一顆的真心嗎?又豈會隨便交於薄情之人?」
冷青昭說著突然重重的跌倒在地,一口膿血噴濺而出。
「我對天下薄情,卻獨獨專情與你,這還不夠嗎?」元帝很想上前扶起她,可看著她寒冷的眼神,就無法動彈了。
「我只是你手中的攝魂蠱,藉以控制天下人心,但你卻不知,這蠱毒是有反噬的,我就是你的反噬。」青昭歪起那滴血的嘴角,詭笑著凝視著龍椅上的天下至尊。
元帝微微垂下眼眸,幽幽的吟道:「仲夏朝雨落碧塘,冷風拂傘濕青裳。問卿漣漪何所去,心之昭昭眺遠方。我不後悔今生執念,卻仍不甘心,願來世,我可以一生守候著那清塘漣漪。」
殺聲漸進,很快慘厲的聲音就淹沒了太極殿的平靜,這一切,終於結束了。冷青昭力竭的躺在地上,孱弱的松了一口氣。
映蓉與父親爬了一整日的鳳鳴山,才在黃昏之時到達這個位於山腰的藥師門。這藥師門是江湖上新起的藥武兩習的門派,因為其掌門徐思嵐出神入化的製藥之術,短短十幾年間,便使這個小小的門派聞名於江湖,很多醫藥世家都會把孩子送到這裡學藝,映蓉也不例外。
聽聞掌門徐思嵐不僅製藥之術登峰造極,人物也是翩然仙姿,所以被奉為藥仙。當然,這些都是傳聞,據說沒有人真正見過她。
剛到山門前,映蓉便嗅到了霧氣中若有若無的藥香味。這裡不似其他門派的巍峨莊嚴,卻別有一番清淨靈秀之美,幾棟房殿依山順勢而建,經過一片碧色荷塘時,她驚奇的發現,四月天氣裡,塘內已經有荷花含苞待放了,荷葉上還漾著一層朦朧的水汽,穿過石橋水榭,便到達主殿涅鳳堂。
管事戚姑姑是個四十多歲微胖的女子,看起來和顏悅色,收拜師禮的時候,更是笑出了深深的魚尾紋。
「雲大夫怎得如此客氣呢,這個人參品相這般好,怕是破費了。」說著便伸手接了過去。轉身沖弟子說:「帶雲姑娘去後院,安排好的住處吧。」這個「好」字故意加重了音調。
接著她拜別了父親,隨領路的弟子穿過一片通幽竹徑,來到一片較開闊的地方,兩側房殿上一個寫著凝神堂,一個寫著神農堂。
弟子介紹道:「凝神堂是日後習武之處,連著後面的習武場,神農堂是習藥之處。」言罷,行過一條蜿蜒的花廊,便到達了後園,就是弟子們的住處。
剛走近後園就見四處都晾曬著藥材,濃濃的藥香味撲面而來。一個瘦瘦的青衣女孩,低著頭,費力的端著一簸箕曬乾的蚱蟟往東跨院進,迎面撞上了一個身著紫衣的女孩。
只見那紫衣女孩面如滿月,面頰雪白中透出嫩粉,彎眉細目,雖然不過十四五的年紀,可確是個美人胚子。
她一見青衣女孩手中的蚱蟟,頓時花容失色的大叫起來:「啊!」。回手重重一推,將蚱蟟揚了一地,繼而後退兩步,驚慌的拍了拍衣裙,轉而抿嘴委屈道:「師兄,這是我家給我新做的衣服。」
說話時轉身看向一旁的少年,一臉的楚楚可憐,那少年眉目清秀,挺拔俊朗,儼然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樣。
他微彎下腰,撣了撣她的衣裙,輕聲說道:「沒關係,敏梵穿什麼都是好看的。」
一旁的一個年紀略小的男孩,兩步上前將青衣女孩狠狠的推到在地,稚嫩的臉上滿是嫌惡。
「冷青昭,你個醜八怪,幹嘛拿著這些噁心的東西到處亂跑?」
其他孩子也都對那叫青昭的女孩指指點點的,這時,男孩順手拾起腳邊的石子,丟了過去,其他人也都有樣學樣的撿起石頭,擲向那女孩。
女孩不聲不響的爬起來,也不拂去身上的灰塵,只半跪在地上,神情專注的撿拾那灑了一地的幹蚱蟟,一顆石子「嗖」的飛來,正掃過她的面門,女孩額頭上登時擦出了一個血道,可她就像沒有知覺一樣,依然安靜的撿著,任憑那些石頭或輕或重的砸在她瘦小的身軀上。
映蓉看不過眼,沖過去叉著腰喊道:「你們以多欺少,算什麼本事!」。
男孩斜著眼睛看了一眼,甕聲甕氣的問道:「你是誰?要你多管閒事?」
映蓉沒理他們,兩步上前俯身便要扶起那女孩,誰知青衣女孩一抬頭,卻嚇了她一跳,一張小小的臉上烙著一條巨大的紫色疤痕,一隻眼睛也在疤痕的擠壓下,半睜半閉,這樣子委實有些可怕,映蓉竟呆立在原地,僵住了動作。
女孩看了看映蓉,眼中光芒一暗,再次低下了頭。
周圍的孩子們笑著喊道:「怎麼樣?知道嚇人了吧?」
遠處的敏梵看了看映蓉,嘴角勾起一絲冷笑:「這新來的師妹,還挺有脾氣呢。」
當晚,映蓉怎麼也睡不著,腦海中都是白天那個叫青昭的女孩,那波瀾不驚的眼神,以及那一閃而過的光芒。
她輕聲問旁邊的瓏寧道:「師姐,那個冷青昭是什麼人?為什麼大家都欺負她。」
瓏寧不耐煩的翻個身,說道:「你說那個啞巴啊,她不算是藥師門的弟子,聽說完全沒有拜過師,只是師傅准許她旁聽,平時幫忙打打雜,那樣子也怪討人厭的,別提了。」
映蓉瞪大了眼睛,說道:「她不是弟子?」
「是啊,不僅長得嚇人,聽說,還是個災星呢。快睡吧。」
映蓉依然不依不饒的問:「那個程敏梵又是什麼人?還有她身邊的那個俊秀男孩是誰?」
說起這個,瓏寧來了精神,翻過身來說道:「那程敏梵可是建康城程家的大小姐,就是那個程氏藥行,你聽說過嗎?」
映蓉搖搖頭,瓏寧也不管她繼續說道:「她家可是給皇家供藥的,有錢有背景的大家族。戚姑姑,就是咱們藥師門的管事姑姑,可喜歡她了,聽說程家送程敏梵來的時候備了好重的禮呢,戚姑姑在庫房足足點了一天。」
她頓了頓,低聲說道:「那個俊秀的男孩,是二師兄,叫鄭楚,那可是師傅的入室弟子之一,人才相貌,甚是出眾的。」說到這,瓏寧的臉上泛出了一層紅暈。
映蓉年歲還小,不明就裡,接著問道:「入室弟子?」
瓏寧斂了神色,說道:「咱們藥師門,只有入室弟子才能得到師傅親自傳授藥理和武功,還有機會翻看《濟世藥篇》呢,據說那是可以讓人起死回生的奇書,多少人沖著這本書才來的藥師門。不過入室弟子兩年一選,必得春試拔得頭籌才行。」說完,有些乏味的翻了個身:「跟你說這個太早,咱們都見不得師傅的面。」 說完便合上眼,不再搭理她了。
映蓉嘀咕道:「原來她不是弟子啊。」
瓏寧不屑的「哼」了一聲道:「她哪配啊。」
次日,在神農堂功課之時,映蓉總是不自覺的側目打量在角落裡的青昭,她那額頭上的傷,讓她心中十分不安。
這時授課的鄭楚被戚姑姑叫去,弟子們開始自行研習,堂內的聲響也大了起來。
敏梵用胳膊碰了碰身邊的錦懷,錦懷心領神會的走到映蓉身邊,和顏悅色的說道:「映蓉小師妹,你剛來,有什麼不會的,我可以幫你啊。」
映蓉有些不知所措,急忙說道:「謝謝師姐,就是有幾種藥,我不認識。」
錦懷拿起一株藍紫色的花問到:「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映蓉家雖說世代行醫,但她畢竟歲數還小,識不得太冷門的藥,便坦率的搖了搖頭。
錦懷笑了笑說:「你可以試試啊,以前神農也是嘗百草的,你先嘗嘗滋味,我再告訴你,這樣你記得也深一點。」周圍的弟子聞聲看了過來,都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映蓉也沒多想,撕下一片葉子就往嘴裡放,正這時,一個人卻拉住了她的衣袖,映蓉轉頭一看,竟是青昭在她身後拽住了她。映蓉一臉疑惑的看著她,只見青昭壓著眉毛,使勁的搖了搖頭。
錦懷一把推開青昭的手,有些氣惱的呵斥道:「我在指點師妹呢,你敢搗亂。」說著順手抓起一把藥材扔到了青昭臉上。
青昭一動未動,再次伸手扯住了映蓉的衣袖,完全沒搭理錦懷,眼神越發誠懇急切。
映蓉好像也明白過來了,緩緩放下那片葉子。
「你是不是又想上山頂了啊?」錦懷陰惻惻的說道。
青昭神色平淡,似是沒聽到,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傍晚之時,映蓉尾隨青昭來到藥圃內,看到她細心得拔除藥圃內的雜草,心中沉了沉氣,扭捏的走上前,蹲在地上胡亂的拔了幾根雜草,側目撇向青昭,好似下了決心一樣,突然大聲說道:「青昭,你叫青昭對吧,今天,剛才……謝,謝。」
她想起青昭頭髮後露出的半張臉,舌頭就有點打結了。
只見青昭小心翼翼的側身,面無表情的盯著她,這眼神,讓映蓉的心裡更慌了,正在後悔自己冒失的時候,卻不想,青昭竟然彎起眼睛,笑了,這一笑,臉上的疤痕呈現出了一串有趣的褶皺,映蓉有些尷尬,也試探著咧嘴笑了笑,眼見她眼中並無,這才放下心,跟著笑了起來。
青昭用石子在地上寫道:「鳶尾,有毒。」
映蓉使勁的點點頭,說道:「我記下了。」
這時,三師姐苑熙突然走來,她一身紅裙,梳著簡單的素髻,面貌清麗卻十分冷清寡淡,同是美麗,卻不像敏梵那般明媚嬌俏,映蓉曾聽說這個師姐的做派,跟師傅很像,不覺心中多了幾分恭敬。
苑熙走近,看了看映蓉,想來是心中奇怪,還會有人跟青昭走的這樣近,不過臉上依然沒有變化,只冷冷的說了一句:「戚姑姑找你。」說完轉身便離開了。
這時映蓉發現青昭斂了笑容,緩緩起身,向外走去,只幾步便突然回頭,又沖她笑了笑,這次映蓉沒有從她的笑容中看出開心,卻發現了一些安慰,一些苦澀。
第二日在習武場,映蓉環顧一圈沒看到青昭,心中有些好奇。這時一個白衣少年,款款而至。眾弟子躬身施禮道:「大師兄。」
映蓉心想,怪不得昨日二師兄鄭楚在神農堂教習藥理時未見過此人,原來他就是大師兄白暮啊。看來師傅閉關時,都是由入室弟子教習功課的。
白暮緩緩回禮,道:「今日大家按照前日授予的口訣自行練習,映蓉小師妹是哪位?」
映蓉聽到他喚自己的名字,急忙向前兩步,卻因為心急,險些栽倒,一個人突然在身前扶住了她,抬眼一看,居然是白暮,不覺心中一驚,剛才這人離自己得有三丈之遠,怎麼瞬間到了眼前?
白暮眼中含笑的看著映蓉,悄聲說道:「小師妹,你這個禮,太大了。」
映蓉抬眼細看,這大師兄的風采確實過人,眉目之間有著一股英氣,氣韻卻十分溫和。轉而尷尬的起身,理了理衣襟,小聲回話:「我是映蓉。」
「你隨我來,今日我單獨教授你逐風劍法口訣。」白暮語氣輕柔道。
「那個,那個大師兄……」映蓉跟在白暮身後來到凝神堂,見白暮態度寬厚,便想問問青昭的去向,卻一時開不了口。
白暮轉身好奇的看著她:「怎麼了?」
「你知道青昭去哪了嗎?」
白暮有些驚詫,從來沒人關心過青昭,連他自己都經常忽略這個人,卻沒想到這個剛入門的小姑娘,竟然會惦記她,不覺對這個女孩多了幾分關注,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被戚姑姑安排去山頂石室,侍奉師傅閉關了。」
「很遠嗎?」
「嗯……」白暮思索了一下說道:「路途雖說不遠,但是有幾處地勢較險。」
「她要去幾日呢?」
「十日為一值,這次應該輪到敏梵了,不過……我也覺得他們有些過分了。山頂夜間寒冷,且離那片幽林很近,所以……」白暮再次欲言又止。
「幽林怎麼了?所以呢?」映蓉有些擔心的問道。
白暮看著這個小丫頭天真無邪的眼神,無奈的說道:「傳說林中有猛獸,進去過的人都消失無蹤了,而且,值夜的弟子也都聽到過奇怪的聲音,所以大家都不願意去山頂,就是去也是結伴的。」
白暮心中明白,很多弟子不想上山頂,都會私下裡賄賂戚姑姑,戚姑姑這時就會讓青昭去。青昭是師傅早年收養的孤兒,沒有背景,也不討人喜歡,自然就是那個好捏的軟柿子。
映蓉若有所思的應了一聲。她想起前日錦懷的話,知道青昭原是被自己連累了。
第二日,映蓉一早起床,便跟白暮告了假,獨自一人往山上走去,也不知道是因為同情,還是感激,總之她就是對這個青昭十分在意。
初春之時,四處繁花盛開,雖然道路崎嶇難行,卻也有不少景致。轉過一片峭壁窄路,行至一處林中山澗,這山澗水流清澈,周圍彌漫著各色花香,蝶兒蜜蜂也都集了過來。映蓉不覺也走了神,盯著一株奇異的粉色花朵出了神,卻不知自己已經走入了幽林。
「這是什麼花朵,怎麼沒見過呢?」剛嘟囔了兩句,突然覺得腳踝一陣刺痛,低頭看去,只看到了一條小蛇,擺著尾巴躲進了花叢裡,還沒看清小蛇的花紋,便覺得眼見一黑,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映蓉昏昏沉沉的醒來,發現天已經黑透了,自己躺在一間乾淨的草屋裡,身旁有暖暖的火光。她努力撐起身體,看到火堆旁的人影,心中頓生驚喜。
「青昭?」
青昭聽到聲音,立刻起身湊過來,按住了她的肩膀,示意她別動。
這時映蓉才感覺到自己腳踝處傳來的陣陣脹痛。低頭看去,見傷口已經被包紮好了。
「我被毒蛇咬了?」
青昭點點頭。火光映著她半張臉,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又救我一次。」青昭一動不動的盯著她,似乎在問,她是怎麼到這裡的。
映蓉乾咳一聲說道:「其實我是來找你的,我知道,都是因為那天你幫了我,才……」映蓉試探的看向她,已經不覺得她的樣子可怕了。 青昭緩緩抬起頭,眼神中有些驚詫,旋即笑了起來。
這時她才注意到地上的粉色花朵,好奇的問到:「你采這粉色的花朵幹嘛?還連根采的。」
青昭在地上寫下「養活」兩個字。
「這花有什麼特別嗎?」
青昭抿抿嘴,似笑非笑的寫到「特別」。
兩人一個說,一個寫,聊的不亦樂乎的時候,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了窸窣的聲響。二人立刻收了聲。畢竟只是兩個半大孩子,大半夜的,在偏僻的山間小屋裡,聽到異響自然是害怕的。
「青昭……這是什麼聲音?」
青昭緊蹙著眉毛,側過腦袋,專注的聽著屋外的聲音。半晌,她輕聲起身,示意映蓉別動,自己則躡手躡腳的向外走去。
映蓉心想,難不成這就是大師兄說的猛獸?想到這,便有些擔心獨自在外的青昭,於是掙扎著起身,一瘸一拐的追了出去。
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辰,外面正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映蓉越走心越冷,青昭該不會有危險吧。
這時,遠處傳來越發細密的聲響,映蓉好奇,踉蹌著快步向前走去,卻突然被人從後面捂住了嘴巴,嚇的她險些大叫出來,回神一看,原來是青昭。
青昭示意她別出聲,伸手指了指前面水澗的方向。映蓉慢慢適應了黑暗,這才看到水澗之畔,一隻黑色的巨蟒緊緊得纏繞著一個黑衣人。那巨蟒足有大腿那麼粗,這哪裡是猛獸,明明就是怪獸嘛,只見那巨蟒吐著信子,身體扭動著,越發箍緊了那人,那人似乎運著氣,正與那巨蟒較勁。
看到這情景,映蓉不自覺的抓緊了青昭的胳膊。
「要不要救救他。」
青昭目光凝重的看著那邊的對抗,心中有自己的合計。
「那人快要不行了。」眼看那個黑衣人似乎越來越吃力,映蓉的聲音中帶了些許哭腔。
這時青昭才側過臉來看她,鼻中輕輕呼出一口氣,似乎是有些無奈和妥協。
她使勁捏了捏映蓉的肩膀,示意她躲好別動。自己則慢慢的向著巨蟒和黑衣人靠了過去。
那黑衣人已經被纏的一動不動了,只靠體內一股霸道的氣息頂著,眼看著氣息只有出沒有進,估麼在不到一刻鐘,也就徹底涼了。
就在他閉上眼,準備認命之時,卻突然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頓時全身一激靈,那巨蟒竟然把他拋了下來,搖晃著巨大的身軀鑽進了林中。
他脫力得跌坐在地,「哇」的一口嘔出一股鮮血,想來還是受了內傷,他緩慢的喘勻了氣,這時,才發現跟前竟然站著一個人。仔細打量,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頭髮遮住了半張臉。
他想說話,然而一提氣便又是一口血噴了出來。
青昭也不吭聲,只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轉身就要走。
這時映蓉從草叢中一瘸一拐的走來,有些擔憂的看著黑衣人,悄聲說道:「她好像受了挺重的傷,不救他的話,那巨蟒再來,不還是要死翹翹?」
青昭回過身看了他一眼,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倒出一顆小藥丸遞到他手上,他接過藥丸時發現女孩身上散發出剛才那種刺鼻的味道,原來是雄黃味。
就在青昭準備抽手離去的時候,他一把拉住她,卻見青昭手腕一抖,瞬間掙脫了,眼中立刻閃出警惕的光芒,他不禁胸口一緊。
說來奇怪,這樣年歲的女孩,在此時眼中沒有驚恐,亦沒有慌張,竟然有一種與年齡並不相符的冰冷寒光。
隨著風揚起了她的劉海,青昭另一邊臉上露出了那一道駭人的疤痕,這樣的面貌配上這樣的眼神,黑衣人的後脊樑居然泛出一絲涼意。
他努力壓制住胸口翻騰的血氣,低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青昭緊緊的抿住嘴巴,眼中的警惕絲毫未減。倒是站在遠處的映蓉回了話:「她叫冷青……昭……。」話剛出口,她便意識到青昭對那個黑衣人的不友好,聲音也就弱了下來。
青昭也不理他,倒退了兩步,退到安全的距離,才轉身挽著映蓉走入了林中。
黑衣人沖著二人背影,勾起嘴角,邪魅一笑,低聲呢喃道:「冷青昭,我記住你了,後會有期。」說完,他一仰頭吞下丹藥,想來這藥師門的丹藥,定有奇效。看來這次查探無法繼續了,回去難免要領罰,想到這,他陰沉的看向灑滿月光的山澗水塘。
「那是什麼人啊?」
青昭搖搖頭,示意不知道。
「會不會是壞人?」
青昭無奈的低下頭,在地上寫道:「你才想到嗎?」
映蓉沒心沒肺的樂了起來:「呵呵,剛才只想著是個人,卻沒想好壞啊。」
青昭看她笑的燦爛,便也沒了之前的緊張,跟著笑了起來,倒是孩子心性,忘性大,卻不知這鳳鳴山中已經慢慢覆上了黑雲。
映蓉這時才知道,師兄說這幽林中的異響便是那巨蟒,只是這山中多蛇,所以到處都灑了雄黃,那巨蟒才從不曾靠近這邊。
經此一事,映蓉與青昭便成了最好的朋友,之後的時日,青昭也總是被派來山頂,映蓉與錦懷有了過節,也不願意在門內參與他們恃強淩弱的勾當,所以大多時間都陪著青昭在山頂采藥練劍,閒暇時兩人便在石室不遠處辟了塊小藥田,養一些山中發現的珍奇藥材,包括那次挖出的粉色花朵。
一晃便是一年,映蓉識藥煉藥的本事幾乎都是青昭教的,順便也指點她武功。
這時映蓉才發現,青昭的天資竟出奇的高。數丈之外,她只用鼻子聞一聞,便能識出各類丹藥並列出煉製方法和用料,哪怕是她胡亂用火候和材料煉出的藥渣。而且,配藥製藥容易,但是想煉出丹丸就很難了,在青昭的指導下,自己反復試驗,也只能是十成其二,而青昭似乎對這樣的成績很滿意。
神奇的是,她幾乎沒去過幾次凝神堂和神農堂的課,可是秋試成績居然都名列前茅。這也使敏梵對她更加不友好了,因為大家都知道,今年的春試,又是入室弟子的選拔,每個人心裡都較著勁呢。
春雨過後的山林中,空氣格外的清冽,在陽光的映照下,泛起淡淡的霧氣,林中不時發出劍氣之聲。
「這殘月投影斷葉梢,回氣中脈繞劍雙,怎麼我練來練去總覺得哪裡不對呢?要不我們還是去采藥吧,練劍太累了。」兩個姑娘在林中借著一棵粗大槐樹的樹蔭練著劍,青昭指點的劍訣進度已經遠超過了大師兄教的內容,當然也是越學越難了,這一年的時間,她們幾乎無一日停歇,倒不是她們多勤奮,只是這山頂,實在沒什麼可消遣的俗事。
青昭比劃道:「這已經涉及到三層心法了,是內功的範疇。」經過這麼久的朝夕相處,映蓉已經能順暢瞭解青昭的手勢了。
映蓉倒吸一口涼氣:「我的進步這麼神速嗎?她們都說,至少要練三年以上的招式,才能練到心法呢,我現在居然練到三層了。難不成我是個習武天才?」
青昭怔怔的看著映蓉,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或者說是無法回答她。
「對了,很快就要春試了,我這般天資卓越不知道有沒有機會成為入室弟子呢?」映蓉依然沉醉在自己超常人的習武天賦中,自說自話道。轉身卻看到青昭若有所思的低著頭。
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其實她很早就想知道,為什麼同樣在這山中學藝,可是青昭卻偏偏不能做門內弟子呢,只是擔心戳到她的痛處,所以才遲遲沒有說。今天即已話到了這裡,她也便不想顧及了。
「青昭,你為什麼沒入門下呢?」
青昭不置可否的搖搖頭,臉上露出黯然的神色。
「是師傅不肯收你嗎?」
她俯下身抱膝坐在地上,用樹枝寫著:「掌門對我很好。」
「那她為何不肯把你收入門下呢?前幾日我問過二師兄,她的煉丹術可到幾成,他說,十成其四,而那日我看到你在神農堂煉藥了,十成其五,你偷偷的藏起了三顆。說本事,我看他們都不如你。」
青昭呵呵的咧嘴笑著,又在地上寫道:「今年你會入室。」
「哼,說你呢,你就打岔。」
映蓉不禁心中惋惜,如果她能成為正式的弟子,或許大家也就不會這樣欺負她了。
春試將近,藥師門內沒了往日的熱鬧,大家都攢著勁修煉,倒是少了很多閒事和是非。
「再有半月便是春試了,敏梵,今年的頭籌一定是你的。」錦懷一邊擺弄著敏梵的桌上的蜜娥香膏,一邊說道。
「師兄妹中多有佼佼者,這春試結果也不好說,不過我倒是真希望早些成為師傅的入室弟子,也不知道今年是否有這福分。」敏梵側過頭來,將一顆粉色珍珠釵仔細的叉入髮髻中。透過鏡子看著錦懷。
「你這就是妄自菲薄了,除了你,還有誰有這本事呢?你可是二師兄親自指點的,論製藥之術,還有誰能比得上二師兄呢?要說武藝呢,不論高低,誰又敢勝你呢,難道不怕傷了你,得罪你們程家。」
敏梵聽來,心中十分受用,卻還是收斂了笑容,轉過身說道:「這以勢壓人可不是我想的。」
「你這可不是以勢壓人,你本就得家族真傳,天資高於我們這些普通人也是應該的。」錦懷還是專注的看著那香膏。
敏梵輕蔑的笑笑,成為入室弟子自然是好,更重要的是那本《濟世藥篇》,父親交待過,無論如何也要得到那本書,有了那本起死回生的奇書,程家在皇室貴眷那邊就更能說上話了。再看看錦懷那垂涎欲滴的樣子,便說道:「這蜜娥香膏是我爹爹從西域商人那裡得來的,咱們這邊可沒這樣的物什,這香膏香氣柔和,含了特殊的西域香料,塗上身數日不散,你若喜歡便拿去用吧。」
錦懷歡天喜地的揣起了香膏。
「對了,敏梵,你可要小心那個映蓉,去年的秋試,她可僅次於你。」
敏梵的笑容瞬間僵住,對啊,是要小心她了,也不知她進步的怎麼這樣快,明明入門最晚,卻在秋試時只比武輸她一招。想到這,不禁皺起了眉頭,轉而看到錦懷盯著自己,又轉回笑容。
「她平時都在山頂,跟那個醜丫頭混在一處,這幾日雨天,不知那山路好不好行,要是泥石阻道,恐怕要耽誤了春試呢。」說完便眼中含笑的盯著錦懷。
錦懷好似明白了什麼,心領神會的笑了起來:「我叫趙顏譽他們來商量。」
一縷晨光落在了石室的大門上,藥師門的一眾人等都穿戴整齊的立在石室前。
白暮抬頭看了看時辰,上前兩步,向著石門躬身施禮,高聲說道:「白暮攜眾弟子恭迎師傅出關。」
少頃,石門發出了哢噠噠的聲音,緩慢的打開了,徐思嵐以輕紗覆面,緩步踱出,微微轉頭,打量了一圈人群,目光落在了青昭身上,口中微微吐出一口清氣。
「三日後春試,回去準備吧。」說完便抬步向山下走去,只留下一片清冷的晨風。
大家都知道師傅脾氣怪誕,冷漠寡言,所以都見慣不怪了。紛紛轉身隨著向山下走去。
只戚姑姑在人群中看到了青昭,便喝到:「青昭,你留下打掃一下。」再看了看映蓉,又加一句:「有自願的,也可陪同。」說完也隨著人群離開了。
青昭看看映蓉,歪嘴笑了一下。比劃著:「你走吧。」
映蓉沖著戚姑姑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回過身來說道:「我陪你吧,反正三日後呢,不急,傍晚一起下山就好,正好,我還沒進過石室呢。」
二人進到石室內,慢慢適應了昏暗,這室內真是簡單的不行,一眼就看盡了。
「青昭,你說師傅也真奇怪,這裡只一個石桌案,一個藥爐,竟能呆上半年。」
青昭不理她,只看著藥爐內的藥渣,用手指撚一撚,再聞一聞,十分專注。
「還真是個癡人呢,藥渣有什麼好看的。」
說完就看青昭用布袋把藥渣都裝了起來。
傍晚時分,兩個姑娘乘著夕陽向山下走去,穿過幽林邊,就是北峰山腰的峭壁山路,寬窄只能容一人穿過,一側是陡峭光滑的山岩,另一側則是覆蓋著密林的崖底,雖然險峻,卻是不必穿過北峰的幽林。
映蓉想起自己第一次經過這裡時,用後被蹭著崖壁顫顫巍巍的挪了半個時辰才穿過去的,現在思來,那樣子實在好笑。正想著,青昭突然停下了腳步,映蓉沒來得及反應,直接撞在了她背上。
「哎呀!」映蓉只感覺腳下重心一歪,向著崖邊就栽了過去。眼看就要翻出去了,卻感覺腰上一受力,又被青昭拽了回來。這時青昭仰起頭,瞳孔放大的看向崖頂,鼻翼快速的動著。
映蓉尋著目光向上看去,發現一些碎石沙土撲簌簌從前方的崖頂落了下來,而且越來越多。
「往回跑!快!」
映蓉腦子一片空白,轉身就向回跑去,這時更為密集的石塊從崖頂落了下來,越來越多,石塊也越來越大,砸在山壁上,居然冒出了火星子。
眼看一塊鬥大的碎石奔著映蓉的後腦勺就過來,青昭也來不及多想,直接撲到了她身上,那石塊則結結實實的砸在了青昭的背上。映蓉反應過來,就勢背起青昭快步跑了起來,總算是有驚無險的回到了幽林邊。
二人氣喘吁吁的倚倒在林邊的一塊石碑旁,歇了半晌才定了心神。
這時,天邊的霞光越發的黯淡了,青昭扶著石碑費力的站了起來,拂了拂頭髮上的沙石,用手比劃道:「我去看看。」
「剛才是你說話嗎?」
青昭正要轉身,聽到映蓉的話,立時被定住了。
「剛才是你出聲提醒的吧!」這語氣完全不是詢問,而是篤定。
青昭慢慢轉過身,看向映蓉,她的眼中閃著淚光,似是寫滿了迫切。
青昭松了一口氣,幽幽的說道:「剛才情況太緊急了。」
映蓉的眼淚奪眶而出:「你為什麼……為什麼……」聲音控制不了的哽咽起來。
青昭覺得後背又開始疼了起來,便又重新倚在了石碑上,她放眼看向深邃的幽林,刻意避開映蓉的目光,這才說道:「夙鳳鳴飛,遺禍將至。」
「什麼?這什麼意思?」映蓉抹了把淚,疑惑的看向青昭。
「十年前一個老道對師傅說的。」青昭依然面無表情,好像說的事情與自己全不相干。
「夙鳳鳴飛,遺禍將至……」映蓉小聲的重複著。「這叫個什麼理由嘛。」她有些不忿的說道。
「答應我,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否則……我會被趕下山的。」青昭轉過臉,誠懇的看著映蓉。
映蓉盯著青昭,感到難以言狀的心疼,並不是因為這麼久的欺瞞,而是心疼這個女孩,她最好的朋友,十年啊,整整十年,她壓抑著全部的喜怒哀樂,無論經歷了什麼,都不能也不敢有所表露,這是怎樣的孤獨啊。現在她才明白,為什麼青昭有著同齡人沒有的冷靜和沉著。
「好了,咱們去山路上看看吧,我覺得事有蹊蹺。」
映蓉這才想起他們的處境:「前幾日大雨,可能只是滑坡了。」
「也可能吧。」
二人再次來到崖壁上的窄路,發現路已經被石塊完全封死了,而且中間還被砸斷了一段。
「我們只有穿過北峰幽林回去了。」映蓉想起那日的黑蟒,依然心有餘悸。
青昭俯下身,翻開了幾塊碎石,大約看了看,說道:「明早回去吧,多帶些雄黃。」
夜晚的幽林中,月光穿過交錯的樹影,灑落了一地的斑駁,除了樹葉的沙沙聲,便是夜號時不時的鳴叫,聽起來讓人毛骨悚然。兩個女孩緊緊的牽著手,互相慰藉著,沿著幽林邊緣的小路趕回山頂的小屋。
「青昭,你知道嗎?我現在還挺開心的。」
「這般狼狽,你還開心?」
「對啊,以後我再不用一個人自說自話了,你都不知道,跟你在一起久了,我常常自言自語,師兄妹們看我都跟怪物一樣。」
「對不起。」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是真的開心。」
「噓……」青昭警惕的看向幽林深處。
「不會又遇到那個怪獸了吧。」映蓉的聲音不禁有些發抖。
「好像是人的聲音,你細聽。」
小孩子的好奇心總要高過成年人,那聲音聽起來不遠,二人尋著聲音走了進去。剛走不遠,便看到一個人躺在草叢中,時不時發出微弱的求救聲。
「不是怪獸會不會是鬼啊。」
「這時候能不能別提鬼?」
兩個人躡手躡腳的走到跟前,借著月色,看到一個樵夫打扮的人,面朝下趴在地上,看樣子十分痛苦。那樵夫聽到腳步聲,掙扎著抬起頭,這時映蓉看到,那人下頜脖頸處都粗腫了起來,露出的胳膊上還有有很多瘀斑,樣子很嚇人。要不是青昭在旁邊,估計是要嚇暈了。
「這,這是什麼病啊?」
青昭也看清了那人的樣子,急忙屏住氣,拖著映蓉快速的後退了幾步。
「快,快到周圍找點艾草。」說完拉起映蓉就跑。
「那人,我們不救了嗎?這次這個看起來像個樵夫,不像壞人啊。」
「是鼠疫,我們先做好準備,否則我們自己也會被傳染的。」
「鼠疫!」映蓉驚叫一聲,倒吸了一口涼氣。
兩個姑娘蒙口鼻,一路點著艾草,將那人扶回了草屋。然後從小藥圃裡選了好多對症的藥,經過一年的悉心打理,再加上前幾日的雨水澆灌,這些藥草看起來都很茁壯。
「枳實,車前子,川樸……」青昭細細點看了這些藥材。
「這些行嗎?」映蓉的下巴上掛著汗珠,焦急的問。
「差不多了,快些煎藥吧。」
一頓折騰,眼見天已經大亮了。
「青昭,這鼠疫來的好凶啊。」
「我看她的淤腫已經有些消退了,想是藥見效了。」
「是嗎?」映蓉仔細的查看了一下那人的症狀,發現真的好轉了很多,只是仍在昏迷。
「這也太神了,一夜時間,就好轉了。」
「只是今日,我們恐怕也下不了山了。」
「那有什麼關係嘛。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錯過了春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恩,你這樣想,我也就不擔心了,只怕你心急呢。」
「對了,按症狀和醫書所記,他的病症不會這麼快恢復的,何況我們的藥材還不全,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奇效呢?你最後扔進湯藥裡的那團黑黑的東西是什麼?」
「是師傅煉藥後的藥渣。裡面有散血子,紫草茸,犀角這些珍稀藥材,配在一起有解毒消腫涼血的作用,只是分量不好把握,不過還好是藥渣,藥性已經提煉了一次,這樣反而好入藥。」
「怪不得你把那些藥渣都收了起來,難道你預知了這事?」映蓉不可置信的看著青昭。
青昭想了想說道:「看來這人確是個樵夫,這狀況恐怕是鼠疫已然在山下的桐鎮爆發了,這些藥渣你收著,日後可能會有用的。」
「青昭,我想下山,治病救人才是醫家的本分,我們學本事也不是為了考試的。」映蓉擰著眉毛,眼中神情堅定。
「可是現在下山的路被堵了,靠我們倆,恐怕穿不過幽林。」青昭面露難色道。
晨光之下,弟子們早已穿戴整齊,候在殿外。今日便是春試第一天了。白暮點了點人,獨缺了映蓉。
「你們誰看到映蓉師妹了?」
錦懷說道:「師傅出關那日,她留在山上打掃石室了,之後再無人見過她了。」
白暮又沖著小師弟趙顏譽,問道:「這幾日你司值點名,可見過映蓉和青昭?」
趙顏譽偷偷的看了一眼敏梵,卻見敏梵也正側目盯著他,今日的敏梵著意梳妝過,那眸子顯得更加嫵媚了。
「沒有,映蓉常與青昭在山頂作伴,所以,所以是我疏忽了。」
白暮蹙著眉,正打算打發人去尋找,卻見守門弟子匆忙的趕了過來。
「大師兄,山下桐鎮,爆發鼠疫,鎮中幾位耆老現在殿外求見師傅。」
涅鳳堂內,徐思嵐將手中的茶杯緩緩的遞給一旁的戚姑姑。
「師傅,你可要見一見?」白暮將事情稟報給徐思嵐,卻不想徐思嵐只輕輕的哼了一聲,便再沒有下文。白暮也是世代醫家之後,天生有悲天憫人之心,剛才更是聽那幾位老人描述了山下的淒慘景象,現在心中急得不行。
「師傅……」白暮知道師傅性格怪異,寡言冷漠,以往此時他是不會再追問的,可現在卻等不得了。
「不必了。」
「這……」白暮還想在努努力,卻被徐思嵐打斷。
「今日春試題目,醫治鼠疫,以治癒數目為量。」
「是!」白暮有些驚異,轉而說道:「師傅,映蓉師妹和青昭現在去向不明。」
徐思嵐遮面的輕紗微微飄動了一下,也只輕聲說了一句:「無妨。」說完一揮手,示意眾人散去。
「敏梵,看來映蓉是真的錯過春試了。」
「那幽林中道路錯綜複雜,還多有泥沼和野獸,想來她們就是敢走,也要轉幾天了,真可惜。」敏梵微微揚起下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手帕,順手一遞,說道:「把這帕子送給顏譽吧,謝謝他的幫忙,別讓二師兄看到。」
「恩!對了,這次的考題對你太有利了,二師兄也下山了,有他幫忙,你想不獲勝都難了。」錦懷羡慕的咂著舌。
敏梵只微微欠了欠眼角,這點她當然知道了,看來過了這幾日,自己就能看到《濟世藥篇》了。
往日的桐鎮,雖然不大,卻也熱鬧,鎮中店鋪酒肆齊全,常有貨郎走街串巷的叫賣,還有一個頗大的馬市,專供南來北往的行人。可是今日桐鎮宛如人間地獄,除了哀嚎之聲,便再無其他了,人們臉上佈滿了恐懼和痛苦。
看著這景象,白暮心中沉悶,不禁歎道:「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蒼天如此不仁,以致蒼生傾其力卻難逆天,惟醫者算是這世間最自不量力的人了。
他正沉浸於斯,卻見一群群人相攜著向鎮中的祠堂趕去。
鄭楚見狀,拉過一人問到:「鄉眾這是趕去哪裡?」
「祠堂,今早來了神醫,說是一副藥就能救命呢。」
鄭楚看了看白暮,二人點了點頭,帶領弟子快步趕往祠堂。
這時的祠堂門前站著,坐著,靠著的排滿了人,他們在幾位耆老的引領下,進了門。只聞院內,藥氣頗重,人群中兩個姑娘白布遮面,一個熬藥,一個把脈,忙的不亦樂乎。
白暮驚奇道:「映蓉青昭?」
映蓉聞聲抹了一把汗,抬起頭,看到白暮也甚是驚奇:「大師兄,你們怎麼來了?」在嫋嫋的水氣中,白暮第一次看清了映蓉眉眼。而一旁苑熙冷清得看著白暮。
「她倆?她倆不是應該被困在山上嗎?」敏梵驚訝的看著二人,竟不顧形象,脫口而出。
鄭楚在一旁微眯著眼睛看著敏梵,無奈的搖了搖頭。
「你們的方子確實不錯,十分對症。」白暮看著映蓉遞給他的藥方,點了點頭肯定道。轉而沖其他弟子說:「大家都開始吧,她們二人今早才到,不算違規,春試繼續。」
聞言,敏梵惡狠狠的瞥了映蓉一眼,心中有了別的合計。
鄭楚緩步來到青昭身後,微微俯下身,看著她把脈,青昭太過專注一時沒發覺,待回神時,正看到鄭楚清秀無暇的面龐只在自己的氣息所及之處,不覺紅了臉。
鄭楚看到了她的窘迫,輕輕勾起嘴角道:「把脈要專心,很好。」
青昭立刻轉回頭,只覺得面紗下的臉龐更熱了。
經過幾日的不眠不休,桐鎮的鼠疫算是被基本控制住了,藥師門的弟子們也都是心力交瘁。
「明日就是十日之期了,我們終於可以歇歇了。」映蓉一邊扇著火,一邊打著哈欠說道。
「恩。」青昭人前不敢說話,只能這樣應付著,心不在焉的看著鄭楚在院中與敏梵核對藥材。
這時趙顏譽喊道:「映蓉師妹,你看這個病人,症狀好像很嚴重,藥的劑量是不是要重新斟酌一下啊。」
映蓉聞言,立刻起身過去,留了一句:「青昭,幫我看下火,別幹了。」
青昭剛要起身,就見鄭楚走了過來,眉目含笑的說道:「你們的方子確是最佳,不似尋常藥物那麼猛烈,裡面加了什麼?」
青昭一陣慌亂,扭著衣角不做反應,她自是不能說裡面有師傅的藥渣吧,恐怕別人知道了,會說映蓉作弊。
鄭楚看著青昭糾結的樣子,以為她是因為不能說話而窘迫,便貼心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無妨,有效就好。」說完便轉身離去了。
青昭看向自己的肩膀,又紅了臉,這時才想起映蓉的藥,急忙趕過去看。
傍晚時分,白暮當眾公佈治癒人數:「映蓉師妹,十七人,敏梵師妹,十六人,翰庭師弟十人……」
弟子們聽到這裡,就已經嘈雜了起來。
「這雲映蓉也太厲害了吧。」
「是啊,敏梵可是有二師兄幫忙的,居然還輸一人。」
「剛來一年就入室了,太羡慕了。」
眾人七嘴八舌的說著,白暮則欣慰的看向映蓉,會心的笑了一笑,其實人數如此,但映蓉其實勝的更多,她醫治的病患幾乎痊癒了,且無不良反應,而敏梵為了求快,下的藥太猛,導致很多病人出現了病情反復和不適。
「大家收拾一下東西,明早返還。」白暮話音未落,就看到一個弟子氣喘吁吁的跑來,喊道:「快,快大師兄,那邊死了一個人。」
白暮和鄭楚相視一眼,露出了焦慮的神色。
「是中毒了。」白暮看著那個奄奄一息的人,皺起了眉。
這個人面色微暗,唇色發紫,雖然還有一口氣,不過跟死已經差不多了。
「是花殼過量。」鄭楚檢查了一下病人,向白暮回稟道。
「是誰的病人?」白暮厲聲問道。
映蓉不可置信的看著那人,吞吞吐吐的說道:「是我的病人,可是之前已經好轉了,今日已經是最後一副藥了。」
白暮緩緩的歎了一口氣說道:「鄭楚,盡力施救吧。」
鄭楚遺憾的搖了搖頭:「恐怕……」
「盡力一試吧,我讓人上山告知師傅,咱們晚一日回去。」
「師兄,我也來幫忙吧。」敏梵適時的說道。
白暮應允,點了點頭。
「不可能啊青昭,那方子是咱倆一起擬的,你該知道的,花殼劇毒,我們只為已生毒瘡的病人少量使用,這個人完全沒有毒瘡,我是不會下花殼的。」
「映蓉,你別急,你仔細想想,最後一次熬藥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映蓉用手指戳著腦門,開啟了冥思苦想模式。突然拍了下腦門,驚叫道:「想起來了!」
青昭立刻做出噤聲的手勢:「你小點聲。」
映蓉收了聲說道:「今天我正煎藥,顏譽叫了我過去,我看那病人,並無特別,只是原有點故疾,謹慎一點下藥就可以了,跟他說了以後,他卻還是支支吾吾的不讓我走。對了,我還讓你幫我看著藥呢。」
「那時二師兄看出我們的方子有問題,我就一時沒顧上,看來就是那時被人下了花殼,現在也已經兩個時辰了,看來對方沒想毒死人。」
「那這人還能救嗎?下毒的人也太狠了,究竟有多大仇恨啊。」
青昭看著映蓉焦慮的來回轉圈,心中已經有了主意:「映蓉,恐怕,這不是針對那人,而是沖著你來的。」
「我?我從未與人結怨啊。」她實在想不出,問題到底出在哪。
「你信我嗎?」
映蓉聞言不明所以的看著她:「信啊,在這藥師門,除了你,我還能信誰?」
「好,之後我說什麼做什麼,你都不要阻攔,不要吭聲,可以嗎?」
「你要做什麼?」
青昭淡淡的看著漆黑的夜色,再不做聲。
另一個房間裡,敏梵也十分焦慮,她當時眼看映蓉要獲勝,便起了歹心,想著讓她治死一個,自己再給救活,這樣一來一去便是兩個人,而且出了這樣的失誤,她或許就沒機會了,可是沒想到,錦懷下藥時,手一抖,下多了,現在恐怕救不回了,那自己還是跟映蓉打了個平,如果師傅不追究,難免就是糊塗官司了。現在似乎連鄭楚和白暮都束手無策了。
「敏梵,你還是先去休息吧,這裡我們看著,已經盡力了,聽天由命吧。」白暮疲憊的說道。
鄭楚起身道:「我送她一下。」
白暮沒有回應。要說白暮畢竟是大師兄,這中間的蹊蹺他也多少感覺到了,可是畢竟是沒有什麼痕跡可尋的,任他這樣胡思亂想也沒用。正這時,卻見青昭端著一個碗輕聲的推門進來。
「怎麼還沒休息?」
青昭微微欠身行禮,然後徑直走到了那病人身邊,只簡單的摸了一把脈,隨即掏出銀針,從下到上的在那人身上幾處控血的大穴上下了深針,然後將碗裡的東西一股腦的灌進了那人口中。
這一連串的動作太快,白暮也是眼花繚亂的很。待青昭放下碗,才想起來發問。
「這是什麼藥?」
青昭在桌上寫道:「解毒。」
「我們什麼解毒藥都用過了。」
這個青昭當然知道了,也沒作答,只是再回到床邊,將那人翻了過來,抬手從下向上的推過督脈,隨後相繼拔掉了命門,靈台,啞門等穴位的針,只是只見那人口中幽微的吐出一口氣,然後,黑色的毒血便順著嘴角淌了下來。
「你這是?」白暮的話還沒問完,鄭楚便走了進來。
「這是?」二人面面相覷。
青昭在桌上寫下:「偏方。」
鄭楚將信將疑的問到:「有用嗎?」
青昭一臉無辜的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次日清晨,那人已經轉醒了。白暮和鄭楚都用近乎訝異的眼神看著青昭。只是其他人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就這樣藥師門一眾弟子終於按時啟程了。
下山時,眾人意氣風發,氣勢昂揚,待到回到山上,再次殿前集合的時候,一個個都顯得精疲力竭。
白暮將結果報給徐思嵐,她只淡淡的掃了一眼,唇邊微微露出笑意,還沒說話時,就見趙顏譽突然上前,高聲說道:「師傅,這結果恐怕有些異議。」
徐思嵐微微抬動手腕道:「說。」
「是,回師父,此次映蓉師妹雖然醫愈人數最多,但其中一人,險些因為用藥失誤致死,是兩位師兄全力救治,才撿回一命,想來這不能算在結果之內,且出現了這樣的過失,險累我藥師門的聲譽,所以還請師傅酌情處置。」
此話一出,下面一片譁然。這中間多有被敏梵籠絡之人,且就是看不慣她,也沒有人敢表露,而更多人則是嫉妒映蓉剛入門就這樣出風頭,所以竟無人為映蓉說話。
白暮眼看弟子在師傅面前失態,急忙出聲制止。此時,青昭狠狠得扼住了映蓉的手腕,映蓉痛的差點叫出聲。青昭撒開她快步走上前,一躬身,將手中的紙遞到了白暮手中,然後便跪在了徐思嵐面前。
大家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瞬間安靜下來。這青昭實在太不起眼了,平時弟子們只是指使她幹活而已,或者捉弄她一下,她也總是唯唯諾諾,從不反抗,誰也沒想到,她今日會有這樣的舉動。
白暮看了看紙條,也是愣住了。
徐思嵐微微側頭,沖著白暮說:「念。」
白暮只得領命,念道:「映蓉藥方無誤,是我煎藥時錯下花殼。」
大家還都沒反應過來呢,只映蓉最先暴跳起來:「不是的,師傅,是有人……」剛說到這,她便迎上了青昭的眼神,是的,她答應過青昭,信她,發生什麼都信她。
青昭的眼神好像在說,你信我,我可以信你嗎?就這樣一個眼神,便讓她的話硬生生的卡在了嘴邊。
徐思嵐盯著突然噤聲的映蓉,半晌才說道:「戚姑姑,罰!」
戚姑姑清了清嗓子,說道:「濫藥害命,未竟,鞭五十,跪堂五日,逐出師門,青昭不是弟子,所以不必逐出,鞭刑和跪罰就可以了。」
「不是的師傅,這個人後來是青昭……」白暮有些著急的辯解道。
「執刑。」徐思嵐沒等他說完,便下了令。
青昭默默的跪在了堂外,執刑弟子開始高聲報數:「一、二、三……七」青昭背後的外衫應聲撕破,汗水濕透了她的前襟。「九、十。」不過十鞭,一道長長的血痕便顯了出來。不過二十鞭,青昭攥緊的拳頭中淌出了血,三十鞭時,眾人已經可以看到外露的血肉了,青昭狠狠的咬破了自己嘴唇。
映蓉眼中的血絲都快爆了出來,她噗通一聲跪在徐思嵐面前,哭著說:「真的不是青昭,我們沒下錯藥,下了,下了,是我,是我。」
一邊的苑熙,看著映蓉的歇斯底里,語無倫次,便兩步上前一掌將她擊暈。
白暮被苑熙的舉動驚到了,不過立刻也明白了她的意圖。不錯,青昭是在保護映蓉,如果她再無根無據的鬧下去,恐怕就真的要把罪落到她的身上了,那不僅青昭白挨了一頓打,映蓉更會被逐出師門。
看熱鬧的人只看著青昭受刑,因為徐思嵐在場,自然不能喧嘩,但還是難免竊竊私語。
「這醜丫頭還挺能抗的。」
「是啊,我上次只罰了十鞭,就丟了半條命呢。」
「她這是活該,誰讓她硬出頭呢。」
「真不知道師傅怎麼想的,給趕走就完了,留在這也是給藥師門丟人現眼。」
「師傅也是好心,她這樣的人,離開藥師門還哪有活路。」
青昭完全聽不到他們的聲音,甚至感覺不到疼了,只是覺得天旋地轉,她強撐著精神,直到執刑人報到:「五十!」她才松了一口氣,頓覺全身無力,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不用我教你做事吧。」程敏梵睥睨著說道。
「明白!我已經打點好了,這次准會要了她的命。」
「哎呀,幹嘛說得那麼嚇人啊。」她聞言,收斂起陰鷙的神色,故作柔弱的嗔怪。
「我哪裡是那樣狠毒的人,就是想懲戒她一下嘛。」說著她轉身看向鏡中,對著自己的花容月貌,十分稱心的笑了出來:「死了再告訴我。」
「那啞丫頭壞了你的事,只鞭五十,確實太輕了。」錦懷的樣子實在是極盡諂媚。
在她們看來,那個如螻蟻一般的女子,別說礙事,就是礙了眼,都是該死的。
一束清冷的月光從棚頂天窗落了進來,給這昏暗陰冷的思過室,撒下了丁點光亮。
一個乾枯的身影,一動不動的依靠在牆邊,她臉上毫無血色,微張的口中,氣息若有似無,眼睛詭異的微睜著,似是一具屍體死不瞑目一般。
「呼……」
冷青昭緩緩吐出一口氣,用殘存的力氣,撐起身體,三天水米未進,她的精神已經開始漸漸脫離了軀體。
背後黏著血肉的衣服已經幹硬,這使她每次輕微的挪動,都會牽動傷口,疼出一身冷汗。
「飯來了!」一碗沒有溫度的飯和一聲沒有溫度的吆喝,一同從小門中扔了進來,碗中的本就不多的米飯整個扣撒在地上。
「別說我們虐待你啊,給你送飯了,是你自己不吃的。」
外面的人說著便譏笑起來:「她又不會說話,你這不是對牛彈琴嗎?」
「這啞巴真造孽,幹嘛得罪程敏梵啊。」
「好了好了,就她又醜又啞,早死早托生唄,也算是福氣。」
青昭聽著他們的話,沒有動彈,不用看也知道,飯食一定摻進了沙子,或者口水什麼的,總之就是讓她無法下嚥的東西。
「老伎倆了,也不知道換一換。」 其實就算她們不做手腳,她也吃不了東西,斷水三天,口中已經完全乾涸,哪裡還能吞咽。
她無奈的仰起頭,看著牆上「伏念思過」四個大字,冷笑著接道:「無可改者。」
這樣的饑寒交迫也挺好,至少身體已經麻痹,鞭子留下的傷口也就不那麼疼了,她緩緩抬起手,看著月光從指縫中透過。何時才能結束這一切,從她記事起,她就不懂得什麼是溫暖,什麼是關心,自己如野草一般,荒涼的生長,心中又不斷的,生長著荒涼。
或許今天就是這一切的結束,她輕輕撫著臉上的疤痕,有一些淒然,有一些釋然。生無可戀,便是這般吧。
「師傅讓我來看看。」大師兄白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白暮素來溫和,即使是大師兄,也從來不會頤指氣使,可是今日他說話的語氣卻有些僵硬。
他是被小師妹纏的不行,不得已假借師命來走著一遭,心中發虛,口氣卻反而強硬了起來。
「你怎麼樣了?」白暮進門看到青昭,立時愣住了。
她衣衫襤褸,面色慘白,只半睜著眼睛,腦袋斜靠在桌腿上,嘴邊卻掛著一絲笑意,這樣的情境下,她的笑透出一股詭異難測的感覺,如鬼魅一般。若不是白暮膽大,別人看了恐怕會驚叫出聲。
「你,你怎麼成這樣子了?他們不曾給你送飯食嗎?」
青昭緩緩抬手指了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飯,白暮細看才發現,這些飯食已經餿臭了,裡面還摻雜著砂礫。
他轉頭看向青昭,不覺眼眶有些發紅。
看白暮的表情,青昭就知道自己有多慘了。不過還好,還好自己總算熬到了活命的關口。
我已苟活求生,你們何必苦苦相逼。
在思過室內艱難的挨過了三天,青昭終於在白暮照應下喝上了一口水。她囫圇的扒了一碗飯食,倚在桌腿上再次昏睡了過去。
「怎麼樣了?」
睜開眼睛,青昭發現徐思嵐不知何時站在了眼前,便急忙起身施禮,可是動作太快,她登時感到了後背的劇痛,一口涼氣抽進了嗓子,嘭的一聲又跌回了地上。
「吃了。」徐思嵐伸手遞出一顆丹藥。
青昭接過丹藥,立刻塞進了嘴裡。
「以後你不可再教映蓉了。」她說完便又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青昭一時沒聽清,瞪著眼睛看向徐思嵐的背影,旋即明白了,笑著咳嗽了起來。映蓉,她終於成為入室弟子了。
醫者本就是逆天的行當,可救命,可害命,這樣的能力,只能掌握在懷濟世之念的人手中,否則便是禍害。映蓉,會成為一個好的醫者。
白暮還是很盡心的,青昭總算是活著熬完了這五天,出來那日,映蓉看到青昭,撲上來就是一頓哭,全忘了她身上的傷。
青昭回頭看了看那幽暗的思過室,微微垂下眼簾。
「我本無心招惹是非,奈何我尚有求生之念。」
次夜,月彎如鉤,溪水潺潺不歇,趙顏譽在溪邊空地靜心練功,忽然聞到一股清新的香味,抬眼看到崖壁之上有一株粉色的花朵,顏色明麗,開得正勝,想這冬末春初時節,百花殺盡,竟還有這樣明豔的花朵,他起身躍到岩上小心的將花摘下,細細看來像是丁香,可是顏色甚異,香味也特殊,該是稀罕的品種了。
初春寒風似刀一般,將一片剛剛生出的新葉狠狠裁下,再順勢帶到不確定的遠方。青昭放下手中漿洗的衣物,呆呆得看著那片飛起的葉子,想著它可能的歸處。
映蓉成為了入室弟子,日日在徐思嵐身邊受教,二人也十餘日沒見了。而此時青昭的日子卻艱難了起來。
這個時節水涼得徹骨,而戚姑姑卻不停的安排她漿洗東西,她當然知道這是敏梵攛掇的,旁人是不會管了,甚至時不時的再給多送上幾盆髒衣服,讓她順便洗了。青昭在紫的透亮的指尖,輕輕的哈上一口氣,交叉放到腋下,暖了暖。
「啪」的一聲,不知道什麼東西落在盆裡,將水濺了她一臉。她直起身子,抹了一把臉,看清來人是戚姑姑身邊官庫房的慧素。
此時的慧素一臉的怒氣,呵斥道:「說,你幹嘛故意撕碎我的衣服?」
青昭撿起盆中的那件衣服,好好的鵝黃色錦緞長裙,做工十分講究,偏中間撕開了一條長長的口子,青昭一臉懵的看著衣服,隨即看到了慧素身後的敏梵和錦懷,正側身睥睨著她,不知為何敏梵用紗遮起了面,看到他們,青昭就知道沒什麼解釋的必要了。
慧素看到青昭沒反應,心中就更氣了,兩步上前,將那一盆水連著衣服,直接潑到了青昭身上。口中嚷道:「讓你這賤婢幹這麼點活,你居然敢使壞,這是我家在京城華瑰閣做的,你這條爛命都沒這衣服值錢。」說完一尚氣,揮手就是一個耳光。
青昭摸了摸臉頰,有些灼熱。
「慧素師妹,你這是幹什麼。」不知何時,鄭楚來到了跟前,俯身扶起了全身濕透的青昭。
青昭只覺得他雙手碰觸過的地方,傳來了陣陣暖流,瞬間這溫暖就淌到了心上。
「師兄,你不知道,我就讓這賤人洗了幾件衣服,她竟然心懷怨恨,將我的衣服撕破了。」慧素氣的滿臉通紅。
「我想青昭也不是有心的,而且,誰也沒說你們的衣服就該她洗。」
瓏甯看到鄭楚護著青昭,心裡吃味的說道:「那藥師門養著這個她幹嘛?再不幹點活不就成了廢物了?」
眾人爭吵之時,苑熙緩緩走進人群,沖著鄭楚說道:「有客人在涅鳳堂,大師兄叫您過去。」
鄭楚看了看瑟瑟發抖的青昭,溫存的說道:「快回去換了這濕衣服,別著涼了。」
這藥師門中,論人才樣貌,鄭楚都算是翹楚了,心中愛慕他的女子頗多,以前她跟敏梵走的近,她們也是敢怒不敢言,可是青昭又算什麼,憑什麼能得到他的青睞和關心,鄭楚的這個舉動算是給青昭捅了馬蜂窩,女人的嫉妒心是可以毀滅世界的。
青昭知道,可是她已經不在意了,雖然風已經打透了她濕漉漉的衣服,可是卻驅不走她心裡的暖意。
苑熙撇了青昭一眼,吩咐道:「一會去師傅那裡伺候。」
青昭會意的點點頭。
鄭楚隨苑熙來到涅鳳堂時,門前已經擠滿了女弟子,她們看著堂內,不停的交頭接耳。
只見一名氣度不凡的公子正立于堂中,與白暮過話。細看那人,龍章鳳姿,氣度如明月入懷,周身凡塵不沾,眉目之間顧盼燁然,真是說不盡的倜儻風流。女子們紛紛露出嬌羞之色,不住的打量著他。
「好俊俏的公子啊,看起來比二師兄還英俊。」
「我看宋子淵衛叔寶也不過如此吧。」
「這宋子淵衛叔寶是誰?」
「不知道就別問了,我將來找夫君也定要找個這樣的。」
「那你也先看看自己的樣貌再說啊,哈哈。」
她們的聲音越來越大,那公子聞聲看來,也只是淡然的笑了笑。
「在下淩駿,家兄病重,遍尋名醫而不治,聽聞徐掌門有起死回生之術,所以此次冒昧登門,只求尊師垂手相助,救吾兄一命,事後定有厚報。」說完他雙手一拱,向白暮作了一揖,態度十分謙卑。
白暮打量著淩駿,他衣著氣度均是不俗,只是雖體格健碩,卻氣息渙散,腳步虛浮,似乎十分疲憊的樣子,而他身後幾人呼吸凝斂,步伐沉穩,看起來應該是習武之人,且武力不弱。想來這淩駿也不是個泛泛之輩。
白暮思量一下,禮貌的回道:「在下藥師門白暮,承蒙淩公子青睞,十分感激,但家師即將閉關,恐怕待到她出關,時日長久,會耽誤了尊兄的病情,公子不若去別處再尋名醫神藥吧。」
淩駿聞言一時心急氣塞,,扶著椅背,咳嗽了起來。
他身後一個黑衣少年,快步上前扶住了淩駿,哼聲哼氣的說道:「我家公子有言在前,已經尋了很多名醫了,要是還有辦法,也不會屈尊跑到這個三流門派來好言好語的求你們了。」此話一出,像是激怒了他身旁的幾個壯漢,幾人紛紛擁上前來,似要用強。
淩駿急忙抬起手,呵斥道:「小狼,不得無禮。」
鄭楚見勢不妙,急忙圓場道:「淩公子既然來到藥師門,也是緣分使然,不若我引公子去見家師,您親自道明原委,再看家師的答覆,如何?」
「您費心了。」淩駿深施一禮。
此時,青昭正守在凝神堂前,看著鄭楚引著一群陌生人穿過正殿,向這邊走來,後面還烏泱泱的跟著一群女弟子,急忙向柱子後面縮去,伸手捋了捋垂在面前的頭髮,努力遮住那醒目的疤痕。
凝神堂大門緊閉,淩駿上前沖著凝神堂的牌匾躬身說道:「在下建康淩駿,求見徐掌門。」
青昭聞聲好奇的看去,這淩駿實在容姿非凡,站在鄭楚身邊,竟可以讓鄭楚失了顏色,只是他說話時氣息十分淩亂,不覺多打量了幾眼。
時值正午,淩駿保持行禮的姿勢也快一炷香了,額頭的汗珠順著下巴低落下來。可是凝神堂卻內安靜如初,始終沒有動靜。
那個叫小狼的少年急的原地直跺腳,眼看淩駿身形開始晃動,登時就氣惱了,快步沖出人群就要去開門。
白暮眼快,腳下一彈霎時來到小狼身邊,伸手扼住了他的右手,那小狼也不是好惹的,轉頭一看是白暮,手上一使力,反鉗住了白暮的手向上一蹚,左手順勢就向他的胸口擊出一拳,躲在一邊柱子後頭的青昭,眼見大師兄要吃虧,立刻沖上來,從小狼身後拉住了他的胳膊,那小狼下意識的將手肘向後一推,直接把青昭彈了出去,跌坐在地上。這邊白暮卻就著這個空當,將手掙了回來。
「小狼,你太胡鬧了。」淩駿語氣強硬的斥責道,同時快步上前想扶起青昭,可能因為太激動,扶到一半就又咳嗽了起來。
那小狼卻不依不饒,沖著後面另外幾個壯漢喊道:「來一起把門打開!」
估麼著那幾人也都憋了一肚子氣,聞言也不管淩駿之前的阻攔,齊齊沖了上來,白暮此時橫眉立目的站在門前,他是不會讓人這樣冒犯師門的,於是一拳一腳的擋了下來,這幾人武功路數雜亂,卻都是內力深厚的高手,幾番下來白暮也有些吃力了。
鄭楚看在眼中,即刻飛身上前,幫著師兄與那幾人纏鬥在了一起。
其他的弟子也上前幫忙,可是他們幾位高手都是身法加內功的過招,沒幾下藥師門的其餘人也都敗了下來,只剩白暮和鄭楚閃展騰挪,四面受敵。
小狼胸口提氣,運於掌上,奔著鄭楚的背心直擊過去,青昭在旁一急,不覺丹田使力,調起了真氣,騰身迎著對方就是一拳,小狼猝不及防慌忙應接,拳掌相接之時,他只覺得被那拳鋒震的手臂麻痛,內息大亂,立刻翻身後退了幾步。
青昭也被震的不輕,整個人向後飛去,幸好鄭楚回身攬住了她。青昭抬眼看到鄭楚,耳根立刻不爭氣的紅了起來。
「沒看出來,這小丫頭還是個高手。」小狼揚著下巴,審視著青昭。
觀戰的人群也嘈雜了起來。
「你看到沒?那個啞丫頭還挺厲害的。」
「厲害什麼啊,我看那幾個人也就是繡花枕頭,連個使喚丫頭都打不過。」
「我剛才吃了那小子一拳,可是吐了血的,啞丫頭居然沒事。」
「我看是碰巧了,她要是那麼厲害,那次你比劍時故意弄折她的木劍,借機偷襲她的時候,她怎麼不還手呢?」
青昭結結實實的接了小狼一掌,感覺整個手臂痛麻難忍,胸腔內氣血翻湧,好像再運氣就會嘔出血來,只得閉緊嘴巴,慢慢調息,全然顧不得旁人的議論。
此時一陣風吹過,揚起她的頭髮,那道疤痕赫然出現,對面的小狼見下一驚,脫口而出道:「媽呀,怎麼這麼醜!」
吵鬧的人群聞言,安靜了片刻,轉而爆笑起來。
淩駿此時緩過了氣,立即喝止道:「都給我退下!」說話間,他眉宇之間顯出一抹霸道淩厲之色。這才使眾人住了手。
「你們這般胡鬧,豈不知是會害我兄性命的?」轉而他面露愧色的對白暮作揖道:「淩某此來不僅唐突,現下更是冒犯了尊師,實在失禮,還請白兄和諸位海涵寬宥。」
還未及白暮說話,凝神堂的門突然緩緩打開,映蓉陪著徐思嵐走了出來。
映蓉向徐思嵐微微頷首,似是領命,轉身對白暮說道:「淩公子身體虛弱,安排他們住下,暫做休養。餘事日後再議。」說完還不忘看向青昭,擠了擠下眼睛。
青昭捧著那個受傷的手臂,開心的笑了。
這自然不是淩駿他們想要的答案,小狼再次按奈不住,想再上前追問,卻見徐思嵐盈盈轉身,同時衣袖一揮,眾人只覺得一道渾厚的氣力撲面而來,而她身後那近一尺厚的大門,嘭的一聲關上了。小狼等人倒吸一口涼氣,紛紛退讓開來。
「你還好嗎?剛才有沒有受傷?」映蓉離了徐思嵐的視線立刻活泛起來。
青昭感覺手臂微微恢復了一點,便搖了搖頭。
「我在裡面聽到了,只是師傅在,我不敢分神偷看,對了,我現在已經可以調動真氣了,只是催起的內力還是不純,不過師傅覺得我進步很快。我覺得都是因為你之前教的好。」映蓉這幾日跟徐思嵐在一起,實在是憋壞了,現在一見了青昭,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青昭也不嫌煩,只開心的聽著。
敏梵透過面紗,恨恨的盯著二人,越看越覺得胸口憋悶。
鄭楚走來,輕輕的扶上敏梵的肩膀,關心的問道:「你的臉好些了嗎?」
「師兄,敏梵變醜了,可怎麼辦?」敏梵回過神來,撫著臉龐,撒嬌道。
「不會的,很快就會好了,我看現在已經消退了。」鄭楚眉目含笑的用手劃過她的頭髮。
青昭遠遠的看過去,眼中露出落寞,卻只低下頭自嘲的笑了笑,而這一切,卻看在了映蓉眼裡。
戚姑姑下山採買,剛剛歸來,一邊聽著弟子點算物品,一邊細細地端詳著手腕上的翠玉鐲,這是前幾日程家來人看程敏梵,單獨備給她的禮物,玉色上乘,她十分珍愛,日日佩戴。
正這時院裡傳來白暮的聲音:「姑姑,有客造訪,還要勞煩姑姑安排一下。」
戚姑姑漫不經心的起身走出,打眼便看到了白暮身後那幾個陌生人,看這幾人個個衣著講究,她面上立刻變出殷勤的表情:「這是貴客臨門啊,白暮,這幾位是?」
「這位是建康的淩公子及其家人,來藥師門求藥的,師傅讓安排住下。」
「淩公子啊……」戚姑姑上下打量著淩駿,他一身白色斜襟長裾,銀線繡邊,頭戴翡翠發冠,上嵌一顆碩大的藍寶石,只這身行頭就知道此人非富即貴,當即滿面含笑,上前行禮。
「這位便是淩公子吧,真是儀錶堂堂,器宇不凡啊,遠道而來,定是路途勞頓了,我這就派人打掃流星閣,那可是我們藥師門景致最好的院子了,有什麼需要盡可以吩咐下面的弟子。」
面對戚姑姑的殷勤,淩駿客氣的回了一番禮,更教人遞上了豐厚的川資,戚姑姑捧著沉甸甸的銀子,笑的可算是花枝亂顫。
流星閣確是好景致,月洞門外便是翠色竹林,左拐可見碧波荷塘,夜間的荷塘月色實是難得的美景。房間也算雅致,更被戚姑姑吩咐人打掃的一塵不染。
「淩公子從何時起覺得身體異樣的?」鄭楚摸著淩駿的脈,微微皺起眉頭。要說脈息和醫道,他自信天下也沒幾人能高過他,可是這個脈象和表徵,卻讓他心裡沒底了。似是中毒,可是跡象也不明顯,更難判斷是什麼毒了。為免露怯只好多詢問一些。
淩駿自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只坦誠的回答道:「三月之前,便覺氣短,乏累。」
「好的,那公子稍歇,我還需時間斟酌一下。」
「鄭師兄費心了。」
送走了鄭楚,淩駿倍感疲憊,幾日奔波確實使他的身體每況愈下,只是現下他已顧不得自己了,如果不能及時尋得醫治之法,可就不僅僅是一條人命的事情了,但事關重大又不能輕易吐露實情,淩駿握緊手中的腰牌,面露憂色。不知道這個脾氣怪異的掌門,最終能給出一個怎樣的答覆。他緩緩將腰牌揣回懷裡,才發現,自己的衣襟已經濕透了。
「小狼,安排沐浴。」
「是。」
映蓉用藥酒使勁推著青昭的胳膊,只疼的青昭齜牙咧嘴。
「那日你被關進了思過室,敏梵他們依然咄咄逼人,說我們同樣治癒十六人,無法分出高低,可是你說巧不巧,那天咱們救的那個樵夫大哥突然出現,說是來感謝咱們的救命之恩。就這樣,我完勝了。」
「不是巧合。」青昭反轉了一下手臂,回道。
「恩?什麼意思?」
「那日他引路,帶咱們下山的時候,我便拜託他痊癒後上山一趟。」
「那你是早知道我們會有一人只差?」
青昭恨恨的敲了一下映蓉的頭,嘲笑道:「竟胡說,這我怎麼知道,原本我只是想讓他來幫忙說明你錯過春試的原因。」
「青昭,你真是天才。」映蓉越說越興奮,手上的力不禁陡然加大。
「斷了斷了!」青昭感覺快要疼出眼淚了。
映蓉心疼的揉著她的胳膊,有些怨憤的說道:「你說說,這是圖個什麼,你為他擋下這一掌,可是他走時都沒正眼看你。二師兄滿眼都是敏梵,誰都看得出,你這麼聰慧的人,怎麼就拎不清呢?」
青昭聞言,收斂了神情,這個問題她沒法回答,她當然知道,就自己這副尊容,恐怕沒哪個男人有膽量正視,可是即生情意就是難以抑制,非理智能左右。想起早上他手上的溫熱,她臉上就跟火燒一般。
「對了,說起敏梵,她為什麼戴著面紗啊?是不是毀容破相了?」映蓉也不追問,轉而說起了八卦。
「你還記得你在幽林看到的那株粉色的花嗎?」
「記得啊,你還連根移栽了呢。」
「那花粉有毒,頻繁接觸,會使皮膚生出紅疹,又疼又癢。」
「你是說你把那花給了敏梵?那如果她知道了,可怎麼得了。」
「放心吧。她自己帶到房裡的。」
映蓉想了想大笑起來:「哈哈,青昭還是你聰明,也該讓她吃點苦頭了,分分她的精神,也好教她沒時間再來折騰咱們。」
青昭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
映蓉收起藥酒,突然好像想起了什麼,神色興奮的說道:「昨日我看了《濟世藥篇》第一章的手抄本,裡面有提到醫治舊疤的辦法,雖然內容晦澀難懂,但是我會好好研究,終有一日,能治好你臉上的傷。」
「命數天定,順其自然吧。」 青昭有些苦澀的說道。
映蓉聞言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轉而認真了起來。
「醫者有責救人於危亡,丹藥更是可以救死續命,難道這不是在與天數相爭?如果人人都聽天由命,那我們學這些還有什麼用?」
青昭頓感震驚,她從未想到,天真單純的映蓉,竟有這番淩厲的見解,一時錯愕起來。是啊,為何不能相爭?幾日前,自己不是就從天災疫病之中救回了十數條人命?若蒼天已有定數,那定數也是要自己去挽救那些垂危的性命,那為何自己不能拯救自己的命運呢?
正在青昭走神之時,門外傳來了苑熙的聲音。
「青昭,這幾日伺候流星閣用水。」
淩駿洗去了一路的風塵,才覺的身體稍有舒緩,想來是這藥師門的藥浴起了一些作用。他一邊更衣,一邊抬起胳膊舒展筋骨,心想這藥師門,的確不是徒有虛名。
然而此時,房門突然大開,淩駿一驚,轉身向門口看去。
只見一個青衣女孩單手端著茶水,用肩膀倚開門,徑直走了進來,看她每走一步都在專注得維持著手中的平衡,全然沒發現屋中還有別人,最後她單手將茶壺茶杯穩穩的放在桌上,這才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淩駿莫名其妙的看著女孩的舉動,竟忘記了繼續穿衣服。
女孩一回頭,正迎上他的目光,兩個人在這一瞬間都呆住了。
一道刺目的疤痕,貼在女孩小巧的臉上,乍一看十分駭人,這「驚鴻一瞥」驚的淩駿完全忘記了自己還赤裸著上身。
而青昭卻迷茫的上下打量著淩駿,他身上還有尚未幹去的水珠,這便使那健碩豐盈的肌肉更顯出誘人的光澤,青昭呆了片刻,臉「騰」的一下通紅,直紅到了脖子。
淩駿看著她的窘迫,起了一絲玩味,笑問道:「姑娘還有事嗎?」
青昭這才回過神,慌張的低下頭,快步向門邊走去。
待她出門,淩駿抓起衣服,心中不覺又尷尬又好笑,可衣服只套上一隻胳膊,就見那女孩又從門口退了回來,快步走到他跟前,將臉貼近他的身前仔細的看了起來,鼻尖幾乎就要碰到他的胸口了,此刻淩駿甚至能感到她口中呼出的溫熱氣息。
這一下,淩駿是真的被驚到了,愕然的看著這個陌生女孩的舉動,青昭也不管她,拽過他的手,就搭起了脈。
淩駿自己也不知為何,竟乖乖的一動沒動,只茫然的看著對方,卻見女孩突然撒開手,轉身跑了出去,屋內終於恢復了平靜,只留下他獨自淩亂。
青昭心中已經有了定數,這個淩公子中的是一種叫做西涼紅葉的毒,這種紅葉晾乾後有茶香,曾有人誤把它加入茶中飲用而迅速致命,然而因其產於西涼乾旱地區甚是少見,所以少有人識得,自然更少有人知道,它的氣味也是有毒的,久聞便會血熱體虛,火毒凝集膻中穴形成一些不易察覺的血點,只是毒性緩慢,脈息上也顯象甚微,然而此毒雖罕見卻不難解,服用藥師門的月華丹,並刺破膻中排出熱毒即可痊癒。
青昭回房取出自己煉製的月華丹,揣起銀針,再次返了回去。
淩駿一邊穿著衣服一邊想著剛才的事情,不自覺的彎起了嘴角。
「還真是個奇怪的姑娘。」正想著,外面又響起了敲門聲。淩駿迅速穿好衣服,應道:「請進。」
這次青昭倒是大方從容的走了進來。
淩駿一見又是她,不禁苦笑道:「姑娘還有事嗎?」
青昭以為自己這樣的樣貌,又幾次三番的進出,可能驚到了他,卻沒想到他再次看到自己時居然語氣還是這樣平和,且眉目含笑,這讓她松了一口氣。
她用左手在紙上寫道:「服下丹藥,銀針刺血,可愈」然後將紙條和月華丹一同遞給了淩駿。
淩駿這才明白了,原來她行為怪異是因為不能說話,看這女孩年歲不大,卻有這樣的缺憾,不覺心生憐憫。他小心的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青昭下意識的後退一步,這是第一次,十年來第一次有人問起她的名字,她深深的看向淩駿,轉身寫下:「冷青昭。」
淩駿輕聲念道:「冷青昭……」他伸手接過青昭手上的筆,在她名字的下面寫道:「天淡星河冷月高,青黛明湖影昭昭。」
青昭反復的看著這句詩,目光閃動,胸中泛起無法言狀的情緒,即甘甜又苦澀。而她臉上那瞬息的波瀾,都被淩駿默默的看在眼中。
淩駿將紙平整的遞給青昭,笑著說道:「你的名字很好聽。」
青昭抬起頭,她第一次看到一個人可以笑得這樣好看,皓齒明眸,顰笑之畔是言不盡的溫潤。
淩駿依青昭之言,服下丹藥,繼而再次寬下了衣衫,這次青昭面對著他的身體,雖然還是臉紅,卻沒了之前的窘迫,全神貫注的為他刺血排毒。
大概一炷香的時間,當淩駿起身合起衣服的時候,頓時感道氣息暢通了不少,好像長久以來壓在胸內的一口晦氣,終於排了出去。
青昭則回到桌前寫了一些清熱排毒的方子後,便安靜的退了出去。
淩駿踱到窗前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不自覺的勾起了嘴角。
青昭這邊剛轉出流星閣,迎面便碰上了小狼。
「這個姐姐,今日交手之時,是我一時不備,你勝之不武,不如我們現在再較量一下吧。」
青昭真是叫苦不迭,連連搖頭擺手。那一招之後,她就已經看出小狼的武功遠在自己之上,只是一時沒防備,才讓她占了便宜。她的右手現在還無法使力,哪裡再敢跟他交手。
小狼卻依然糾纏不休:「怎麼?就勝我一招連話都不屑跟我說了?」
青昭臉憋得通紅,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哪裡就勝他了,就當時看來,他們也只是對了個平手,這小子怎麼這麼較真呢。
趙顏譽一路追著敏梵和錦懷,又鞠躬又作揖的,卑微到不行。
「敏梵,我真不知道那花有毒。」
「你以後別再給我送東西了,我真的消受不起,也拜託你以後別再出現在我面前了,看到你都要折壽。」
「趙顏譽,我看你就是存心的,二師兄說了,那玉丁香生於極南之地,很難養活,何況還在這時盛開,我看你就是故意害敏梵。」
幾人正吵著,轉頭就見小狼和青昭相對立在流星閣門前,一個不停糾纏追問,一個焦急的比手畫腳。
敏梵嗤笑著喊道:「她是個啞巴,你讓她怎麼回話?」
小狼聞言一愣:「啞巴?」
趙顏譽想起敏梵此次沒有成為入室弟子,都是青昭造成的,就急於幫敏梵出氣,於是睥睨道:「可不是,就是個蠢笨的東西,自己已經活的人不人鬼不鬼的了,還偏願多管閒事。」
「你說你不好好的洗衣燒水,偏要在春試插一腳,真是擱哪都礙事。」
「還什麼災星,她那樣子就是個災害。」
瓏甯和幾個女弟子一旁路過,想起早上鄭楚對她的關心,也不忿的說道:「可不就是有這樣的蠢貨,不自量力的很。也不撒潑尿照照自己的德行。」
敏梵輕蔑的笑道:「小哥可聽過相由心生?說的可能就是她這樣的。」
青昭淡淡的看著眾人, 嘴角露出一抹悲涼的笑意。
她微微向小狼欠了欠身,算是告辭了,轉身走到敏梵跟前,一把扯下她的面紗。
敏梵大叫一聲,再去遮臉已經來不及了,眾人這時才看清她面紗後的樣子,整個臉都腫了起來,還佈滿了紅疹。
小狼也很看不慣她盛氣淩人的架勢,便故意戲謔道:「要說相由心生,姐姐的這副尊容,又生得什麼好心腸呢?」
敏梵驚恐的看著人群,他們的眼神或是驚訝,或是嘲笑,或是嫌棄,這一切都讓她心頭恨意大起,於是徹底撕下了偽裝,惡狠狠得罵道:「你個下賤胚子,算個什麼東西,敢跟我作對,讓我出醜!」說話間兩步上前,抬手就要耳光招呼。
青昭抬起左手穩穩的接住了她揮到空中的巴掌,同時用冰冷的眼神,毫無波瀾的盯著她。
一旁的人都看呆了,誰都沒想到,這個又醜又啞,逆來順受的啞丫頭,今天,居然敢直接對峙程敏梵。
敏梵鉚足了勁也沒能掙脫,不禁心中火氣更勝,抬腳就要踹,誰知,她的腳尖還沒離地,青昭以旁人無法辨清的速度,瞬間蹬在了她的膝上。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看到這幕都不禁咋舌。
「這啞丫頭扮豬吃虎呢吧,剛才都沒看清。」
「敏梵的臉是怎麼了?」
「呀,太嚇人了。」
敏梵算是丟盡了顏面,此時也顧不得形象了,沖著錦懷喊道:「你們看什麼看,還不來幫忙。」
錦懷和顏譽,這才反應過來,急忙上前幫忙。
青昭用勁一扭,將敏梵擰轉了過去,再對著她手腕運氣一推,敏梵猛的向前撲了出去,硬生生的臉朝下撲倒在地。
趙顏譽和錦懷沖了過來,幾個人瞬間戰成一團,青昭右手不能用,卻並不示弱,她加快了移動的身法步伐,只用單手抵擋三人,也不見費力。
這時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流星閣門外一時熱鬧了起來。
人群之外,戚姑姑不知被誰喊了過來,高聲喝道:「住手。」
這時四人才慢慢散開,青昭收回了手,正尋聲看去,卻沒想到,敏梵會趁機偷襲,她突然出招,一腳踹在了青昭的肚子上,想是氣急了,敏梵這一腳使足了力氣。刹那間,青昭只感到肋下劇痛,一股腥甜的味道湧上了喉嚨,她趔趄了幾步後,咬著牙重新穩住了腳步。
「姑姑!」敏梵占了便宜,卻還是哭哭啼啼的撲到戚姑姑懷中。
「她……她當著客人的面扯我面紗,讓我出醜,還動手打我。」說完更是裝出一副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樣子。
青昭極力抑制著因為疼痛而催出的眼淚,抬手擦了一把嘴邊的血,面無表情的看著程敏梵。
這時錦懷和瓏寧等人也都來幫腔。
「姑姑,剛才是啞丫頭先動手的。」
「是啊,姑姑,你看把敏梵打的。」
也有其他圍觀的弟子看不慣,可是剛要出聲,就被敏梵的眼神給威嚇了回去。
一旁的小狼打抱不平,想幫青昭辯解,卻被同行的其他人拽了開。提醒道:「別摻和人家的事。」
戚姑姑安撫著敏梵,又看到小狼等人在旁邊,難免感覺傷了顏面,便沖著青昭厲聲訓斥道:「你這小禍害,在貴客面前失禮,還敢毆打同門,明日一早到涅鳳堂領三十鞭。」
青昭慢慢轉過身去,在眾人的注視下,她狠狠的啐出口中的鮮血,踉蹌著向回走去。每走一步都能感到腹中肋骨斷裂的劇痛。
一陣清風拂過,吹起竹簾一角,淩駿隔窗默默得看著這蕭索的寒夜。
鄭楚還是無法判斷淩駿的病症,只得參照醫書,配了一些解毒散熱的藥,晚間送到流星閣。依例又為他搭了一次脈,卻發現淩駿內熱漸散,且完全沒了中毒跡象。
「這……」鄭楚心中猶疑的問道:「淩公子今日白天可吃過什麼?」
淩駿道:「藥師門確實名不虛傳,今日青昭姑娘為我診了脈,送來了丹藥,現下好多了。」淩駿說這話時,不自覺的看向門邊,想起她今日的三進三出,甚是有趣。卻全然沒注意到鄭楚的表情。
「什麼?明日還要鞭三十?」映蓉丟下手中的藥,暴跳了起來。
「他們太欺負人了,我去告訴師傅去!」
「別對掌門說。」青昭運氣調息著內傷。
「可是你才受了五十鞭,不過半個來月,還沒痊癒,又要打,這戚姑姑沒人性了吧。」
「痊癒了。」青昭想起徐思嵐給的藥,見效奇快,五日就已經痊癒了。
「那你也不能總這樣受著,敏梵她們以後會更加肆無忌憚的,總要想辦法制止。」
青昭沒有言語,這是她第一次反抗,卻依然換來傷痕累累,她不清楚今後的日子還會糟糕成什麼樣子。
「這次不能聽你的,我明天一早就去找師傅!」
「不可。」
這時,一陣扣門聲想起,打斷了二人的對話。
「這麼晚,會是誰?」映蓉邊嘀咕邊打開門,門外站著的竟是鄭楚。
「聽聞青昭受傷了,我特意帶了些藥來。」月影之下,鄭楚看起來更加豐神俊朗。
「這……二師兄是……啊,謝謝二師兄。」映蓉莫名其妙的舌頭打結,她確實沒想到,除了自己還有別人在意青昭,更沒想到這個人居然是鄭楚。
青昭看到他,有些慌亂的捋了捋頭髮。
鄭楚來到跟前,看到青昭的局促,輕笑伸過手道:「把手給我看看。」
青昭也沒過腦子,直接將左手遞了過去。
鄭楚愣了愣道:「我想看看你右臂的傷……」
青昭臉一紅,知道自己失態,立刻伸出右手。
鄭楚仔細拿捏了一下傷處,轉頭對映蓉說:「映蓉師妹,你去取副薑歸散來吧。她手臂的傷不重,但還是內服外敷並用的好。」
映蓉腦子還沒轉過勁,聽著鄭楚的吩咐就應聲出去了。
「這是我剛調配的敗龜續乳膏,幫你敷上吧。」鄭楚說完,便輕輕蘸起藥膏塗在青昭的左臂上,手指觸碰之處,青昭感到一陣酥麻。
「手臂好了,再讓我看看你肋上的傷吧。」
青昭聞言,臉登時紅成了紫色,那可是要褪下衣衫的。
鄭楚似是沒看到,輕描淡寫的說道:「我們都是藥師也是醫者,該知道不可諱疾忌醫,且我們自幼一起長大,有什麼難為情的呢?」
青昭有些恍惚,此時她好像聽到了自己的心跳。
鄭楚看著發呆的青昭,淡然的笑了笑:「怎麼?還要我給你寬衣?」
青昭張開嘴,幾次欲言又止,她看著鄭楚誠懇又關切的目光,思量了半天,還是低下頭緩緩起了身,有些難為情的扯開了腰帶,微微聳動肩膀,讓衣裙滑落,露出內裡白色的圍胸和肩背光滑的肌膚。
正在此時,大門「砰」的一聲大開,一群人突然湧了進來。
青昭一驚,腦子登時一片空白。
「你看,我就說她是個下賤貨色吧。」瓏寧最先發聲,目光中充滿了輕蔑。
敏梵進來側身倚在門邊,嘴邊掛著鄙夷的譏笑。
「你到底是多缺男人啊,這麼輕易地就寬衣解帶了。」錦懷叉著腰嘲笑著說。
「呦,這身段也還不錯嘛,蒙著臉或許也能有男人要啊。」
「都長成這樣了,還勾引男人,呸!」慧素一臉嫌棄的說道。
青昭一動不動的看著人群,神色異常的平靜,此時她只覺得眼前晃出無數的魑魅鬼影,敏梵,慧素,瓏寧她們所有人的臉,都扭曲著,與那些鬼影交錯著向自己撲了過來,她並沒有恐懼,也不想躲避,只是覺得寒冷,一種侵入骨髓的寒冷。她聽不到他們的嘲笑和辱駡,耳邊只是傳來由遠及近的轟鳴聲,聲音越來越大,直到在她的思緒中炸開。
「青昭!」映蓉沖進來,撿起衣服披在青昭身上,眼淚奪眶而出。
「你們滾,給我滾出去!這是我的房間,你們都滾!」映蓉好似發瘋一樣,推搡著人群。
鄭楚歪著嘴角,露出一抹譏笑,轉身來到門邊,攬著敏梵從容的向外走去。
映蓉合上門,感到筋疲力盡,轉身看到青昭安靜的坐在榻上,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一次次的張口又一次次的咽回去。
「我沒事,你別擔心。」沒想到此時竟是青昭先開口,她的神情那樣平靜,平靜到讓人有些不寒而慄。
「青昭……」映蓉按著自己的胸口,感到心痛不已,卻不知道怎麼安慰她,甚至此刻她還來安慰自己。
「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青昭的嘴邊浮出笑意,可是映蓉總覺得這笑中,隱藏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好像是淒涼,又好像是決絕。
西院外,淩駿悄然得看著月色荷塘,眼眸中閃著星光。
清早,在凝神堂外,弟子們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嬉笑著談論起昨晚的事件。
「你們聽說了嗎?昨晚那個啞丫頭脫衣服想勾引二師兄呢。」
「我當時也在場,不是他們說的那樣,是二師兄說要看傷,才讓她褪下衣服。」
「哎,那你看到了嗎?皮膚身材怎麼樣啊?」
「下流!」
白暮掩著嘴咳嗽了一聲,弟子們立刻列隊站好。
慧素搬來椅子,請戚姑姑坐在了正中。
「前事不綴,啞丫頭,出來吧。」
青昭穿過人群,走到正中,周圍投來或鄙夷或同情的眼光。
「鞭三十!趙顏譽執刑!」
白暮看著映蓉焦躁的樣子,咬了咬牙,剛要說話勸阻,卻見一旁的苑熙突然伸手攔住他。轉頭對戚姑姑說:「我來!」
苑熙平時話不多,一應糾紛的事都不參與,這還是第一次主動站出來邀令。戚姑姑看了看她,點點頭算是應允。
青昭平靜的看著人群,目光透出一股死寂。
一邊的弟子開始報數:「一!」
苑熙抬手揮出一鞭,鞭子在空中劃出呼嘯的聲音。青昭咬著牙,攥緊了拳頭,然而鞭子略過,她卻沒有感到預期的痛。
「啪」的一聲,那鞭子只擦到了她的衣衫,就飛了過去,苑熙再一抬手。「二!」這鞭看起來力度更大,然而鞭尾依舊輕輕掃過,很快,三十鞭後,青昭的身上只是有些輕微的擦傷。她轉過身,深深的望向苑熙,苑熙卻連看都沒看她,便轉身走了回去。
其實青昭感覺到了,苑熙雖然外表冷漠,但心卻不冷,很多次她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幫自己,只是言語間從沒有表露過。
這幾日青昭養傷,流星閣那邊需要人照應,以往這樣的差事,誰都不願接,可是這次一聽說是去流星閣,女弟子都來了精神,紛紛自薦起來。錦懷甚至為這事求了敏梵,讓她幫忙說服戚姑姑,這才如願。
「公子,你的氣色確實好了很多了。」
「恩。」淩駿收起書信說道:「一會我們再去見徐掌門。」
「其實緩上幾日也無妨吧,你也可以再多調理幾日。」
「京中風雲變幻難測,事不宜遲。」
「可這個徐掌門性格這麼古怪,恐怕是很難請動的。」
淩駿微微蹙起眉頭,心中有了別的打算。
正說話間,錦懷端著茶水走了進來。
「多謝姑娘。」淩駿客氣的應道。
錦懷看著淩駿,臉紅的不行,急忙回道:「公子客氣了。」說完話也不走,還立在那裡,偷偷的側目看向淩駿。
淩駿想起了青昭,便問到:「冷姑娘呢?」
「恩?」
「冷青昭。」淩駿猶豫了一下,說出了她的全名。
「你說啞丫頭啊,她受了點傷,在養著呢。」
「哦,是這樣,那我方便去看望一下嗎?」
「看望?誰?啞丫頭嗎?」錦懷實在想不通,淩駿怎麼會想到去看她。
「怎麼,你們都叫她啞丫頭嗎?同門之間不是應該稱呼師姐師妹嗎?」
「她不是什麼同門,就是個打雜的丫頭。」
「哦?」淩駿露出詢問的表情。
錦懷一對上他的目光,整個人就慌了,急忙說道:「聽人說她是個災星,所以師傅不肯讓她入門。」
「什麼災星?」淩駿的臉色突然嚴肅起來。
「我也是聽戚姑姑說起過一次,什麼‘夙鳳鳴飛,遺禍將至’。」
淩駿聞言一驚,思緒瞬間雜亂了起來。
二十年前,建康城風雨驟起,黑雲自天邊湧來,似要淹沒蒼穹一般。雖是傍晚時分,天卻已經黑透了,一道紅色的閃電劈天而落,震地炸響,恰恰劈斷了宮殿的飛簷,此時,殿中一個男嬰呱呱墜地,法師盯著天空,掐指言道:「黑蛟成龍,災降天下。」
這句不詳的讖言,從此便如影隨形的伴著這個孩子,兄弟姐妹嬉鬧的時候,他只能遠遠的看著,父親的慈愛從來不屬於他,即使他再努力,也得不到任何讚賞。他從不穿黑衣,只著白袍,他無數次在夢中想要殺死那只黑蛟,可是每到揮劍之時,他都能從黑蛟眼中看到與自己相同的孤獨和恐懼。是的,它就是自己。
他無能為力,只能遠遠的避開眾人的視線,將自己禁錮在一個孤獨的世界,只有這樣,他才感覺不到別人給予他的卑微。
淩駿在涅鳳堂等了三日,終於見到了徐思嵐,只見她步履飄逸的走出來,雖然蒙著面,但確有一番仙靈之氣。
「徐掌門,在下所請之事,您今日可有決斷?」
「淩公子可痊癒了?」徐思嵐沒有直接回答他,卻反問道。
「已然痊癒,多謝高徒費心醫治。」
「我不會下山。」
淩駿感覺跟徐思嵐說話,頗費精神,她就不按正常人的思路走。
「掌門,我這次前來,確有拳拳之意……」
「讓他隨你去吧。」徐思嵐緩緩端起茶杯,未等他說完便突然發話。
「誰?」
「醫你的人。」
這話正合了他這幾日的心思:「您是說,應允青昭姑娘隨我同去?」
徐思嵐端著茶杯的手突然頓了頓,面上的輕紗起伏,半晌不說話。淩駿看不到她的臉,自然很難揣測她的心思,只能靜靜的等著。
戚姑姑察覺氣氛有異,急忙圓場道:「掌門是說鄭楚,那可是我們藥師門最好的弟子,他的醫藥之能全天下也找不到幾個,淩公子覺得他隨你去如何?」
淩駿沒在意戚姑姑的話,再次請求道:「徐掌門,淩某不會強人所難,如果您確有不便,在下也體諒,那就請准許青昭姑娘隨我回京,無論是否能夠醫好家兄,淩某都保證以厚報相酬。」
聽到「厚報」兩個字,戚姑姑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急忙接茬:「哎呀,淩公子有所不知了,這啞丫頭並不是我們藥師門的正式弟子,論本事比鄭楚差了遠了。淩公子也希望可以請到有真本事的人把。」
淩駿看徐思嵐遲遲沒反應,只得對戚姑姑回話:「姑姑也有所不知了,醫好淩某的是冷青昭,您說這鄭楚師兄本事大,我卻是未曾領教,怎知誰高誰低呢?」
「這還用說嗎?我們門中上下都知道啊,難不成淩公子還要我藥師門的弟子全體比試一番,擇優帶走嗎?」
「行。」一直沒出聲的徐思嵐突然發聲,嚇了二人一跳。
「掌門的意思是再來一次春試?」戚姑姑畢竟侍奉徐思嵐多年,一個字也能揣度出意思。
「三日後藥武都比。入室弟子和青昭一同參加。」徐思嵐斬釘截鐵的說道。
「是。」戚姑姑眼珠一轉,心中有了自己的盤算。
這是淩駿聽到徐思嵐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總覺得她的語氣很奇怪。
敏梵一早約了鄭楚在凝神堂練劍,卻遲遲不見人,便叫錦懷去他房裡找。錦懷跑著來到鄭楚門外,正欲敲門,就聽到了女人嬌嗔的聲音。
「師兄,你說你接近敏梵師妹就是看中她家中勢力,你心裡是只有我的。現在我已經是你的人了,你可不能辜負我啊。恩……你真壞。」
錦懷扒著門縫,聽得是心驚肉跳,畢竟是十幾歲的小姑娘,哪見過這個,嚇得她撒腿就向凝神堂跑去。
敏梵看到錦懷氣喘吁吁的跑回來,便不耐煩的問到:「人呢?還沒起嗎?」
錦懷的慌亂和糾結都寫在臉上了,這樣的醜事她還是第一次碰到,不禁舌頭打起了結:「就是,師兄房裡,有人,有女人,哎呀!」
敏梵聽著一頭霧水,追問道:「什麼女人,在他房裡?」
錦懷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捋順了內容,將剛才聽到的話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
敏梵越聽越怒,直到怒不可遏,錦懷隔著面紗都能想像到她扭曲的表情。
「夠了!」敏梵狠狠的將手中的劍擲到地上,咬牙切齒的吼道:「我找他去!」
周圍的人聞聲看了過來,都覺出敏梵的異樣,好事者便三三兩兩的跟在她後面想看熱鬧。
來到鄭楚門前,敏梵毫不猶豫,直接踹門而入,卻只見鄭楚一人衣衫不整的睡在床榻上。
敏梵也是氣急了,沖過去拉起鄭楚,抬手就是一個耳光。
鄭楚昏昏沉沉的,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稀裡糊塗的挨了一巴掌,也是一陣火起,呵斥道:「你發什麼瘋?」
敏梵剛要質問他,就看到他枕邊居然有一個粉色的肚兜,她撒開鄭楚,顫巍巍的拎起那個肚兜,直氣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鄭楚看清了那東西,也是一臉懵:「這,這東西怎麼會在我房裡?」
「你房裡?是你床上!你個混蛋!」
「不是,我真的不知道,我一直在睡覺啊。」
「是啊,是跟誰一起睡覺啊?剛才在你房裡的到底是誰?」
二人吵的好不熱鬧,敏梵歇斯底里的一頓亂撓,鄭楚的臉上霎時現出幾道血印。這樣的桃色花邊在藥師門還是第一次發生,眾人都興致盎然的圍觀著。
「二師兄不是一直對敏梵很好嘛,怎麼聽著好像還有個女人呢?」
「聽說前段時間敏梵的父親來過,還見了鄭楚呢,好像是默認二人的關係了。」
「嘖嘖嘖,看來鄭楚這程家的女婿是做不成了。」
「二師兄昨晚真的跟別的女人……在一起了?」
「能是誰呢?肚兜都留在這了。」
與此同時,戚姑姑回到自己房間,剛一推開門就呆住了。那個她一直藏在榻下的箱子,現在正四敞大開的擺放在房間中央。
「啊!」戚姑姑口中發出淒厲的慘叫,箱子裡面的東西全都不翼而飛了包括那個她最珍愛的翠玉鐲,這箱子可是她一生的積蓄。戚姑姑跌坐在地,感覺天旋地轉,緩了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三魂七魄。
「來人啊!給我搜,所有人的身上還有房間裡,都給我搜!」戚姑姑坐在地上拍著大腿,生無可戀的喊道。
不多時,所有人都被召集到了後院。
「今天還真熱鬧。」
「流年不利吧,聽說戚姑姑丟了好多東西呢。」
「三天后還要春試一次,我還沒準備呢,這裡都吵死了。」
敏梵依然哭哭啼啼,不論身旁的人怎麼安慰,都止不住。鄭楚則在一邊委屈的撫著通紅的臉頰。
戚姑姑像一隻發了瘋的母牛一般,一間間的房門進進出出,把所有人的東西都翻了一氣,直到她掀起慧素的床榻。她的翠玉手鐲正安靜的躺在慧素的枕頭下麵。
「慧素,你個小賤人!」戚姑姑抓起手鐲沖了出來,完全不顧及自己平日的體面,上來就薅住了慧素的頭髮。「說,其他東西呢?在哪?你說!我那箱子只有你知道,沒想到是你,快說,東西在哪?」
慧素滿臉的驚恐,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嚷道:「姑姑,姑姑這是怎麼了?」
「手鐲,我的手鐲在你床上,東西是你偷的,其他東西到底在哪?」
二人廝打時,敏梵還扯著那個肚兜,錦懷似乎看出了什麼,口中嘟囔道:「這個肚兜好眼熟啊。」
敏梵聞言止了哭聲:「你,你見過?」
「你聞聞,是不是有茉莉的味道?」
敏梵依言,嫌棄的將肚兜拿起來聞了聞,果然是茉莉味,不禁瞪大眼睛問道:「你知道是誰的?」
「是瓏寧的,我就覺得眼熟,她最喜歡用茉莉味的香粉了。」
敏梵完全失去了理智,四下掃了一圈,一眼看到瓏甯,幾步上前,同樣薅住了對方的頭髮。
大罵道:「賤人!」
瓏寧也是不明所以,眼看敏梵瘋了一樣的打自己,也不得不還手,二人混亂得纏鬥成了一團。
這下後院完全亂了,拉架的,勸架的,笑著看熱鬧的,真是五花八門。
青昭遠遠得看著這一切,臉上依然波瀾不驚:「這太輕了,太輕了,相比起你們給我的傷痛和屈辱,我已然是仁慈的了。」
風撫起她的頭髮,露出臉上醜陋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