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有一種神秘的職業被稱為「風水師」。從事這種職業的人不僅要精通風水學、玄學、易經等中國國學,更要會送「人」、看風水、測八字,而畫符、尋殃、收詞等更是上乘風水師的獨門絕技。
民間將能辦這種事的人稱為「出黑先生」、「陰陽先生」。所謂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出黑這一行,在東北就流傳著這樣一脈,聲震全國。
此脈現今傳至薑家,此人名曰薑峰,江湖人稱「姜大掌櫃」——
萬春老胡同末尾樓的唯一住戶姜峰,現在本市一個不知名的角落經營一家尚且還說得過去的古董店。
做古董這行至少需要具備三個素質:第一,眼光獨到,善於發現別人發現不了的寶貝,並且一眼看出真假,就有機會一夜暴富;第二,實底實價,這樣才會廣結善緣,讓更多人帶著生意上門,甚至慕名而來;第三,也就是圈外人所謂的懂行。
對於薑峰來講,大部分基本素質還是具備的,雖然在第一和第三上面稍微遜色那麼一點點(當然,他是很謙虛的),第二點絕對能夠達標。
實際上,開古董店是他的第二職業。他的第一職業充滿了神秘感,確切地說,這個世界上有三分之一的人癡迷地相信這行,另外三分之一的人對此嗤之以鼻或者敬而遠之,剩下三分之一的人在前面兩種人之間徘徊不定。
說白了,他的本職就是一名風水師。
當然,這是一個充滿爭議的職業。在一部分人眼裡,他們是神的化身,是仙的代名詞,他們生活的世界是神秘的,做事是有信仰的,甚至連吃飯睡覺看起來都是與正常人不一樣的。當然,也有很多人認為他們是一群神棍,謝天謝地,不是神經病。
風水師,顧名思義就是會勘測風水的師父。確切地來講,作為一名合格的風水師(注意,是合格的風水師,而不是街頭術士或者是擺個八卦圖給人看相騙取10塊錢的神棍),給人看風水只是一項基本技能。想要在這一行混明白,混得風生水起,必須還要掌握尋龍點xue、走陰出馬、畫符寫咒等等一系列大多數人只在傳說中聽說過卻不曾親眼看過的功課。
這些都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確切地說歷史上有著完完全全的記載,甚至各家門派的傳人手中都有經譜、口訣或者書籍等傳承下來。但這些都是不能夠輕易外傳的,而古代或現在玄幻小說裡面往往會將這一行神化,加上了很多作者們臆想的東西,久而久之這些就變成了很多人口中的「迷信」。
實際上,還是有很多人願意相信的。
姜峰這一派要從師祖那輩說起。師祖出生吉林,算是地地道道的東北人。在東北,人死之後是要「辦事」的,也就是「出黑」,辦事的人因此被稱為「出黑先生」。久而久之,出黑先生就成了他們的代名詞。當然,也有人直呼「先生」,只在前面加上姓氏而已。
師祖一共收了兩位徒弟,教給大徒弟楊一古(化名)學習畫符驅邪、請神壓怪、指點陰陽、呼龍點xue。教給二徒弟石萬解(化名)學習六爻批卦、測算八字、取名擇日、掌控天機。
楊師爺壯時行走江湖,在吉林一處村子落腳。姜峰的師父李玉(化名)與他同為鄰居,後來被他收做徒弟,手把手親傳技藝。後來,他將李玉交給二師弟石萬解(化名),自己則到龍騰寺出家,成為了當時的主持,也就是頗有名氣的明嚴方丈。
這樣一來,李玉便學得二位師爺半生精髓,也算是個全才了。如今,東北這邊風水一脈流傳至薑家,由姜峰繼承傳播。迄今為止雖然不敢炫耀有多大成就,但人稱一聲「姜大掌櫃」,他也能應得底氣十足。在這邊,提到薑峰,幾乎很少有人不知道。偶爾冒出一兩個不知道的,也會有人瞪圓了眼睛像看著外星人一樣,然後驚呼「你居然不知道姜大掌櫃?那你一定不是東北的!」
出徒後的薑峰,走哪兒都帶著股大師氣勢,連他自己都數不清到底有多少小姑娘在身後哭著喊著想要做他女朋友(當然,有一大半都是他臆想的)。姜峰似乎天生帶著一種氣質,就是能夠吸引女性的注意力——當然,絕大多數都是四十到六十歲之間的中老年朋友。
不過年輕女孩兒追逐他的也不少,他連正眼都不看一眼。唯有一個,也就那麼一個,是他兒時的鄰居兼小學同學,現在在本市醫科大當實習老師,是他薑峰心中正兒八經的女神!
她叫何婉娜,薑峰一直都叫她「娜妞」。
談起娜妞來,他的眼神總是迷離的,但卻具體說不上她到底哪裡好。論身材很一般,不能說是完美或者不完美,總之是一眼看上去最最正常而且挑不出毛病的那種。論長相嘛,也不能用漂亮或者不漂亮來形容,反正是看著順眼,越看越開心,越看越想看,以至於不開心的時候翻開她QQ相冊瞄兩眼照片就能心情瞬間大好而且暢快。
尤其是當他接到娜妞的資訊或者電話,往往都是雙手發抖內心激動,恨不得女神馬上開口約他在哪個小池塘邊集合順便跟他告白做他女朋友。
但現實和想像畢竟是有差距的。娜妞只當薑峰是發小,是好朋友,似乎完全不知道他喜歡她這件事情。看見那些在他身後一口一個「姜大師」、「姜師傅」叫著的姑娘和大媽,她總是甜甜一笑,用軟軟的腔調說道「薑峰總是這麼厲害!」
就這一句軟軟的話,能把薑峰的骨頭念叨酥了。
但是,對於姜峰的哥們兒老梆子來講,他就是三分之一大師、三分之一好好先生,另外加上三分之一混混的結合體。
這一點薑峰本人不敢苟同,他絕對認可前三分之二,對於後三分之一就抱著嗤之以鼻的態度。每當老梆子用那種看著混混的眼神盯著他時,他就嚴重懷疑面前這個人精神不好——阿彌陀佛,他薑峰可是好人!
對於老梆子,薑峰認為他是這個世界上除了聰明人和不聰明人之外的第三種人。其實老梆子是個不折不扣的大胖子,不過他極其不喜歡別人拿他的身材說事兒。每當薑峰在他面前展示自己腹肌的時候,他就不耐煩地使勁收回自己肚子上的囊囊揣(東北管肥肉叫做囊囊揣),然後引開話題企圖轉移周圍人的注意力。他還有一個最大的特徵,就是他引以為自豪的——禿。與他的身材比起來,他更喜歡別人盯著他的頭看。如果有哪個小姑娘多看他兩眼,他馬上就會晃動自己那顆鋥亮的腦袋,似乎在炫耀與眾不同的資本。
老梆子也是個半個「先生」。不過,他的專業水準比起薑峰還是差了一大截,而且是很明顯的一截。如果說薑峰是職業風水師,那老梆子就只能算是個業餘的,說得再通俗點兒,再不客氣點兒,就是半吊子。
不過,二人剛剛相識的時候,薑峰還沒有完全出徒。所以老梆子是為數不多的、陪伴他一路走過的哥們兒。
某年某月某天的午後,因為老胡同租的房子被占,薑峰把所有傢俱搬到了古董店。忙活了一上午之後,他坐在門口臺階上悶不做聲地點著了一支煙。
這時候,一個穿著休閒裝的胖子出現在他面前,並對他伸出了一隻手。看著面前這位健碩的身材,還有鋥光瓦亮的腦袋,多年來的從業經驗告訴薑峰:這是個混煙的。
薑峰把煙盒遞過去,胖子一口氣抽出兩支,一支叼在嘴邊,一支夾在耳朵上,又指指打火機。薑峰腦海裡不知怎麼就蹦出那句話來「窮穿貂,富穿棉,大款穿休閒」,看這哥們兒的樣兒,一身休閒,啤酒肚挺得老高,不像是抽不起煙的啊!胖子拿著打火機點著煙,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用低沉的嗓音說道「掌櫃的,有個大活,接不?」
那語氣,仿佛是天橋上面賣碟的!
薑峰上下打量他,只見他面色紅潤氣血旺盛,似乎不是被什麼東西上身。估摸著是個古董販子,就隨口問道「什麼活?」
胖子吐出一大口煙,又看看煙蒂,用空洞的眼神瞅瞅薑峰,哀怨地說道「您這玉溪是假的!」
薑峰被自己的煙嗆得咳嗽半天,胖子趁他咳嗽的空當遞來名片。他接過名片,看見姓名那一塊地方「徐明輝」三個大字熠熠發光。下面的介紹則是:看八字,測風水,起名字,擇姻緣,兼職某快遞公司上門取件員。
敢情是同行,今兒來不會是砸場子的吧?!
正想著,就看見徐明輝把抽了半截的煙扔在地上,用腳攆幾下。薑峰皺著眉頭,惆悵地想:這玉溪怎麼就能是假的呢?
「叫我老梆子就行,」薑峰看著他一掃之前的深沉,滔滔不絕說道「您看過郭德綱那相聲沒,裡面不是有一句‘大海上漂來木魚,浪蕩江湖老梆子’嗎,我女朋友說我腦袋像木魚,他們就都管我叫老梆子!」
「別‘您’‘您’的,直接叫我薑峰就行了。」薑峰還是鬱悶地盯著地上的半截煙,琢磨要不要去退掉。老梆子卻皺著眉頭,打量他半天問道「你不是李玉師父?」
薑峰一挑眉毛,心道我二十多歲,師父四十多歲,你丫那眼睛就不能作為鏡子反應給大腦,看清楚了再說話麼?你這不是變相說老子長得著急?!
「我是他徒弟,他出門了。」薑峰答得不冷不熱,老梆子卻興奮了,說道「李師父的徒弟?那也是大師啊!您怎麼稱呼?姜老師?姜師父?」他一口氣說完,又緩一口氣,恍然大悟道「哎呦,我之前聽說過您,外面都說李師父有個開古董店的徒弟……姜大掌櫃對吧?道上也是有名的啊!李師父不在,您去也成!」
薑峰被他一通忽悠,盯著手裡的名片,看看上面的職業介紹,心說他自己不就是個先生,怎麼不去給他哥們兒看看,大老遠跑這裡幹什麼?老梆子仿佛明白他的意思,趕忙說道「您可千萬別誤會,我就是一半吊子,說白了只能濛濛那些不懂的人,像您這樣的才是行家!」
薑峰不著痕跡瞪他一眼,還「半吊子」,你直接說你是個街頭騙錢的得了唄!對於這種神棍要堅決予以鄙視,薑峰懷疑這是個陷阱,起身拍拍褲子剛要送客,老梆子上來拉住他胳膊,哭喪著臉道「別介呀哥哥,我雖然是個半吊子,虧心事兒我可真沒幹過!我這哥們兒真是不行了,先前請了一個師父了,根本沒看明白,估計再折騰幾天就該玩兒完了。你們不都是以慈悲為懷的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什麼的,你就行行好救救他吧,我可是早就聽了你和李師父的名聲,特意上門兒來請你們的啊!」
薑峰使勁掰著他的手指頭,「慈悲為懷那和尚!老子還沒出家呢!」
一句「老子」嚇得老梆子立刻收回了手,有點兒傻眼般的看著薑峰。薑峰聽他說了半天,感覺自己被神化了,被崇拜了,第一個想法居然是如果娜妞在該有多好,唯獨沒有意識到自己是被忽悠了。
於是乎,沒等他問明白到底是什麼情況,就稀裡糊塗地把活應承了下來。
隨後,老梆子開著四手捷達,帶著薑峰去他朋友所在的那個村子「辦事」。
老梆子的朋友名叫王良,都四十多歲了還沒結婚,東北話裡管這樣的人叫做「跑腿子」。前不久,王良去火葬場參加葬禮。因為去世的是他一個遠房親戚,所以進行遺體告別後,他就隨著家屬一起送骨灰盒到寄存室。看見過骨灰盒的朋友都知道,那上面往往有一小塊地方,可以放下一張一寸大小的死者生前照片,照片下面往往簡要記錄著死者的生辰卒日和屬相。
本來,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可當王良看見其中一個照片上面是美女的時候,就不知中了哪門子邪,沒經大腦地說道「這妞真俊,可惜了,要是給我當老婆就好了!」
當時,這家人請來的先生提醒王良,說「這是個死人。」言外之意就是不要亂說話,現在還來得及。結果王良一聽更來勁了,還特激動「死人怎麼了?死人我也要!她跟我,我就娶她當媳婦!」
這話說說就得,當時也沒人注意什麼。結果王良回到家以後,夜裡突然「嘿嘿」傻笑,然後大聲嚷嚷說「我要結婚了!」、「我要結婚了!」。他的家人都嚇了一跳,以為他睡覺魘著了。可見他滿屋子溜達,一面溜達還一面念念有詞,紛紛問他怎麼了。王良也不回答,只繼續「嘿嘿」笑著,告訴家人「我媳婦來了,要和我結婚去!」
眾人見狀,趕緊聯繫親友,將他連夜送到醫院,還掛了急診。接診大夫仔細查看一番後,搖頭道「這可不是實病,你們趕緊回去找個明白人看吧。」(在東北,管類似症狀稱為「虛病」,需要請「先生」來看。)聽罷,王良家人馬上請來了村裡的先生,可送了一次之後似乎更加嚴重了。
據老梆子描述,王良現在每天躺在床上,睜開眼睛就是傻笑,然後自己念叨什麼「我要結婚了」、「我媳婦長得漂亮」、「我媳婦要來找我了」之類的話。
薑峰坐在副駕駛座位上,一直默不作聲。這時候的天已經擦黑了,他心裡攛掇著,既然送了一次沒送走,要麼這家請的先生是個二五眼,要麼對方就絕對不是什麼弱小勢力。嚴格地來講,他現在還沒有完全出徒,大活必須得有師父李玉坐鎮才行。可不巧的是,昨兒李玉出差去了外地,他冒冒失失應承下了老梆子,這會兒自然是心裡有些打鼓,可又抹不開面子說自己可能不行。
老梆子在一旁嘮嘮叨叨,什麼自己的身世啊,暗戀的醫學院女朋友啊,就差把他早上起來吃了什麼飯吃了幾口都講出來。薑峰只覺得耳邊十分聒噪,伸出一根手指示意他閉嘴,然後極其嚴肅地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小心後面!」
一個明顯的急刹車,薑峰的大門牙差點兒磕在前面,他憤怒地轉頭看著老梆子,真想一拳揮過去問問這傢伙到底是不是冤家對頭派來玩兒他的!只見這傢伙馬上噤聲,而且神色緊張,貌似是被薑峰這一系列表情和動作給震驚了。
天完全黑透了之後,二人才趕到王良所在的那個村子。一下車,老梆子就迫不及待地拉著薑峰去解手,薑峰拼命想要甩開他爪子,告訴他自己不想上廁所。結果老梆子壓低了聲音問道「姜哥,那東西沒跟來吧?」
薑峰朝四下看看,納悶道「什麼東西?」
老梆子激動地搖著他胳膊,道「車裡的東西啊!那陣你不是讓我小心身後嗎?我一猜就是有那種東西,我跟你說吧,我有時候自己開車就感覺後面冒涼風,當然了,大部分時候是後車窗沒搖上去。今兒你那麼一說,我馬上就感覺到了,你果然是高人啊!」
薑峰憤怒地推開堵在茅房門口的老梆子,咬牙切齒地說道「我是讓你小心後面的車追尾!」
王良家在農村。農村沒有路燈,沿著朦朦朧朧的羊腸小徑不知走了多久,才看見一個緊閉大門的院落。老梆子上前敲敲門,喊了一聲「良子,我是老梆子!」
沒多會兒,院子裡響起了踢踢踏踏的走路聲。緊接著,大門被人從裡面打開,一個神情憔悴、頭髮蓬亂的老太太出現在二人面前。老梆子叫了一聲「嬸」,然後指著薑峰道「李師傅出門了,不過他的徒弟在,這是姜師傅。」
老太太看著姜峰,聲音哽咽道「姜師父,來了就好!來了就好!這回我兒子有救了!」一面顫抖地拉著他的手,一面朝裡面招呼著「他爹,先生請來了!」正說著,就有兩個男人從裡面出來,把薑峰往屋裡迎,還有個十六七的小夥子端了熱茶過來。
這家人如此看重,反倒叫薑峰不好意思起來。他禮貌地說道「我師父出門了,我過來先看一眼,要是小活我就直接送了。」他順著另一邊的門簾一角,隱約能看見裡面還有大炕。
老太太見狀,趕忙說道「姜師傅,良子就在裡面呢!」薑峰擺擺手,道「阿姨叫我小薑就行,我先進去看看。」
說罷,他起身進了裡屋。剛一掀開門簾,就看見一個形容枯槁的男人坐在炕尾,頭髮散亂、鬍子拉茬,看樣子至少有一個星期沒洗臉。薑峰不敢太大動作,生怕驚了他。他輕聲往前走了兩步,剛要探過身子,身後的門簾猛然被人掀開,驚得炕上的王良亮著兩隻發黃的眼睛盯著他二人。
薑峰頗有些憤怒地回頭,從中午蹲在門口抽煙的那一刻起,他就無時無刻不想用皮帶狠狠抽這個討厭的胖子!老梆子似乎感受到了薑峰怨毒的眼神,不好意思地雙手往前一拱,指著王良道「您來,您來!」
此時的王良已經恢復了薑峰剛一進門那個狀態,雙目無神地盯著房梁,嘴裡念念叨叨,還時不時傻笑一聲。
這分明是被上了身,只怕要被勾魂的。按理來說已經請了先生過來送,應該走了。可為什麼還是這個狀態呢?
薑峰轉身出了裡屋,也不做聲,坐在椅子上擺弄自己兩根大拇指。王良的家人還有老梆子一直緊張地盯著他,半晌才問道「姜師傅,我兒子還有救嗎?」
姜峰看看老太太,聲音平靜地問道「上一個來的看過了嗎?怎麼送的?」
老太太一拍巴掌,用濃重的東北口音說道「你瞅瞅,我都忘了說了!」
話說那天在醫院急診室被告知王良不是實病之後,王良的家人趕緊請了本村的一個先生。先生來到他身邊,一看就說「肯定是沖著什麼了。」
說罷,從包裡掏出黃表紙和筆來寫了一道拘魂碼(本章末尾附拘魂碼圖片一張,為姜大掌櫃原創),扣上了城隍大印(注:城隍大印可不是每個出黑先生都有的,要本地的城隍認可他在此辦陰間的事兒,才能夠使用),說是燒了就沒事兒了。
結果,拘魂碼剛剛燒完,先生就兩眼一翻,原本地地道道的男聲變作尖細淒厲的女聲,陰森森道「你是誰啊?還敢管我的事兒?他都說了娶我了,我也同意嫁他,你們憑什麼還要趕我走?!」
這個時候,王良猶如來了精神一般,一把抱住先生,神色迷離道「媳婦來了?啥時候走啊?咱倆結婚去啊?」先生聽罷,臉上泛起扭曲笑容,眼中詭異閃過,原本就淒厲的女聲更加陰森,讓除了王良之外的人無不毛骨悚然——「等會兒我安排一下,3天后來接你走,你來娶我。」
話音一落,就看見先生直直倒在地上,沒了聲息。眾人惶惶恐恐,有的嚇白了臉色,有的雙腿禁不住跪在地上,還有的嚇得背過氣去,唯有王良自己坐在一邊胡言亂語。
約麼兩三分鐘,先生臉色慢慢恢復正常,緩緩起身收拾東西。眾人還未回過神來,只聽先生低聲道「你們家的事兒我管不了了,還是另請高明吧!!他要去那個女的,那個女的是不可能活過來了,他就得去啊!」
王家老太太一聽這話,頓時跪在地上泣不成聲。她一把抓住先生大衣下擺苦求,先生卻只是歎氣道「沒有辦法,那個女的不是說了三天之後來接他?你們現在趕緊去XX市萬春胡同請李玉師父吧,興許還能有救!」
說到這裡,王老太太用充滿希望的眼神看著薑峰。薑峰也基本聽明白了整個過程,心道這還真就是個大活,只怪自己當初沒問明白,冒冒失失就接了下來。如今也算是騎虎難下,必須趕緊找師父回來才行。
薑峰掏出手機,找到李玉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響了半天,李玉的聲音才從另一端傳來,聽起來似乎是在夢中被驚醒的。薑峰將事情來龍去脈講了一遍,那邊沉默半天之後,緩緩說道「既然知道了,就得救人命。」
薑峰不斷點頭,後來發現自己點頭那邊也看不見,就改成了稱「是」。李玉心知他是被老梆子忽悠得接了活,卻沒責怪,只說道「你先去準備東西。狼毫毛筆一支、8塊錢符紙一本、沒磨的朱砂10克、一張紅紙、三寸白布、三尺三寸紅布、成貫的燒紙要10貫、一把新糜子笤帚、一捆紅繩、香、蠟燭,把墨水匣帶著,把你店裡的香爐、羅盤、一塊老墨,還有清代的銅鞋拔子。準備好了在店裡等我,我跟你們一起過去。」
薑峰掛了電話,目光搜尋到老梆子,說「你得送我回去,我要準備東西。」王老太太見狀,趕忙上前拉過他胳膊,「有救麼?我兒子有救麼?」姜峰安慰道「姨,您別著急!我師父明天就到。」王良的家人紛紛圍上來詢問,薑峰只得擺擺手,說道「具體要師父看,我現在回去做準備,有一些東西不太好弄,我得找找才行。」
老梆子二話沒說,也顧不得眼下是夜裡,一腳油門就開出了村子。回到古董店,老梆子倒在沙發上就睡著了。姜峰四下搜尋,把李玉交代的一樣樣規整好,待全部齊全已經臨近上午十點,老梆子才迷迷糊糊醒來。
薑峰去浴室沖了個澡,出來的時候發現放在上衣口袋裡的手機有個未接來電,因為開的是震動,連聲音都沒有。他翻開來電顯示,上面寫著兩個字——「娜妞」。
他趕忙把電話撥了過去,直到那邊軟軟的聲音響起,叫了一聲「薑峰」。他忙不迭地答應著,然後問道「今天沒有課嗎?」
「今天我過生日,晚上想要找幾個朋友聚聚,你也一起來嗎?」
薑峰這才想起來,今天是娜妞的生日。
實際上,他兩個月以前就不斷提醒自己娜妞的生日要到了,結果還是在正日子這天把這件事情拋到了腦後。
可是王良的事情還沒有解決,待會兒師父來了他們就要走了。他只好失望地說道「我今天有點事情,實在不好意思!」
「哦,好吧!」娜妞似乎也有些失望,兩人簡單說了幾句之後,就掛了電話。
薑峰窩在沙發裡發呆,琢磨著等明天回來的時候,給娜妞補一份生日禮物,再請她吃頓大餐,說什麼也要好好彌補一下。正盯著手機發呆,老梆子不知何時湊上前來,八卦地往手機上看看,問道「姜哥,你女朋友?!」
薑峰狠狠瞪他一眼,把所有的不滿都推到了這個死胖子身上,如果不是面前這個傢伙,他根本不可能錯過娜妞的生日!
正午,李玉才拉著行李箱從計程車上下來。當時老梆子正蹲在門口抽煙,見有人過來就朝裡面喊了一句「姜哥,接客!」此時的薑峰正坐在屋裡吃泡面,聽老梆子這話差點兒沒順手把碗砸他腦袋上。
李玉拉著箱子進來,薑峰趕忙拿紙巾胡亂抹了一把嘴,上前迎接。李玉也不做聲,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出來問道「東西準備好了?」薑峰忙不迭點頭「準備好了。」
這時候老梆子也抽完了煙,進屋盯著李玉左瞧右瞧,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誰,然後一拍腦門兒叫了聲「師父!」
「這是我師父。」姜峰在旁邊冷冷說了一句,他寒著臉,琢磨著等師父不在的時候,一定要狠狠踢這小子兩腳,丫實在太欠揍了!
三個人上了四手捷達,老梆子不知是見了偶像興奮還是救哥們兒心切,一腳油門兒踩到底,只用了平時三分之二的時間,就趕到了王良的家。
離老遠就看見王良的家裡人頭攢動,似乎半個村子的人都趕來看熱鬧。李玉一下車,見人們都直勾勾盯著自己,淡淡說道「沒什麼大事兒,大家都散了吧。」老梆子見狀,趕忙幫著驅散圍觀的村民,待人走了大半,又討好似的往李玉跟前湊合。
薑峰用胳膊肘推開老梆子,尾隨李玉進屋。王老太太引薦他們進裡屋,一掀門簾,就看見王良在炕上躺著,蠟黃的臉泛著白色的虛光,雙眼無神,直勾勾盯著房梁,嘴裡還在不停地念叨著什麼。薑峰心裡偷偷打鼓,看這樣子似乎更嚴重了,今兒可是那女鬼三日之期的最後一天。
李玉一指炕前面,說「來個人,放張桌子。」說罷,兩個男人抬過一張木質方桌,李玉也沒有廢話,只問了王良的生辰八字就開始幹活。
薑峰拿了朱砂和老墨出來,一邊細細研磨,一邊看著李玉用紅線把符紙裁開(做這一行的人都知道,符紙是不能用刀裁的,一定要用紅線)。李玉點上香燭,又接過他家人拿來的稻草,在手裡幾下就折成了一個人的形狀。
「去拔他七根頭髮,還有手指甲和腳趾甲。」
薑峰放下手裡磨完的朱砂,拿著指甲刀來到王良旁邊,拔了他七根頭髮,其中還有三根是一起下來的,這傢伙居然一點兒反應都沒有。等到剪腳趾甲時他就後悔了,這活應該讓老梆子來,因為這哥們兒的腳實在是太臭了!
李玉從薑峰手裡接過這些東西之後,就開始動筆寫符。老梆子見薑峰得空,拿著一根大白糖(東北的一種老式冰棍兒,一般都用白色或者透明紙包裝)從他肩膀後面遞過來。薑峰本來就有些心裡打鼓,此刻冷不丁從後面飄來一個白色東西,作為一個出黑先生,他表現出了合格的職業素養和極其敏捷的反應——拉著這個不明物體的源頭一個過肩摔——結果,身後此物體因體積體重太過龐大,即便薑峰使出大半力氣,也絲毫沒撼動他腳跟。
「姜哥,來個大白糖解解渴?」老梆子呲出兩顆潔白的門牙,如果是平常,薑峰沒准上去問問這哥們兒用什麼牌子的牙膏。可現在,他只覺得這個死胖子是冤家對頭派來故意搗亂的,除了想要狠狠揍他一拳之外,還是想狠狠揍他一拳。
薑峰用眼神無聲譴責這個可氣可恨的胖子,又悄悄瞟一下李玉,見他正在寫符沒有反應,就跪在地上用往生神咒的梨木印在貫錢上面打戳。老梆子見狀,訕訕笑著收回了手,撕掉包裝紙,將那大白糖塞進嘴裡,一口咬掉半截兒。
這個時候,李玉已經寫完了符。他把王良的頭髮和指甲塞在草人裡,隨手放在桌上。回身薑峰正在打戳,轉身就去沙發裡坐著。
於是,很快就有一個光頭的胖子,嘴裡叼著半根大白糖,「吭哧吭哧」地用搪瓷大缸子端來熱茶,極其殷勤地擺在李玉跟前,還不時地用蓋子扇扇上面的熱氣兒。
約麼兩個多小時,薑峰才把帶來的十貫錢全部打完。李玉招呼一聲,示意他坐沙發上歇會兒,順手把喝下去又填滿的茶水缸子遞給他。薑峰仰脖一口氣幹掉半缸,李玉囑咐道「過了十點你就開始和麵。」
過了十點,薑峰挽好袖子準備揉面。消停兩個多小時的老梆子見狀,上來說道「姜哥,我幫你揉!」沒等伸手,就聽李玉在後面叫道「不用幫他,你去院子裡把我要的公雞準備好。」老梆子一聽自己有了用武之地(八成也是因為這大半天李玉終於開口跟他說了第一句話),激動地嘴唇發抖,撒開腿就往院子裡面跑。
李玉打開一塊紅布,喝了一口酒噴在布上,右手劍指開始在布上畫符。畫完,他將紅布在自己身上一披,回身用毛筆在白布條上寫下王良生辰八字,系在草人腰上。李玉複又解開身上的紅布鋪在地上,接過薑峰遞過來的麵團,用手揪成了12塊,準備開始用剪子鉸面人。
鉸面人是極有講究的,需要六男六女,女的四剪子,男的五剪子,剪完之後擺好,用紅繩一個一個地纏起來。薑峰只知道這麼做,卻不知究竟什麼意思。李玉一面纏面人,一面對他說「這些流程要記住,我不能跟你一輩子,以後要靠你自己。」
薑峰見狀,趕忙順口問道「忙了這麼久,我還不知道這是要幹什麼呢?」
李玉纏好面人,說「這個女的已經不是煙魂了,要強行收她很難。最好的辦法是送她走,但是他已經說了娶她,她就不可能自己走。所以要給他做替身,讓那女的帶走,再使點錢就好辦了。陰陽之間的事,絕對不能用強的,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們也不能因為自己懂得一些皮毛術數就到處結敵。」
農村土掛鐘(也就是上個世紀的煙臺大掛鐘)打了整整十一下,李玉又看了一眼手錶對對時辰,示意姜峰子時到了,該開始正式幹活了。薑峰不由得緊張起來,卻又帶著點兒隱約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