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裏栽花花不開,人潮裏等人人不來,滿腔熱血化虹彩,一身傲骨束樓臺。」
這首簡短的民歌,唱的是一位鐵骨錚錚的好男兒,想徹千般事,讀盡萬卷書,心有凌雲志,胸藏百萬兵,盼望着能夠安邦定國,建功立業,大展才華,卻被困在了荒涼的大山裏面,只能望山興嘆,空到白頭,庸庸碌碌的度過自己的一生,耽誤了大好前程。
此時,夕陽西下的黃河沿上,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年正半蹲着身子,面對着長河落日,面對着滾滾濁流,用盡了平生力氣,嘶吼着這首民歌,吼的肝腸寸斷、撕心裂肺,夕陽將他的影子拉的很長很長,和吱吱呀呀轉了數十年的老水車連成一片。
少年名叫蒲陽,家住華夏國N省Y市寧縣長樂鎮,一個名叫石井的村子裏,屋前是荒山,屋後是黃河,往北是沙漠,往南還是山。
上半天的時候,蒲陽剛從班主任老師的手裏接過今年中考的分數條子,很不幸,他華麗麗的落榜了,距離錄取線只有一分之差。
然而這一分,卻注定了蒲陽不能如願以償的上省重點高中,甚至不能差強人意的上寧縣的兩所老牌中學,在這個成績至上的年代,他無疑是成了一個衆人眼中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擺在蒲陽面前的有兩條路,要麼拿出一萬塊錢的高價費復讀,要麼就去寧縣三中報到。
對那些低於錄取線十分以內的考生,寧縣三中只收取最基本的學費,和住宿費算到一塊兒,也不到兩千塊錢,和寧縣另外兩所高中的收費也差不多。
蒲陽當然想復讀,但是他沒錢,所以他只能選擇在班主任老師惋惜的目光中,接過寧縣三中的錄取通知書。
班主任的惋惜當然是有原因的,作爲這所鄉鎮中學裏的尖子生,蒲陽的成績一直都是名列前茅,班主任老師、甚至是教導主任、中學校長,都對他寄予極大的期望,他的目標是,衝擊省城的那幾所重點高中,就算衝擊失敗了,那寧縣一中、二中對他來說也應該是手到擒來。
結果,蒲陽這一次的發揮,卻是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竟然落榜了。
「蒲陽,老師勸你再復讀一年,你是個好苗子,不要自毀前程。」班主任老師在對自己的得意門生做最後的努力,雖然得意門生四個字,隨着中考成績的公布,已經被擊的粉碎。
「不用了,謝謝老師,都是命,在哪念都一樣,是金子總會發光。」蒲陽搖了搖頭,用這句老話安慰老師,也安慰他自己。
「那你保重,希望你以後能有好的發展。」班主任老師是教數學的,性子甚至有些木訥,並不擅長說那些華麗麗的語言。
「以後要是發展好了,我回來看你,發展不好,你就當從來沒教過我這個學生。」蒲陽丟下這句話之後,就頭也不回的走出了簡陋的鄉辦中學辦公室,他不敢回頭去看老師,也不敢聽老師那長長的嘆息。
蒲陽的落榜是有原因的,就在中考的前幾天,蒲陽的媽媽因病去世了。
癌症。
等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癌細胞已經擴散到了肝髒和肺部。
當時,連蒲陽的媽媽自己都說不要救了,都是白花錢,電視上說了,癌症晚期,沒得救。
但是省城醫院的醫生信誓旦旦的說能救,現在的醫學很發達,醫院的醫生很專業,就沒有他們治不好的病,一定不要失去信心。
蒲陽的媽媽沒信,但是蒲陽他爸信了,隨後進行手術,蒲陽媽媽的兩個乳房全部被切除了,化療、放療也全都做了,家裏的錢花了個精光,還欠了一屁股債,結果,蒲陽的媽媽還是走了,走的時候一臉的心疼。
彌留之際,蒲陽的媽媽已經眼窩深陷,骨瘦如柴,頭上戴着一頂白色的小帽子,遮住了光禿禿的腦袋,臉色蠟黃,嘴脣幹癟,看上去倒像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
「小陽啊,媽對不起你,把你上學的錢都白花了,小陽他爸,我死了以後,你要是還想再找,你就等到小陽上了大學再找,娃太小了我不放心。」
蒲陽他爸握住蒲陽媽媽的手說:「你放心,我不找,我這輩子就你這麼一個女人,你走了,我就守着兒子,好好掙錢,供兒子上大學,等兒子有出息了,我下去陪你。」
話沒說完,蒲陽他爸就哭了,蒲陽也被爸爸帶哭了,唯獨蒲陽的媽媽沒有哭,只是一個勁的搖頭嘆息,在嘆息中離世。
從媽媽去世的那天開始,蒲陽的成績就直線下滑,上課發呆、走神、早晨總是嗜睡,叫也叫不醒,邋邋遢遢的一直挨到了中考。
蒲陽倒是不恨醫生讓家裏花光了錢,卻還沒留下人,只要人還有一口氣在,那就得治,花多少錢也得治。
但是蒲陽記得一個細節,媽媽第一次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早晨七點多就進去了,結果在手術室裏等到了醫生下午下班,手術都沒有做,說是病人太多,沒輪的上。
後來,有個病友告訴蒲陽他爸,得給醫生塞紅包,沒紅包咋能做手術呢?再等一天也做不了。
第二天,蒲陽他爸籌了兩千塊錢塞給醫生,結果當天下午做的手術,在那一天,蒲陽才知道,原來白衣天使這玩意兒,也救人,也吃人,但是不管救不救得下,得先吃,吃不飽,哪有力氣救?
得知這個消息的蒲陽,一拳砸在醫院的牆磚上,磚頭好好的,蒲陽的手卻破了,血流了不少。
蒲陽他爸,叫蒲建國,和石井村的很多男人一樣,也是在工地上打工的,有時候在縣裏,有時候在省裏,有的時候甚至還得去外地,反正跟着包工頭走,哪裏有錢就往哪裏走。
蒲陽的媽媽在家裏種地,蒲陽他爸不在的時候,家裏家外的活基本上都是媽媽一個人幹,蒲陽有時候放學回去想搭把手,他媽媽也不讓,說是念書的人不能受這種瞎苦,不然長大了沒出息,就得看書,好好學習,幹活容易起繭子,念書的人手上要是有繭子,書就念不成了。
其實蒲陽媽媽老早就感覺到身體不舒服了,但是一直沒敢去醫院檢查,本來現在進醫院就貴,萬一查出個什麼大病小病的,那就更花錢了,結果就拖到了晚期。
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在中國,真正有錢的人,就是得了大病進醫院心裏不慌的人。」
這話蒲陽現在信了,媽媽進醫院之後,他爸就慌了,到處找人借錢,幾乎把所有認識的人都借遍了,原本就顯老的一張臉,現在看上去更老了,其實才四十多歲,但是看上去就和六十歲一樣,頭發花白了,腰也彎了,皮膚黝黑,臉上爬滿了皺紋。
拿到分數條子的時候,蒲陽自己也愣了,他知道這次肯定是考不好了,但是沒想到,竟然不好到了這種程度,表面上看起來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其實心裏也早就慌了。
寧縣三中,人稱「渣逼學校」,有一句順口溜很能說明問題。
「寧縣三中門朝西,不出人才出垃圾」。
一直以來,蒲陽都把這所學校叫做垃圾桶,只有那些從小學混到初中的垃圾才會上這個學校,沒想到有朝一日,他自己也成了個垃圾,真是因果輪回,報應不爽,以後可得積點口德,蒲陽自嘲的想道。
從學校回來,蒲陽懷着忐忑的心情,頭也不敢擡的將中考失利的消息告訴了蒲建國,準備迎接狂風暴雨的來襲,隱隱的,他倒有些期待蒲建國將他狠狠的給揍一頓,揍的鼻青臉腫、七竅流血,揍的骨頭散架、昏死過去,這樣,他心裏的那份愧疚,就能多少減輕一些。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向來對蒲陽要求嚴苛的蒲建國,這一次卻並沒有對蒲陽的成績表現出什麼不滿意的情緒,只是說:「在哪裏都是一樣的念,煤球丟進黃金山上,也照樣是煤球,黃金掉進煤堆裏,也還是黃金。」
蒲陽有些詫異,蒲建國雖然連小學都沒有念到畢業,但是他說的話卻比任何一個哲學家說的都要好一萬倍。
詫異之外,就是壓抑,濃的化不開的壓抑,好像吸進體內的每一口空氣都被灌了鉛似的所以,蒲陽這才一口氣跑到了黃河沿上,鬼哭狼嚎的吼了一嗓子。
從黃河沿上回來,蒲建國對蒲陽的假期生活做出了安排。
他說:「現在家裏就剩下咱們兩個老爺們了,爲了給你媽看病,家裏欠了差不多十萬塊錢的外債,這些錢我會慢慢掙着去還,但是從今以後我不會像你媽那樣慣着你,我希望你也能夠承擔起家庭的責任來,活出個男人的樣子,從明天開始,跟着我去工地上幹活吧,一天八十塊錢,趕開學,你也能掙不少錢了。」
蒲陽有些反應不過來:「我還不到十六歲,法律不是不允許僱傭童工麼?」
「啥是法律?法律跟我有啥關系?」蒲建國瞪了蒲陽一眼,蒲陽就再也不敢說話了,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只要蒲建國一瞪眼睛,蒲陽就得乖乖順從。
蒲建國是工地上的大工,無論是泥水工、鋼筋工、水暖工都會,而且整天就知道埋頭幹活,和誰也不說一句話。
親自將蒲陽送到工頭面前,蒲建國說:「這是我兒子,你不要客氣,該讓他幹啥,就讓他幹啥,娃長大了,扛得住。」
工頭嘿嘿一笑,結果蒲陽一個假期就脫了三層皮,曬成了一個煤球。
工地上住的是臨時搭建起來的活動板房,大夏天的熱也就不說了,主要是有蚊子,搭了蚊帳也不管用,剛開始那幾天蒲陽每天晚上睡不着,啪啪啪的拍蚊子,吵着別人休息不說,自己更睡不好,過了沒五天,就不打了,蚊子咬就咬吧,還是睡覺重要,不然的話,第二天走路渾身上下打擺子。
蒲陽雖然是北方人,但是喜歡吃米,可工地上不給做米飯,說是吃菜太費了,花錢,所以天天都是面,在板房前頭支一口黑乎乎的大鐵鍋,用的是煤氣爐子,負責給工人做飯的是工頭的妹夫,胖乎乎的,一身贅肉,外號就叫胖子。
胖子也在工地上幹活,但是每天可以提前半小時下班,好給工人做飯。
西紅柿、土豆、白菜、豆腐稀裏糊塗的一炒,多使點兒湯,下上從工地外面的雜糧店裏買的手工面條,就齊活了。
吃前幾頓的時候蒲陽還覺得挺好,起碼能吃飽,等連着吃了三天之後,就受不了了,但是也沒錢買零食,就只能餓着肚子,蒲建國看見了也不說,除了蒲陽喊一聲爸,父子倆就像陌生人一樣。
餓了不到兩天,蒲陽就服氣了,學着那些工友們在面裏拌點醬油,多放點醋,一咬牙一跺腳,也就吃進去了,只要不餓肚子,咋都行。
一個假期下來,蒲陽黑的沒個人樣子,但是也壯實了不少,從工頭手裏接過四千四百塊錢工資的時候,手都是抖的,這是他第一次見這麼多錢,下意識的就想交給蒲建國保管。
蒲建國擺了擺手,一分錢沒要,他說:「這錢你自己拿着,交了學費以後剩下的錢自己省着點花。」
蒲陽看着蒲建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愣愣的點了點頭,把手裏的錢攥的緊緊的。
蒲陽揣着四千四百塊錢從工地出來,坐上班車,回了老家。
打開院門,又反身關死,蒲陽把髒兮兮滿身汗臭味的初中校服往院子裏一扔,脫了個精光,打開水泵抽了好幾桶涼水,把家裏能找到的水桶全都用上了。
蒲陽站在院子裏,把一桶一桶的涼水從頭頂往下倒,胡亂的往身上潑,痛痛快快的洗了個澡,然後換了一身幹淨的舊衣服,跑到村口的那家小桃理發店,花了三塊錢,剪了個幹淨利落的寸頭。
回到家以後,蒲陽找了個手提袋,把報名用的東西往手提袋裏一塞,然後進屋把自己牀上的鋪蓋一卷,裝進一個蛇皮袋子裏,他出門的行頭就算是齊活了。
本來蒲陽的媽媽還說等假期要給他縫一套新被褥,結果還沒來得及做,人就走了,蒲陽也就只能用以前的舊被褥了,他擡起頭,看着天,大喊了一聲:「媽,你別心疼我,我走了!」
把蛇皮袋子往肩上一扛,順手提上手提袋,蒲陽就出門了,直奔小梅家。
要說蒲陽被錄取到寧縣三中還有一點好的話,那就是他還能和小梅一個學校,這個問題蒲陽以前糾結了很久,傲嬌的想着,自己到底是要女人還是要前程,現在他也不用糾結了,看來老天注定了他是一個有女人緣的人……
小梅姓李,和蒲陽都是一個村的,小梅她爸也是在工地上幹活,她媽也是在家種地,他們兩家門當戶對,蒲陽媽媽生病的時候,小梅她爸還借了五千塊錢給蒲陽他爸。
蒲陽和小梅不僅是門當戶對,而且從小就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形影不離,成天粘在一塊兒,說句實話,蒲陽早就把小梅當做他老婆了,而且在蒲陽心裏,小梅也肯定早就把他當做老公了,這是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蒲陽去叫小梅一起到學校報到,結果小梅居然已經先走了,蒲陽有點擔心,他們兩個都是在村裏念的小學,在鄉裏念的初中,很少去縣裏,省裏更是從來沒去過,蒲陽怕小梅會迷路。
又坐上了去縣城的班車,原來班車直接就在寧縣三中的校門口停了一站,蒲陽心裏鬆了一口氣,不用擔心小梅迷路了。
現在蒲陽就正式的站在寧縣三中的門口了。
他先回顧了一下這所學校的光榮歷史,說起來,也挺傳奇的,是個「政策性學校」。
原本寧縣就只有一中和二中,後來N省的省委書記換成了一個SD籍的,專門在寧縣建了三中,也叫寧魯中學,說是只要SD省的商人能給寧縣投資三十萬以上,那就能帶一個SD省的考生到N省來參加高考,結果那一年N省的文理狀元全是SD省人,全省文理前一百名都沒有幾個本省的。
面對這樣奇葩的結果,N省的學生家長不幹了,幾乎全省的人都知道,全中國高考最牛X的地方,除了HN省就是SD省,N省哪能和人家比?
學生家長羣情激奮的就去省政府門前靜坐示威了,聽說後來還鬧出了事情,具體的情況蒲陽就不知道了,反正聽說有幾個學生家長受了傷。
寧縣的學生家長也去縣政府門前示威,長長的條幅扯出來,把縣政府門口擋的嚴嚴實實的。結果縣長沒事兒,教育局局長引咎辭職,三中也就廢了,學校還在,但是牌子砸了,山東考生也不能來了,從此就變成了一個渣逼學校。
寧縣一流的學生都去省裏的重點高中了,二流的學生都去一中和二中了,只有三流甚至下三流的學生,才來三中。
所以蒲陽說三中是個垃圾桶一樣的地方,絕對是有道理的,雖然他現在也淪爲一個垃圾了,但他還是得這麼說。
三中存在的意義就是加大了教育普及的力度,只要稍微給學校捐點贊助費,哪怕中考成績爛成個渣,你還是能上高中,只不過是贊助費多少的問題。
而且三中對成績好的學生還有優待,像蒲陽這種低於正常錄取線十分以內的學生,就不用交贊助費,多少得招攬一些還說得過去的學生裝裝門面。
蒲陽肩上扛着蛇皮袋子,手裏還拎着個寫着「計劃生育是基本國策」的手提袋,在三中門口站了挺久,想明白了一個道理:「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旦夕禍福。」
老虎也有被惡狗欺負的時候,龍王也有被臭蝦戲弄的時候,更何況他蒲陽呢,做鳳凰是不行了,那也得做個雞頭。
蒲陽深吸了一口氣,準備動身朝學校裏面走去,這會兒來報名的學生,還有陪學生報名的家長,來來去去的人挺多,蒲陽站在那裏也挺扎眼,還擋道,不合適。
還沒等他跨進三中的大門,就被門衛給攔住了:「小子,幹啥,我們學校不準外人進入。」
門衛穿着保安制服,胸口還繡着寧縣三中四個紅字,手裏拎着根警棍,身高得有一米八開外,一看就是那種特別虎的人。
「老師好!我是來報到的學生,不是外人!」蒲陽停下腳步,大聲的跟門衛打了一聲招呼。
門衛歪着腦袋盯着蒲陽看了好大一會兒,咧嘴笑了。
「你小子咋看咋不像個念書的,這兩天報名,學校附近挺亂的,得查的嚴點兒,不過你小子挺有禮貌的,叫啥名字,把你的戶口本和錄取通知書掏出來給我看看。」門衛公事公辦的說道。
「好的老師,老師您辛苦了。」
蒲陽先應了一聲,然後把蛇皮袋子倚到腰上,從手提袋裏拿出了家裏的戶口本和錄取通知書,看到戶口本的時候,蒲陽心裏又疼了一下,媽媽的戶口,已經銷了。
「還真是來報到的學生,蒲陽,好,我記住了,你也別叫我老師了,這我可當不起,叫我一聲虎哥就行了,以後在學校裏要是遇上啥難事兒,就來找虎哥,學校裏可亂。」
虎哥看了一眼蒲陽的戶口本和錄取通知書,回遞給蒲陽,說道。
「多謝虎哥!」蒲陽笑笑的點了點頭。
「行了,快進去吧,咋連個書包也不背。」虎哥拍了拍蒲陽的肩膀,挺親熱。
「我就打算等報了名分了宿舍,去街上買一個呢。」蒲陽答道。
「嗯,來上學嘛,背個書包才像個樣子,去吧。」虎哥衝蒲陽揮了揮手。
蒲陽扛着鋪蓋找到報名處,你還別說,學校是個渣逼學校,但是建的毫不含糊,地方也大,樓都是新的,遠遠的還能看見有大操場、小樹林、塑膠跑道、籃球場、足球場,整體感覺還不錯。
而且剛才進門的時候蒲陽也注意到了,寧縣唯一的一個公園就在三中對面,裏裏外外的也算得上是環境優美了。
驗手續的時候,負責報到的老師擡頭看了蒲陽一眼。
「你是來打工的還是來上學的?咋看着就不像個學生。」
這個老師話裏帶着刺,斜着看人的眼神也讓蒲陽很不爽,但人家畢竟是老師,蒲陽笑了笑:「我是打完工然後來上學的。」
「哦,少見。高一一班,318宿舍,拿着條子找宿管領鑰匙,明天早晨到教室找何衛華老師報到。」那老師將宿舍條子遞給蒲陽,說道。
「好的,謝謝老師。」蒲陽接過條子,轉身離開,背後傳來幾個老師刻意壓低的嘟囔聲。
「看着不像能來三中念書的,咋跑這來了。」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看着是挺老實的,到底是什麼貨色,誰知道呢。」
蒲陽找了半天才找到宿舍樓,總共有五層,一棟男生樓,一棟女生樓,隔得不遠。
找宿管領了鑰匙,打開宿舍門,宿舍是上下鋪,住四個人,除了牀之外,只有一張長條的書桌,刻的亂七八糟的。
宿舍裏沒人,但是四張牀鋪中的三張都已經被佔了,只留下右手邊靠門最近的那張下鋪,蒲陽將手裏的蛇皮袋子和手提袋放到牀上,轉身出了門。
寧縣不大,總共也就那麼幾條街,從學校到商城,步行半個小時就到。蒲陽先去銀行辦了張卡,身上帶着的四千四百塊錢,報到的時候交了兩千,手裏還剩下兩千四,蒲陽存了兩千,留了四百。
隨後蒲陽給自己買了一個黑色的雙肩書包,制備了幾樣洗漱用具之後,再度返回學校,將宿舍裏裏外外上上下下的打掃了一遍之後,着手鋪設自己的牀位。
不一會兒,門鎖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還聽到有少年在說話,微微有些喘息。
「咦,還以爲你今天不來了呢。」宿舍的另外三個人是一起進來的,說話的那名男生站在中間,高高瘦瘦的,皮膚也很白淨,黑發齊眉,略有些長,跟韓劇裏的都敏俊似的,籃球在右手食指上轉着圈,很帥,和蒲陽更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活像閻王爺手下的黑白無常。
「你來了就行,咱們宿舍的人算是齊了,我們仨正準備去吃飯呢,你也一起吧,陳默請客,剛我們還說回來一塊兒收拾宿舍呢,結果你全給打掃了,我喜歡,哈哈。」站在「都敏俊」左邊的那個男生身板也挺結實,國字臉,小平頭,濃眉大眼的,屬於丟在人堆裏就再也認不出來的那種,但是看上去就給人的感覺很正派,尤其咧嘴一笑的時候,挺憨實。
「就是,先別收拾了,吃飯去,正好大家互相認識一下嘛,你幫大家打掃了宿舍,還得謝謝你呢。」另外那名男生頭發梳的既不像三七分,也不像二八分,反正就是挺有點大人模樣的意思,最明顯的特徵是左邊臉上有一道疤痕,猩紅猩紅的隆起,看着挺滲人的。
正說着話呢,「都敏俊」把籃球放下,小平頭就一把拉過蒲陽朝樓下走去,刀疤臉順手帶了門。
「陳默,也用不了多大會兒,夜市就該出攤兒了,我也不瞞你,我家是開夜市攤兒的,反正咱們在哪吃都是吃,幹脆就去我家夜市攤兒吧。」小平頭眼巴巴的看着「都敏俊」,建議道。
「可以,那就去你家的夜市攤,要是味道不好,可找你算賬。」都敏俊點頭說道。
「這你絕對放心,要是不好吃,我也不敢毛遂自薦啊。對了,我們之前都互相介紹過了,我再給你說一下,我叫杜剛,你可以叫我大頭,這是陳默,這是徐力,你叫他力子就行,你呢?叫什麼名字?」大頭熱情的問道。
「大家好,我叫蒲陽,很高興認識大家。」蒲陽感覺自己的這三位室友人都還挺好的,並不像傳說中對三中學生描述的那樣,也很熱情的和大家打招呼。
「你老家是河南的?」大頭好奇的問道。
「我叫蒲陽,蒲草的蒲,不是濮陽。」蒲陽知道大頭誤會了,略顯尷尬的解釋道。
「你外號是不是叫黑子?好家夥,你這是剛從山西挖了煤回來吧,哈哈。」大頭笑嘻嘻的說道。
「沒挖煤,但是也差不多,在工地上幹了兩個月。」蒲陽繼續解釋道。
「怪不得呢,咱倆差不多,都是忙了一個假期,只不過你是白天曬,我是晚上熬,我比你還好點。」
蒲陽算是發現了,大頭這家夥話不是一般的多,一路上就見他一個人滔滔不絕的說着,而且把其他三個人都能照顧到,很有成爲交際花的潛質。
N縣有條利民街,也叫小吃一條街,大頭家的夜市攤兒就在這一片兒開,這個時候夜市正出攤,人還不是很多。
大頭家的夜市攤兒就叫「杜記」,有烤串,還有現做的家常小炒菜,大頭的父母也都是那種很樸實的人,得知蒲陽等人的身份之後,很熱情的招呼大家先坐,不一會兒就準備好了七八個小菜,雖然都是家常菜,但是色香味俱全,很有家的味道。
因爲明天就要開學了,又有大頭的父母在,四人都沒有提要喝酒的事兒,老老實實的吃飽了肚子之後,乖乖離開,大頭他爸死活不肯要錢,陳默也是死活要給錢,最後只能是象徵性的收了一點兒。
雖然沒有酒,但是絲毫也不影響幾個年輕人初次相聚的熱鬧氛圍,夜市本來也是個挺容易培養感情的地方,大頭提議來這裏,還真是選對了。
一頓飯吃完,蒲陽也基本上清楚了三個舍友的情況,大頭就不說了,父母開夜市攤兒,供他一個人讀書。
力子有點兒特殊,父母很早就亡故了,去外地打工返鄉的路上,乘坐的長途汽車出了事,一車人全都交代了,是爺爺奶奶將力子拉扯大。力子爲人有點好勇鬥狠,下手很絕,臉上的刀疤就是以前和人打架的時候劃傷的。
陳默的家庭條件,是四人當中最好的,家裏有不少生意,在寧縣這種小地方,陳默也算是個標準的富二代了。
四人都是同一年出生,只差月份,其中蒲陽最大,陳默老二,大頭老三,力子老四,盡管蒲陽幾番推辭,但大家還是執意要叫他一聲陽哥,陳默這人不喜歡別人叫他外號,所以大家都直接喊名字了。
吃飯的時候陳默說了一句話,讓蒲陽挺感動的:「陽哥,不管你信不信,我這個人從來沒有管誰叫過哥,別人想叫我哥我也不答應,但是我挺佩服你的,工地上的活可不好幹,我雖然沒幹過,但我知道,而且你也勤快,自己一個人就把宿舍都收拾了,我喜歡幹淨的人。」
大頭和力子也是跟着連連點頭,還對蒲陽豎起了大拇指。
第二天早晨,四人同時起牀,一起去往教室,大眼一看,男女比例明顯有些失調,自然是男多女少,其實N省這個地方能念到高中的女娃真沒多少。
蒲陽剛想往前面坐,卻發現陳默三人不約而同地都是直奔最後一排,也只能不動聲色的跟了過去。
很快,上課鈴聲響了,班主任老師走進教室,是個挺年輕的小夥子,上來就在黑板上龍飛鳳舞的寫上了自己的名字,開始做自我介紹。
老師名叫何衛華,還是個教育專業的研究生,今年剛從外地大學畢業,字裏行間都是充滿了要爲振興家鄉教育事業做貢獻的豪情壯志,很意氣風發的一個人。
寧縣三中的老師基本上都是考招教過來的大學應屆畢業生,年級段的段長、教研組組長、教導主任則是高薪返聘的退休老教師,兩極分化十分明顯。
隨後老師開始點名,第一個就點到了蒲陽。
「蒲陽是哪位?請站起來讓老師認識一下。」何衛華客氣的說道。
「老師好,我是蒲陽。」蒲陽在大家好奇的目光中站起身來,朝何衛華鞠了一躬,說道。
「你的情況老師已經都了解過了,初中的時候成績很好,屬於發揮失常,才到了三中,即便如此,也是我們學校這一屆新生中中考成績最好的,老師希望你能明白,對於一個人的發展而言,外因固然起到一定的作用,但是起決定性作用的,還是內因,你自己要加油,坐下吧。」何衛華笑着對蒲陽擺了擺手,繼續點名。
「哇塞,陽哥,你這麼猛,全年級第一啊。」蒲陽剛一坐下,大頭就迫不及待的豎起大拇指誇贊道。
蒲陽苦笑,在三中做全年級第一,似乎並不是一件很光榮的事情。
何衛華點名的速度很慢,他總是要和每個學生都聊上幾句,而且很顯然,他事先對所有同學的情況就做了一些了解,這讓蒲陽有些意外,對何衛華好感倍增,連帶着蒲陽心情也很好,感覺三中無論是老師還是學生,一點兒也不像外界傳說的那樣。
點名結束之後,何衛華確定了幾名班幹部,大多數都是毛遂自薦,但是班長一職,卻指定由蒲陽來擔任。
「蒲陽,你成績最好,底子也很好,以後要在班級裏起到表率作用,擔當好班長一職,帶領同學們好好學習,我不說那些爲校爭光之類的假話了,只希望你們能在畢業的時候,都考個令自己滿意的成績。」何衛華語重心長的說道。
何衛華話剛說完,陳默的臉色就有點古怪,看着蒲陽的眼神挺復雜。
對於班長一職,蒲陽是堅辭不受的態度,接連擺手:「何老師,我沒做過班長,也做不來班長,你還是換別人吧,我怕會讓你失望。」
何衛華搖了搖頭:「誰還沒有個第一次,讓你當你就當,當好了是你的,當不好了算我的。」
蒲陽還想推辭,他來三中就是想找個地方安生待着,然後埋頭苦學,爭取考上大學,至於當班長什麼的,真是沒那個打算,不過,還不等他說話,大頭就帶頭開始鼓掌了,一邊鼓掌,一邊還嚷嚷着:「好!何老師選的好,陽哥你就幹這個班長吧,你可是全年級第一,你不當班長,誰還有資格當班長?我們哥幾個都支持你!是不是?哈哈。」
力子咧嘴一笑,連點了幾下頭,表示同意,陳默注視了蒲陽一會兒,最終也是點了點頭。
這一下蒲陽就沒有回旋的餘地了,包括何衛華在內,大家都已經開始鼓掌了,蒲陽把心一橫,幹就幹了,再不濟也有何老師和陳默他們三個支持着!
「成,那以後咱們高一一班的班長就由我來當,我爭取幹好,也請大家多多關照,話就說這麼多,以後看表現吧。」蒲陽真誠的說道。
「說得好!」大頭又吆喝了一聲,鼓掌的聲音越大了。
「接下來咱們調整一下座位,蒲陽,你和鄧潔坐在第三排中間的位置,剩下的人,全部出教室,按大小個排隊,兩個兩個進來。」何衛華發布了下一項命令,大家紛紛照做,正好看見旁邊的幾個班級現在都在排座位,行動還挺整齊劃一。
何衛華指揮着其他人出去排隊,教室裏就只剩下蒲陽和鄧潔兩個人,只需要挪挪書包就可以了。
「你好啊,班長大人,以後請多多關照。」鄧潔將細嫩的小手伸到濮陽面前,笑眯眯的說道。
「你好,團支書大人,關照不敢當,大家互相幫助就好了。」蒲陽依葫蘆畫瓢的說道,輕輕的捏了捏鄧潔的指尖,一觸即分,面上有些緊張。
鄧潔是那種漂亮的很標準的女生,皮膚很白,很幹淨,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扎着一根馬尾辮兒,穿了一身白色的連衣裙,總是笑眯眯的樣子,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用蒲陽的話來說,一看就是城市戶,教養很好。
何衛華這個人還挺心機,鄧潔是高一一班的團支書,成績也算可以了,讓她和蒲陽坐同桌,還坐了整個教室的最佳位置,這分明是要強強聯手,打造高一一班的黃金搭檔啊。
很快,所有的座位都分定,蒲陽敢打賭,何衛華肯定是做了手腳!
蒲陽和鄧潔坐的是第三排中間的位置,結果大頭和另一名女生坐在了蒲陽的左手邊,陳默和力子一桌,坐在了鄧潔的右手邊,剛好霸佔了第三排!
「我靠啊,我要抗議,這個世道太不公平了,爲什麼同樣是女同桌,你就攤上個美女,我卻攤上個恐龍!」大頭拉了拉蒲陽的胳膊,一臉苦相的抱怨道。
「得了吧,班裏女生本來就少,能讓你攤上一個都不錯了,就別挑肥揀瘦了。」蒲陽笑着說道。
大頭的同桌叫做孟欣欣,其實也不是完全不能看的那種,就是人胖了一點兒,臉大了一點兒,面相兇惡了一點而已,但是人家有蘑菇頭啊,還挺可愛的呢。
「哎,你說什麼呢,有本事你大聲點讓我聽見,想找死是不是!」蒲陽敢打包票,大頭的聲音已經很小了,結果還是被孟欣欣給聽到了,直接暴起,一巴掌拍在了大頭的後腦勺上,一句河東獅吼,全班都聽見了。
大頭嚇壞了,頭埋在肚子裏,大氣都不敢出,一臉委屈的表情。合着還攤上了一只霸王龍啊,蒲陽也嚇壞了,趕緊掉過頭來看了鄧潔一眼,找找安慰。
還好,鄧潔臉上的笑容,的確是有撫慰人心的作用,以後只能多替大頭祈禱了,一扭頭,發現力子正趴在桌子上偷笑呢,又不敢笑出聲,身子一抽一抽的,很容易讓人想到某種邪惡的場面。
陳默還好,蒲陽覺得,雖然四人當中自己是老大,但其實陳默要比自己成熟的多,而且總是一副淡淡的表情,透露着和年紀不相匹配的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