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十幾個小時旅途的奔波,列車終於到達了終點站——北京站,此時已經是夜色朦朧,華燈初上了,當林飛拖著疲憊的身軀,拎著沉重的行李走出火車站的一刹那,暫態間被眼前燈紅酒綠的花花世界迷住了。雖然街燈已經睜開了惺忪的睡眼,整個廣場和大街也被裝點的分外明亮,可依然到處是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川流不息,車站廣場上的人們三個一群,兩個一夥,有的蹲著,有的立著,有的橫躺,有的豎臥。還有一些兒手裡拿著圖片,逢人就問:「住旅館嗎?」,遠處還有人高聲吆喝:新版北京旅遊地圖,一塊啦…一塊啦…
望著面前的一景一幕,林飛初來首都的那份熱情雖然有些緩解,但是京城如此的繁華熱鬧還是點燃著他心中那遙遠的夢想。他仿佛看到了父母搬進了寬敞明亮的大瓦房,告別了低矮破舊的陋居;他又仿佛看到了妹妹不再穿著破爛的藍布衣服去村頭放羊,而是穿上了漂亮的花色衣裳坐在教室裡專心聽講;他更仿佛看到了戀人玉蘭和他臨別時期盼熱切的目光,期盼著他早日衣錦還鄉。
「林飛,林飛,我在這兒呢。」一個聲音從遠處急促地傳來,打斷了林飛暫時的回憶。
「小海哥,怎麼這麼晚才到啊?」林飛有些埋怨著。
此時,小海已經氣喘吁吁地跑到了他的身邊,「嗨,別提了,我下班就往車站趕,你可不知道啊,路上堵車堵得厲害,每輛車都像蝸牛似的,急也沒辦法呀,以後你就領教了。」小海擦了擦臉上的汗。
「怎麼樣,路上還順利吧?」小海看著林飛臉上寫滿了疲倦。
「累死了,還不快幫我拿著些行李。」
「好,走吧,咱們回家。」小海接過林飛身上的兩個挎包,兩個人邊說邊走向站牌。
「咱們住哪啊,離這兒有多遠啊?我都有點餓了……」
「挺遠的,不過,你嫂子在家做飯呢,等咱到家正好吃飯。」小海剛帶著他排進了等車大軍裡,不一會兒工夫身後就長出了一條「粗大」的尾巴。
「嫂子?」林飛心中冒出了大大的問號,可沒來得及多想,他發現等車大軍在向前平移,原來公車已經緩緩地進站了,車還沒停穩,大軍就沖向了車門,車門很艱難地剛剛裂開了一道縫,奮不顧身的大軍推推搡搡地蜂擁而上。如果說林飛他們是擠上車的,倒不如說是被大軍擁搡上去的,連林飛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上來的。
等小海拖著林飛到家時,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在這一路上,林飛麻木地跟著小海,至於換乘了幾次公交他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到小海家時最後的交通工具是一輛「摩的」,一輛非常顛簸的「摩的」,他恍惚看著小海最後給了那個司機五塊錢。
「走吧,到家啦!」小海在前面帶著路,「小心點,胡同裡沒有燈。」
林飛邊走邊觀察著四周的環境,這裡明顯是一片平房,和自己農村的那個家差不多,只是這裡更雜亂些,或者說更嘈雜些。時不時從經過的平房裡抑或傳出叮叮噹當地敲打聲,好像在修理著什麼物件;亦或是傳出男女爭吵之聲,當然更多地還是廚房烹調鍋碗碰撞的聲音,林飛分明感覺到了一股誘人的飯香在刺激著他在兩個小時前就已經「抗議」的胃口。
「海哥,快到了嗎?」
小海指著前面的一處燈光說:「前面燈光處拐過去就到了。不過…」小海忽然停住了腳步,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悄悄地對林飛耳語道:「千萬不要在你嫂子面前提起我在老家定親的事。」
林飛拉住小海說:「怎麼你結婚了?不要老家的李萍姐啦。」
「沒結婚,就是在一起住著,你只要記住別提老家的事就行了。」
林飛有些困惑地點了點頭。
小海在一處平房前站住,推開門,對林飛說:「來,林飛,進來吧,到家了,左手第二間就是。」
這時,走出一個和小海年齡差不多大的女人,對小海說:「海子,這是林飛兄弟吧。」
「哦,對,林飛,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你嫂子。」小海親昵地拉住那個女人的手。
「嫂…子…。」林飛有些陌生又有些彆扭地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眼前這個女人穿著很一般,皮膚倒是挺白的,臉上掛著甜甜的微笑。
「快進屋坐吧,兄弟,海子經常跟我提起你,說你們從小在一起長大,好得跟一個人似的。飯菜已經準備好了,別客氣,跟在自己家一樣啊。」那個女人熱情地招呼著林飛。
「海子,你去拿啤酒去,我陪兄弟說說話。」
「好,兄弟你現在酒量練得怎麼樣啦,原來在家的時候你可是村裡有名的‘啤酒一瓶倒’啊。」小海還是像原來那樣取笑著林飛。
「海哥,還是沒長進,你知道的,我一喝就多。要不,咱別喝了吧。」林飛不好意思地撓著淩亂的頭髮。
「那哪兒行啊?今天算給你接風,你先進屋坐下,陪你嫂子聊聊,我一會兒就回來。」小海對林飛眨了一下眼睛,並拎著幾個空瓶子出去了。
林飛當然從小海的眼神裡看出了什麼,既然小海和眼下這個女人都「生米煮成了熟飯」,那就成全海哥吧。
「進屋坐吧,兄弟。」那個女人為林飛挑起了門簾。
「哦,不用客氣,嫂子。」林飛逐漸適應了眼前這個女人,這個嫂子。
他們的房間大概有十幾平米,擺了一張床、一台電視和一個簡易衣櫃後,好像就剩下一條不足一米寬的通道了,在這個通道裡,靠近門的地方有一片煙薰火燎的痕跡,應該是「可移動式」廚房所在地,現在已經收拾起來又恢復成通道了,飯桌擺放在靠近床的位置,可以節省一個座位,不,應該可以做兩個,如果擠擠的話坐三個也能將就。
「快坐下歇會兒吧,趕了一天的路,一定很累吧。把行李先放外面,一會兒吃完飯我幫你安排。」
「行,沒事,我不累。」林飛在這個嫂子面前還得撐著,畢竟他對這個嫂子還處於陌生階段。
這時,小海提著一捆啤酒回來了。
「林飛,你坐裡面,你嫂子坐床上,來,給你。」小海打開一瓶遞給了林飛。「咱哥倆還是像以前那樣對瓶吹吧。」
「海哥,我一瓶就醉啦。」林飛有點為難地看著小海。
「醉了就睡覺唄。」小海用牙齒打開了另一瓶啤酒。
「我睡哪啊?」林飛用眼睛又掃了掃這間房,原以為小海哥家有地方住呢,可是原來打電話時小海明明答應說有地方住的。
「就睡這床上。」小海指了指那個女人身下那張床。
「我睡這床上,那你們睡哪兒啊?」林飛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你嫂子到朋友家去睡,正好她的一個姐妹的男朋友出差了,讓她過去陪那個姐妹,等過兩天你不就找到房子了嗎!」
林飛這下終於明白了,原來這就是小海說的有地方啊。
林飛和小海從小一塊長大,由於家境貧窮,兩個人小學沒畢業就雙雙輟學務農了。可是小海在村裡算是一個有想法的人,不願意在農村就這樣一輩子混下去,因此沒多少日子,就告別了父母,到縣城裡找了一份替別人看書攤兒賣書的工作,雖然掙錢不多,但暫時脫離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可是林飛卻只能暫時待在家裡,他父親剛剛在一次建築事故中失去了一條腿,工頭也逃跑了,家裡一下子失去了生活來源和保障,母親體弱多病,常年離不開藥,而且還要照看八歲的小妹,這也是林飛輟學的真正原因,他必須從現在起承擔起生活的重擔,雖然他只有15歲,他雖然脫離了校園,卻沒有真正放下,他白天忙農活,照顧父親,晚上閒暇時就拿出書來。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三年。在林飛的照顧下,父親已經能夠生活自理了,母親的身體較原來也硬實了不少,只是生活來源僅僅靠田地裡的那點收入,依然是緊巴巴的,小妹也沒有像同齡的孩子去上學,而是幫助母親養羊。此時的林飛已經長大成為一個年輕壯實的大小夥子了,而且在這三年當中,林飛通過書籍也長了不少見識,特別是小海,利用工作上的便利,每次回家都給他帶回很多他感興趣的書,比如勵志或行銷方面的,還有一些社交常識等。
可是一年前小海辭去縣城的工作,去了遙遠的北京打工去了,而且這一走就是一年,直到年底才回來,而且穿著西服,打著領帶,手裡還拿著時尚的「蘋果」,搖身一變,真是「草雞變鳳凰了」。
大年初二晚上,小海把兒時的「狐朋狗友」們聚到一起喝酒,這自然少不了林飛。在酒桌上小海自然而然地成了大家目光的聚焦點,話題就圍繞著小海闖北京開始了。
「小海,給大家講講北京天安門吧。」二嘎子首先發難。
「聽說北京長城很有名,你去過了嗎?」
「皇家園林頤和園是不是很好玩啊?」大家是你一言我一語地沒完沒了。唯獨林飛一語不發,只是默默地看著小海怎麼應對這接二連三地「答記者問」。
小海揮了揮雙手:「大家先安靜一下,你們以為我是去北京遊山玩水呀,我是去打工,去創業了,哪裡能夠像你們說的那樣有時間東逛西逛的。你們說的那些地方都有,我就是還沒來得及去呢。」
「不過,跟你們說,北京的確是個創業和實現夢想的地方。因為有人的地方才有需求,有需求的地方才有機會。」
「行了吧,小海,才去了一年北京,說話都變得一套一套的。」眾人取笑著小海,並開始起哄了。
唯獨林飛沒有,他被小海這句「有人的地方才有需求,有需求的地方才有機會」深深震撼了,至於他們後來說了什麼,都喝了多少酒,他都不記得了,他只是把這句狠狠地刻在了自己的心底。而且還要時常拿出來時刻提醒著自己。
自聚會後,林飛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在小海再次啟程回京那天,林飛親自去送他,並對小海說:「海哥,如果過些日子我也去北京,我去找你行嗎?」
「當然行了,不過你要提前打電話給我,我好安排一下。」小海握住林飛的手有些激動,畢竟自己一個人出門在外的確有些孤單,如果能有林飛這樣的哥們在身邊,多少也會慰藉一下小海漂泊的心。
「海哥,你說我能行嗎?」林飛有些不自信,從小到大,林飛最遠也就是到過漢中,更別說出省進京了。
「怎麼不行,只要你要你想出頭你一定行!」小海堅定地鼓勵著林飛。
「那等我把家裡安排好,大約五一左右吧,我就找你。」
「好,一言為定,再見!」
望著小海越來越模糊的背影,林飛的眼睛裡有些濕潤,為了能夠擺脫貧窮和落後,讓父母能夠早一天過上殷實的生活,林飛也要為了心中的那個美好的夢想賭上一把,趁著年輕拼上一回。
第二天才五點多鐘,林飛就被小海從睡夢中喊起來了。林飛由於昨晚酒喝得有點大,現在頭還有些疼。
「怎麼這麼早就起來呀?」林飛望著窗外,天有些霧濛濛的,還沒有真正放亮。
「昨天我就和經理打過招呼了,把你介紹到我們公司幹銷售,咱們今天可不能遲到啊。」小海邊說邊拿著牙缸到外面的水龍頭前去刷牙了。
林飛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從床上不情願地爬了起來。從自己的行李箱中拿出了自己那套平時總捨不得穿的西服,這可是去年和玉蘭訂親時買的,只是那天穿了一回,今天才是第二回穿呢。
等林飛收拾完了,準備好了,兩個人便一前一後地從家裡出來去車站了。由於昨晚是做「摩的」回來的,林飛沒太注意,原來這段路可不近呢,足足有三四裡地。
到了車站,已經有很多人在等車。
小海悄悄地告訴林飛:等車來了,不要從車門正面上,現在人太多,那樣的話,我們根本上不去,一定要從車門的側面硬往裡擠,千萬不要客氣。
林飛看著小海認真的樣子不解地點點頭。
「車來啦!」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句。
可從車外看到很多人都貼在車窗玻璃上可以想像得出,這輛車現在也是「皮薄大餡兒」型。
人頭開始不斷地移動著,雖然小海提前給林飛打過「預防針」,可是林飛在人流中還是被擠過來擠過去的,小海還在後面狠狠地往上推,最後還是沒能上去。
「這麼多人怎麼能上去啊?」林飛還沒有領教過北京公交的「恐怖」。
「你太斯文了,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早上擠車絕不能謙讓,這次看我的,記住一定跟著我擠啊。」
轉眼間,又來了一輛和上次差不多的車,車還在緩緩徐行,小海就拽著林飛跟著車跑,一直跟在車門附近,當門剛打開的一刹那,只見小海一個箭步,飛身先把一條腿卡在臺階上,側身拽了一把林飛,林飛也順勢到了車門口,在小海的掩護下,總算上了車。可還沒等他站穩,就聽有個女孩尖叫著:「嗨,你踩我腳啦,討厭!」嚇得林飛只能腳尖著地。
這時售票員沖著還沒有上車的人喊道:「等下一趟吧,後面跟著車呢,別擠啦,關門啦,關門啦……」
當車門緩緩關上的時候,突然有人喊了一聲:「師傅,麻煩開一下門,我的包還在外面呢。」
林飛在車輛顛簸中好不容易給腳後跟落了地,然而公車上了三環後,就好像進了停車場,所有的車一輛接一輛地排在那裡,林飛也努力地在人縫中調整著自己幾乎麻木的各個關節。
等到了公司門口,已經是八點四十五分了,離上班還有一刻鐘時間。在路上整整花了三個多小時,「北京的公交真是要人命啊。」林飛心中不禁有如此的感慨,這要是在農村,等於半天過去了,可在北京,竟然都耽誤在路上了。
小海所在公司是一家從事海產品製品批發的公司,大概有二十幾個員工。主要業務客戶為京城各個飯店、超市甚至菜市場。小海在這裡負責業務開拓、發貨、送貨等。一年來小海的工作業績不錯,深得經理的賞識。為擴大市場佔有量,小海把林飛推薦給了經理。
「跟我去見經理吧!」小海拉了一下林飛的胳膊。
林飛整理了一下自己在路上被弄皺的西服,跟著小海上了樓。
令林飛沒有想到的是,經理非常年輕,比自己大不了幾歲。
「經理,我把我同學林飛帶來了,您看看吧。」小海滿臉掛著微笑。
「來吧,裡面做。」經理非常熱情,好像見了多年的朋友一樣。
林飛有些拘謹地跟在小海後面,看小海沒坐,他也沒敢坐。「坐吧,小海,怎麼還客氣起來了。」經理說著先在沙發上坐下來。
林飛跟著小海一同坐在了對面的沙發上。
「林飛。」
林飛一聽經理叫他,趕緊起身。
「坐坐坐,我聽小海介紹過你了,和小海兒時一起長大的發小。初來北京,人生地不熟的,這樣吧,你先跟著小海跑跑業務,順便熟悉一下北京,等能夠單獨做了,我再另行安排,你看怎麼樣?」
林飛看著小海,小海接過話:「既然經理這麼說了,就這麼定了吧,林飛。」
林飛站起身,對經理說:「謝謝經理。」
「既然你們都同意了,小海,我看就先這樣,你先帶帶他,有什麼不懂的多幫幫他,如果還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好吧。至於待遇,跟你當初來一樣,等自己單幹了,再另說。」
林飛和小海出了經理辦公室,興奮的林飛使勁捶了小海一下,「海哥,你真行啊。剛才我可是緊張的要命。」
小海半開玩笑地對林飛言道:「兄弟,得好好學,好好幹啊,咱們得對得起經理對咱的信任。」
「放心吧,海哥,別的不會,吃苦沒的說。」
「那等會咱們裝完貨,你先跟我去送貨,然後去見見客戶。」
「好啊,走。」林飛歡快地跟著小海走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