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靜得徹底!
銀白色的月光毫無保留的射進雪白色的病房裡,更增添了一種病態的蒼涼感。三百六十五天中的最後一個晚上,也只不過是除夕而已。不管是醫生還是護士,又或者是院長還是病人,沒人願意會在充滿藥水的雪白房間裡度過……
我無所謂,他也無所謂。
因為,我們都是沒有家的人!他在哪裡,那裡就是我的家;我在哪裡,哪裡就是他的家。我們,就只能這麼依附著彼此的溫度,呼吸著……
他溫柔的親吻著我的發,聲音很輕很輕,讓我感覺不到真實,卻又清晰地穿透了我的耳膜。「瑾兒,答應我,要好好的照顧好自己!哪怕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
「江淮……」
為什麼這樣說?難道他也感受到,這周圍彌漫著的越來越濃烈的絕望氣息?可是……
我死死地把他的名字咬在嘴裡,不敢哭出聲來,怕他會難過。「你不會有事的。這是我的病房,要死也是我……」「不許說!」他急切的打斷了我的話,把我擁的好緊好緊,卻又不會弄疼了我。
一個‘死’字,是我們的禁忌。
「瑾兒,你聽我說,我怕再不說,我就真的沒機會說了。」
我沉默了!
想去否決他的話,可是張張口,卻說不出;仿佛有什麼東西掐住了我的脖子,讓我呼吸不過來,仿佛就要窒息了——
「瑾兒,你一定不會有事的;因為,我會用整個生命去保護你!只是瑾兒,我罪孽深重,必須要用整個生命去償還她。用整個生命去向甯寧贖罪,用整個生命去向父母懺悔……瑾兒,我真的怕,我怕我會來不及把你交給一個可以代替我去愛你的男人……」
淚,在此刻決堤!
而我們,誰也沒有注意到,林可欣喬裝成了護士的樣子,悄悄地進入了我的病房——
我忘了發出求救聲,江淮也沒有,我們任憑蒼白的世界,被血色吞沒。就在這個除夕之夜,這個死一般寂靜的晚上,我的江淮,用紅色的誓言延續了我奄奄一息的心跳……
我終於還是走進了心理諮詢室。
「唐醫生,請你幫我催眠吧!」我毫不拐彎抹角的說。自從從哈爾濱回來以後,我找了各種方法都沒辦法讓自己「失去記憶」,最後只好來到心理諮詢室請心理醫生幫助我進行催眠。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好好的睡一覺。
「孩子,這已經是你第二十五次進行催眠了,你若再持續這樣下去,精神會崩潰的。」唐醫生是一個五十多歲的頭髮已經花白的爺爺,他很不忍心的看著我,也看著我眼下濃重的黑眼圈,很慈祥的說著。
我沒有多說什麼,無奈的微微笑了一下,淡淡開口:「開始吧!」
這次,他沒有馬上開始,而是拿下了眼睛,讓我坐在他的桌子對面跟我談笑風生。「孩子,爺爺我在心理學界待了幾乎一輩子了,第一次見到你這種在我對你進行催眠的時候也無法知曉你的過去的情況,我想你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隱埋起那過去吧!可是,究竟是什麼能讓你必須要靠我的催眠才能真正休息?」
他這已經是第二次問了。除了我第一次來時他問過我沒有回答以後他就不再問了,為何今天重提?不過,我依然不想談及過去,只是挽起了自己襯衣衣袖。「我昨天晚上睡著了,可是睡覺過程中我拿了一把小刀一刀一刀的割自己的胳膊,我沒有任何感覺,一直到第二天醒來,我感覺到自己渾身特別累,比不睡覺還要累……」
唐醫生看著我胳膊上一道一道的傷口,震驚的目瞪口呆。這些傷口不深不淺的,割下去的時候總是沒有任何感覺,我睡的相當死;到第二天醒來以後我看到血已經凝固的傷口才會感到一陣陣僵硬糾結的疼。
「這樣的情況出現多少次了?」
多少次了?我皺起了眉頭,「還真記不清了。」算一算,我從哈爾濱回來有三個多月了,每一次睡醒以後看到的就是這種情況,又怎麼會去記得自己究竟自殘了多少次?
唐醫生聽了我的話又是一驚,到沒有什麼恐懼的神色,只是看起來有些對我的心疼和不可思議。「孩子,催眠對你只是治標不治本。還記得你第一次來我這裡問我的第一個問題嗎?」
「當然記得。」三個月前我找到了這裡,直接開門見山的問了一個問題,我這些日子以來一直沒有放棄尋找那個問題的答案。「有沒有一種辦法能讓我失去記憶?」
「有!」
現在唐醫生斬釘截鐵的告訴我,有。他的表情很嚴肅,「這是我在年輕的時候鑽研出來的一種,算是巫術吧。剛開始的時候很成功,有很多人慕名而來。這種雖然叫做巫術,但是不管成功還是失敗,它對於人體是沒有傷害的。到了十五年前的一天,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來找我做,但是失敗了。說來也奇怪,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找我做了。現在……」
他沒有說下去。但是我想我知道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從那次失敗以後就沒做過,現在再做的話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成功。
「沒關係!」我毅然的揚頭,「唐醫生,做吧!它不會傷害人體的不是嗎?」我安慰他。事實上,我還害怕什麼傷害嗎?
「好吧,我準備準備,你就到後天下午兩點的時候來找我吧!」
「唐醫生,不知道能不能選擇性的失去記憶?」我問。如果不能的話我還真要好好考慮一下了,因為我有一部分的記憶是不能失去的,我寧可忍受這種非一般的自殘,我也不能丟棄了我曾經答應的誓言。
「選擇性?」唐醫生先是反問了一句,然後又了然的點點頭,「你說的是只封去一本分的記憶,給自己保留一部分的記憶,是嗎?」
「是的。」
「這個完全可以。」
「那就太好了!」我總算松了一口氣。
我們約定好了時間,我走出了心理諮詢室。站在太陽底下,這六月伏天的溫度我穿著厚厚的牛仔褲和白色格格的長袖襯衣居然感覺不到熱,我一直以為自己的體質相當偏寒。看看時間還早,才剛剛下午兩點,我就想去書店裡逛逛,興許還能找幾本歷史方面的素材來看看。前幾天我的網編還找我約稿,說要讓我寫本關於歷史方面的小說,可是我對歷史根本沒研究,只能去書店裡找資料了。正想著我就跨步前進,突然我被人撞了一下,「啊——」一聲慘叫,我向一邊倒去……
一雙有力的手及時扶住了我。「小姐,對不起,你沒事吧?」
這是一個渾厚有力又富有磁性的聲音,是個男的。我下意識的往後躲了一下,就硬生生的摔到了地上。
「這位小姐……」
這次的聲音換的有些不耐煩。我抬起頭,就看到了一張非常非常英俊的男性臉龐,比古銅色的皮膚稍微白一些,眼眸如星。他很詫異的望著我,本來扶住我的手臂還伸著,似乎是被我這舉動嚇到了吧?也是,像這麼一個大帥哥,什麼時候被女人嫌棄過?他大概很驚訝吧。
我從地上站起身,拍拍自己身上的塵土,對他微微笑了一下,「我沒事,剛剛謝謝你的‘出手相助’。」我想我的語氣很真誠,不然對於這種情況「出手相助」這詞語會有一種諷刺的味道。但是不然要說是嗎?謝謝你撞了我一跤嗎?
他沒有說話,直勾勾的看著我,似乎是在研究我的長相一樣。好吧,我承認,我長得很漂亮,只是漂亮的有些不明顯罷了,話說,這叫個性。
我看著他,大概有二十六七歲的樣子,因為沒有穿西服,所以我還並不討厭他。一米八的個頭,即使是白色襯衣藍色牛仔褲也照樣能穿出他氣度不凡的英俊身姿來。
突然,又一聲「啊——」
比較殺豬的一聲,但不是出自我口。一個女孩從他身旁跑了過去,撞了他一下。我不禁莞爾,「現在的人都流行橫衝直撞的嗎?」
他狠瞪了我一下,面無表情的看了一眼剛剛撞到他的女孩已經離開的背影,並沒有出口成髒。
「誒,你的東西掉了。」
我看到他的口袋裡掉出一個東西,於是彎下腰去撿。而就這麼一瞬間,我驚呆了,臉上沒有了淡定自若的笑容。「你怎麼會有這個?」
我看著躺在手心裡的手鏈,彎彎的月牙上泛著點點銀光。我知道,這條手鏈,放眼天下,只有兩件。
我的手顫抖了!它明明很輕,握在我手裡卻猶如千斤重!「告訴我,你怎麼會有它?……」
我老媽是一個著名的珠寶設計師,這款手鏈還是我老爸和老媽相戀的時候,她設計的一款,老爸專門找人打造出來的。我一直以為天下間獨此一件。
一直到五年前,一場火燒光了我的家,老媽死于火海之中,老爸身受重傷但拒絕治療。臨終前才把我叫到跟前,說,「瑾兒,你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姐姐,她叫雲慕秦,比你大七歲。」
「那她現在在哪裡?」我急忙問。我只知道他曾經有過一個妻子,卻不知道他還有一個女兒。現在老爸病危,我也顧不上有其他的什麼想法了,就讓老爸好好的把話說完吧!
「她現在……」
老爸頓了頓,艱難的吸了一口氣,我看得出來他很痛苦,似乎是在壓抑著什麼。「十五年前,我和你媽咪相愛了!但在那個時候我我已經有了家室,女兒慕秦已經七歲了,我原本是放不下她們母女的,可是那時候你媽咪也懷上了你……我知道我必須辜負一個女人了。我跟你媽咪非常非常的相愛,於是我決定,自私一次……跟她離了婚,娶了你媽咪……」
說到這裡時他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很難再說完一句完整的話,斷斷續續的,「但沒過不久,她就離開了人世……我想,想把慕秦接回來跟我一起住……可是,那孩子……孩子好強,不肯跟我……」
他撫摸著我手腕上的「瑾鏈」,語氣中有一種很難再壓抑的愧疚與自責。「瑾兒,答應老爸,……找到你姐姐,替我……替雲家,補償她……」
「那我應該怎麼找她呢?」我急忙問。只憑著一個名字我很難找吧,如果她真的很恨雲家,她會改名換姓的。
老爸突然寬慰的笑了,大概是明白了我答應了他的遺言了吧!他緩緩的閉上了眼睛,只留給我微弱的兩個字:「……手……鏈……」
所以我大膽猜測,這款手鏈有兩條,上面分別刻著我們的名字,我的叫「瑾鏈」,那麼姐姐的那條就應該叫「秦鏈」了!
「小姐,請你不要再發神經了好嗎?手鏈還給我。」說完他根本沒等我‘還’他就一把把手鏈搶走了,毫不憐香惜玉的。
彎彎的月牙劃過我的手指,劃出了幾道細微的血痕。只是此時,我們誰也顧不上去管它。眼前的男人的表情不再像之前那樣的玩味,反而有一種很壓抑、很糾結的複雜神色,似乎是在極力控制自己的痛苦過去……
我微微的向後挪動了一小步,因為我們之間的詭異的氣息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眼前這個人還不知道是個怎樣的人,也不知道他是從何得來的這條手鏈,我不能在他面前示弱。
想到這裡,我倔傲的抬起雙眸,儘管我知道自己此時的臉色一定很慘白。「先生,請你告訴我,你從哪裡得到的這條手鏈?」
「無可奉告。」
冷冷的聲音。
可是,我答應過老爸要找到姐姐的!現在五年過去了,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條線索,我不能放棄!「先生,你可否告訴我,這條手鏈上是否刻著一個‘秦’字?」
「你說什麼?」
他突然臉色大變,憤怒的向前一步狠狠地握住我的手腕,正想開口說什麼的時候他看到了我的手腕上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的月牙……
他驚愣了足足有兩分鐘的時間方才醒過神來,手指指腹輕輕劃過月牙的弧度,然後,猛地一下,他狠狠一按……
月牙尖刺進了我的手腕中。
「嘶……」我狠狠地揪起眉頭,卻沒有喊一聲疼。我想,他的表情是證實了我的問題吧?!
血順著銀色的月牙流了下來,也滴進了他的手中。我看著他時,並不恨他傷害了我;而他看著我時,好像很恨我,又好像……
最後,他留下一句話,揚長而去!
「想知道,明天晚上就到東風路三十九號宇文企業,宇文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