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柔,這個急件,三天內要完成。洪方那邊的寧副總下個星期一早上七點就來開會了,你行嗎?」思華年集團宣傳及拓展部經理丘爾南托托眼鏡,認真地看著他最得力的副經理尤柔,一臉的緊張。
尤柔接過爾南手裡的文件,翻開略略掃了一遍,立刻皺起眉頭,使對面坐著的男人更加不安。
「行了!」幸好,最後尤柔還是笑著答應下來,爾南才松了一口氣,當即擺出「乾巴爹」的表情和手勢鼓勵她說:「加油啊!」
尤柔沒好氣地笑著搖頭,轉身離開經理室。有時候她真的懷疑,究竟誰才是上司呢?
星期五的辦公時間在電腦的螢屏光昀中匆匆而過,公司裡的人都走得八八九九了,就剩尤柔一個還在和企劃搏鬥。剛才爾南又出現在她的房間裡,放下手中的壽司便當後,他仍是擺出那副「乾巴爹」的表情和手勢,當然還有那句「加油啊!」,便一溜煙似的消失了。
唉,真是沒義氣的傢伙。
尤柔無奈地把一個飯團塞進嘴裡,試圖用實質的滿足來填補心靈的虛空,複又在鍵盤上飛速敲打起來。
直至,天已黑透。
尤柔離開辦公室的時候,街上正下著滂沱大雨。她住得很近,從來都是走路回家,在這個綿雨不斷的城市,傘子已成了她出門必備的物品,而雨中漫步,也是她早就習以為常的工餘節目。
今晚的雨下得還真是不一般的強勁。平常海濱大道總有三三兩兩飯後散步的人,現在就只剩下迷蒙的街燈和暗黑的海港,連車子也沒經過一輛,相信賊匪也不會挑這個狼狽的時候出來作案,所以尤柔很平靜地享受著這種在城市中難得的孤寂。她看著一灑一灑的雨點打落在起伏不定的海面,聽著水與水之間擊撞出來優美而強勢的韻律,心裡莫名湧起一股淋雨的衝動。可惜,當她理性地看看自己一身剛買的新裝時,又只好在自嘲中打消了那抹匪夷所思的念頭。
黑色的大傘、黑色及腰的長髮、黑色的行政套裝,佇立於黑色的海旁,她如一只黑夜的精靈,無聲無息地吸引了行人道對面僅有的目光。
目光的主人放慢了輕跑的腳步,細細欣賞這個在大雨中還有閒情撐傘看海的女子。現代人都太過忙碌,現代女人都太過精雕細琢,總爭先恐後地把世上最簡單最美麗的事物謝絕於門外。如此繁華的都市,除了他自己,還有誰會流連在這單調的公路旁徘徊不去,只為欣賞一場清澈的洗濯?
路,正一點一點往後倒退。當傘子緩緩向這邊轉來,欣賞的目光也若無其事地移回前方。
尤柔舉著黑傘,調整了一下身姿,在提步繼續行程時,驀然發現行人道的對面,有一個男人朝著她的方向緩跑而來。
男人的身影挺拔,白色的運動背心在雨夜的街燈映照下顯得份外耀眼。他腳上慢跑的步伐並沒因為雨水的擊打而慌亂,衣褲縱然濕透,卻不能阻擋他的閒情,只是乖乖黏在他堅實的肌肉上一起前進。朦朧的臉即使爬滿雨水,他也沒去理會,任由它一下一下地洗去他的汗氣。他緩緩走近,使她能看出他輪廓分明的面容,在滂沱大雨衝擊之下還掛著安然的笑意,咋看,竟像是一個在享受花灑淋浴的人。
尤柔看得出神,甚至忘記收回唐突的目光。白衫男人察覺到黑衣女人的注視,在兩個肩膀隔開馬路而並排的一刹,他轉臉對她點頭微笑,複又繼續原來的軌跡。
她看著他漸漸離去的背影,如此挺拔,如此堅定,如此泰然。
只消一瞬,傘子掉落於地,跌在尤柔的腳邊滾動了半圈,最終乖乖停下,接受全方位的洗滌。
頃刻,她漫身濕透,心裡卻滿有感動。
生活是磨人的,能把充滿激情的靈魂折騰得瞻前顧後,尤其是女人,總有太多的顧慮:臉上的妝容、頭上的髮絲、身上的衣服、腳上的襪子,看似是一層一層的擁有,其實只是一圈一圈的囚禁,當什麼都害怕失去,最後也什麼都無法獲得。
尤柔一直沒有想通,每天艱難忙碌地掙扎,到底是為了什麼?
今夜,這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沒有一言一語,只用他安然的微笑和挺拔的背影,教會了她生活的藝術。
尤柔最終拖著合上的傘子回家,心裡盛滿久違的坦然愜意,就算之後的兩天她的體溫微微上升,她也沒有後悔這一夜不顧後果的肆意放任。起碼,她終於感到自己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再是一具行屍走肉。
公司裡響噹噹的宣傳拓展部女超人果然名不虛傳,尤柔整個週末在家裡帶病加班,還能在週一早上七時前回到公司準備開會。那群國寶級別造型的同事,一邊打著呵欠,一邊暗暗佩服眼前忙進忙出的她,真是個又能看又能幹的漂亮女強人。
「小柔好厲害耶,一點都看不出疲倦來,皮膚和臉色還是那麼好。」女同事A非常景仰地說。
「是啊!要不是我前天送資料給她,看見她裹著毯子的模樣,也不敢相信她生過病了!」女同事B介面和議。
「那你們少在這兒唧唧歪歪,去幫忙打點打點吧。」丘爾南不動聲息地出現在A和B之間,嚇得她們趕忙幹活去了。
爾南搖頭笑笑,看准前面正巧第十八次經過他視線的尤柔,便快步迎了上去。
要不是整個週末都在應付家裡的大事,他決不會留下她一個人獨自為項目拼命。現在不小心留下了一個沒義氣的形象,他怎麼也得奮力補救一下。
「來,我幫你。」首先,他拿下了她手裡的一堆檔,逕自抬到會議室去,並拉來阿A把它們一份一份放好在會議桌上。
「你OK嗎?真的病好了?」然後,他關懷地問候她的狀況,還不忘把早早準備好的橙汁遞上。
「你的企劃做得很好!甯副總一定會很滿意的。」當然,稱讚是少不得的,另外還要不留痕跡地解釋一下:「週末我家裡有急事,真是辛苦你了。」
尤柔對於他的舉動,一直只是「嗯嗯」、「謝謝」地應著。爾南追求她,在公司裡已是公開的秘密。她對他其實也不討厭,只是週五他沒義氣地準時下班,著實使他失分太多了。
想起週五,尤柔的思海裡又出現了一個挺拔的身影。
整個週末,不論她是坐著、站著還是躺著,這個身影一直在安然地向她點頭微笑。
不知不覺間,她的臉上浮現了一抹明媚的笑意。
爾南看在眼裡,以為自己補救成功,當下心情大好,立刻拍手鼓勵大家,待會招呼未來上司時要加倍用心,晚上他請大家吃飯。
這個好消息,成功招回了尤柔已神遊太虛的失魂。同時,眾同事在一輪歡呼中起哄,使已經站在入口處背對著玻璃門的正副經理,均沒發現有人正推門而入。
七點正,洪方國際的副總裁甯淩準時到達,身後還跟著兩位助理。
尤柔看了一圈剛還打著呵欠的熊貓突然變得精神奕弈,準備偷笑出聲的一瞬,身後出其不意的一句的「早安」,響亮地嚇了她一跳。
她轉身循聲音看去,適逢甯淩剛剛提步站到她面前一米的距離,又把她嚇了一跳。
他……
是他!
看清來人的臉,她的心跳漏了兩拍,還以為自己一定是感冒沒好,出現幻覺了!
沒有雨水的洗濯,那張面孔依然輪廓分明。梳理整齊的短髮,時尚而不失穩重,配上堅毅卻又溫柔的五官、精明而又誠懇的眼神,給人成熟、睿智、安然的感覺。
他,竟然就這樣出現在她的面前!
尤柔沒法掩飾內心的悸動,呼吸跟隨漏拍的心跳停頓了兩秒。
而甯淩,也是一陣愕然。
縱使那晚燈光昏暗,她的臉還藏在傘子的陰影裡,但那及腰的長髮、那精靈一般的身影,加上此刻她如此失神的眼眸,他絕對相信,眼前的女子,正是她!
「寧副總,歡迎你!」丘爾南沒時候去分析此時存在于尤柔和甯淩之間的電流,迅速迎上去握住對方的手,再一次拉回尤柔丟失了的魂魄。
「呵呵,爾南,才幾年不見,倒跟我客氣了?」甯淩的一隻手被握著,自然也是回過神來,另一隻手則拍拍爾南的肩膀,表現得像是和老朋友敘舊一般。
「呵呵,淩,好歹你也是未來上司嘛。」爾南也不拘謹了,臉上立時堆上輕鬆的笑容,還轉身給他介紹身邊的人:「這位是我的副經理尤柔,今次的專案就是由她負責的。」
不知怎的,尤柔對於丘爾南把她介紹給甯淩時,竟用上「我的」這兩個字,有點錯愕,也有點反感,但礙於情況不好發作,便禮貌地伸手向客人問好:「寧副總您好!希望今次的企劃能令您滿意。」
觸手的一刻,一股電流再次湧動,比剛才對望時還要強烈。
甯淩極力克制,帶著溫暖的笑意儘量從容回應:「尤小姐年紀輕輕,能在短短幾天內準備好如此重要的項目企劃,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寧副總過譽了。」尤柔也努力保持平靜,然而手上卻沒有鬆開的意思,碰巧甯淩也並無放開她的念頭。
爾南看在眼裡,以為甯淩想占尤柔便宜,正要替她解圍,不料她再次開口,一反常態,嘴角勾起俏皮的微笑,竟然調侃起貴客來:「您也不老啊!」話外音是:你不比我大了多少去吧?別裝長輩的語氣誇獎我了。
霎眼間,身旁一幫同事包括丘經理在內,都給雷焦了。
同事們驚訝于一向不喜交際的女超人,原來還有如此玩心大起的時候,丘爾南則為眼前這兩人似乎並非初次見面而感到詫異。
至於甯淩的反應,就更加精彩了。他認為尤柔說這句話,是因為她想起他那晚在雨中跑步,一定是覺得他身體強健,所以才調侃他年輕力壯,故意輕笑出聲,並回敬道:「尤小姐也是巾幗不讓鬚眉。」
好了,現在所有人都聽得徹底暈倒了。這貴客的話,真是玄乎又玄啊!
當然,尤柔是唯一的例外,她的表情很微妙,嘴邊是驚喜的笑容,眼裡卻升起一抹看不清的害怕。
對!她害怕了!
自出娘胎以來,整整二十五年的生命裡,從沒有人能聽懂她的話外音裡的話外音,連最親近的家人甚至情人都沒有這個能耐。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他竟然聽懂了?
「呵呵,淩,你的時間寶貴,我們還是先開會吧。」爾南夾在兩人中間,實在看得眼冒金星,只好拍拍甯淩的肩膀,打斷他們曖昧的對視。
於是,會議終於在滿室的陽光中進行。尤柔自信地介紹企劃,甯淩專注地細聽,偶爾提出嚴謹的疑問或意見,都得到專業的解答,再沒有人表現失態,一切回復正常。他們果然都是業界的精英。
貴客對企劃案非常滿意,還即時定下了簽約的日子。
送客出門的一刻,兩隻通電的手再次碰上。或許是電多了便習慣了,兩人已能旋即冷靜地點頭微笑,惟是最後那深深對看的一秒,彼此都感覺到一星一點的藕斷絲連。
「再見。」
是的,一定會再見。
甯淩走後,丘爾南把尤柔叫到經理室裡去。
尤柔坐在爾南對面,看著他一臉便秘的表情,正盤算著該如何先發制人,探聽一點內幕。
「小柔,你認識甯淩?」結果,還是爾南比較快,率先開了口。
「爾南,這個問題應該是我問你吧?」尤柔愕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便反問他起來。
「我們是中學同班,大學同校,我很瞭解他的為人。你呢?認識他多久了?」爾南說得很快,對她更是步步進逼。
「今天才認識。」尤柔無路可退,回答的話也不算撒謊。
「真的?」爾南疑惑,想起他們眉來眼去的表情,怎麼也不能入信。
「週五下班在路上見過一面,還隔著一條馬路的。」尤柔一時心虛,終究把實情說了出來。
「就這麼簡單?」爾南駭然,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一見鍾情?
「你以為能有多複雜啊?」這下尤柔怒了,冷冷地回敬他說:「而且,我好像沒必要跟你交待什麼吧?」
「小柔,我是關心你。甯淩不是好人。」爾南歎了口氣,終於說出他最想說的話。
「爾南,你這樣詆毀別人,不覺得有點過份嗎?」尤柔真覺得滑稽:嫉妒就嫉妒吧,用得著這樣說人家嗎?
「我認識他十幾年了!同窗十年,他是什麼人我很清楚。這幾年沒見我不敢說,但念書的時候,他是個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身邊整天有一大堆的女孩子圍著他團團轉。他不適合你的!」爾南越說越激動,剛剛尤柔那一臉不屑的表情著實傷害了他的自尊。
「丘爾南,你說到哪裡去了?我說過,我跟他只是一面之緣,還說不上適不適合的問題。而且,誰適合我是我的私事,不用經理您來費心!」真是的!這男人以為自己是誰了?
尤柔真的生氣了!她從椅子上霍地站起,正欲轉身離去。
「小柔,別這樣對我,你知道我對你怎麼樣的!」爾南一陣揪心。打從她進公司開始,這兩年他已經收心養性。他自知以往記錄不好,不敢貿然行動,只是默默守候她,難道這些都是白費心機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剛才跟我說關於甯淩的那些話,我的朋友圈裡也有人這樣跟我說過,但男主角卻是你?」尤柔回身,毫不留情地丟下一堆狠話。
果然,她對他的底細也是略知一二的。
「可是我現在已經不是那樣了,小柔,你看見的。」爾南再也忍不住了,情急之下,他走到她的身邊,抓住她的胳膊,幾乎直接擁她入懷。
「對!我相信我看見的事實!所以那些五十步笑百步的話,請你不要再提了!否則,你只會讓我看不起你!」尤柔猛力推開他,她最不喜歡自以為是的男人。轉瞬之間,她終於徹底明白,她和丘爾南,只能是上司和下屬的關係,再沒其他,當即劃清界線,漠然地說:「沒其他公事的話,我回去幹活了。」
語畢,尤柔再次轉身,離開經理室的刹那,關門的聲響把一個男人的心重重擊落,推向了絕望的穀底。
這一次,丘爾南徹底失分,滿盤皆落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