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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片絢爛的雲彩

那一片絢爛的雲彩

作者:: 奇書
分類: 穿越重生
那一片絢爛的雲霞 內容簡介 (都市情緣) 老房、花海、執勤排、收容所、向陽院……動盪不安的歲月,艱難轉型的歷史,20世紀六七八十年代裡,二個少年和無數小人物與共和國同生長共患難的崎嶇坎坷之路…… (奇書最新力作,全本40萬餘字,敬請觀賞,敬請賜教!)

正文 一、老房老房

那一片絢爛的雲霞

哦、抓住、抓住、快抓住那似水流年——

賀拉斯

一、老房老房

牛黃讀到小學六年級上期的某一天,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事。

某一天的早晨,牛黃照例背著書包和夥伴邊走邊攆,嘻嘻哈哈的跑向學校。

他們跨進校門,驚愕的發現校內空氣緊張;學校四周的天井裡,站滿了臂纏紅袖章滿臉幼稚的中學生。

幾個身著舊軍裝手提銅扣寬皮帶大學生模樣的小夥子和姑娘,率領著一幫滿臉稚氣的中學生,在校長室、教務主任室和各間教室的門上貼封條。封條上蓋滿鮮血一樣紅濕濕的印章……

牛黃看見平時威風八面的校長、教務主任、輔導員等人,在中學生們的虎視眈眈中彎腰低頭站著。身懷六甲的班主任許老師,也腆著個大肚子站在其中。陸續到校的小學生們驚恐萬狀,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突然,出身書香世家的老校長,一個長髯飄飄的老者昂頭叫起來:「我是學校校長,不是牛鬼蛇神!」

那幾個正在貼封條的大學生聞聲氣勢洶洶沖近,一個模樣俊俏的女大學生揚起手中的皮帶:「你還敢放毒?」

隨著她一聲厲喝,皮帶合著鋥亮的銅扣狠狠叩擊在老校長頭上,鮮血迸濺。

在小學生們的驚呼中,老校長晃了晃立住身子,依然昂首高呼:「我是學校校長,不是牛鬼蛇神!」……

牛黃在女大學生打人的一瞬間,認出她就是自己的鄰里,市育苗大學一年級學生,大名鼎鼎的育苗《紅色造反團》團長陳芳,陳二妹。

那個酷熱的夏天,從此深深地刻進了牛黃的腦海。

那個酷熱的夏天,牛黃和同學們從此告別了學校,沒有畢業便結束了小學生活。

牛黃記得,在那個酷熱的夏天,最後那一片絢爛的雲霞像被鮮血淋過,飄浮在學校的房頂上,紅得刺眼,美得驚心……

多年以後,在回憶的夢魘裡,仍然清晰地看見它飄呀飄……

外面是一個瘋癲的世界,牛黃卻和住宅樓上眾多的同齡人,當起了「家庭婦男」。

這是一幢老式的四層樓房。左邊是一長溜12家的住房,每間房約18平方米;右邊是一長溜12家住戶的3平方米廚房,廚房與住宅相對:

中間呢,夾著一條2米寬的走廓,在整幢樓的正中,一溜2米寬的之字型木樓梯,供人們上下進出……

一至四樓的樓梯一角約2平方旮旯裡,統一安著水龍頭和下水道,是全體居民共用的接水倒水處。

可別小看了這幢被人稱為‘老房’的四層樓房,只有紅花紡織廠的中層幹部和技術骨幹,才有資格居住。

老房的斜對面,一大片空闊地上,則是統一建造的老式七層樓房,那是紅花紡織廠職工住宅區;而離老房後稍遠處的小山坡上,綠蔭紅潤中坐落著幾幢二層樓的蘇式洋房,最初是援華的蘇聯專家住地;

現在是廠級幹部的住宅區或廠招待所和廠職工醫院……

牛黃在老房生活了十五個年頭,老房是牛黃童年記憶的全部。

現在,15歲的牛黃系著圍裙,正蹲在廚房努力吹著灶膛中的一點火苗。

該死的煤球們,總是燒著、燒著就熄滅了。

眼見得要到10點半,而11點40分在紡織廠上班的老媽就要回來吃飯,吃完還要上班,整個吃飯時間只有15分鐘,廠裡正「抓革命,促生產」,耽誤不得的。

而且母親走後,身為廠供銷科科長的老爸也緊接著要回來吃飯;老爸脾氣暴躁,更是半點耽擱不得。

因此,牛黃著急。

可是今天就像撞了鬼,他越著急卻越吹不燃火,滿面汙黑,還弄得煙霧彌漫。煙霧自然又像往常一樣,漫延到走道上,又不客氣的往各家各戶屋裡鑽。

隔壁的周伯進來了,大著嗓門兒叫:「牛大又點不燃火啦?」,牛黃像見了救星,忙回道:「是呀,是不是你糊的灶有問題喲?」

「亂扯,我糊的灶沒有問題,讓我來。」周伯將牛黃一拉,蹲下去輕輕吹吹,再撥弄一番,火苗便騰飛起來。

他麻利的將煤球小心翼翼地一個個壓在火苗上,關上灶門,用撲扇從灶下向上輕輕扇著,一會兒那煤球便燃燒得紅旺旺的了。

系著圍裙的週三也走進來,週三是牛黃的同班同學。

「要不要我幫忙?」週三問:「來不及了,謹防你又要被抽陀螺。」

牛黃臉上有些發燒:「要得,幫我洗菜嘛。」,週三揭開水缸頭雙手並用,很快洗淨了堆在案板上的土豆和大白菜。他又操起刀,老練的在水缸沿上將刀刃使勁地左右背背:「乾脆我幫你切了算啦,要不要得?」,「要得」

「嗯,嗯,嗯!」

「哎呀,你切得好厚喲」,牛黃看一眼,忍不住叫起來:「炒不炒得熟喲?」,「沒問題,炒得熟,這樣吃了有勁紮。」

周伯拿起兒子的傑作看看,拍拍手安慰牛黃,一路哼著「抬頭望見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澤東/想念毛澤東……」出去了。

「下午上街去看熱鬧,去嗎?」,「要得,聽說昨夜‘反派’打死了‘保派’好多人?」

「莫要大人知道,要不又要倒楣」,牛黃叮囑道:「二點鐘走」,「喊不喊黃五?」,「不喊」

黃五也是牛黃同班同學,不過黃五的父親是‘保派’大頭目,與父親是‘反派’小頭目和父親是‘逍遙派’的牛黃與週三的關係一直不太好。

「弄好沒有呀?肚子餓啦。」牛三邊咕嘟灰溜溜的跑進廚房:「哥,我先吃嘛。」,說著踮起腳尖就要掀鍋蓋。慌得牛黃一巴掌打去:「忙什麼忙?媽還沒下班。」

牛三沒注意被牛黃打了個趔趄,差點兒摔倒,就地一滾哇哇大哭起來。

牛家三兄弟,牛黃老大,以下的牛二牛三,一個比一個小二歲。

此時,哪個根紅苗正的工人階級家庭,不是孩子成群兼二世三世甚或四世同堂?

目前,老房住的最多的是檢修車間技術骨幹陳師傅,一家大小搭自己老父老母和岳父岳母共九口人,住在18平方米的住宅裡;當中用簾子一拉,六個大人住內,三個孩子占外,2.4米的空高,床上壘床。三個半大小子跳上跳下,別說,擠是擠點,還真住下了。

陳師傅因此成了廠裡「緊跟主席幹革命,不向國家要半分。」的先進典型!

所以,當看著三個孩子越來越大,牛黃老爸找廠裡幾次交涉,懇求增加一間或半間住房時,就吃了不少軟釘子。

昨晚,牛三手腳未洗就上床睡覺。一雙臭哄哄的腳丫,一晚上就那麼直挺挺的伸在睡在另一頭的牛黃鼻子底下。自小有潔癖的牛黃那個氣呀,半夜實在睡不著只好爬起來坐著……

所以牛黃的巴掌就掄大了一點。

「你打我,我告你,我要給媽媽講,鳴——鳴!」牛三坐在地下手腳並用,像真受了多大的委曲似的。

下午,牛黃和週三漫不經心的在街上閒逛。

街上一片紅色的海洋,不斷有大卡車載著手持武器或是膀大腰圓的工人,或是年輕的學生或是文雅的職員們示威般馳過,留下一串串口號聲。

走到市里原先有名的育苗中學時,牛黃發現有許多人在匆忙的奔進跑出,週三竟然看見了自己的二姐也在其中。

「二姐,幹啥?」,「快,拿書,拿書!」週二氣吁吁的,拎著一大包書,白淨的臉上滿是汗珠。

週二也是牛黃的同班同學,不,確切的說,是留了一級的重讀生。

周家好讀書,周伯還曾在先前的××日報上發表過不少豆腐乾文章呢,是老房引以自豪的才子。

真是耳濡目染,除那個與老爸一樣看破紅塵,成了遠近聞名‘逍遙派’的周大,喜好讀書的習慣也就緊緊地跟了週二、週三。

育苗中學原先是本市的重點中學,曾出過幾十位在中國歷史上有名的大人物。

但現在,學校裡一片狼藉:整齊優美的綠茵早成了光禿禿,人們到處亂串,紙屑紙片到處亂飛,焚書的黑煙盤旋繚繞,直沖天空……

「快拿喲,白站著幹嘛?」週二將手中沉重的書包往牛黃手上一遞,沖著週三急切的喊道:「都是外國名著,還有許多教科書,快拿快拿,以後用得著的。」。

「呯呯」響起了槍聲。正在圖書館大發書財的人們,頓時亂成一團。

牛黃和週二週三一同抱頭撲通趴下,隔著捆成書擔的間隙,膽大的牛黃發現是校內兩派在對射。他忙對他們說:「快走,不是打我們的。」

三人連忙的爬起來,連拉帶推地拖著沉重的一擔書,逃之夭夭。

回家放好了書,週二高興的朝牛黃擠擠眼睛,說:「走,上街,我請客!」

沒提防一旁的牛三聽見了,直嚷嚷:「我也要去,不然,我要告你們。」,週三無奈的回答:「走嘛,真是跟屁蟲」。

牛三歡呼雀躍的提著褲子跟在他們身後。

一行人來到大街上陡梯下的一家餐廳坐定,週二掏出一角錢,給他們每人買了一碗涼粉。

眾人正在大快朵頤,一輛卡車飛馳而過,車上持槍站著的大漢們閑得無聊,忽然就惡作劇的朝天鳴槍。

一時,街上行人亂竄,雞飛狗跳,亂成一團。

槍響時,牛黃他們早熟練的趴在了地上躲避。

牛三捨不得美味的涼粉,人雖趴在地上,手中卻還端著碗,用手撈著一根根津津有味的吃著。牛黃瞧著他好自在的樣子,正想喝叫他注意躲避,沒想到一閃眼,居然看見了地上的二顆水果糖。

這年頭,水果糖可是稀罕物。

水果糖包著花花綠綠的透明玻璃紙,可愛極了。

牛黃閃電般抓起,飛快的揣進自己腰包。

一路上興奮得走路都有些飄浮。牛黃早已記不起水果糖的滋味了。上次,成都的小舅來本市串連時,送了老爸一小包水果糖。平時老媽像寶貝一樣收藏著,時不時的將一顆糖掰成兩半,讓牛黃兄弟三人品味,全家吃了大半年……

有一次深夜,饞嘴的牛三竟偷偷溜到用簾子隔開的里間,輕手輕腳的爬向放在抽屜中的糖盅,被老爸發現狠揍了一頓。

老媽呢,邊拉著老爸,邊拿出一顆糖,也不像平時那樣掰分,而是全喂到牛三嘴裡,那眼淚,水一般在她臉上淌……

回到家,大家將就中午的剩菜剩飯吃了,就各忙各的。

老房的鄰里,都是幾十年的老鄰居。

吃飯時間,各家各戶把自家門前折疊的小桌一支,放上自家弄的飯菜,全家圍上就開餐。此刻,一長溜的小桌子,一長溜坐著或蹲著吃飯的人們,一長溜響亮的吃飯聲,優美地彼起彼落;特別是夏天,老少爺們一律光脊樑配短褲;少娘們與老娘們呢,一律身著輕薄得白膩膩的肉體若隱若現的短衣褲……

老少爺們和老少娘們就那麼一長溜的坐著或蹲著,邊悠閒地搖著大撲蒲扇邊吃飯邊興高采烈的吹聊著,成為一景。

常常是吃著吃著,孩子或老人便端起飯碗東家走西家瞧。

在主人熱情的招呼下,嘗嘗各家不同的手藝。女人們邊吃邊切磋做飯的技術,相互告之什麼菜配什麼做?哪兒的菜最便宜;

男人們邊吃邊大聲武氣的談論時局及廠子裡的新聞軼事,喜歡喝點小酒的,還熱情的相互勸道「來,嘗嘗,喝,喝!」;

孩子們呢,則歡快的跑來跑去,熱鬧異常。

奇怪的是孩子們儘管亂竄,手中的碗卻從不會落下或打碎,倒是堆滿了各家各戶不同風格和不同味道的菜肴。

老房鄰里的房門,從不會上鎖。無論春夏秋冬,除了冬天睡覺,各家各戶的房門就那麼大開著。家家的喜怒哀樂,大小心事,就那麼赤裸裸的相互流露。大人或孩子,就那麼在鄰里家進進出出,也不曾聽說誰家不見了什麼東西。

而晚上睡覺時女人們的呢喃聲,男人們的如雷鼾聲和孩子們在夢中吧嘴唇的聲音,也就成了各家各戶白日愉快的談資。

最有意思的是夜起小解,你聽:那涓涓如小溪一般輕盈的,是女人們;那沉重如落泉一般豪放的,是男人們;那歡快如鹿鳴一般清脆的,則是孩子們……

哦!我的老房!我的不褪色的風景!

牛黃揣著兩顆水果糖,像揣著天下最珍貴的東西。他要等老媽下夜班回來後,再拿出來讓大家驚喜和高興。

他在周伯家和週二、週三還有黃五,打著撲克什級。牛黃和週三一方,週二和黃五一方,雙方殺得難分難解。

可牛黃與週三的手氣好,總摸到好牌,節節什級。週二不高興了,瞅瞅黃五,不滿的咕嘟到:「你出牌大膽點嘛,真是,縮手縮腳的,像個保皇派。」

黃五往日在學校裡就沒少受過班長週二的白眼,有些習以為常:「你才是個保皇派呢,慌什麼?嘿,我出老K得10分喲。」,「幹啥子?你們自己打樁。」,週三喝住喜滋滋正要撿分牌的黃五:「昏了頭喲?」

黃五有些尷尬,收回伸出的手:「嘻嘻,我忘了。」。

週二將牌一摔:「不來了,真是保皇派,光輸。」

黃五父親正巧從門口經過,聞言大怒:「你小孩家家的曉得什麼保皇不保皇?誰教你的?」,周伯嚇一跳,忙勸道:「黃勤務員,莫與孩子一般見識。」,偏偏週二不服氣,又咕嚕:「保皇派就是光輸」

黃父一下子暴跳如雷:「我把你這個鬼女娃娃抓起來,你信不信?」

正在一旁閉目聽收音機的周大不幹了,睜開眼睛道:「黃勤務員也怕太狂了吧?動不動就抓啊抓的。」,「什麼?你這個假逍遙派,別惹老子下手啊。」

年輕氣盛的周大反唇相譏:「你這個真保皇派,下手抓的人還少嗎?」。

黃父猛地沖上去,慌得周伯使勁抱住他,大叫:「鄰里鄉親的,老黃,別和孩子一般見識呀,求你了。」

鄰里全驚動了,大家紛紛丟下自家事,趕到周伯家相勸。

到底是鄰里,黃父蹦跳一陣,見掙回點面子便順路而下:「好好、好,算啦,都是多年的鄰里,我不與小孩子計較。不過,老周,你真得要管管他倆,要不遲早得給你惹禍。」

「走,回家。」他轉身朝黃五大喝:「老子給你說過多少次,不准賭博、不准賭博,可小子你總偷偷跑來打牌,皮子癢啦?」

黃五被迫扔下撲克,跟著老爸回家,一路咕嚕道:「玩撲克就是賭?那你打麻將呢?」。

撲克玩不成啦,大夥兒發一陣呆,週二無聊的往自家的破沙發上一躺:「牛黃,吹笛子嘛,我們聽起耍。」

牛黃點點頭,取來竹笛。清脆婉轉的笛聲,在夜空下傳得很遠很遠。

牛黃是老房公認的自學成材的‘音樂家’,能吹笛子拉二胡彈月琴。閒散無聊之際,小夥伴們圍在一起,就喊牛黃獻藝以打發時光。

牛黃吹著《北京的金山上》、《草原上的紅衛兵見到了毛主席》、《我是一個兵》等時髦曲子,週二週三跟著旋律一同哼哼;一會兒,格外喜歡音樂的黃五忍耐不住,也偷偷跑來湊熱鬧……

很快,就到了孩子們應該睡覺的時辰。

(未完待續)

正文 二、無眠之夜

二、無眠之夜

老房今夜無眠。

老房的牛二、週四、黃六和陳三,明天一早就要到農村上山下鄉去了。

四個孩子的家長,正在各自家中忙忙碌碌。牛二很晚才回來,正在忙碌著的牛父問兒子:「要走啦,你還有閒心亂跑?快清清,看差什麼?」

牛二在一大堆行李中翻翻:「牛大,我的相冊呢?」,牛黃忙把厚厚一迭的相冊遞過去。

牛二珍惜地翻開看看,對牛黃說:「哥,我和同學們說好了,在農村認真鍛煉自己,靈魂深處鬧革命;爭取第二年考上軍校,以後,我要當軍官!」

牛黃點點頭,趁父親和牛三不注意,把一顆水果糖悄悄地的塞給他。

牛二驚喜極了:「哥,哪來的?」,「別人給的」牛黃笑笑道:「農村好啊,我想去還去不成呢。」,牛二也高興地笑笑:「嗯,老爸老媽再也管不到了啦,自由哪。啊!自由萬歲!」

牛二誇張地向天空伸出雙手。

「鳴——」,那邊,有人哭了起來,是陳三的媽。

「才十四歲哪,連衣服都洗不來呀,鳴——」,「衣服洗不來有啥嘛,自有貧下中農幫他洗嘛,哭什麼?」

「你是苦大仇深的三代貧農,又是廠裡的技術骨幹,你再去說說嘛,求求他們,咱三娃還太小,不去行不行?鳴——」,「……」,

半晌,傳來陳師傅無可奈何的聲音:「這怎麼可能?你太落後了,跟不上形勢了。」,「媽,別擔心,我在農村曉得自己照顧自己。」

「鳴——,這是什麼世道喲?」

屋子裡,牛父眼睛紅紅的,盯著牛二,許久、許久,才有些哽咽的說:「兒啊,牛二啊」,他難過得說不下去了。

牛黃瞧瞧父親和牛二,想,這一切如果不發生,該多好啊,但,這又是不可能的。

牛黃親眼看見人們是怎樣動員陳三上山下鄉的。

原先,陳師傅仗著自己妻弟是廠革委會副主任,自己三代貧農與技術骨幹以及先進典型,就是不讓陳三下鄉。

不久後的一天,老房裡湧來了二三十個小學生,在帶隊老師指揮下,小學生們沿著陳家門口排隊站好,便開始了齊聲朗讀:「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在那裡是可以大有作為的。」,「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其時,停課鬧革命已俱往矣,除了大學和畢業後到農村去的中學生,大多數小學和初中已開始了複課。

你不聽,不行;關門,更不行。下樓,學生們緊跟著你朗讀;上街,學生們緊跟著你朗讀;買菜,學生們也緊跟著你朗讀……

主席指導下的人民戰爭威力強大,任你是強敵頑敵或者什麼敵的?也要打得你落花流水,潰不成軍,再踏上一隻腳,叫你永世不得翻身。

終於,陳師傅同意了剛滿十四歲的初一學生陳三,自願到農村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多帶點錢,餓了,記著自己買吃的,別喝生水,要喝開水,啊?記著,乖孫兒。」

牛黃聽得出,顫抖著嗓門兒對陳三叮囑不停的,是陳三近80歲的曾祖父……

夜深了,「噹、噹、噹!」,從老房後的小山坡上傳來了隱隱約約的鐘聲。

紅花紡織廠是一個有著二萬多名職工的大廠,紡織女工居多,分三班倒。

工廠坐落在一大片窪地中。為工作之便,廠領導便在地勢最高的小山坡上,支起兩根電杆,吊了一節鋼軌,派了專門的敲鐘人;不分春夏秋冬,每天夜裡11點45分,敲鐘人就準時敲響鋼軌。

那噹、噹、噹的鐘聲穿過黑幕,散落四面八方,提醒著人們:該換班的換班,該上班的上班啦……

一會兒後,老媽下班回來了,進門未語淚先流。

老媽把老爸給牛二打好的幾個包裹又打開,仔仔細細的檢查,取出一些,又塞進一些,直到包裹再也裝不下……

已是淩晨2點多鐘,老媽乾脆不睡覺,就那麼依著包裹坐著,瞧著床上睡覺的三個兒子。

一張不甚寬的大木床上,牛黃、牛二和牛三一同擠著睡得十分香甜,鼾聲如雷。牛黃側著身子,牛二的手搭在牛黃臉上,而牛三的腳,又直挺挺的蹬在牛二臉上……

孩子們正在成長,在這麼一個殘酷的年代裡,兒子們開始了青春期……老媽望著再有二個鐘頭就要啟程的牛二,眼淚像斷線的珍珠,直往下掉。

拂曉四點多鐘,老房的全體居民都醒了。

鄰里們擠到這4個當天要到農村的孩子家中,送東西的送東西,叮囑的叮囑,不亦忙乎!黃父前一天聯繫好的卡車,在樓下按響了催促的喇叭。

牛二、週四、黃六和陳三背起了包裹,家人擁著他們帶著鄰里的祝福,下樓,上車。

一路無話。天,黑黑的,間或還有稀落的槍聲清脆地傳來。黎明前最黑暗時分,卡車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賓士。很快,一輛、二輛、三輛……

越來越多的卡車,來自四面八方,朝向同一個方向,默默的賓士,賓士。

終於到了港口,牛黃看見一大片黑壓壓的人群,喧鬧著湧擠著,向停靠著幾艘大輪船的淺水碼頭緩慢地流動。

一行人好不容易隨著長龍擠到了橋頭,雪亮的燈光下,負責審查的幾名軍人接過牛父遞過的證明,用懷疑的目光看了看幾個興致勃勃的孩子,在證明上蓋了章,發給船票;

接著又給每人戴上一朵大紅花,然後用力推推他們,示意上輪船。

牛黃和老爸一行人,正想跟上,軍人伸手一攔,搖頭不准。所有送親的人,只得不舍的停下了急切的腳步。

牛黃和大家踮起腳尖站在岸上,往燈火通明的輪船裡眺望。

江邊風大,有些寒冷。老爸把老媽和牛黃攔在自己身後,老媽與週四黃六陳三的母親,在默默地流淚。

牛黃抬頭望望天空,墨黑的天幕上,露著幾縷。風吹來,那魚肚白雲飄呀飄的,從牛黃頭上慢騰騰馳過。

天,就要亮了!

終於,江心傳來聲聲鳴笛,輪船開始緩緩地啟程移動。

隨著汽笛一聲長長的嘶鳴,輪船慢吞吞的離開了碼頭。

這時,只見港口碼頭和江邊,原先鬧哄哄的人群刹那間靜寂下來。突然,哭聲震天。

送親的人們大聲哭叫著自己孩子的名字,踩著黎明前冰冷的江水,黑壓壓的一片,爭先恐後的相互推著擠著跟著輪船奔跑……

老媽和三位母親也不要命的跟著輪船跑,一邊哭一邊喊叫:「牛二啊,我的兒啊,記得寫信回來啊」

「週四呀,兒啊,要記著吃藥啊,你的感冒還沒好完啊!」

「黃六啊,身上的錢揣好呀,莫要丟了喲!」

「陳三呀,孩子呀,一到了就寫信回來啊!」

「鳴——」,「鳴——」

那邊又發出了慌亂的叫聲:陸續有母親暈厥栽倒在冰冷的江水中……

中國,黎明時分,誰聽見母親悲慘痛苦和無助的哭聲?

「鳴!」輪船好像不忍再看這悲慘的一幕,發出了最後一聲嘶叫,消逝在水天一色的遠方。

牛黃父子扶起母親,父親一邊憐憫的揩著母親身上濕淋淋的水跡,一邊喃喃道:「傻婆娘,牛二上山下鄉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是好事嘛!哭什麼哭?」

「不是你身上掉的肉,你不知心疼?」母親氣惱地摔開父親的手,對牛黃說:「牛黃,我們走!」,父親悻悻的跟在母子倆身後。

牛黃回頭偷看,發現平時總是精力充沛幹勁十足的父親,一瞬間老了許多;在漸漸明亮的陽光裡,從他深邃的眼睛中,圓溜溜的滾下了幾滴眼淚。

父親轉過身,悄悄地揩去了它。

15歲的牛黃,還不懂得什麼叫骨肉分離?只知道自己的家庭生活起了變化。

以前三兄弟同擠一間大床的日子結束了,現在,晚上只有他和牛三睡了,一個在床這頭,一個在床那頭。牛黃不斷對母親埋怨,恨它太狹窄的那間老木床,現在好啦,寬呐。

牛黃摸摸褲兜,有些懊喪:自己怎麼不把水果糖全都給牛二?

牛黃將它掏出,遞給母親。「哪來的?」母親驚喜的拿在手中,愛不釋手的看著。牛黃編了個藉口,母親道:「人窮志大,莫要去亂來喲?」

牛黃家的家教很嚴,父母文化不高,可為人簡樸而正直,正是時下工人階段特有的本質和氣質。

和老房裡其他父親一樣,牛父奉行「黃荊棍子下出好人」的古訓,平時間,對三個兒子管教十分嚴厲,三兄弟沒少被嚴父的棍棒伺候得鬼哭狼嚎的。

老房有個管教孩子不成文的規矩:誰家教育孩子,一定不會關門;一定故意敞開大門,讓父親的責駡聲、鞭子抽在肉身上的沉悶聲和孩子的哭叫聲,音樂般漫延在老房一溜寬敞的走廊上……

此時,父親們總是得意地聽著,再斜睨著幾個楞頭楞腦的小子,嘴裡不斷發出「哼!哼!哼!」猶如唱歌一樣的聲音。在父親們眾志成城默契如一的管教下,老房的孩子們倒也挺乖,沒有像工人村的小子們手癢癢的那樣到處惹事生非。

在旁的工廠住宅區,世事無聊而漸漸長大的孩子們開始燥動不安的時光中,獨樹一幟。為此,老房的父母親們,還集體榮獲了廠革委和地區派出所共同頒發的「治安先進」……

母親站住,小心翼翼的將二顆糖勻分成八小粒,給隨行的老房鄰里一人一粒。

鄰里們高興的接過,寶貝般含在嘴巴。大家手拉手,相互扶幫著深一腳淺一腳的趕往車站,坐車回家。家裡,牛二還沒醒,撬著個小白屁股睡得正香。老爸老媽草草的吃了點飯,就忙著上班去了。牛黃打個呵欠,有些睡意卻又睡不著。

牛黃乾脆忙忙碌碌的把地板拖了,把桌椅板凳抹了。又到廚房,拿出前天晚上排了一夜隊憑票買的大白蘿蔔,削了起來。

週三端著一碗稀飯,呼嚕地喝著闖了進來。「吃沒有?」,「吃了」,「今天到哪兒去耍?」,「耍?燒的都沒有啦,這個月的煤票用完了。」牛黃懊惱的指指灶旁堆柴禾或煤球的地方。

「哪,我們去撿煤炭花嘛」,週三興奮起來:「我們家也沒燒的了,昨天,老媽還沖著我老爸吵,叫他想辦法弄點燒的,別一天閑呆著呢。」

「好的,一起去」,這消息刹那間傳遍了老房,待牛黃中午吃完飯去約週三時,老房的七八個少年都披掛整齊,就等著牛黃一塊出發了。

紅花廠位於長江邊的一面大陡坡,是工廠大鍋爐房倒煤渣的渣場。每天上午十點和下午三點,工人們就準時推著幾輛大滑輪出渣車,來此傾倒煤渣。幾十年如斯,從不間斷。

牛黃一行人到達渣場時,早有許多小孩少年或大人,背著背兜,拿著鐵夾,等候在那裡。長江水,彎了幾個彎流到這裡,早沒了脾氣,只是低眉順眼的輕輕流蕩,流蕩,溫柔地沖打著陡峭的江岸,然後慢吞吞地向兩岸城市擁簇的不甚寬敞的河道遠方流去……

牛黃指著江水流落的遠方,歎口氣道:「哎,週三,你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市中心城裡嘛」,「再遠呢」,「山」,「再遠呢?」週三搔搔頭皮:「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離我們很遠很遠,管它呢。」,「我也不知道」牛黃眼神迷惑的看著遠方,喃喃說:「可我多想知道喲,遠方有什麼?」

「希望和新的生活」週二走了過來:「你知道嗎?牛黃,總有一天我們都要去遠方,生活不會再是這個模樣。」,見平時文質彬彬有潔癖的老同學,戴著眼鏡穿件滿是窟窿的肥大的舊衣服,手握一支大鐵夾足蹬一雙礦工靴,牛黃忍俊不住失聲大笑。

「你笑什麼?」週三有些不高興了:「又不是不認識我姐,怪遭遭的喲!」

「沒,沒什麼。」牛黃不敢再笑了,只好強忍道:「做好準備,出渣車快要來啦。」,話音剛落,一串清脆的車鈴聲響起。隨著鈴聲越來越近,一輛出渣車率先從前面工廠高高的牆壁拐彎處,滑了出來。

車上的工人神氣十足的站著,邊搖鈴鐺邊喊:「讓開!讓開!出渣車來啦!出渣車來啦!出事自己負責!出事自己負責!讓開!快讓開!」。後面跟著一模一樣的幾輛出渣車。

刹時,鈴鐺聲和麼喝讓路聲響成一片,夾摻著巨大的鋼輪滑在鐵軌上有規律而沉重的滑動聲。

撿煤炭花的人們齊聲歡呼,又忙著站在自己早已看好的位子上,個個瞪眼握夾,鉚足了勁。

到了陡坡,工人們靈活的一按刹車,車停了下來。只聽得工人一聲大喊:「倒啦!」,使勁地將開關一掀,巨大的出渣車吱吱的響著向陡坡傾斜著倒了過來。頓時,夾摻著通紅的還在呼呼燃燒著的煤渣,便轟隆隆地順坡滾滾而下。

久候的人們撲了上去,不顧夾帶著巨大熱能沸氣的蒸烤,手快眼疾腿勤左蹦右跳快速地,在熱氣騰騰的煤渣裡選撿著還未燃盡的煤炭。

牛黃飛快的選著撿著,他剛看好一大塊還在燃燒的煤炭,還未伸出鐵夾,便被緊跟在身後的週三一夾子刨到了自己的筐中。週二恰在此時大聲叫道:「週三,快!你腳下。」,牛黃扭頭一瞧,一大塊根本就沒燃燒過的煤炭,正發出烏黑烏黑的光亮。牛黃飛快地將它刨進自己筐內,週三只好苦笑著捶了他一拳。

撿煤渣的人太多,老房的少年們早已分散,各自忙碌。

一大塊煤渣呼地鬆散下來,嚇得眾人東奔西跑地躲閃。

牛黃見身邊的一位少女沒有聽見仍蹲著忙碌著,便將她一拉:「瘋啦?命都不要啦?快跑!」,少女抬起頭,清秀的臉上滿是汗珠:「拉啥?」,牛黃只來得及向頭上指指,便拉著她死命的跑開。夾帶著通紅火苗的煤炭渣呼嘯而過,濺起的熱浪讓所有的人疼得驚叫起來。

少女後怕地望望滾到坡底的煤炭渣,再瞧瞧一臉驚恐黑跡斑斑的牛黃,半天才冒出一句:「媽呀,好險!」,嚇得一下蒙住了自己的臉。

少女又抬頭望望牛黃,這才說:「謝謝你呀!你住哪裡?」,「老房,你呢?」,「鐘聲村」少女輕聲道:「我叫肖蓉蓉,你呢?」,「牛黃」,「哦,就是那個喜歡吹笛子的牛黃呀?我知道你。」,「知道我?」牛黃頗感意外。「我常來老房玩,只不過你不認識我。」。

大家或多或少的都有收穫,一行人喜滋滋的跳著唱著,踏著落日回家。

(未完待續)

正文 三、我的花海

三、我的花海

老媽下班回來,見牛黃又撿到足夠燒大半個月的一大蘿煤炭花,十分高興,拍了拍他腦袋瓜子:「牛大,你真能幹!」,牛黃趁機對老媽要求道:「上次你答應給我買的笛子,該買了吧?」,老媽遲疑了一下,終於摸出了一塊錢扔給牛黃:「買吧,哎,你這麼喜歡吹笛子,莫非以後要靠它生活?」

牛三恰巧這時闖進廚房,趁牛黃不注意,一把搶走他手中的錢就往外跑。牛黃緊追上去,兩兄弟拉扯著誰也不讓誰,吵成一片。

要說這牛三,仗著在家最小調皮搗蛋,什麼都要占強,牛黃早就惱怒在心裡。如今,見他屁顛屁顛的搶過自己的錢就跑,一副得意忘形的模樣,忍不住使勁抱著他將他手一掰,硬是把錢搶了回來。

牛三怔了怔就往走廊的地板上一滾,一咧嘴嚎啕起來。老媽忙蹲下去哄著牛三:「麼兒乖,快起來,地板上髒。」,牛三占強慣了,父母親沒在時尚且如此。此時當著母親的面,更是滾動著嚎啕了個六佛出世,七佛升天。

鄰里都驚動了,紛紛扔下手中的活路,前來觀看。

周伯說:「大欺小,不要跑,牛大快給牛三認個錯,將就他一下嘛,他小嘛!」,黃父抽著煙依著樓欄杆,慢騰騰的噴著煙霧:「嘿!這小子,人越多,鬧得越帶勁,聰明著呢。」,陳師傅也蹲下去,勸道:「牛三娃子,別鬧了,親兄親弟的,有什麼解不開的?」

在眾鄰里的數落下,老爸下班回家。見這麼多人圍在樓梯口,你一言我一語的,先兀自吃了一驚。待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臉陡然陰沉下來,一把扯起仍賴在地下的牛三,就往屋里拉。

平生極要面子的老爸,狠狠地將牛三揍了一頓,順便也抽了牛黃幾個耳光。

牛黃委曲極啦,抽泣著把身上的圍裙一脫,往地上一扔:「又不是我的錯,怎麼亂打人?」,「亂打人?我不打好人。」老爸瞪著他,沒好氣的吼道:「有你這樣當哥的?他要錢,你就讓給他嘛,讓了就吃了虧?他比你小嘛。」,「小?小就應該占強?」15歲多的牛黃已有點模糊的思維了,他不服氣的咕嘟:「什麼都讓他,他又不是皇帝。」

「嘿,這話算你說對啦!」一邊一直未開腔的老媽忽然插嘴道:「皇帝愛長子,百姓愛麼兒。牛黃你懂麼?別生氣啦,老爸也是為了你好。」,牛黃撬起了嘴巴,小聲地咕嘟道:「為我好?算了喲!」,「你還在說什麼?」老爸沒聽清楚,又不耐煩的沖著他吼一句:「快去弄飯,我吃了還有事。」。

見牛黃拖著雙腿慢吞吞向廚房走去,老爸自豪的揚起了眉頭:開玩笑,旗下三個虎子,眼見得吃了飯順風長,一天天的越來越高大,越來越壯實,不樹立自己權威還行?豈不翻了天?

晚上,牛黃有些憂鬱,便獨自提了一把二胡,背朝外的坐在廚房拉著。

要說這牛黃,也真有幾分音樂天賦,不用人指點,曲子一看就懂,樂器一學就會……慢慢的,竟在紅花廠區內外,有了點小名氣。社會上亂蓬蓬的,大傢伙都在忙碌著革命,文化生活真正絕了跡;可是,新的一代卻無聲地成長起來,青春與熱血畢竟不以人的意志甘於寂寞,總要以一種行為方式進行渲染流泄。

於是,許許多多牛黃一樣的少年,便發狂似的自發性地迷上了音樂……

一隻手輕輕搭在牛黃背上,是週二。

「你拉得真好」週二對牛黃喃喃道:「在哪兒學的?能教教我嗎?」,「教你?」牛黃有些得意:「不好學喲,練指是很難的。」,「有什麼不好學?我就要學。」週二的眼鏡在廚房不甚明亮的燈輝下,閃爍著發光:「唉,這真是一個荒蕪的世界,沒有電影沒有歌聲沒有文化藝術更沒有愛情,整天就一個勁兒鬥呀鬥的。」,「什麼、什麼?什麼愛、情?」牛黃有些驚慌:「你說些啥喲?」

週二的眼光越過牛黃,望著片片烏雲飄浮的夜空,夢一般的說:「你不懂!我們都還太小,太小!」,「把你拉的歌單借給我看看嘛」週二收回目光:「舍不捨得?」,「有啥捨不得的?」牛黃翻出歌單遞給她。

週二剛走,老媽進來了:「你剛才遞給週二什麼東西?」,「歌單」牛黃拉著二胡淡淡的回答:「我抄的,借給她看看。」,老媽舀起水缸的冷水,又拎起灶上的水壺將熱水一同倒進臉盆,洗著臉仿佛溫漫不經心的問:「真的?別是什麼條子吧?」

牛黃奇怪的瞧她一眼,他不懂老媽說的什麼條子?更不明白老媽為什麼這麼大驚小怪?

黃五出現在廚房門口,身後還有一個不認識的少年。

「這是後村的陳星,也是吹笛子的,他想請教你一些問題。」

牛黃招呼二人坐下,大家有板有眼的聊起來。陳星告訴牛黃,自己總掌握不好吹笛子時的口型,因而肺活量小氣息控制差,吹出的氣息白白浪費不少;笛子的單吐、雙吐、滑音、顫音與不間斷換氣等吹奏技巧也不行……

牛黃便手把手的教了他一通,陳星高興極了,非要認牛黃為老師不可。牛黃哭笑不得:「我是什麼老師喲?我就是這麼無師自通自己摸索著學的,你要是願意,咱們以後就是好朋友,常來往一塊玩耍。」

陳星答應了。

三人邊聊邊慢慢下樓。

紅花廠是遠近聞名的老紡織工業廠,除幾十年的老廠區外,解放後陸續新建的住宅區也有十幾年歷史了。在與老廠區同齡的老房與新住宅區之中,有一大塊據說是原先準備修什麼的空壩。空壩很大,曾有馬戲團來演藝過。空置時間一久,空壩上便陸續堆積了磚塊啦沙土堆啦什麼的,更多的是長起了青草。那青草賊精,趁人們忙著革命時,悄無聲息的吸吮日月精華在風雨如晦中生長。終於,一大片、一大片半人高的青草迎風搖曳,驕傲的坦現在人們面前;青草中,居然還有許多無名的野花,一年四季都開著花萼。

微風吹來,青草叢搖搖欲墜,那淡淡的花香飄散得整個住宅區都能聞到,喜得人們都昵稱它為「花海」。

花海,是紅花紡織廠的人們和少年少女常來常往的地方!

牛黃和陳星、黃五信步走向花海。

正是初秋時節,花海一片斑斕。走在半人高的青草叢中,聞著淡淡的花香,手撫滑膩的草棵,眼光穿不透半尺厚的草叢,再抬頭望望夜空,真是別有風味。

「這兒真像草原」陳星問:「牛黃,你到草原上去過嗎?」,「沒有」,「我去過」陳星驕傲的說:「去年老爸到科爾沁草原支左,我隨他去過,草原好美喲!好美!」,「我哪兒也沒去過,一天就在屋裡煮飯」牛黃悻悻的踢踢草叢。

「我也是」黃五咕嚕著嘴巴,跟在後面,無聊的用手撥動一棵棵草莖。

「喂,你們長大了想做什麼?」陳星的眼睛閃閃發光。

半晌,牛黃說:「我想搞藝術,當一個大藝術家。」,「當貝多芬,柴科夫斯基和施特勞斯。」,「貝多芬,柴科夫斯基、施特勞斯是誰?」牛黃怔怔的看著陳星。陳星輕輕一笑,做了解釋,又問黃五:「你呢?」,「我要當官,越大越好!」,牛黃不禁笑了起來:「你不是當過我們班上的體育委員?還想當什麼大官?」

「你不知道」黃五不理牛黃,像沉浸在幸福中一般:「大官好呵,說話人人都得聽,而且是當了大官,老爸就管不了我了,還得怕我、聽我的。那時我就天天命令他,老爸,自己抽自己幾個耳光,然後拎馬桶去倒,再把全家吃飯的碗洗啦!」

牛黃和陳星忍不住大笑起來。

黃五咧咧嘴,彎腰撿起一塊硬泥巴,使勁往草叢深處扔去。「唉喲」草叢深處發出一聲驚叫:「是哪個龜兒亂扔嘛?砸到人了喲。」,「哎呀,丫頭,你頭上流血了,快,快,到廠醫院。」

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向廠醫院的方向漸遠漸趨地響去。

牛黃和黃五都愣住了:聲音是那麼地熟悉。

丫頭是黃五的大姐,丫頭正在熱戀中!

遠方,一陣優美的吉他聲隱隱約約傳來。三人加快腳步,連蹦帶跳的跑出草叢。

只見新建住宅區第七幢的一樓院壩裡,圍著一大群少男少女,一位英俊的男青年端坐正中,正自彈自唱的彈著吉他,是吉他手黃天明!

據說,黃天明是中央音樂學院的高材生,因看不慣搖唇鼓舌而回家當了逍遙派。自他回到家中,他的家便成了紅花廠少年們每晚聚集的聖地。

「一條小路曲曲彎彎細又長/一直通向明媚的遠方/我要順著這條曲曲彎彎的小路/跟我愛人一起上戰場/」,一曲終了,如醉如癡的少年們發出一陣掌聲,一位美麗的少女忙遞上一杯水。黃天明接過一飲而盡。

他用手抹抹嘴唇上的水滴,望著身邊黑壓壓的少年們笑笑,瀟灑地一摔右手,又伏下身子。一陣清脆的吉他又隨著他磁性的嗓音響起:「快樂的童年一去不復返/往昔的時光消失在眼前/我聽見夥伴們在輕聲呼喚/哦/我來啦我來啦我來啦/老人河喲我的老人河/老黑奴要回到你身邊/」

黃天明兀自沉溺於自己夢中,唱著唱著,一大滴晶瑩的淚珠滾下他眼眶。他右手慢慢兒一撥,一縷悠長的餘音,顫慄著抖動在夜空,久久不散。

少年們又發出一陣掌聲。

一位高佻的少女自告奮勇地擠上前來:「黃大哥,我唱歌你伴奏,行嗎?」。黃天明輕輕一叩首,歌聲伴著吉他驟然響起:「在那遙遠的地方/有個好姑娘/人們走過她的帳篷/都要不斷的回頭眺望/」,陳星和牛黃聽得入迷,黃五卻心神不定的左看看右瞧瞧。

牛黃心癢癢的動著手指,後悔沒帶笛子;陳星邊聽邊做著吹笛用氣的模樣,薄薄的嘴唇一吸一動的。「我願做一隻小羊/跟在你身旁/我願做你那手中的皮鞭/不斷輕輕打在我的身上/」,牛黃突然發現,那唱歌的少女正是肖蓉蓉!

「散開,散開!」粗野的聲音驀然傳來,是執勤的糾察。少年們發出不滿的噓聲,在糾察隊員惡狠狠的目光中,慢慢散去。

牛黃和黃五回到老房,老房正像一鍋沸騰的水。

鄰里們圍在黃五家門前,七嘴八舌的議論著。

丫頭,也就是黃五的大姐,頭上纏著雪白的繃帶哭兮兮的坐在木床上。黃母正揩著眼淚聽她傾述。黃父狂怒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叫到:「敢打我的女兒?是誰?是誰?查出來我非抄他家不可。」

他一眼看到躲閃在家門口的黃五,不禁怒上心頭:「你死到哪兒去了?你姐被人砸了,你知道不?一天只知道玩耍的東西,還不快給老子滾進來?」,黃五低著頭側著身溜進屋裡,不出聲的蹲在地板上。

「呐,你一個人跑到花海去幹嘛?」黃父發過一陣火後,有些發悶的問:「丫頭,你說。」,丫頭用手捂住頭,蚊子般哼哼聲:「我是和週二一起散步,走去耍的。」,「週二?嗯,你要是一個人敢跑到花海裡去,瞧瞧看!」

正巧週二屁顛屁顛地站在門口看熱鬧,黃父一眼瞧見她,忙高聲問:「週二,你剛才是和我們丫頭一起去的?」,「我?一起去的?」週二莫明其妙的看看黃父,再瞧瞧低著頭的丫頭:「哦,是的是的,我是和丫頭一起去的。」,「既是一起去的,你為什麼沒被砸,光是我們丫頭一個人被砸了呢?」

鄰里們都聽得有些哭笑不得,忙勸道:「老黃,別再問了,孩子沒出大事是好事呵,這還不是你平時嚴加管教得好。」,黃父才漸漸平靜下來,逐一迭聲地謝了眾鄰里。

大家慢慢散去,各房裡響起鄰里們督促孩子睡覺的聲音。

臨睡時,牛黃一個人在廚房裡洗腳,週二週三悄悄溜了進來。週二興奮地朝牛黃眨著眼睛:「嘿,差點兒還把我問黃了;沒說的,丫頭肯定不是一個人去的花海,我知道她,丫頭膽子小,一個人根本不敢去那兒。」,「丫頭怕是在耍朋友喲?」週三也有些興奮,搓著雙手:「要不,她一個人跑到花海去幹什麼?」

牛黃道:「別亂猜,她老爸要是知道了,還不把丫頭打死。」,「打死就打死唄!」週二將頭一昂:「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嘛」,週三癟癟嘴巴不滿的瞟姐一眼:「中了書毒,一天就是愛呀愛的,謹防我告你狀,真欠揍!」

「我才不怕哩,你去告嘛,還有周大喜歡陳二,他倆還約會呢,有本事你一起去告嘛,瞧我和周大不捶扁你。」。

粗獷而漂亮的陳二是陳師傅女兒。陳二一人常年在外,少在老房露面,偶爾回家也匆忙來去的,從不與鄰里說笑。因而她具體做什麼工作?嫁人沒有?等等,對老房的鄰里說來一直是個迷。

牛黃慢騰騰的洗著腳,慢吞吞的說:「別說啦,越說越離譜啦,明天一早,我們去梨樹灣剝樹皮,去嗎?沒引火柴燒啦。」,「去,當然去!」週二高興地說:「喊不喊黃五?」,「喊,只要他願意去。」,「那喊丫頭和二丫頭一起去」,「只要她老爸答應」。

「我有罪,我有罪,」一陣淒厲的叫聲從樓下傳來,在寂靜的夜裡,令人毛骨悚然。

「瘋子又在叫」許久,週二悄悄的說:「怪可憐的」,牛黃和週三面面相覷,相顧無語。

瘋子姓姚,年輕時漂亮得一塌糊塗,嫁了個國民黨憲兵團的連長,生了三個孩子。姚三是牛黃週二和週三的同班同學。學校停課時,在一大群一大群義憤填膺的革命人民揪鬥下,瘋子就瘋了,穿得破破爛爛,瘦得皮包骨頭,走路踉踉蹌蹌,逢人便嗑響頭:「我有罪,我有罪。」

姚父和姚大姚二姐妹倆,早不知去向,剩下姚三這一棵獨苗窩著一間殘破的瓦房守著瘋媽。姚三低頭縮肩靠裡側走路,也免不了常被同伴欺侮。同伴們誰要是那天被老爸捶了,被老媽罵了心裡不舒暢或莫明其妙的想玩兒,就找到姚三出氣。

如果恰巧在路上遇到了姚三,不論男女大小,只在人們喝一聲:「姚三,站住!」,姚三便立正站好。「打自己耳光」,姚三便左右開弓地打著自己,不喊停他就不敢停下。「在地下爬,學狗叫」,姚三便趴在地下爬來爬去,嘴裡還汪汪地叫……

有一次,黃五半路上碰到夾著頭趕路的姚三,一時心血來潮,便喝叫一聲:「姚三,站到!」,姚三聞聲立正站好,但他低垂的眼睛斜睨到是同班同學,眼中一亮頭抬起來,嘴唇動動想說什麼。黃五大怒:「你這個反動派的孝子賢孫,還不想低頭認罪?」,嚇得姚三趕緊低下頭去。

這一幕碰巧被下班回家的黃父撞見,氣得黃父一步蹦上前狠狠地揪住黃五的耳朵,對姚三揮揮手示意他離去,把黃五好一頓拳打腳踢:「你這個不學好的傢伙,居然也學會了欺侮人?我打死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啪啪、啪」,「哎喲,老爸,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哎喲,媽媽呀,快來呀救我呀!」。

正在做飯的黃媽聽見了兒子的慘叫,手上的灰面都來不及洗,忙連呼帶叫地氣喘吁吁的竄下了四層樓梯。可是,當她從黃父手中連吵帶罵的搶過了黃五,待問明白事情原因,也生氣得將黃五一推:「你喲,小小年紀不學好,幹嘛學著欺侮人喲?你這個遭天殺的!」

「誰叫他是壞人?」黃五低著頭,不敢再看憤怒的母親,嘴裡仍不服氣的咕嘟:「反動派的孝子賢孫嘛,人人都可以打哩。」,「你給我閉嘴」,母親嚴厲的說:「什麼壞人好人的?你懂什麼?人家還是你的同班同學哩,你這個善惡不分的東西。」

「給老子滾回去」,黃父上前一步又揚起手掌,威風凜凜地吼道:「下次再碰見或是聽說你欺侮姚三,老子活剝了你的皮。」……

老媽出現在門口:「喲,週二妹,還沒睡呀?」,「早哩,伯母,你也沒睡嘛」,「二妹真是越長越乖了,水靈靈的;週三,你們明天一早和我們牛黃去剝樹皮,要注意安全喲。」,「沒事,伯母。」週三大咧咧的拍拍胸膛:「我們老房四樓上的人都去,不會有事的。」,「哦,二妹也去?」老媽若有所思。

牛黃卻不耐煩了:「哎呀,媽,你去睡嘛,別耽擱我和同學吹牛。」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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