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情滿阡陌

已近黃昏。¬

昏黃的天空浮著五彩的雲霞，猶如一幅五彩絲線繡成的錦繡，然而這樣的異景卻沒有引人駐足觀賞，整個月氏國籠罩在戰亂的陰影裡。三年了，自從三年前失去了驍勇善戰的南宮大將軍，月氏國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三年前，南宮家的家主南宮晉楚勾結外族企圖篡國奪政，後因東窗事發，陰謀被人揭舉，南宮一族皆成罪人鋃鐺入獄。其時月氏國第十一任女皇月歆竹龍顏大怒，欲將南宮家族全數處死。¬

南宮家本是月氏國八大家族之一，世代金戈鐵馬，功垂千秋，保護著月氏國的安定，正因為有南宮家的存在，其他諸國才不敢肆意入侵。在女儲君月笙的極力勸說下，女皇月歆竹念在數百年來南宮家為月氏國立下的汗馬功勞才網開一面，免了南宮一族的滅族之災，但南宮晉楚一家的死罪難逃。¬

將軍府上上下下一百餘人皆被處死。¬

民間對此多有爭議，因為南宮一族自建國以來，忠心輔主，是百年忠臣，在百姓中口碑極佳。百姓們不相信大將軍真的叛變，認為大將軍是被誣陷的，但這些也只能在私下說說罷了。¬

月氏國失去南宮晉楚這一大將後，那些虎視眈眈的諸國都瞅准了這一機會，大舉入侵月氏國，外憂甚重。而內部也出現了問題：這幾百年來，隨著權勢的一點點擴大，八大家族也不如從前般那樣和諧共處，開始爭權奪勢。但因為互相有牽制，這些年來倒也相安無事，維持著表面上的和平。如今南宮家族勢力被削弱，這個平衡就此打破，愈演愈烈。¬

外憂內患，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百姓的議論聲一年比一年大，為當年大將軍的死道不平。月歆竹因年老，對政事有心無力，於去年傳位於其女月笙，自己成了太上皇。¬

所幸的是皇族龍威仍在，國內矛盾暫時和緩，但暗波洶湧。¬

高高的觀星臺上，迎風而立著一個身著青衣的男子，歲月並沒有在他臉上留下多少痕跡，雖然已經年過四十，依然俊儒不凡，有仙人之姿。此時他正微擰著眉，仰觀天上的異象。冗長的寂靜中，只有輕風吹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祥雲誕星！」忽然他詫異地低呼出聲。¬

五彩祥雲的中心有一點忽明忽暗的光，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這明顯是顆新誕生的新星，忽明忽暗是因其星軌為穩，也許下一秒便會成為隕星，消亡於天地間。¬

¬北天青忙掐指一算。祥雲已是祥瑞之兆，還迎來了新星，恰逢今天是女皇臨盆之日，那麼這顆新星便是小皇子或小公主的命星了吧。¬

既然命星已出現，為何還明滅不穩，有隕世的危險？北天青更加皺了眉頭，繼續掐算著。天上那顆新星仍或明或暗著，猶如風中的燭火，微微顫動。¬

良久，一抹濃郁的喜悅夾著複雜在他眼裡氤氳開來，北天青向上天深深一禮：「天佑月氏！」說完衣袍輕提，縱身躍下觀星台，向著皇宮飛掠而去。揚起的衣擺處，約略可以看出上面繡有精緻繁複的月亮圖紋，那是月氏國歷代大祭司的身份象徵。¬

¬

皇宮的平樂殿裡一片混亂。¬

「女皇，用力！」女御醫李雙雙一邊幫著鼓勁，一邊不時用錦帕擦去女皇額上細密的汗珠。顧不上為自己擦上一把汗，她囑咐身邊的宮女：「再去換些熱水！」¬

宮女應聲便急匆匆地跑出去了。¬

纖長的手指緊緊扣挖著床沿，骨節因用力而突出分明，指甲陷入了紅木內，竟是生生留下了深印，還能看到些殘留在縫裡的斷指甲。「啊……天問……天問……」手的主人蒼白著臉，一直叫著一個人的名字。¬

李雙雙將錦帕在換來的水裡重新洗了一下擰乾，繼續擦著女皇額上的汗水：「女皇，再用些力！」胎兒遲遲不出，這可怎麼辦才好？¬

「天問、天問……」月笙抓緊了她的手，「天問啊……」¬

「女皇，君後就在殿外，只要胎兒出來，您就能見到他了！」她當然知道女皇想見誰，可是男子是不能進產房的。¬

李雙雙看著此時的情況，神色凝重地對身邊的宮女耳語了一句。¬

¬

殿外，進進出出的宮女腳步淩亂，誰都無暇顧及天上的雲彩。¬

天問焦急得在原地來回踱步，月笙已經進去分娩許久了，卻一直不見有消息。上次生夜澤都沒有那麼久，他的心裡隱隱不安起來。¬

「陛下她怎麼樣了？」天問隨手抓了一個剛從殿內出來的宮女詢問。¬

「回君後，女皇還未誕下龍子。」宮女恭敬的答完話，端著臉盆匆匆離開。¬

他一連問了幾個宮女，得到的都是這樣的回答。¬

天問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腳步更加慌亂。等了又等，終於忍不住走到了殿門前，她就在裡面受苦，他卻不能為她做些什麼，他想進去，哪怕只是看著她、陪著她也好。¬

守在殿外的侍衛馬上攔住了他：「君後，您不能進去。」¬

「讓我進去！」天問一聲大吼，不復平日的溫柔親近，他一定要進去。¬

原來君後還有這樣嚴厲的一面，還以為他永遠都是溫文爾雅的樣子，可是不能因為這樣就放他進去。¬侍衛恭敬地答道：「男子不便入內，還請君後再耐心等候，不要為難小人。」¬還要等？讓他還怎麼等得下去！天問揪住了一個侍衛的衣襟，一字一頓，帶著一種壓迫感：「我說，讓、我、進、去！」¬

正在侍衛左右為難，讓也不是，不讓也不是的時候，一聲呵斥傳來：「胡鬧！」¬

侍衛忙下跪行禮：「恭迎太上皇、大皇子聖駕。」¬

天問看到來人，態度不再那麼強硬，行了一禮，乾澀開口：「太上皇，兒臣不敢，可是女皇她……」¬

月歆竹牽著六歲的孫兒月夜澤，在宮女的簇擁下來到平樂殿，她在寢宮等了許久都沒聽到消息，便著急得趕來看看，卻看到了希望一幕。¬

「你看看你這樣子，哪裡還有君後的樣子！」月歆竹低聲訓著話。¬

她本就不喜歡眼前這個出身低微的普通庶民男子，可是她唯一也是最疼愛的女兒月笙只喜歡這個人。當初她為他頂撞自己，堅持娶他為後，不再納其他男子為妃，專寵他一人。罷了罷了，誰讓月笙是自己的寶貝女兒呢，月歆竹最後還是應允了。¬

天問聽了默不作聲，他知道其實太上皇一直都不接受他。¬

小小的月夜澤鬆開皇奶奶的手，走到天問身邊，拉了拉他的衣角，仰著小臉問：「父後，母皇她怎麼樣了？我的小妹妹出來了嗎？」¬

天問只是輕輕摸了摸月夜澤的頭，沒有說話。¬

「皇兒她怎麼樣了？」¬

天問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歎息了一聲才回答：「都已經過了二個時辰了，孩子還在肚子裡。」¬

「難道……」月歆竹心裡一緊，卻驀然住了口，不，不會的，她的皇兒不會有事。¬

此時大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宮女正好出來，天問忙上前追問：「陛下怎麼樣了？

宮女見太上皇也來了，忙行了一個禮：「稟太上皇、君後，御醫說女皇難產了。」

「什麼！？」月歆竹身體一斜，被一旁的宮女及時扶住，「難產？」她的預感正確了。

「是，御醫正在想辦法。」宮女稟報完後又退回了殿內。

天問拍打著朱門，他與她僅一門之隔，他能聽到他痛苦的喊聲，能聽到她在叫他的名字。「月笙！月笙！我就在外面，月笙！」他已顧不得其他，直呼她的名諱了。

月歆竹吩咐宮女去找大祭司，看到呼喊的天問，心想著，皇兒，你一定要堅持住啊！

月夜澤懂事地站在一邊，很安靜。

髮絲被汗水浸濕，濕漉漉的粘在月笙的臉上。她的臉因為疼痛而煞白，緊咬的嘴唇留下深深的牙印。

「女皇，再用點勁！啊！我看到孩子了！」然而李雙雙還不及高興，又苦了臉。孩子是出來了，可是是逆位啊。

「快去通知外面！」她吩咐了一聲，繼續女皇的接生，「女皇，用力，孩子的腳已經出來了。」

月笙雖痛得生不如死，但意識還是清醒的，聽到這句話，明白意味著什麼。「啊！」手緊緊攥著被褥，臉又白了幾分。這是她和天問的孩子，她一定要把孩子生下來！

殿外，得到最新消息後，天問和月歆竹兩人都是一顫。這情況很糟，弄不好孩子和月笙都保不住。

「什麼？你再說一遍！」

「御醫說胎兒逆位。御醫正在設法保全女皇和皇女。」

月歆竹艱難地擺擺手：「你進去吧，有什麼情況立刻來通報！」大祭司怎麼還沒過來！她抬頭看著昏暗天空裡漂浮的彩雲，誠心祈求：神啊，保佑我皇兒順利誕下皇女吧。

天問同樣望著天，向上蒼乞求：請保佑月笙平安，我問天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月神，月氏國的守護神，請您保佑月笙……

雲彩中心的新星依舊明暗閃爍不定。

通報來的最新消息，女皇懷的的確是公主。

「是孫女，是孫女！月氏有後了！」月歆竹忙向蒼天一拜，「謝謝上天庇佑我月氏和皇兒。」然後轉身對宮女命令道，「記住，如果發生了意外，一定要保我皇兒。」孫女沒了以後還能再有，皇兒沒了就沒了。

「可是女皇堅持要保公主。」

「胡鬧！」月歆竹一時沒喘上氣，劇烈咳嗽起來。

天問輕輕拍著她的背：「太上皇，您沒事吧？」月笙的心情他懂，孩子是父母的心頭肉，要如何割捨。可是他更不能沒有月笙，孩子沒了以後還能再有，沒了她，他留在這塵世上也沒有了意思。

月歆竹的一口氣剛順過來，宮女就急急來報：「不好了，御醫說，女皇和公主只能保一個！」

「保陛下！讓御醫一定要保住陛下！」天問替月歆竹命令道。

這時又一個宮女著急地跑出來：「女皇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公主，御醫請問太上皇和君後的意思。」

「……」月歆竹已經說不出話。

「太上皇，不管月笙將來會怎麼怨兒臣，兒臣請求你下令保住月笙！您不能沒有她，我也不能沒有她！」

一襲青衣落入了眾人的視線，衣擺輕輕落地，不染纖塵。

「天青，你終於來了！」月歆竹上前一步，抓住了大祭司的手，宛如看到了救星。

北天青微微一禮：「太上皇，微臣有已事稟報。請問女皇是否順利誕下公主？」

「皇兒她難產，御醫說只能保一個……」

「難怪星象如此。」北天青歎了一聲，「太上皇請看，彩雲中的那顆微弱星辰便是小公主的命星。命星微弱，預示小公主可能會夭折。」

月歆竹不住地後悔：「都怪朕，不該與皇兒發生爭執，害她動了胎氣，導致早產。雖然百姓都要求重查南宮晉楚一事，為其平反。可是如今各個家族的勢力……外敵又對月氏虎視眈眈，家族勢力不能除啊。」

「太上皇，此時不是您的過錯，不必自責。」自從太上皇登基以來，八大家族之間的明爭暗鬥越來越激烈，這些北天青都看在眼裡。

「天青，你快向上天祈福，保佑皇兒平安吧。」

北天青神色凝重，沉聲開口：「臣斗膽，請太上皇保住公主！」

「什麼！」月歆竹聽了驚得退了一步，「天青你說什麼！」

天問震驚地看著北天青：「大祭司！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這樣陛下就會有危險！」

「五彩祥雲挾星降世，此乃祥兆，是上天庇佑月氏。」北天青鎮定地解釋，「小公主是當年開國女皇月嵐的轉世，她能給月氏帶來新的希望。」

「轉世……」月歆竹喃喃，這個女嬰真的能給岌岌可危的月氏國帶來希望？可是這樣皇兒……

天問聽了大祭司的話，不再多說什麼。他明白現在國家多難，一切都應以國家為重。月笙……天問在心裡痛呼。

月夜澤在一旁靜靜聽著他們的談話，小小的心竟能聽明白幾分。這個妹妹對國家很重要，但是母皇也許會因此離開他……月夜澤咬緊了嘴唇，眼裡閃爍著水華。為什麼不能母皇和妹妹都平安呢？

「皇兒……月氏……」月歆竹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一邊是她的女兒，一邊是她的國家，她要如何抉擇？

北天青再次進言：「太上皇，公主是百年難遇的帝王星，望太上皇念天地之蒼生！」

話音剛落，一位宮女就慌慌張張地跑出來，跪倒在地，哭道：「不好了！女皇她……女皇她快……」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皇兒！」月歆竹兩眼一暗，幾乎要摔倒在地。

北天青及時扶住：「太上皇！」

月歆竹稍稍緩過來，立即推開了北天青，不顧眾人沖進了平樂殿：「皇兒！皇兒！」

月笙緊閉的雙眼驀然睜開，用力抓緊李雙雙的手：「孩子……保住孩子……」

李雙雙還未來得及答話，只見一個身影跌跌撞撞而來，卻是太上皇！

月竹撲到床前：「皇兒！皇兒！」她看到了好多好多血，觸目驚心。

「母皇……」月笙看到了自己的母親，微笑了一下，蠕著雙唇：「孩子……保住孩子……」她的臉上閃耀著母性的光輝，許是怕她不答應，又伸出手：「母皇……孩子……一定要孩子……」

月歆竹握住她的手，看到自己女兒如此請求，有想到那番話，只能重重點頭，眼淚卻從眼角溢出：「好！皇兒你放心……」

李雙雙聽到這裡，心裡也是一痛：「太上皇，您先出去吧，這裡交給微臣，微臣定當盡全力！」

「皇兒，你一定要支持住……」月歆竹老淚縱橫，提袖擦了擦，怔怔走了出去。

眾人見太上皇出來，都看著她，不敢言語。

北天青欲言又止：「太上皇……」他突然發現她又蒼老了幾分。

月歆竹像是沒有聽到，逕自走到了庭院裡，抬頭看著蒼天，突然厲聲高呼：「天佑月氏！天佑月氏！」一聲比一聲悽楚。

北天青和天問已經明白她作出的選擇。「天佑月氏！」北天青跟著高聲吟道。像是開了個頭，在殿外候著的宮女侍衛紛紛跪下，所有人一起高呼：「天佑月氏！天佑月氏！」響亮的喊聲在宮裡一聲聲激蕩。

雲霞更加絢爛，那顆命星也漸漸明亮起來。

月笙不知從哪裡來了力氣，咬緊牙關繼續堅持著。

孩子，你可要爭氣，你寄予了太多人的希望。孩子，對不起，母皇不能陪著你看著你長大了，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你肩負著拯救月氏天下蒼生的重任，但是孩子不要怕，不管這條路有多麼艱辛多麼兇險，母皇一直都會在天上看著你，守護你，直到你獲得幸福……

殿外整齊的喊聲中突然夾雜了一個女嬰清脆的啼哭聲。

「女皇，公主落地了，」李雙雙忍著淚將洗淨的女嬰用繈褓包好，放到女皇眼前，「小公主很可愛……」

月笙支起身，看著嬰兒虛弱地笑著：「呵，我的孩子……」

「小公主平安出世了！」宮女奔至殿外，滿臉淚水，不知是笑還是哭，「可是女皇她產後大出血，血流不止，快不行了……」

「月笙！」天問再也顧不得其他，慌亂地沖入了殿內，沒人去攔他。

月歆竹的唇邊是一抹淒慘的笑。最終她是不負國家了，但卻要失去自己的女兒。北天青沉默地走到她身後，月歆竹保持著望天的動作：「月氏國有希望了是不是。」

「太上皇，請節哀。」北天青沉聲道。五彩雲霞已經散去，夜幕籠蓋蒼穹，那顆新星閃爍著奪目的光彩。星軌已穩，註定她的這一生將不平凡。「太上皇不去看看女皇嗎？」

「不了，讓他們好好聚聚吧。」月歆竹終於低下頭，看著地上自己孤單的影子，「我不想再看到親人離我而去，我老了。」

北天青沒有說話。他已經陪伴她二十多年了，怎麼不知她心裡的淒苦。

他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她二十六歲，登基為月氏國的第十一任女皇。那時他還是十七歲的少年，在人潮擁擠的皇城下，目睹了那盛大的場面。

她站在城牆上俯視著自己的國家自己的臣民，意氣風發，笑若牡丹般盛開，一時間就攫住了他的視線。她在他年少的心湖裡激起了漣漪，久久不能散去。

北家，八大家族之一，月氏國歷代大祭司都出自北家。北天青二十一歲的時候，接任了家主之位，成了月氏國的新一任大祭司。

闊別五年後，他再次見到了她，那時她已三十一歲。月歆竹不會知道，那並不是他第一次見她，而是第二次。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到自己心慕之人，北天青臉紅了，以後他就能經常看到她了吧。

他的一顆心都系在她身上，卻只能遙遠地守望。他和她之間有著無法跨越的鴻溝，她是君，他是臣。君生我未生，我生君未老。他們相差了九年的光陰，相隔了如天地般遙遠的距離。他看著她喜怒哀樂，看著她丈夫死去，看著她慢慢衰老……而他只能站在高高的祭壇上，為月氏祈福，為她祈福。

「天青。」月歆竹突然喚了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北天青看到她的青絲裡摻雜了幾縷銀絲，今年他已四十二，她也過半百了。「太上皇，天青在。」

「是不是三年前朕真的做錯了？如果朕沒有處死南宮晉楚，也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事情發生。」

「那時局勢危急，南宮晉楚謀亂的罪證又鐵證如山，顯然是有心之人精心安排的。」北天青看著天空，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場紛亂。南宮大將軍被告通敵叛國，證據確鑿，找不出一點漏洞，無法自辯洗脫罪名。那時太上皇迫于其他家族的壓力，不得不處死南宮晉楚一家。而那南宮晉楚也深明大義，自願一死。只是可憐了將軍府裡上上下下一百餘人的性命，就這樣成了政治的犧牲品。「太上皇不必內疚，一切都已發生，回不去從前了。」

月歆竹看了一眼北天青，低低地悵道：「是啊，一切都回不去從前了……」

當初初豋大典的她豪情萬丈，自以為有能力改變八大家族爭權鬥勢的局面，可是她錯了，南宮晉楚為此搭上了一家的性命，月氏國也損失了一員大將。南宮家元氣大傷，其他家族更加蠢蠢欲動。她辜負了南宮一家，如果當初她聽從了月笙的意見，沒有處決南宮晉楚，一切也不會演變為如今這個地步。一步錯，步步皆錯，是自己毀了月氏國！

「可是太上皇，您還是為南宮晉楚留下了一脈香火。」

月歆竹搖頭道：「那也是無奈之舉罷了。當年月氏國和雲夢國聯姻，芸珊公主下嫁南宮晉楚。若是一併處死了她，只怕會使兩國關係惡化，兵刃相接，這是朕不願看到的，便將她暗中送往朔海國隱居一段時間。所幸當時她竟已懷有身孕，朕便打算等局勢好了再接她回來，並昭告天下，還南宮晉楚一個清白。可是，」她閉上眼，歎了一聲，「誰料她進入那個海域後就失去了消息，不知是生是死。畢竟那是海盜猖獗的五不管之地啊，朕怎麼就忘了！也許她早已不在人世，朕永遠欠著南宮家一個人情。」

「永遠都還不清了……」低喃著，月歆竹睜開了眼，看著初升的月牙，「雲夢國當時就來詢問過芸珊公主的情況，但被我們隱瞞了過去。這些日子他們問得更緊了，怕是已經覺察到宮裡軟禁的不是真正的芸珊公主了。雲月之盟很快也會瓦解了吧……」清風帶走了她的歎息。

看到她瑟縮了一下，北天青攙住她憔悴的身體：「起風了，太上皇回宮休息吧。」這些年她一直被病魔纏身，雖被人們稱為「鐵腕女皇」，行事作風果斷冷酷，但她終究是個人，還是個女人。

「天青，如今也只剩你們幾家還對皇族忠心不二了。」月歆竹感歎道。

北天青頓了一下，自己真的是因為忠心，還是其他？「太上皇過獎了，這是北家應該做的。」北天青謙卑恭敬地答道。

月歆竹但笑，眼神卻是了然：「真的只是盡本分而已？」

北天青被這一問，不知該怎麼回答。不只因為忠心，還有的，便是這二十多年從未變過的那份愛慕。

她沒再追問，望了一眼平樂殿，殿內燈火闌珊。「皇兒其實很幸福，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

「太上皇？」

月歆竹對上北天青疑惑的眼神：「其實朕不喜歡天問是怕皇兒娶了她之後地位不穩，畢竟皇族之間的婚姻不像民間那般自由，必須考慮許多因素。」她突然覺得無力，往北天青的身上靠了幾分，「人老了，不中用了。」

「不，太上皇還不老，」北天青面帶認真，「太上皇，您一定要支撐下去，月氏國不能沒有您。」

「是啊，朕不能倒下。」月歆竹站穩身體，「皇兒的孩子以後的路途恐怕很艱辛，朕要堅持到她有能力足以獨當一面的時候。」她的視線渺遠，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後。

「太上皇放心，公主既為帝王星，雖然命途多難，但多能逢凶化吉。」北天青抬頭注視著那顆新星，帝王星自有紫薇之氣護體，不必太過煩憂。不過這滿天繁星中，必然有一顆星星將會影響它的軌跡，是劫是難，現在他還無法看破。

「天青，你家的小公子今年五歲了吧。」

「是，犬子比大皇子小一歲。」

月歆竹有些意味深長道：「還好當初沒有耽誤你。」

北天青心裡一動，明白了幾分。他神色複雜地看向她，她也正注視著他。「太上皇……夜涼了，太上皇還是回宮吧。」彼此都心照不宣，北天青最終還是忍下了，只是低聲勸道。

當初他一直沒有成家，直到三十仍孑然一身。家族長老和父親並不是沒有施壓過，只是他眼裡心裡只有那一個人，再也容不下其他女子。後來太上皇賜婚，他才娶了現在的夫人。原來她一早就知道了。

「我要在這裡等到天亮。」月歆竹在石椅上坐了下來，看著殿內搖曳的燭光，吩咐一位女官道，「讓廷尉司準備一下，擬好聖諭，明日一早昭告天下。」女官領命退下了。

北天青喚了一名宮女拿來披風，披在月歆竹身上：「太上皇，天青留下來陪您。」

月歆竹點頭：「也好。」

晚風中，淒涼的簫聲一直嗚咽著，像是誰在哭泣。

「月笙！」天問小心地將月笙攬入懷裡，俊美的臉蒼白一片，竟與懷裡的人相差無幾。

月笙吃力地抬起手，被問天握住放在臉邊摩挲著。血仍不住地流著，一點一點從她身體裡抽離。她笑著，聲音斷斷續續：「天問……我們的孩子……終於平安降世了……」

天問看了一眼躺在枕邊的小女嬰，不忍再看。那就是月笙用生命換來的月氏國的希望，他並沒有多了一個女兒的喜悅，反而是痛苦。如果可以，他寧願背負天下駡名也要保住她：「是的，月笙……」天問將下巴抵在她微涼的額上，有些哽咽。

「天問，你給孩子取個名吧。」

天問想了一會兒，低聲道：「遙情，就叫遙情。」只怕以後，他只能對著明月寄託一片遙情了吧。

月笙複念了幾遍：「遙情，月遙情……天問，你以後一定要照顧好我們的女兒。」見天問點頭才安下心來，喚了月夜澤過來。

天問闖進大殿的時候，月夜澤也跟著進來了，只是靜靜地站在一邊。聽到母皇叫他，他走到床邊：「孩兒在。」

「夜澤，你是哥哥，以後要好好保護好妹妹，」月笙慈愛地撫摸著月夜澤的臉，「知道了麼？」

月夜澤點點頭，看向那個剛出生的小傢伙。

小小的臉，有點皺，卻是白白淨淨的，紅嘟嘟的嘴唇，是個很可愛的小娃娃。這就是我的小妹妹，月夜澤這樣想著，手小心翼翼撫上她的臉蛋。月遙情小嘴一張，含住了他的手指，吮吸著。被柔軟濡濕的小舌舔著，有癢癢的感覺，月夜澤的心底柔軟成一片：「妹妹……」

「她該餓了，」天問對身旁的宮女說，「將公主抱去給奶娘。」

月笙不捨得看了一眼女嬰，這怕是最後一眼了吧。

宮女抱走了小公主，手指離開她柔嫩的小嘴，月夜澤有種說不出的心慌，跟著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夜澤，你跟著去吧，照顧好妹妹。」

「是，父後。」月夜澤行禮退下。

摒退了宮人，平樂殿裡只剩兩人。月笙倚在天問的懷裡，憶起了往事，微笑道：「天問，你還記得我們的初次相遇嗎？」

「當時你微服出宮玩，我們在睢園相遇，因一首曲子而結緣。」

「我想聽你再為我吹奏一次。」

天問取下腰間的紫玉簫，放在唇邊，傷感的曲調訴著離殤，月笙輕聲合著。恍惚間，那年的情景又回到了眼前。

那時深秋，睢園裡的楓林又紅了一季，一眼望去，紅彤彤一片灼燒了視線。她漫步緩行，追尋著一首動人的旋律，看到了立在楓樹下吹簫的他。秋風乍起，楓葉在風中舞蹈，兩人就在這樣的美景下不期而遇，只是一瞬一眼，便牽絆了彼此的心。

於是兩人義無反顧的相愛了，突破重重阻礙，終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婚後過了一年，她生下了他們第一個孩子，月夜澤。又過了三年，她登上皇位。再是兩年後，他們的第二個孩子月遙情出世。

七年的相愛相隨。我們相愛一生還是太短，更何況只是七年。

月笙唱得很吃力，時斷時續，聲音漸漸低落了。

吹完最後一個音律，懷裡的人已經永遠睡著了。喉嚨一陣腥味，一口鮮血自天問嘴裡噴出，「忘不了，這一生，心隕落……」他抱著她，緊緊地，悲愴而嘯，「……月笙！」

燭火應聲而滅，大殿頓時陷入一片漆黑，只有一縷慘澹的月光靜靜照在兩人身上，似神的憐憫。

女嬰喝飽之後就閉著眼睡著了，月夜澤在一旁守著，一邊聽著殿外傳來的簫聲。這首曲子很是熟悉，他想，父後正吹給母皇聽吧。

簫聲剛落，熟睡中的女嬰突然大聲啼哭起來，似是感覺到了什麼。月夜澤的心也慌亂起來：「母皇……」是母皇走了嗎？他想去看看，但妹妹哭著又不能管，「遙情，不哭不哭。」月夜澤柔聲哄著，「母皇走了，但是你還有父後，還有我……」

同樣聽到簫聲停了，眼見殿內的燭火滅了，月歆竹身體顫抖起來，喃喃：「皇兒……皇兒她走了……」白髮人送黑髮人，這是一種怎樣的悲哀。

風拂過樹梢，樹葉沙沙作響，仿佛是誰的歎息。

次日，全城素縞，月氏國第十二任女皇因難產誕下龍鱗後於昨夜駕崩，國殤三日。

雖然女皇駕崩的消息讓百姓悲痛，但心中多少還是有些安慰。街頭巷尾都談論著，昨天女皇生下公主時，霞光滿天久久不散，是上天降福於月氏的徵兆，小公主必定能給月氏帶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