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裡情慾的黏膩還沒散去。
許則珩放在床頭充電的屏幕亮起,一條信息橫陳在鎖屏界面。
「阿珩,阿雨那邊又催了,醫生說必須儘快手術。」
「你那邊……到底搞定夏霜了沒有?」
夏霜靠在床頭,鬼使神差伸出手拿過了手機,解鎖。
微信對話框裡,備註為段承的,是許則珩的兄弟。
許是太長時間沒回覆,對面忍不住彈出一連串消息。
「阿雨等不了了,你抓緊啊哥。」
「夏霜那邊沒起疑吧?但是你放心,器官移植中心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就等你把她哄上手術檯了。」
「匹配度那麼高,真是天助阿雨啊。」
最後,是一份反覆被傳輸的標準了紅色記號的PDF文件。
夏霜的體檢報告,她的所有數據都和一個名叫沈念雨的女人,匹配度高達95%。
浴室裡水聲停了,夏霜幾乎是機械地把手機放回原處,轉身躺下。
許則珩身上帶著沐浴後的清香,湊過來習慣性攬住她。
夏霜剛要掙來,手機的鈴聲適時響起,許則珩幾乎是立刻鬆開了她。
幾秒後,許則珩俯身在她頭頂落下一吻,溫柔道:
「公司有急事,需要我去處理一下,早點睡,不用等我了。」
夏霜緊閉雙眼,直到傳來大門合攏的響聲,她才起身坐到許則珩的電腦桌前。
戀愛五年,許則珩從沒把手機帶進浴室。
而夏霜也一直信他,連同手機,她也從不好奇翻看。
電腦上掛的微信,許則珩自然也不會記得退出。
夏霜手指顫抖碰了碰觸板,和名為沈念雨的對話框就明晃晃地掛在置頂。
最後一條消息,在十分鐘之前發出。
「突然好想吃大學城後面那家巷子的砂鍋粥啊,以前你總偷偷翻牆出去給我買。現在心口悶得慌,什麼都吃不下,就想著那一口。」
「別鬧,我現在過去陪你。粥不能喝,先吃醫生安排的營養餐再說。」
原來的急事,是別的女人一句想吃的砂鍋粥。
夏霜感覺手腳都被浸入冰水裡,她顫抖著手指開始滾動鼠標。
不是懷疑,而是自虐般地尋找他們曾經相愛的證據。
更是為了尋找哪怕一絲一毫能證明這五年真心不是一場徹頭徹尾笑話的痕跡。
聊天記錄很長,穿插著沈念雨時而撒嬌時而抱怨病痛的消息。
許則珩的回覆帶著她從未見過的耐心和遷就,關心她每一次檢查的指標,事無巨細記得她的喜好。
其間也穿著關於她的內容。
「你這麼經常來看我,你那個女朋友不會生氣吧?我看她好像挺愛你的。」
「放心,她很好哄。而且她的腎臟匹配度這麼高,等她把腎移植給你,一切就都好了。」
一字一句都像在剜開夏霜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翻了多久,直到抬手摸了摸臉頰,滿手濡溼。
原來相戀五年,他所做的一切,是為了她那兩顆與沈念雨高度匹配的腎臟!
可是許則珩不知道的是。
早在幾年前,她就已經將自己的左腎捐給了一位等待多年的尿毒症患者!
凌晨四點,夏霜找到婚慶公司的號碼,撥通。
「婚禮,取消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才疑惑道:
「取消?許太太,您是說婚禮取消麼……可是距離婚禮只有不到一個月了,所有的流程和定金……」
「對,取消。」夏霜重複了一遍,「所有損失由我承擔。」
夏霜幾乎是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在座椅坐到了天亮。
可吃早餐時他仍然若無其事給她夾煎蛋,還偏過頭想親她。
夏霜幾乎是下意識地偏頭躲開。
許則珩愣了愣,卻沒多想,只當是她是在不滿自己昨晚溫存過後離開的事。
「霜霜,」許則珩突然喊她,狀似隨意地問,「你說,人少了一個腎,會怎麼樣?」
作為一名醫生,夏霜知道對於健康的單腎者,當然不會怎麼樣。
夏霜心口一緊,故意往嚴重了說:
「風險不小,可能會引發多類疾病,未來慢性腎衰竭的風險也增加……」
話到一半,她話鋒「怎麼了?是你哪個認識的人遇到這事了嗎?」
許則珩有些心虛地避開她的視線:
「沒有……就隨便問問。對了,你最近……有體檢過嗎?」
夏霜心底冷笑,但面色依舊不變:
「例行檢查都做過了,沒問題。」
「那怎麼夠?」許則珩放下杯子,神情嚴肅道,「過幾天去許氏旗下的私立醫院做個全面的檢查吧,這樣我更放心。」
夏霜剛想拒絕,許則珩則用更溫柔的語氣勸她:
「聽話,霜霜,你的健康最重要,我必須確認你萬無一失。」
萬無一失?
是為了他的阿雨能萬無一失地用到她的腎吧。
這時,許則珩的手機適時響起,他看了一眼,起身:
「阿承約我談點公事,我出去一趟。」
夏霜看著他匆忙的背影,等他出門後立刻抓起車鑰匙跟了過去。
許則珩果然沒去公司,而是去了一家他們常去的私人俱樂部。
夏霜跟了進去,知道他們常在哪間包房,接著悄悄站在走廊的轉角。
隔音並不完美,裡面的人聲清晰地傳了出來。
最先傳出來的是許則珩略顯煩躁的聲音:
「我知道!腎源不是有了嗎?夏霜的匹配度是迄今為止最高的!」
那人遲疑道:「是……夏小姐確實是最佳人選。但是捐腎畢竟是大手術,需要她本人完全自願簽署協議……」
夏霜聽得出來,這個聲音是許家私立醫院的院長,周明。
「自願?」許則珩冷笑一聲,「她會自願的,她那麼愛我。等她到許氏醫院檢查完確認一切指標完美,一切就按我說的做。」
他頓了頓,聲音透露出一種真實的愧疚:
「當年阿雨丟下我出國的事,我一點也不怪她。「
「反倒是夏霜,如果阿雨能順利換腎,所為報答,我一定會娶她的……」
「阿雨太單純了,許家內部這些明爭暗鬥她應付不來。夏霜不一樣,她足夠端莊懂事,能幫我穩住後方……」
後面的話,夏霜已經聽不清了。
原來他費盡心思追求她,只是為了氣他的小青梅。
原來說要娶她,是作為給青梅換腎的報答!
許則珩,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啊。
你想要我的腎去救你的心上人?
你休想。
你想要的都不會得到。
雖然夏霜再三叮囑婚慶公司不必通知許則珩婚禮取消的事,但戲還是要繼續演下去。
夏霜按照流程和許則珩到婚紗店試婚紗。
許則珩坐在她身後的沙發上,低頭在手機屏幕上飛快打字。
夏霜輕聲開口:
"阿珩,婚禮的流程,你確認過了嗎?"
許則珩像是被驚醒,猛地掐滅屏幕。
他抬起臉時已經堆起笑意:
「嗯?哦,流程啊……都確認好了,你放心。」
他起身走到她身後,手搭上她的腰,附在耳邊說:
「一切以你為主,你喜歡就好……你好美啊,寶貝。」
許則珩的語氣體貼入微,夏霜也許會恍惚,他真的把自己當作世界的中心。
如果不是看到他眼神裡沒來得及收斂的焦躁的話。
「你真的確認過了?」夏霜盯著鏡子整理耳飾,狀似隨意道,「婚慶公司說,有些細節需要新郎最終拍板。」
許則珩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笑道:
「這種小事你決定就好。我的新娘,當然要擁有最完美的婚禮。」
夏霜沒再說話,靜靜地看著鏡子,裡許則珩動情地吻自己的側頸。
即使心不在焉,他的表現仍然無懈可擊。
多麼諷刺。
她在這裡試嫁衣,若是她不知情,也許已經在憧憬他們的未來。
而他,卻在為另一個女人是否順利換上她的腎臟而精心算計。
「累了,我先去換掉婚紗。」
夏霜淡淡地說,轉身走向試衣間,不再看他。
從婚紗店出來時,許則珩自然地攬過她的肩,溫柔道:
「霜霜,正好今天出來了,我帶你去許氏醫院體檢吧?」
夏霜故作猶豫:
「年初的時候我才體檢過,一切正常。而且今天試婚紗,確實有點累了……」
她在試探,看他有多急切。
果然,許則珩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一下,很快恢復如常。
「乖,就當是讓我安心。普通的例行檢查不全面,這次做個深度的,很快就好。檢查完帶你去吃你最想吃的那家日料,嗯?」
他連哄帶勸,夏霜知道躲不過,也不再堅持,還是順從應下了。
到了醫院,院長周明親自接待。檢查過程冗長細緻,尤其是腎臟相關的項目做得格外仔細。
閒聊幾句後,周明狀似隨意地嘆了口氣:
「說起來,許總家裡最近也是有點煩心事。有個家族裡的千金,是許總一起長大的妹妹,叫沈念雨,夏小姐可能也聽說過?」
夏霜感受到身旁人身體的僵硬,輕輕搖頭:
「沒聽阿珩詳細提過。」
周明一臉痛惜:「那孩子命苦啊年紀輕輕,就得了腎衰竭,現在全靠透析維持,就等著合適的腎源救命呢。」
他話鋒一轉,看向夏霜:
「夏小姐您是學醫的,醫者仁心,應該比普通人更清楚,一個健康的腎臟對於沈念雨小姐來說意味著什麼,那可真是救命的啊!」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夏霜的反應:
「有時候想想,如果能匹配上,捐獻一顆腎臟,其實是功德無量的好事,能挽救一條鮮活的生命,您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