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時候,生活在很窮的農村裡,一到夏天蚊蟲肆虐,非常的煩人,以至於我經常用艾葉紮起的草靶子點火驅蟲,所以出去玩我總要帶點艾葉背在身上。
這天,我光著腳丫子在河邊捉魚捉蝦,那時候的河水清澈見底,魚蝦擠擠攘攘堆滿在河床裡,不一會兒我的竹簍就裝滿了,我抬起頭看看天色,還是下午,陽光昏暈暈的照在臉上,感覺整個頭也跟著暈乎乎起來了。
河床是在村頭的南處,從竹林往下走就是河灘,很長很寬,沙子也是極粗極礪的,幸好我常年玩耍,踩在沙礫上感覺也就起到一點按摩的效果罷了,無關痛癢。
可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腳底下非常疼痛,我整個冷汗都下來了,難道是中暑了?十歲的我,懂得的常識已然不少,明白中暑的症狀之一就是頭暈眼花。
並且我突然意識不清,沒有順著河灘往竹林方向走,回到大路旁的村莊,而是跌跌撞撞的順著河灘一直往下游走去。
一路上都是粗糲的沙子,我的腳底也漸漸麻木了,感覺頭暈的厲害,陽光也不是那麼刺眼,感覺像是烏雲遮住了似的。
這時候我腳步一頓,好像暈乎乎的感覺突然從我身體抽離,順便把我的精氣神也一塊抽走,我腳底一軟,倒在了地上,頭正好磕在了一塊突出的石頭上,我「哎喲」一聲,抱著頭滾到了一旁。
等我回過神來打量這是啥地方的時候,我頭頂還沒收回去的冷汗又冒了出來,我的個親孃誒,這不是村東頭的墳墓嗎?!
村東頭的墳墓就是在河灘的下游,並且位置非常偏僻,一般家裡家境一般的都不願意把家人死後的安身之所放在此處,因為此處大邪,所以這裡也叫「死人堆」,村裡大人是明令禁止小孩子往這個地方跑的。
尤其我家,我奶奶是有名的神婆,對我是再三叮囑讓我不要來此玩耍,否則逮住一次敲斷一隻腿。
完了,完了,我嚇得倒爬了一步,倒不是因為家法,而是……
那個墳墓自西向東橫七豎八的躺著棺材板,因為我老家的風俗很是奇怪,死人要在地面上放上三年,所以看到這些棺材板我也是見怪不怪,主要是,有一口棺材顏色豔麗,竟然用的是紅漆刷滿。要知道,一般棺材用的是黑漆、灰漆,紅色是喜慶的顏色,放在發喪的棺材上,乃是大凶。
我的白毛汗都起來了,我手扒拉在剛才撞我的石頭上,想借力起身,但是腳還是軟的,這時候我聽奶奶說過,疼痛可以讓人清醒一點,我用手掐了一下自己,疼的我「啊」的一聲,腳軟還是腳軟,毛用沒有不說,那口豔紅的棺材突然動了。
我這兒的地勢較低,那口棺材在眾棺材中間,擺放很講究,在這個墳墓的正中的至高點上,周邊插滿了招魂幡竟然是黑顏色的,隨風飄舞,風也漸漸大了,感覺那口棺材板都快要被掀開似得。
它確實是要被掀開了,但是不是被風吹的,我目不轉睛盯著那看著,裡面是有東西要爬出來嗎?
我直覺就是要遠離此地,但我稚嫩的小手撐不住我腳軟蝦的腿子,我就開始小孩子特定模式——翻滾,我屁股一撅,身子在屁股的推動下翻了幾圈,滾到了墳墓地的外沿,但是,卻怎麼、也、翻、不、動、了。
我大驚,爬起身來,望向身後,發現,那紅彤彤的棺材板已經被一股大力掀到了一邊,裡面烏壓壓的一片在蠕動。
聽奶奶說過,大凶之屍,必然陰氣極重,有可能是女鬼什麼的,我看那棺材又那麼豔紅,八成是個豔麗的女鬼,心想,雖然我是個小孩,但死在漂亮的女鬼手下,也算死的不是那麼的冤。
這時候天陰的厲害,棺材裡面傳出了一股「吼吼」的低沉喊聲,好像在掙脫什麼似的,我害怕的瑟瑟發抖,人小勢微,除了抖篩子外也就只能壯著膽子,戰兢兢的盯著那口棺材。
棺材黑壓壓蠕動的東西竟然是一身漆黑的壽服,裡面的聲響也漸漸大了起來,跟周邊幾口靜悄悄的棺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靜一動不說還一明一暗,終於,好像什麼繩索被崩斷了一樣,棺材整個的就飛了起來,衝我急速的砸了過來。
我躲!我橫向滾了幾圈,棺材就砸到了我剛才的落腳點,地表都被砸出了一個大坑,我不禁感嘆我的機智,這玩意如果砸我身上豈不是當場歸西?!
還沒高興的太早,那棺材扣在地面上,儼如一個蹺蹺板一個頭高一個頭低,棺材抬高一點的位置出現在我的面前,這時候我就看見一個削瘦如骨的一隻手伸了出來,我嘴型張開了「O」型還來不及收回去,一個類似殭屍模樣的男子就整個的跳了出來,面上還帶著一副「青面獠牙」的面具,別提多恐怖了。
我「媽呀」的一聲大叫,緊跟著死命的爬,屁股朝向那個「殭屍」,兩隻手胡亂的在地上亂抓,嘴裡亂七八糟喊著「惡靈退散」「不要吃我」的胡話,那時候我已經嚇的神志不清,就憑著本能要逃命。
我記得奶奶說過,這種鬼是一種道行不深的一種殭屍鬼,但是雖然如此,但是用一些執念困住我還是易如反掌的。
果不其然,我又不能動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這個殭屍鬼跳到了我的面前,語氣很不好:
「繼續逃啊,你逃不、掉、的!」
我有一種不服輸的蠻力,我拼命的搖頭:「就要逃!你別過來!我奶奶是天宗一百八十代的傳人,你敢動我,擔心死於非命,不對,魂飛魄散!」我亂七八糟的胡謅些嚇死人的名號,希望對鬼也能起到威懾作用。
「小子,你以為我會怕死於非命嗎!嗬嗬!」它這句話說得非常淒厲,刺的我耳朵一緊,而且我能感覺到它面具下的臉色,肯定很不好看,心就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一般。
它面向我,壽服黑黲黲的,骨瘦如柴的手慢慢伸了出來,我以為它要戳我雙眼,我把眼睛一閉,等了一會睜開,嚇得魂飛魄散!
我的面前有一張臉,兩眼空洞爬滿了蛆,鼻子已經被割掉,裡面滴答答流著綠瑩瑩的膿水,耳朵沒有外廓只有兩個洞眼,嘴巴裡面塞滿了紅底黃字的符咒,牙齒一顆不剩的已經被敲掉,只剩下慘紅的牙齦,似乎在朝我陰森森的咧嘴笑。我嚇得一陣反胃,忍不住吐了起來,在低頭的瞬間忽然瞥到了我懷裡的艾葉,不禁眼前一亮。
艾葉是有驅蟲祛邪的作用的,我經常看到奶奶對那些染了邪氣的孩子的父母叮囑:「用艾葉泡澡三天就好了。」
我不禁有了主意,我一邊往後退著,一邊嘴裡大喊:「為什麼要殺我!」
那個可怖的面孔離我漸漸有了點距離,它聽到我的提問後暫時停止了對我的逼近,並說道:「因為你是有名的陰陽眼,吃了你的眼睛我就可以徹底逃出殭屍之肉身,去報仇了!」報仇二字它咬的極深,使得它空洞的雙眼在我眼中,彷彿看見了仇恨之火在憤恨的燒著,這仇恨看來不共戴天至極。一切看在眼裡真是汗毛直立,內心冰寒到了極點,終究還是逼著自己的冷靜下來。
說那時那時快,趁著它因想起復仇之事而「咬牙切齒」的間隙,我迅速從懷裡掏出艾葉,並將艾葉一片片揪下來砸向了它的臉!
大概我經常用彈弓打鳥的緣故,導致我這次的攻擊奇準無比,艾葉飛向了殭屍鬼的臉,我眼睛盯著飛射的艾葉,心中祈禱,打它娘的奶奶個熊!
艾葉彷彿聽到了我的祈禱,徑直射向了殭屍鬼的臉,殭屍鬼突然冷笑了兩聲,手中的青面獠牙的面具竟然快速的遮住了臉,而艾葉碰到這個面具燃燒成了幾縷青煙,就頹然的掉落在地,連個渣都沒剩下了。
天要亡我!
我心中絕望的蹦出了這四個大字。
我眼瞅著殭屍鬼惱羞成怒步步緊逼可怖的臉,只得一步步的往後退著,嘴裡胡亂喊著:「大爺饒命」「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個孩子啊」之類的話。心中則不斷的想著對策,可恨我平時跟奶奶後面半點本事沒學到,就知道圍觀當戲看了,可惡!我恨恨想,我才十歲連個妞都沒泡上,難道就這樣歿了嗎?
好不甘心啊啊啊!
殭屍鬼三跳並做一跳地快速的閃現到了我的面前,青面獠牙的面具栩栩如生,好似地獄中的閻王已經派出黑白無常,拿著鎖鏈前來索命一般,我嚇得「哇」的一聲大叫,只感覺到一股熱流浸溼了褲子,一股騷氣直衝入鼻。
丟人,我竟然嚇尿了。
兩眼一黑,也不知道是真的被殭屍鬼吃了,還是因為羞愧如我尿了褲子,就此暈了過去,在閉上雙眼昏迷之前,彷彿聽見一陣嘈雜聲,彷彿是有人路過。
眼前白茫茫一片,感覺能睜開雙眼都是幻覺。
模模糊糊我仿佛看見了奶奶,她面帶緊張,手心立著一個煮熟的雞蛋,嘴裡念念有詞,跟我之前看奶奶給別的小孩祛病的辦法一樣。
只是這次有所不同,我從來沒見過奶奶緊張過,每次有人找她,她每次都非常從容,而且藥到病除,不對,法術到惡靈散。
我還是感覺頭暈乎乎的,眼睛雖然睜開但是看人還很模糊,半點力氣也沒有,別說起身了,動一動手指都難。
「張謙這孩子受苦了,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死人堆」裡面,要不是老李家正好有人路過砍柴,我們急死了也找不到他,誰知道他調皮到去那兒啊!」聽聲音我知道是我二叔,也就是他會這麼不分青紅皂白的冤枉我了,我心中呐喊,不是我要去的!奈何嘴巴根本不聽我的,動都不動。
「老二啊,小謙怎麼會去那種地方啊,是有邪物引他去的,不過很奇怪……」奶奶頓了頓,大概是因為二叔干擾她作法,臉色陰了陰道:「先都別討論這些了,除了我在這,都出去吧。」
奶奶在家很有威信,可以是說一不二,二叔二嬸雖然關心但是也就沒多說了,出門之後,把臥室的那道木門輕輕掩上了。
奶奶狠狠歎了口氣,嘴裡飛快的念著我聽不懂的話,我經過這碎碎念的聲音,頭也越發重了,眼睛一閉,飛快進了夢鄉。
夢裡面似乎還是在那個墳地裡,有個男人背朝著我,不住的掩面哭泣,我禁不住好奇往他那邊走去,他的手伸了出來,示意我去牽他。我的手不受控制,握住了他的手,冰冷至極,難道……
夢裡面的我打了一個哆嗦,看他的雙手跟我今天遇到的僵屍鬼的手無異,骨瘦如柴,但是卻沒有它那麼咄咄逼人那麼恐怖之極。
好像他也是個可憐之人。
握住我的手一緊,我就被牽著來到了一個磚房一樣的地方,裡面有人在毒打一個青年,赤身裸體滿身都是傷口,承載著一鞭接著一鞭的抽打,卻一聲不吭。這時候,有個不同於那時候的粗布衣服的打扮,穿著非常時髦的一個中年人,惡狠狠的用皮鞋踩住了這個青年的臉,重重的碾壓。
握住我手的男人的手冷的可怕,他似乎在極力控制自己,這時候這個中年人拿出了刀子狠狠紮進了那個青年人的雙眼。
「啊」我以為是那個青年的喊聲,待我大汗淋淋聽到奶奶長籲了一口氣,我才明白是我發出的,我已經醒了。我冷不丁的爬了起來,摸摸胸口,後怕不已。
原來我在奶奶的臥室裡面,這間房間的床古色古香,是檀木製成的,有股清香,能起到提神作用,怪不得我的頭痛緩解了不少,我慢慢走下床,去找我的鞋子。
「小謙,還是在我床上多躺一躺。」奶奶溫柔的聲音響了起來,示意讓我繼續躺在床上,休息。
小孩的天性讓我雖然不敢忤逆奶奶,但是心裡憤憤不平的想著,已經沒事了,還不准我出去玩之類的牢騷。
我往奶奶那個青色繡花的枕頭一躺,對奶奶說:「奶奶我餓了。」
奶奶似乎在想著心事,聽我這麼一說,才晃過神來,和藹可親的說:「小謙啊,你想吃點什麼呢?」
「我……」我仔細的思考了一下,平時主食都是吃紅薯芋頭等雜糧的,吃肉都要領票才能吃上,今年收成不好,生產隊發的票好少,所以我家如果想吃肉得等過年。「我想吃肉跟白麵饃饃」提出這個無理要求,我以為奶奶肯定不同意。
可是,奶奶說:「好,奶奶這就去給你和麵蒸饅頭去,炒點肉絲跟辣椒,喜歡吃嗎?」
「好好好!」生怕奶奶反悔,我趕緊催促奶奶去給我弄吃的。
我家除了大廳之外,就奶奶房間最大了,平時我都睡雜貨間的,不過奶奶心疼我,經常讓我跟她一起睡,這個房間我再熟悉不過了,但是好奇怪,我細細打量了一下,原來奶奶供奉的佛變了。
奶奶的祠堂就是一個佛像加個底座,另外還有個香爐每天燒著三根檀香,味道跟床的味道一樣,我總嫌棄奶奶的房間有股尼姑庵裡面的味道,熏得我身上也是這種味道,受到小朋友嘲笑我是「跳大神」,從此我寧願去雜貨間也不願意來奶奶這睡,為此還讓奶奶難過了一段時間。
怪不得我不知道奶奶供奉的佛像換了,我是有多久沒來了啊,我感到不好意思起來,奶奶自小疼我,我還這樣傷她心。
我從床上跳下來,往窗邊走去,那個佛像靜靜的在佛龕裡,仿佛不知道我要去動它,我打量著這佛像的模樣,怎麼像是道教的太乙真人?
雖然那時候沒有網路,但是小兒書我可沒少看,不過知識也就止步於知道這個是道教的了,其餘一概不知。但我很是疑問,奶奶一向是信佛的,怎麼改信教了?
不過這都不是我一個小孩子操心的了,我現在最應該操心的事是吃好吃的。不一會兒,奶奶就端白饃饃跟炒肉絲進來了,看見我站在窗前面色有點沉,但是一閃而過,還是很溫柔的喊我:
「小謙,來吃飯。」
「哎!」我火速撲了過去,端著這些就去了大廳的木桌上扒拉起來,大廳的飯桌是一個正正方方的木桌,幾個長條的板凳,小孩子爬上去有點費力,不過我已經大了,應該沒有問題,但是重心不穩的我還是摔倒在地,跌了個「狗吃屎」。
幸好裝饅頭跟肉絲辣椒的碗被奶奶接住了,不然我猜奶奶肯定要用筷子打爆我的頭了。我訕訕的爬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接過奶奶遞給我的饅頭啃了起來,奶奶慌忙說:「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我咕嚕吞著饅頭,答應著,不一會兒,菜跟饅頭都一掃而空,我喝了一杯水,心滿意足打著飽嗝對奶奶說,「我去睡了。」
奶奶眼神閃爍不清,好像想我去休息卻不想我去睡覺似得,不過欲言又止的她還是疼愛的揉了揉我的頭髮,對我說:「那你好好休息。」
我進了奶奶臥室的門,瞌睡蟲就襲擊了我,我揉著眼睛打著哈欠,在奶奶床上,進入了夢鄉。
我又開始做夢:夢裡面一副血淋淋的畫面,那個被剮去雙眼的青年在地上爬行著,仿佛是要求饒,又仿佛是在不甘心的嘶吼,地上一片血紅。
牽著我手的那個人仿佛感同身受一樣,攥著我的手越發緊了起來,但也許在夢中,我絲毫沒感覺到痛。
那個折磨青年的中年人卻沒有停止虐待,示意兩個人抓住了那個青年的雙手,並一手拿刀一手捏住了那個青年的臉頰,青年不甘的把頭往右邊撇去,但沒有成功,也許是因為疼痛,嘴巴都要被牙齒咬破了。
酷刑還遠遠沒有結束,那個中年人用刀插進了青年人的嘴巴裡,狠命的搗著,我以為我會閉眼,這畫面太血腥了不是嗎,但是很奇怪,我睜著眼睛注視著畫面,卻沒有絲毫辦法能夠讓自己閉眼不去看。
地上散落著都是血糊糊的牙齒,還有順著青年人雙眼流出的一灘血跡,映襯著青年痛到扭曲的臉和那個得意洋洋的中年人醜陋的畫面。
我一陣作嘔,醒了過來,把今天奶奶辛苦做好的饅頭跟肉絲吐了出來,床都給我弄髒了,我有點喘不過來氣,為什麼頻頻做這樣的夢,為什麼?!
奶奶聽到聲音,走了過來,臉色很不好看,看見床上我吐的東西,眉心一皺,我以為她要罵我,趕緊從床上蹦下來,卻不料雙腳一軟,滾到地上。
奶奶心疼萬分,扶起了我,對我說道:「小謙,恐怕你有大難,現在趕緊跟我出去一趟!」
我腳步踉蹌,奶奶給我加了一件外套,我從來沒有見過她面色如此凝重過。我隨著她出門左拐,去了生產隊放置拖拉機的地方,我心裡想大概是因為去的地方比較遠,所以奶奶大概是來借車子的吧。果不其然,奶奶跟生產隊的黃大爺說了幾句,黃大爺也非常著急,對奶奶說:「徐大姐別急,我馬上就送你們去新安村。」
話說完,他就去裡屋拿了鑰匙,開了拖拉機,載著我跟奶奶往新安村方向開去。
在路上顛簸中,我的上下眼皮在打架,但是我又不想繼續做夢,一直在強撐著,奶奶一路上也似乎心情不好,除了關心我的話一句話沒提,我隨著拖拉機顛過來倒過去的折磨後,終於又睡著了。
夢裡面,地上的血跡似乎都已經乾涸了,而中年人對青年的折磨還在繼續。
我的手似乎被冰做成的手在牽著,冷的我夢裡面都在打著冷顫。
這時候中年人已經把青年的鼻子耳朵都已經割掉了,在我的眼前是一張血肉模糊的臉,而這個屋子的院子裡擺放著一個血紅的棺材!
血紅的棺材!啊?
難道……?在夢裡我回過頭,看見牽住我手的那個人,臉上竟然是一個青面獠牙的面具!
啊!我閉著眼睛揮舞著手臂,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這時候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了過來:「殺了你有肉吃嗎?」
這聲音清冽戲謔,我睜開了雙眼,引入眼簾是一個四五十歲的先生模樣的人,戴著一個道士帽,面無表情,眼神帶著一絲詼諧。
「先生,小謙是什麼個情況?」奶奶的聲音傳了過來,原來,已經到了目的地了。
「要招魂。」先生摸了摸自己的小山羊胡,若有所思的回答道。
先生讓奶奶把我穿在外套裡面的背心脫下來,然後自己去裡屋拿了一根竹竿走了出來,那竹竿不長,雖然看取來是有些細,但是總覺得裡面有著一股神奇的魔力一般,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眼花,上面還有一股藍幽幽的光。先生他對我說:
「小不點,站好。」
現在是求人辦事啊,得低聲下氣啊,我小嘴一撅,只得把腰杆一挺,兩手叉腰,站的筆直筆直的。
先生看著我有點好笑,把我的背心一挑,徑直走了出去,吩咐道:
「別動啊,別動!」
知道啦,囉嗦。「是的,先生。」我維持這個姿勢,站在裡屋,伸著脖頸往外瞧,便也覺得無比的新奇。
只見先生手裡拿著竹竿,用符咒把我的背心貼滿,雖然都只是紙符但是我卻無形的感受到了一股重量;那掛在竹竿枝椏的第二個杆子上,朝天念念有詞,聲音由小變大:
地有地法,天有天規,一切冤孽,自有源頭,孤魂野鬼,切莫停留!急急如律令!去!
只見我的背心在符咒跟法令的雙重壓力下,飛快的燃燒了起來,先生把竹竿收起來,拿著燃燒的背心快步走進裡屋,對奶奶吩咐道:「快快快,把這小不點給我按住!」
奶奶用大力把我的手臂給抓牢,先生把燃燒殆盡滾燙的熱灰往我天靈蓋方向掃去。嗷嗚,這是要燙死誰啊!我去,這樣的話我會成禿瓢吧。
灰燼非常灼熱,熱氣熏燙的我雙手就要掙脫奶奶的手臂,去攔落下的灰燼,但是奶奶的力氣驚人的大,使得我動彈不得。這時候我的眼中突然出現了一個青面獠牙的面具,猛然往我的臉上罩了下去,我想躲已然不及!心中不由的驚慌,全身都開始顫抖起來,汗毛直立,所有的東西都顯得這麼真實。
這時候先生掏出一個紅色的符咒,就著背心燃燒掉的灰燼,口中喊道:「疾!」,往我額頭貼上,而灰燼正好糊了我滿臉滿口都是。
我來不及呸呸呸,只聽一聲淒厲的喊叫從我身體裡喊出,而我明明嘴裡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啊;想的不有由的覺得毛骨悚然,全身都開始顫慄開來。
先生還嫌我不夠痛,使出大力狠狠的碾壓我額頭上的符咒,嘴裡不停的念著:「如令,退散!」
「為什麼……為什麼?!」聲音漸漸由大變小,從淒厲變得哀怨。
這時候我才發現原來不是我的嘴巴喊出聲音,而是從我的額頭,我的太陽穴抽搐了兩下,原來那東西附著在了我的身上而我卻不自知,怪不得天天晚上噩夢連連,想想都覺得恐怖萬分。
先生按著我的額頭好一會兒,才慢條斯理的抽開手,對奶奶說:「沒事了。」
奶奶感激的看了一眼先生,隨後聲音略帶嚴厲的對我說:「跪下!」
先生搖了搖手表示不用這樣,奶奶還是很堅決再次命令我跪下感謝先生的救命之恩,雖然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但是那時候我還是個小屁孩,只知道先生救了我的命,感激不盡無以為報,趕忙跪了下來,磕了三個頭。
先生伸手招呼我起身,對奶奶說:「不幸中的萬幸,這個僵屍鬼身前被困,死後要逃脫腐爛肉身尋仇,這小子命大,童子尿把僵屍肉身破掉,只得苟延殘喘在你孫子的額頭上,不然可真是棘手。」
「他回來我就覺得不對勁,幸虧先生本事大,救他一命,真是都不知道怎麼感謝才好。」奶奶很過意不去,走的匆忙都沒有來得及帶上錢。
先生把道士帽子理了理,摸了下我的額頭,上面鼓鼓囊囊燙了個泡,對奶奶說:「回去之後把符咒貼上三天,就沒什麼問題了,至於燙出的泡,用醋浸泡兩天也就沒事啦。」
奶奶連忙稱是,看看天色也是不早,不好在此地多多停留,另外還有黃大爺在外面一直等著呢,只得跟先生告辭出門。
我這等於是大病初愈,心情大好,率先出門,一馬當先躥到拖拉機上,對黃大爺說:「大爺,辛苦你了。」
黃大爺樂呵呵的抽著旱煙,對我說:「沒事就好,你奶奶呢?」
我回頭看向先生住所的大門,上面有年代久遠的雕花,而大門左右貼的門神卻那麼眼熟,好像……在哪見過一般。
奶奶在跟先生耳語著什麼,聽見黃大爺詢問奶奶,先生立馬跟奶奶抱拳,並將奶奶送到拖拉機旁,並把一個黃紙包成的一個東西給了奶奶,揮手向我告別。
日暮漸漸西沉,隨著拖拉機的不斷前行,先生送別的身影也是漸漸模糊,但他白淨清秀的臉龐跟那兩撇山羊胡卻深深駐紮在了我的心底,激起了我要找英雄人物結交的雄心壯志,內心最大的感覺就是這好酷,知道以後看到林正英的時候,我總覺的有幾分相似之處。
「奶奶。」我喊道。
「恩?」
「這個先生什麼來歷?這麼厲害?」
奶奶大概還在想著先生對她說的話,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她轉過頭來看我,我似乎能從她兩鬢銀白的髮絲,看出她對我很濃厚的憐愛。從小就是她一把拉扯我長大的,我對她而言,或許是比孫子這個稱謂更為重要吧。
她不疾不徐的說著:「這個先生是從很遠的地方到這個新安村的,當時好像受了很重的傷,已經一腳踏進鬼門關了,幸好他遇到雲遊過來的道士救了他一命,他就隨道士去進修,最近幾年大概是感念當時村民的收留,所以又回到了新安村。」
我聽她那麼一說,原來這個先生師從道觀,怪不得頭上戴了個道士帽子,但穿著又是普通人家的打扮,感覺真是有點不倫不類。
「後來,新安村包括咱們這個村子出了詭異的事情,我雖然能夠看見鬼魂,但如果驅除厲鬼,卻是無可奈何,多虧有他,新安村北面的老李家才保全了全家性命。」
奶奶這樣說,更是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一邊在拖拉機後面顛簸,一邊抓住把手,認認真真的聽著,生怕錯過了什麼,我拉著奶奶青色繡花的褲腳,使勁的拽了幾下。「快說,奶奶。」
「急什麼,」奶奶好笑的摸了摸我的頭,這才繼續說道:「那時候啊,先生才三十歲,老李家是個兩層樓的土房,算是家境比較富裕的了,也不知道是貪圖錢還是怎麼回事,就有歹人去他家偷東西,被老李家大兒子李澤發現了,一棍子打死了,而那時候亂的很,李澤跑了之後也就不追究了。」
「然後呢?」
「自從出了這個事情之後,老李頭跟老李嬸就一直睡不踏實,也找我過來驅過邪,我當時也以為只是受驚的小事,哪知道一進到他家院子裡的那口井我就整個人不行了,頭疼欲裂,幸好我用念了通靈咒,才逃了出去。但是奇怪,老李家還在喝那口井裡的水,卻一點事沒有,但是整夜的睡不著覺。」
「人不能睡覺是很痛苦的事情,孩子。」奶奶慈祥的目光注視著我,似乎接下來要講恐怖的事情,讓我不要害怕似得,這次停頓了好長時間沒有說話。
「奶奶我不怕,你快講吧。」經過我的催促,奶奶皺了下眉,才不甘願的說道:
「然後聽了我的建議封井,結果釀了大禍。」
奶奶的目光閃爍不定,似乎她那次的決定的後果連她自己都沒有料到,她歎息了一聲之後又開始繼續說道:
「老李家老李頭夫婦還有他們的小兒子個個都生了黑瘡,都快要不行了。看了郎中,根本就沒有用處,這時候我也是急得不行,這關乎人命啊,這時候先生聽聞消息趕了過來,那時候死馬當作活馬醫,治好了。」
看奶奶說的這麼輕描淡寫,我自是不依,吵著要聽過程,奶奶這時候眉心皺的厲害,對我說:「你要知道這麼多,是想幹什麼?」
「我想拜先生為師。」經過這次的教訓,我越發覺得不拜個師學個藝啥的,真是分分鐘要被妖魔鬼怪啥的害死;有道是技多不壓身,說不定也是條活路。
奶奶臉色凝重的看了我一會兒,說:「你這次遭受這種大難,八字陰是主要原因,你還要去招惹那些髒東西嗎?」
我低下頭去,沉默了,腦海裡又看到那骷顱一樣的臉,媽呀,我緩緩搖了搖頭。
奶奶臉色稍霽,鄭重其事的對我說:「那你就不必聽這些故事了。」說完,扭過頭去,路邊青翠的竹林在漸漸逼近,奶奶聲音低沉的說道:「到家了。」
我望著奶奶洗的發白的褂子,她一直都是一個乾淨利索的人,就算頭髮已經漸漸白了,但是還是用白銀打造的發箍,把自己的頭髮收拾的整整齊齊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以前鋥亮的發箍,已經隱隱有了一點黑,我使勁揉了揉眼睛,準備再看的時候,一股大力把我從拖拉機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