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世界上有這麼一種人,他們低賤,卻活的有尊嚴,無情,卻比有情還溫柔。當你伸手去撫摸他們的額頭的時候,他們依然會回報給你一個甜美的笑,然後問你:「今天喝牛奶了嗎?」
其實生命總是愛這麼和人開玩笑,你越是不想幹什麼,它就越要逼著你去幹,直到你再也忍受不了,要崩潰的時候,它又會給你看見一點點卑微的希望,然後繼續折磨你,讓你痛不欲生。
這種感覺比死刑犯在執行死刑之前的恐懼還要痛苦,因為你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在撕咬著你靈魂的聲音,感受著靈魂的每一塊肌肉在野獸的啃噬下,變得破敗不堪。可是你卻無法去做任何改變。
楚千年很明白這種感覺,他已經被折磨了十多年了。自從七歲起他當了殺手的那一刻開始,他就與這種痛苦為伴,每時每刻,都在絕望的掙扎中飽受煎熬。
你是否可以想像,每一天六點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拿起自己殺人的傢伙,開始工作——殺人,就像上班一樣。
秋天的小山村處處都透著一股淒涼,寒風瑟瑟,落葉飄零,塵歸塵,土歸土。
破敗的茅草屋門前,有一個簡陋的墳墓。那是一座沒有墓碑的墓,已經破敗的不成樣子了,泥土都早已乾涸的發白,結上了一粒粒白色的霜。
一個青年站在墳頭,默默地看著,眼神中蘊含著無限的悲愁。
他穿著平整的西服和皮鞋,頭髮梳的一絲不苟,整個人看上去,就好像是典型的成功人士,渾身散發著自信的味道。
他的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膠口袋,裡面不知道裝著什麼,不過很顯然是極為重要的東西,因為他拿著口袋的那只手,竟然在不住地顫抖。
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一包軟中華,青年取出了兩根香煙,然後點燃,將其中的一根放在了墳頭,任其默默地燃燒。另一根則被自己含在了嘴裡,深沉地抽著。
「爹,柱子來看你了,這十多年來,你過的好嗎?」青年的聲音中帶著一點深切的慚愧。他為自己十多年未曾到自己父親的墳頭上祭拜,而感到羞愧。
「啪!」扇了自己一巴掌,青年的半邊臉都紅了,嘴角也流出了一絲鮮血,可是他卻依舊面無表情。
「柱子不孝,讓您老孤獨了這麼多年,真是該死。」
「不過,爹,你看我現在,已經成為了城裡人了,你當年的願望,我也實現了,你瞧,我身上的西服和皮鞋,哈,像不像當年踢你的那個狗日的大老闆?」青年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渴望父親表揚的笑,混雜在冰冷的空氣中,顯得如此的滑稽。
傻笑了半晌後,他從懷裡拿出了兩個大大的烤番薯,將其中一個又紅又大的放在了墳頭,自己,則留了一個心子都黑爛的。
「爹,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吃烤番薯了,每次烤完番薯,你都會把好的留給我,自己只吃爛的,還說爛的更好吃,這下,我總算可以自己吃爛的,給你吃好的了。」說完,他拿起手中的爛番薯,狠狠地朝著爛了的地方咬下去。
嘴裡嚼動了一下,然後吞進肚裡,青年傻呵呵地一笑,對著墳頭道:「爹,你騙我,難吃死了。」
「我吃了一口就吃不下去了,可是你吃了七年。」空幽的墳墓,回蕩著這句無限悔恨的話。
如今父親已經可以不用再每天都吃爛番薯了,可是,他人卻已經不在了。
深深地吸了口煙,青年猶豫了片刻後,拿出了黑色膠袋子。
「對了,爹,你看,我帶他來見你了。」說著,青年將手裡的黑色膠袋子放在了墳頭上,鄭重地打開。
那是一個血淋淋的中年人的頭顱!那雙眸中驚恐的死魚眼,是如此的駭人。
碩大的頭顱在這個墳地裡,顯得很詭異,微風吹來,有股懾人的寒意。
「您還認得他吧?雖然頭被我砍了兩刀,但是應該也沒變多少,就是這個狗日的把您害死的,今天,我殺了他全家,他,他老婆,他父母,他的兒子和女兒,還有他家的那兩頭豬,一共八口。您的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說完,他拿出打火機,扔進了黑色膠袋子裡。
火光在空氣中拋過一條弧線,然後落在了那顆頭顱的頭髮上,轟然間,火光熊熊。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屍體被烤焦了的惡臭,不斷地刺激著青年的鼻膜,他癡迷地吸了吸,顯得很沉醉。
恍惚中,他好像看見了小時候,煤油燈下,父親蹣跚地邁著受傷的腳步走進屋裡,手裡捧著幾個爛番薯,臉上洋溢著一成不變的笑。
那是種什麼樣的笑?他至今仍記得很清楚,如果用一句話來形容的話,那就是——皮笑肉不笑。
這麼說非常準確,因為那時候的父親,渾身上下,根本沒有一點肉,完全是一層皮包著的骨頭架子,這樣的他,笑起來怎麼會有肉呢?有的只是皺紋罷了。
將番薯烤了烤,然後父親佝僂著身子,撿出了燙的駭人的番薯,放在了桌上。
一共五個番薯,兩個大的三個小的,兩個大的算是好的,三個小的則幾乎都是爛的。
父親自然而然地拿過三個小的,然後將兩個大的留給了年僅六歲的兒子。
兒子小臉紅撲撲地,抱著大番薯使勁地啃,一頓番薯吃的何其快樂。
「爹,你手流血了?」兒問。
「哦,今天刨番薯的時候不小心被石子刮到了。」父親笑著回答,他不想告訴孩子,這傷是自己今天要飯的時候被別人打的,一個父親總要在自己的孩子面前有點尊嚴,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