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書生不太冷

悠揚的鋼琴聲漫在這座偌大而安靜的別墅裡。

這個三層大別墅的二樓客廳。舒適寬大的真皮沙發上坐著一大一小。兩人都不說話，只是安靜地喝著茶，一邊聽著這悅耳如水的琴聲。直至結束後，大的中年男子才開口。

「輕舟，你覺得怎麼樣？」

名叫輕舟的少年喝完了茶，淺淺一笑：「挺好。」

中年男子笑彎了眉眼：「給你當媳婦兒夠不夠格？」

少年放下茶杯，偏著腦袋仔細地思索了片刻才道：「關叔，你這句話幾分真幾分假？」

關叔哈哈大笑，一把摟過了少年尚且瘦弱的肩膀，爽朗道：「我就喜歡你小子這一股子精明勁兒。小小年紀如此熟慮，必成大器。叔看好你！」

少年亦是展顏一笑：「關叔，誇多了我會驕傲的。」

一大一小正聊得不亦樂乎，樓上傳來一陣急促的小碎步跑動聲。然後一個鵝黃色的嬌小影子朝關叔撲了過來。

「爸爸！」

關叔愛撫地摸摸自家女兒的腦袋，慈愛地誇讚著：「曼曼，今天聽來是又進步了？」

關曼曼咧嘴一笑：「老師誇我一個詞。爸爸你猜猜。」

「哦？」關叔皺起眉頭，煞有介事地思慮了一會兒，無奈地聳聳肩膀看向女兒，「爸爸不知道。你告訴爸爸？」

關曼曼扯著父親的衣袖，讓他俯身過來，然後湊近了父親的耳朵神秘兮兮地說：「老師誇我是天才。」

「哈哈哈！」關叔被自家女兒逗樂了，看著她一臉雀躍邀功的小表情，將她一把抱起轉了個圈兒，然後放到沙發上，自己站在女兒身前，俯身行了個滑稽的紳士禮，幽默地對女兒說：「音樂天才關曼曼小姐，為父替你感到驕傲！」

關曼曼被父親逗得直笑，小臉上洋溢著單純美好的歡欣。一旁的輕舟也被感染，嘴角亦帶了一抹溫暖的笑容。

關曼曼笑夠了鬧夠了，才發現旁邊的輕舟，又像只小貓兒似的撲了過去，一雙烏黑靈動的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盯著他，撒嬌般地喊道：「輕舟哥哥！」

輕舟拍了拍她的小腦袋瓜，知道她這是向自己要表揚呢，亦是憐愛地誇讚道：「曼曼今天彈得很棒。」

「就只是很棒而已嘛？」關曼曼顯然不滿意了。

輕舟一愣，溫柔地接著道：「嗯……很棒。天底下就曼曼一個最棒了。」

「那最棒的人會有什麼獎勵呀？」關曼曼又問。

輕舟想了想，溫柔地說：「最棒的人。會得到最棒的獎勵呀。曼曼覺得什麼獎勵最棒，你就會得到什麼獎勵的。」

關曼曼聽到這句話，瞬間兩眼放光，緊緊抓著輕舟的衣角：「那曼曼就一定會是輕舟哥哥的媳婦兒啦！」

此話一出。一大一小兩男子都愣住了。

輕舟臉微紅，不確信地問：「曼曼你為什麼這麼說？」

關曼曼晶亮的大眼睛牢牢看著眼前少年清俊的面容，臉上掛著陽光般耀眼的笑容，堅定地說著：「因為輕舟哥哥。就是我覺得最棒的獎勵。」

……

時隔多年。葉輕舟都還記得，那一年，那一天。那個如同三月暖陽般的小女孩對自己說的那句「因為輕舟哥哥。就是我覺得最棒的獎勵。」而時過境遷，世事難料。如今的自己和她，卻再無交集。就連關叔……

葉輕舟深深歎了口氣。遙望著眼前的落地窗外那一汪湛藍的大海，左手輕輕晃動著酒杯，然後一飲而盡。

身後傳來三聲敲門聲。葉輕舟沒有回頭，淡然地開口：「進來。」那聲音早已褪去了年幼時的清脆琉璃，蛻變成了低啞而磁性的沉穩男聲。

門開了，身後有個聲音畢恭畢敬地說著：「老大。組織的會議開始了。」

「知道了。你出去吧。」葉輕舟轉回身來，在一邊的石臺上放下酒杯。深呼吸了一口氣，走出了房間。

今天，會有一個重要的決定要做。指不定……組織裡要變天了。

葉輕舟走進全息投影廳的時候。組織裡的十三位元首腦都已經到齊了。他在自己一貫的位子上坐下來，十三個人裡，他只沖兩個人點了點頭表示問好。一個是他生死相交的兄弟，楚家大公子楚梟，一個是他的忘年交兼恩師，首富關家之主關雲耀。

一旁的侍從按滅了大廳的燈。整個屋子暗下來。會議開始了。

一個低沉的、帶著些許蠱惑人心魅力的聲音響起來：「各位都是組織裡的元老了。今天這個決定有多重要，我不想多說。該瞭解的資料你們也瞭解過了，接下來需要瞭解的是整個‘重生’計畫的運作原理和流程，這個不由我來說。有更專業的人來說。」

一盞頂燈刷地一下打亮在了一個面容淩厲的男人身上。他生得極為好看，卻冰冷得仿佛從地獄來的使者。刀削般的五官刻薄而銳利，鷹隼般的眼神不帶一點溫度，一如這個人的名字，楚梟。冷血無情，手段狠辣。

楚梟冷冷地開口：「‘重生’計畫，我已規劃籌備了多年。在座各位盡可放心。作為計畫中的第一主手，我想沒有任何人比我更有資格來擔保這個實驗。對。這是一個實驗。你們應該也從資料裡瞭解過了，這個實驗的不同之處，在於它不是用動物。而是用人做實驗體。科學實驗證明，人的潛能被自主開發的部分只占到整個潛能部分的百分之五，最天才的人，也不過開發了百分之十。而‘重生’計畫，就是一個被動開發實驗體潛能的實驗。目前的實驗成果，我今天也帶來了這裡。」

話音剛落，刷刷刷又是三盞燈光亮起。所亮之處清晰地看到，那裡站著三位面無表情的少女。

「一號。」楚梟吩咐道。

被稱作一號的少女上前一步，她長得瘦瘦小小，沒有人能看出她有什麼過人之處。少女抬頭用眼神詢問了楚梟一眼，見楚梟微微頷首，便不多言，徑直走到大理石的會議桌前，恭敬地說了一句：「請各位首腦暫且退後。一號怕傷了大家。」

首腦們臉上或多或少帶了鄙夷。並不認為這瘦了吧唧的少女能帶來什麼傷害，卻也依言往後退了幾步。

「可以了。」少女點頭，然後右手輕輕覆上了大理石檯面。眾人只看到她輕輕一按。

一陣令人牙顫的聲音窸窸窣窣傳進眾人的耳朵裡，只見那大理石檯面上有數不清的裂紋，沿著少女手掌底下蔓延開來，迅速擴散到了整個檯面的範圍。

然後——轟！

巨大的碎裂聲響徹整個會議廳。

一張長十米，寬七米的實心大理石會議桌，在首腦們的眼皮子底下，幾秒鐘的時間裡碎成了一堆廢石！

少女收回右手，輕輕拍了拍手上的石灰，又恭敬地退回了自己原本站著的位置。

首腦們臉上的鄙夷神情早已灰飛煙滅，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少數人的臉上，已然浮現了驚恐的神色。

楚梟冷漠的聲音，帶著蠱惑再一次響起來：「一號的潛能是肌肉力量增強。與普通力量增強不同，她並沒有醒目的塊狀肌肉。這就是潛能與普通人的區別。一個柔弱的少女，和一個健壯的大漢。前者自然而然能讓人疏於防範。但她卻能造成一百個大漢才能造成的威力。這樣的人型武器。你們不想擁有嗎。」

他環視了一下大廳裡的人。頓了頓才複開口：「還要我繼續演示嗎。」

無人應答。

第一首腦的聲音低沉地響起：「楚梟。可以了。大家也都看到了破壞力。這個計畫如若成功，我們將會如虎添翼，操控B市已經完全不在話下，操控國內，甚至操控世界。都是有可能的。在座的各位不是富商就是政要。計畫要實行，少一個人的同意都不行。而計畫所需的龐大資金，如果你們有誰退出。恐怕就要擱置很長一段時間。所造成的損失和影響無法計數。現在，你們可以提問。」

「我有問題。」

葉輕舟和楚梟抬眼看去。提問的人是關雲耀。葉輕舟心下一咯噔。關叔一直暗中反對這個計畫他是知道的，卻沒料到他這一次居然這麼沉不住氣，直接在會議上嗆人了。

「噢？關首富有什麼想問的？」楚梟依舊神情淡漠。

「實驗成本。也就是，多少個實驗體，如何實驗。才能出一個一號。」關雲耀也不和他繞彎子，單刀直入。

「哦，這個，」楚梟清了清嗓子，「目前的實驗結果。排異反應為百分之九十。你可以理解為，一百個實驗體，可以出十個一號。但實際情況上，一百個是出不了十個的。」

他說得雲淡風輕，關雲耀卻暗暗握緊了拳，冷聲繼續問：「何以見得一百個出不了十個？」

楚梟勾唇一笑，笑容殘忍而嗜血：「因為目前的實驗體超過了四百個。成功的，只有我身後這三個。如果這實驗能批量生產的話，我敢放言。地球都要變天了。」

關雲耀心裡劇烈一震。四百個無辜少女，死了三百九十七個！他突然想起前天曼曼才和自己抱怨過，最近少女失蹤案越來越多了。她想鋼琴課下課的時候，讓家裡的司機過去接她。不騎單車了。

如今想來……這失蹤案倒是有了根源。

關雲耀雖為首富，卻一直為人低調和善。樹敵甚少。而在這個嗜血無情的地下錢眼組織裡，他也是一個鶴立雞群般特例的存在。資產往組織裡輸送得一點都不少，但是組織裡那些見血的勾當，他沒一個喜歡的。用他的話來說，他只負責給錢，只要不是殺人的專案，都可以給錢。他的資產就是他的資本。組織無法強迫他，只能順著他。

但是今天這個計畫。明顯違背了自己的原則。組織把「重生」計畫提上議程，本就讓關雲耀心裡不爽了。更何況第一首腦剛才說的那番話。明顯就是說給自己聽的，威脅自己不能退出。但聽到那三百多條鮮活的生命，聽到那高達百分之九十的排異死亡率。關雲耀覺得，自己如果給了資金，那才是真的殺人狂魔。

他不願意。對，他不願意。

關雲耀沉默了很久。然後緩慢地、堅定地一字一句說道：「這個計畫。我退出。」

楚梟聞言眯起了眼睛。

而葉輕舟，則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不可思議地看著關雲耀。眼神裡充滿了擔憂和不安。

關雲耀此話一出，舉座皆驚。而與這重磅炸彈一樣的一句話所相反的是，會議廳裡一片死寂。沒有任何一個人開口說話。

沉默中的時間顯得尤為漫長。葉輕舟暗自握緊了拳頭，手心都緊張得沁出了汗來。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第一首腦冷漠地聲音才緩緩響起：「雲耀老弟。你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關雲耀既有膽量說出這句話來，就已經做好了一切打算。他無所畏懼地盯著第一首腦那張帶著鉑金面具的臉上，那雙如魔鬼般蠱惑人心的雙眼。鎮定地又重複了一遍：「這個計畫。我退出。」

「喔？」第一首腦不緊不慢地接過話茬，「雲耀老弟剛才是沒有聽明白我的話嗎。‘重生’計畫的投資巨大，在座的財力供給缺一不可。你卻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跟我說。你要退出。」

第一首腦用的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他屈起右手的食指，輕扣了兩下碎裂的大理石檯面，手指上那顆鬥大的黑鑽石戒指，折射著詭異的微光。他帶著些許玩味的眼神牢牢鎖緊了關雲耀，薄唇輕啟：「雲耀老弟可知，我們是同一條船上拴著的螞蚱？」

關雲耀平靜地回應：「知道。」

「那又可做好了接受懲罰的準備？」

「我接受懲罰。」

「那好，」第一首腦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既然雲耀老弟執意如此，我也就不跟你再講情分了。你要退出，淨身出戶。讓出你佔有的所有股份，並且賠償組織這個數的損失。」第一首腦緩緩地豎起了三根手指。

關雲耀看了一眼。這個數字他還能接受。正想點頭答應。就聽第一首腦一聲輕笑：「雲耀老弟。你可別想錯了。這不是三千萬，不是三億。是三十億。」

關雲耀聞言，縱然面上再鎮定，也忍不住狠狠肉痛了一把。三十億，雖然並不會對自己龐大的財產儲備造成什麼實質性的損害，卻依然超過了他在組織裡這幾年的所得好幾倍。說來也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他本就和這嗜血的地下錢眼格格不入。簡單來說，如果不是因為葉家在這裡，葉輕舟在這裡。他關雲耀，斷不可能和這樣的組織沾染上半分關係。

如今獅子大開口，一張嘴就要了自己三十億。連本帶利還回去不說，反而看起來還像是自己欠了對方人情。罷了，就當是對這幾年恩怨拿錢消災了。出了這扇門，他就和這裡再無關係了。自己年紀也大了，厭煩了那些勾心鬥角。反倒是越來越喜歡在家泡泡茶，聽聽妻子和女兒說一些稀鬆平常的事。

關雲耀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依舊偽裝好自己鎮定自如的假像，平靜道：「我讓出我的所有股份。三十億十五分鐘後打到組織帳戶。那麼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第一首腦沖他微微一頷首，做了個請的姿勢：「雲耀老弟。好走。我就不送了。」

關雲耀站起身來大踏步朝外面走了出去。一次也沒有回過頭。

會議廳又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葉輕舟的視線一直跟著關雲耀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視線裡。久久不能言語。這一臉難掩擔憂又難舍的表情，一秒不差地被第一首腦和楚梟看在了眼裡。

「好了。」第一首腦輕輕一拍手，「剩下的人還有什麼意見嗎。」

無人應答。

「那麼我宣佈，今天起，‘重生’計畫正式啟動。祝我們好運了。」第一首腦唇角勾起一抹勢在必得的笑容，「散會。」

在座的人無一不松了口氣。本以為關雲耀說完那句話以後今天可能要見血。卻沒料到大老闆居然讓他就這麼四肢完好地走了。這不像大老闆的作風啊。

但眾人卻也心知不要想太多。不該問的別問。顧好自己就行了，別人的事，總歸跟自己無關。

葉輕舟也是這麼想的。大老闆今天太詭異了。這麼雲淡風輕地原諒了關雲耀，反而讓他心下不安。散會以後他找到了楚梟。

楚梟靠在葉輕舟臨時辦公室門口的石柱上，手指夾起一根煙，清冷的聲音帶著些微歎息：「輕舟，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和你想的一樣。假面今天太反常。」

「我怕他不會這麼放過關叔。」葉輕舟坦白，「這幾天，我得派人跟緊點兒。護著關叔才好。」

楚梟點了點頭：「我跟你一起。人手多點。」

葉輕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明天要回太平洋總部，勞煩兄弟你了。」

楚梟狠狠吸了口煙，然後把煙踩到地上滅了，淡道：「應該的。你放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