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時針

夏日裡，我是朝陽餘暉灑下的一個倒影。我孤立無援，只能在浩瀚飄渺的海中漂遊。

我是一根細小的針，不管我掉到哪裡都不會有人發覺。

這是我的世界，也是你們的世界。

我們瓜熟落地，漸漸長大，嬌嫩而不失羞澀。然而，離去我們的又太多太多，我漸漸變的尖銳，變得真實。

我多想告訴你。我在這個世界等待著你，你們。還有你們的笑靨。綻放如初春的花朵，一起翩然起舞。

我或許忘記了些刻骨銘心的感情，還有離開我的人。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從我的靈魂中醒來，審視著自己，包括不願意看面對的曾經。

噓，我又是一個講故事的人，開始了我自己的生命。

這種講述，我只是一個陳述人，然而你們是一個旁觀者，一個見證者。

笑靨未佳期。但我在等待著，下一個朝陽映襯的笑靨。

從一開始就知道，我走上的是一條不歸的路。縱使我自己再怎麼逃脫厄運的魔掌，我也逃不過心裡那個幽暗的角落。這已經是我坐上輪椅的第八個年頭。野郊區縣也開始出現幾座林立的大樓。可惜我已經做不出戶了一年多。我知道我不是文藝女青年，我卻總想和這塵世說一聲再見。

望著樓下雨後的土地被潤澤，小草的芽都開始爭先恐後的往外冒，我卻不知道我殘破的生命能被誰拯救。

「還在等他？」伊承宇靜靜的來到我身邊。我看到落地窗上透過他消瘦的身影，心裡微微作痛。我扭轉過輪椅，盯著他閃爍的眸子。「三年了。他還在巴黎沒有回來。」他的聲音恍如隔世一般的歎息。「是，都三年了。三年有時候對你來說何嘗不已經是一輩子了。」

「你是願意替他照顧我的麼？」我傻傻的念出了這個問題。

喃喃自語。

「你不用說我都知道，你不想他回來不是麼？可如今無論是我的腦力還是我的心力都不再是他的對手了。」「你一直都那麼好強，就算是走到懸崖都不肯後退一步。」

「你錯了。」我莞爾一笑。我的手漸漸扶住了那個冰冷的拐杖，漸漸的站起來。「不。如果再遇到懸崖。我也不會選擇活著。」

他的瞳孔驟然緊縮。

恍然的我們好像回到了八年前我從山崖上掉下來一瞬。那時候必死的決心如一條毒蛇一樣吞噬著我的心。「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的恨意究竟有沒有結束。」這句話不是疑問，是肯定。

「如果你知道我做夢的時候都會想起地上的那一攤血，就知道我這些年，從來沒有放下過我是個罪人這件事。」「你父親公司的破產，有我的責任。喬希現在還在過著冰冷的牢獄生活，這也是我的責任。韓英辰痛不欲生也是我的責任。你說，我怎麼能夠原諒自己。」

我怎麼會不知道，原諒別人很容易，原諒自己的致命錯誤比登天還要難。

「如果我告訴你，他回來了，江希岩他回來了。你會怎麼做？」我的心裡一陣震顫，我努力的擺出一副漠不關己的樣子。牙齒都已經不由自主的咬上了下嘴唇。「回到證券交易所。給他致命一擊。這些年我唯一聽到的他的消息就是他仍然在金融界闖蕩。如果我們有足夠的資金……」

他嘲弄的一笑，陰冷的光線瞬間遮住了他臉的一半。

縱使痛哭一場他或許也會覺得我正常。然而一提到他的名字，我的血液裡就橫生出來一種對抗的基因，控制我的行為。

「你剛剛還說過，如果他回來，你不會怎樣。」

……

「那麼請你給我一筆資金，我只需要打垮他，如此容易。三年我不再做你的操盤手，但似乎還沒有手生。」

證券交易所。

我心裡是決絕的冷酷，才知道他的回來對我來說還是能翻動我血液裡那層抹殺不了的記憶。

面前的大屏液晶電視上那風華正茂的男人，看起來這麼熟悉，又讓我心裡充滿了多少的恨意凜然。他的英俊，甚至能迷倒在場的所有進行交易的女性。但是更多的，那些人是被他的才華所這幅。

他正在向觀眾講解大盤的走向。

看著那張熟悉的臉。我有一種痛徹心扉的淋漓之感。「麻煩小姐你讓開一下好嗎？」一個拿著報單的青年抵在我的輪椅上。我這才發現久久不動的我給別人帶來多少的不便。「抱歉。」那青年在走過兩步後突然發現了什麼似的轉身看向我。

他的藏在眼鏡片後的眼睛驟然睜大，再睜大。手中的報單飄飄然的掉落了幾張。

我平靜的看著他。

不知道看著這股票交易人到底還會不會有什麼別的衝動。我知道，他們跟我十年前一樣，從送報單開始，一步步走向控制大盤的巔峰位置。

他慌忙的托了托眼睛，臉上有些微微窘迫的淡紅色。「請問你是不是路欣辰小姐！」他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喜色。我淡淡的點了點頭。他的神色忽然變得古怪，就好像當年我看到落崖後的自己的不敢置信。「是。」

「請你不要聲張。」我拉著腿上的毯子，往上合了合。他的頭慌忙的點著，然後怯懦的給我豎起了一個大拇指。「路小姐，你是我的偶像……可是為什麼這幾年你就再也沒有出現在證券界，又回來了呢？」

異樣的目光隨處投來。

曾經紅極一時的奧萊斯的操盤手，終於落魄成這個樣子了麼？

「抱歉，這是我的私事。」我用餘光瞟了他一眼，他才忽然發覺他的問題已經觸及到我的私人生活。

一如既往的謹慎，一如既往的精密計算，卻沒有曾經資金在手裡流動的感覺。我已經多時沒有看大盤的走勢圖，如今再次看到，也說不清楚所感所想。

已經是第六次來到這裡了，很可笑的是，這六次同樣都是失手。我有一種被人從背後窺視的感覺。如果按照自己的判斷，最起碼能夠贏了四次以上。

反而，每次所注入的股份，都在像反方打壓？

含義慢慢蔓上了我的脊樑。

忽然一瞬間，我感覺有人從後面扶住了我的輪椅。一時間，我僵直的動彈不了。

「歡迎光臨。」

那麼熟悉的一個聲音，從我的背後響起。我甚至沒有膽量轉動輪椅面對著他！「我以為，你到死都不會再來這裡。」

「很可惜，讓你失望了。不過你也可以繼續得意，因為我馬上離開這裡了。不要跟我說我的計算都是錯誤。我知道是你在裡面動的手腳。不然誰會跟我這個小人物來做對。」我的聲音像是歎息，又像是在埋怨。

「很可惜。我就喜歡和小人物做對。」他的聲音聽起來帶著成年男子的穩重。

我忽然開始懷念十年前。

「抱歉。我沒有精力與你作對。」或許是他這句話刺痛了我，我艱難地撐起自己的身子，拿起身邊的拐杖，他依然自然的幫扶了我一下。我卻有意的躲開了他。

那樣一張熟悉的臉。連棱角的參錯都和學生時代一樣。只是那雙眸卻沒有了往日的光彩。「你的腿，還好麼？」我順勢的講額前的髮絲甩到耳後，胡亂的抹了一把額前。

原來，我的心裡還在隱隱作痛。

即使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麼久，我還是忘不了他在我心上刻下的深深的烙印。我揣摩著他話裡的意思。他仿佛是看出了我心裡的猶豫。「你還是對我有著那麼深的戒備。如果是這樣，我就不應該回來。」「你留在巴黎應該會發展更好。」

「還是說你想了江老頭，迫不及待想和他回來團聚。」他哧哧的笑了兩聲。「或許，都是，或許都不是。」

「你打壓我的那些錢我會想辦法還你。」

「不用。」

「為什麼。」

「我當初沒有去巴黎。」

「你逗我！江希岩你逗我！你當我什麼人！」怒火一時間傷到了我的理智。我才知道我們已經不是一個層面上的人了，我已經沒有資格這樣和他說話了。

「我在等你。再次回到這裡。」

這句話猶如終生一樣在我耳邊鳴著。

此時他更像是一個唯恐犯錯的孩子，在我面前束手無策，等待著我的回答。我驚如枝頭的喜鵲，連飛都不知道能夠飛向哪裡。初春的寒意再次席捲到我的心裡。我還有很多的疑問，我想知道他當初為什麼沒有去巴黎，為什麼把我們騙的團團轉，甚至讓我心裡一直放不下那恨意。

「三年前，我得知你做了骨膜的修復手術，可是手術不是很成功，醫生已經斷然的說你以後絕對不能再次站起來了。如此這樣，我還能放心去巴黎麼？況且當時喬希還在監獄裡，你的腿又成了這個樣子，怎麼著我也有義務留下，哪怕什麼都幫不了你們，看著你們平安也是好。

「那是我的事情。」我的眼睛裡漸漸漫上了絲絲的痛意。「可是你從來沒有出現過。」

「對。我就是看不得你這明明需要別人卻把別人推的遠遠的樣子！所以我不想出現。」「那現在你也可以走。」

長時間的說話，讓我的身體有些疲憊，我卻還要撐著這破敗的身子跟他說理。

「就算……是這樣吧。」我坐回到輪椅上。他的鏡框上就像蒙上了一層水霧讓我看不清楚。那種交錯的線條在我眼中迷蒙成一片。

我眼前的大盤走勢漸漸模糊，周圍來往的人群目不暇接的往這裡看來。

「如果可以的話。我可不可以看看暖暖？」我的腦海中忽然映出來那孩子清瘦的臉龐，連帶著那層深深的痛惜。「江希岩。你終於想贖罪了是麼？」「如果可以，我真想代替她去坐牢。暖暖沒日沒夜都在抱著喬希的照片留著淚睡著。」

「江希岩。如果不是你，喬希也不會去坐牢。你們也可以選擇不起訴她！」我的心裡火燒火燎般的難受。再次提起這段往事，我的心裡忽然像針紮一般。我不敢對視那暖暖的眼睛。

「每次她對視著我的眼睛，問我喬希什麼時候回來。我只好騙她說。她去了國外工作，等她賺夠了錢就會回來接她走。」我的眼淚已經抑制不住，從我的眼窩裡流出來。

還是如十年前那樣鹹澀不堪。我已經十年沒有流淚了。

然而就是因為這個小女孩，我再次流淚了。

他靜靜的聽我說，眸子裡沒有一點的波瀾。我深深的看著他。原本他眸子中星星點點的光暈都變得暗淡。此刻，我們的地面仿佛都變成了皚皚白雪。那些世俗的人和望向我們一樣的目光都被我們的心情牢牢擋住在外面。

「別總覺得你是老天派來的救世主。你能夠去看她，我也能夠答應你。不過你永遠撫不平她心中的傷口。」我的語氣淡薄，似乎我還在等待著他的回答。「可是她長大了。學校裡的小朋友總是笑話她沒有媽媽。我可以讓她吃穿不愁，可是我給不了她母愛。而就是你生生奪取了她享受母愛的權利！」

我的聲音歇斯底里。

我希望時光可以換回他的懺悔。可是他仍然冷靜自持。「如果再回到十年前，我依然會起訴她。不會選擇私了。」

這個人真的是無藥可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