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練一刻鐘,少修十年功。
清晨,最佳的修煉時刻。
啪啪啪!
赤雲城五裏外的銀沙河一處開闊沙灘上,傳來陣陣拍打聲,看看時候,也才矇矇亮而已。
銀沙河似一條奔騰巨蟒盤踞在赤雲城東面,滾滾河水加上磅礴霧氣好似蟒脊在遊擺。
河灘上一名赤露上身的少年正用一根拳頭粗黑鐵棒拍打小腿、大腿、腰腹、手臂、手腕以及肩膀,最後是頭頂。
少年莫約十五六歲,乍看上去與成年人身材差不多,身板壯實且高大,周身黝黑,全身上下佈滿傷痕,皮膚乾燥又起了卷層死皮,他右手緊握鐵棒,大力摔打身體每個部位,肌肉在撞擊下竟在顫抖。
鐵打功!
少年竟在修煉聞名天下的肉身煉體功法,這若是被人看到,定會暗中稟報城主,那少年將迎來殺身之禍,因為這門煉體功法出至天下仙道正宗,玄武門。
這門煉體功法只有玄武門看中的‘苗子’才能修煉,而一般修行地點都會在世家禁地,不會像少年這般在野外獨自一人修行。
啪啪啪,無數次大力拍打,少年硬是沒眨下眼。
少年渾身紅腫,當然,一大早不下上千次拍打身體,不腫才怪。
對此少年似乎已經習慣,他甩甩手臂忽然停下,揮手擦拭臉頰汗珠,拿起水袋咕咕喝下喉嚨,目光凝視身體:「苦練鐵打功數月,終於可以像以前揮使鐵棒,看來即便修為被廢,而從小苦練的結實肉身並沒受到多大影響,再有不久,我葉勻又可以重新踏入肉仙。」
「勻兒,難道你還不死心嗎?」
叢林深處忽然爆發雷轟般的洪聲,接著一個高大身影漸漸走出林子,一名黃袍中年人帶著凌厲眼神朝葉勻走來。
這人生得高大威猛,個頭近兩米,看似也就五十出頭,在國字大臉眼角兩側鬢角卻生出幾道霸氣豎紋,無形透著一股霸氣魄壓,尤其是那雙大手,上面佈滿結疤,而且雙手赤紅,生是駭人,詭異之極。
這便是赫赫有名的‘赤煞手’葉遠,葉家一族之長,也是葉勻父親,一手掌法凌厲無比,在二十歲時曾以雙手屠滅‘天罡十八鷹’全身而退,名震天下,是葉家第一高手。
葉遠冷冷凝視葉勻,令他不敢對視,森森霸氣如閃電凌厲,環顧四周,葉遠目光忽然柔和:「不是爹打擊你,勻兒,你自小閱讀修書寶典,應該瞭解你的身體情況,丹田內元強行被震散,不僅筋脈會損傷,肉身精氣也會散去,而且你的丹田已經有裂縫,無法儲氣,再無法修行。」
葉勻默默點點頭,深瞳滿是期許:「爹,孩兒明白,可孩兒始終放不下……」
見葉勻表情低落,葉遠的心也在陣痛,他語重心長道:「勻兒,爹知道也明白你的想法,修行同樣也是爹畢生夢想,但夢想不是妄想,有時必須看清楚現實。」
現實,這兩個字實在太重,葉勻感覺身上壓著千斤巨石,一時間透不過氣,突然攥緊雙拳,深瞳爆發一道怒光:「秦鳴……可惡的秦家!」
葉遠目光一沉:「如今秦家家大勢大,不是葉家能抗衡的,至於那秦鳴……確實是奇才,年僅十六歲,已修得肉仙五重化氣境界,那次是爹太大意,沒想到秦家竟然藏得這麼深,竟從未聽過秦鳴這號人物。」
秦鳴!
一次次聽到最不想聽到的名字,葉勻全身熱血沸騰,腦海浮現重重畫面,尤其是半年前那次玄武大會。
赤雲城有三大家族,掌控這座城池的王者炎家,公認第一大家族,接著在赤雲城擁有極深勢力的秦家,最後才是葉家。
玄武門每十年會從赤雲城招收十名弟子,這可是壯大家族實力最好的途徑,玄武門是天下仙道正宗,自然其門下弟子也是高高在上的。
作為葉家百年來公認天才,葉勻輕鬆成為葉家推薦一份子,每個人都知道葉勻成為玄門弟子不可置疑。
六歲修鍊鐵打功,八歲正式踏入肉仙一重煉基之境,十歲連連突破二重招式與三重舉重境界,苦練五年踏入四重養息之境,煉氣入體,正式跨入修士門檻,丹田內力化為內元盤踞丹田,如此資質,進入玄武門已是鐵定事實。
但一切只在短短瞬間改變。
玄武門收徒有三關考驗,葉勻順利透過前兩關,最後一關是抽籤,與抽中之人比武,贏者透過考核,輸者將無緣踏入修士界。
葉勻對手是一個在秦家默默無聞的秦鳴,比賽前,葉勻覺得秦鳴不是自己對手,天下能在十五歲之前修得四重養息的人少之又少,在三大家族歷史上已有三十年沒有出現過,葉勻以為勝利在握。
可惜,就在出招那瞬間,葉勻連對手身法都沒看清楚,便倒下了,這一刻葉勻早已沒有反抗之力,可對方居然下了重手,一掌拍在丹田上,好不容易修得的內元瞬間化為烏有,同時內元力量把丹田攪得天翻地覆,咔嚓一聲丹田瞬間破裂,然而秦鳴根本沒有停手意思,他是想真正廢了葉勻,震廢葉勻丹田,令其永世不能修行,在那瞬間,葉勻真絕望了,好在父親葉遠強行出手,才從秦鳴手中救下葉勻。
修為被廢,丹田毀掉,一時之間,高高在上的天才葉勻,從天堂跌進地獄,眼前盡是醜惡嘴臉,再也聽不到讚揚、嫉妒、恭維,取而代之是奚落與嘲笑,連父親葉遠也因此受到牽連。
後來葉勻才聽說,那個秦鳴,才是真正的天才,與他一比,根本不算什麼。
十二歲步入肉仙四重養息,十六突破五重化氣境界,三大家族幾百年來第一個十五歲就突破五重化氣境界的天才。
秦家,秦鳴。
十六歲,肉仙五重,化氣境界,多麼耀眼的成績!
「這一切並不怨你,勻兒,明日可是你的成人禮,按照族規今日要清掃祖祠,並在祖祠拜跪整夜,祭拜先祖感恩祖德,這些傳統很是重要,等過些日子後會安排家族一些事務給你,以後好好安心處理族事。」
葉遠交代完,便轉身離開,高大背影逐漸消失在森林深處。
「一切都在變,爹也不再如以前關心我……他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我身上,而我……以前我葉勻能修至肉仙四重,現在也行,我一定會讓世人對我另眼相看!」望著靜謐森林,葉勻默默沉思許久,眼神堅定,他就是那種不達目地不死心的倔人。
在河邊簡單洗了洗身子,穿好衣服離開了銀沙河岸。
赤雲城,可容下數十萬人邊疆城池,是白玉王朝眾多城池之一,位於王朝北方邊境。
城北是整座城人口最少,經濟最差的地方,而葉家便是城北第一大家,在城北所有商店、馬場幾乎都是葉家控制。
聖祖院,一座擁有近千年的老院子,是葉家祭拜先祖的聖地。
青瓦紅磚,鐵樹高牆,大門口擺放著兩尊威武石獅,透著古樸大氣,只是石獅長滿青苔,甚至開了裂縫,應該從沒人清理過。
漆黑鐵門緊閉,但沒有上鎖,此地乃葉家重地,百姓皆知,吃罪葉家死路一條,誰敢亂入。
青石階鋪著一層落葉,門板、門縫都結著蜘蛛網,可見已有很長時間沒人來打掃過。
呼呼!
忽然一陣勁風掃過,落葉紛飛,葉勻邁著沉重步伐來到大門前,看看四周,臉上很是平靜,他輕輕推動鐵門,嘎吱幾聲那鐵門便已開啟,葉勻進入其中。
聖祖院對於葉勻來講並不陌生,他曾來過幾次,葉勻來到正院,地上到處是落葉,盆栽枯死,房簷殘破,整個院子一片敗落。
葉勻穿過兩道院子,來到一座雄偉大紅宮殿,上面懸著一塊刻有聖祖祠三字的褐色牌匾,殿門大開,從外面就能看到裡面擺滿香案,上面整齊放滿靈牌,後面立有一尊尊栩栩如生的人物雕像,估摸有一尺多高。
瞭解大概,葉勻開始動手,先是拿掃帚把樓閣、走廊、屋簷所有蜘蛛網、塵土清了一遍,然後把盆栽、石桌、石凳等擺好,才開始清掃幾個院子落葉。
一番忙碌下來,已經到了午後,葉勻找了些東西吃,又把門口掃了一遍,並把石獅、大門都用水抹得乾乾淨淨,最後還把走廊、窗戶、樑柱、木欄都擦得透亮,等葉勻忙完時已經來到黃昏。
此刻,葉勻滿頭大汗進入聖祖祠,第一件事就是跪下朝先祖磕了三個響頭,接著把靈牌重新擺整齊,並把每尊雕像小心仔細擦了一遍,又把大廳收拾得乾乾淨淨,最後來到後廳,只見裡面亂七八糟,什麼東西都有,案臺、座椅什麼都有,甚至還有落葉盆栽等等,好像是故意堆積在這裡的。
「先人靈地,神聖之地,竟然變成堆廢物的地方!什麼祭奠先靈,感恩先祖,一切都是耍嘴功夫罷了。」
葉勻很是動氣,如此威嚴聖地,卻被弄得這般狼狽。
冷罵幾聲,搬走重物,清理一層層垃圾,終於騰空整個後廳,而葉勻卻納悶之極,因在牆角橫臥著一尊人物石像,竟與真人差不多大小。
葉勻倒吸一口涼氣,普通兩百斤左右他能搞定,而如此龐然大物他卻沒試過。
喝!
葉勻半蹲猛然一喝,雙手託著石像慢慢上升,葉勻全身青筋暴突,看似快要爆裂而出,隨著幾番呼吸,石像終於被葉勻立正,而石像足足比葉勻高出一顆頭,與葉遠差不多高。
「剛才差點背過氣,全身筋脈、肌肉,骨骼直到現在還很麻木痠軟無力,尤其是丹田那三條人字裂縫似乎還在開裂,照這樣下去,肉身殘留內氣也會散得徹底,一絲不留……」葉勻滿臉乏力,臂膀、小腿微微顫抖,小休片刻,便拿起抹布擦拭石像。
遺棄在雜物中的石像滿是灰塵,葉勻足足擦了三遍才幹淨,一尊灰石普通石像出現在葉勻面前。
石像面容是一位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一頭柔順長髮披在後背,身上披著長袍,中年人雙手背在身後,像是一位儒士、學士,神色平常地凝視前方,那雙平淡眼瞳放佛洞穿了宇宙蒼穹,讓人錯覺放佛他看到了什麼奇特東西。
剎那間,葉勻整個人完全被其吸引。
除了普通還是普通,石像質地也就是常見巖石,並不是巖剛石或是珍貴玉石,而且周身不見一件兵器,可見他不是修行之人。
不知為何,葉勻面對這尊石像,心中升起無限尊敬,雖是無名,但放置在祖祠那肯定是葉家一位先祖,懷著無盡感恩崇敬凝視滄桑無名石像,這瞬間葉勻深深被它所吸引。
突然,無名石像嗡地動了動,好像感受到葉勻那濃濃尊敬,雙眼竟閃爍一縷青光,青光化為青煙盤旋在葉勻頭頂,詭異之極,放佛是高手在為弟子傳功授法。
而這一切,葉勻竟未發現。
咔嚓!
石像雙瞳中那雙石球眼珠在青光孕育下佈滿龜裂,瞬間開裂並從眼瞳滾下,同時石像那空洞眼瞳射出一道神聖白光,而兩顆石球眼珠在半空掉落時開始蛻變,一層層碎石脫落,碎粒散滿地面,而石球眼珠不見了,只見空中懸浮著兩滴銀白色液體,宛如眼淚。
咦?
葉勻忽然警醒,以為什麼東西打碎了,正心悸時,擡頭髮現了從石球眼珠脫落現世的兩顆銀色眼淚。
「眼淚?居然藏在石像眼球之中?」
葉勻不傻,為之一震,靈光一閃便瞬間抓向兩顆銀色眼淚。
咻!
兩顆銀色眼淚突然閃爍陣陣白光,然後合二為一,光芒未散,很是突兀飛入葉勻眉心,頓失不見。
葉勻不敢相信,眼睛瞪得大大的,額頭全是汗珠,放佛見到一把利劍朝自己飛來,還未反應過來,那滴銀色眼淚就已離奇消失在眼前,只感覺身體閃了個冷顫,而眉心處就有股溫暖氣息在散發。
連串魔幻變化,令葉勻心驚膽跳。
「破立重生,涅槃成聖!」
正當葉勻喘息疑惑時,面前那尊石像竟發出一道低沉古老之聲。
「你在說話?」
葉勻擡頭凝望石像,一臉錯愕,接著是不可思議,因為石像竟然閉上雙眼正釋放淡淡白光,同時葉勻感覺眉心滾燙,並有一道白光在閃爍。
看看石像又摸摸眉心,葉勻滿是不解,沒有任何發現,石像還是那般普通,自己身體也沒有任何變化,只是石像閉上眼睛而已。
葉勻重新檢查石像不下數十遍,可到頭來一無所獲。
石像依然普通,依然冰冷。
「先祖顯靈!對,一定是先祖顯靈!」良久,等葉勻靜下心來,瞬間明白了什麼,但他心中還是一片疑惑。
再次仔細打量石像,葉勻覺得越發看不穿,放佛石像有生命一般,但用手一摸,卻平常的很:「先祖石像和那滴眼淚一定有關聯,而我總有個感覺……先祖石像似乎還有什麼祕密。」
「眼都看花了。」
葉勻下意識看看窗戶,外面什麼也看不到,又從石像上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便找來一塊緞子把無名石像遮住,然後來到正殿,朝葉家靈臺跪下磕頭,從未間斷。
次日清晨,銀沙河岸。
啪啪啪!
逶迤霧海中,葉勻一如既往手握鐵棒摔打肉身,但與以往不同的是,葉勻膚色紅潤沒有半點傷印,就算大鐵棒拍打在腰部,那肉紅片刻就消失了。
「嘿,還真沒想到,一夜之間不光體力大增,連筋骨也不再痠疼,一定是那滴銀色眼淚的神奇力量,鐵打功終於圓滿,我葉勻又重新踏入肉仙一重煉基境界,而且煉基大成,接下來是二重招式!」
葉勻心中大喜,瞥見肉身變化,自然樂開了花。
呼呼!
葉勻突然下蹲,右腿朝前一邁,沉重而有力,隨機右臂高展,腳落,拳到,竟發出呼呼風剎聲,接著出左腿左拳,雖看上去簡單,但拳風呼嘯,步伐沉穩,霸氣十足。
震風拳,又名七步拳,乃葉家自古流傳下來的肉身拳法,傳聞出至玄武門,拳法簡單,腿腳配合身體,身體發力帶動出拳,一步一拳,震風拳。
在震風拳威勢下,葉勻全身上下肌肉飽滿,快要撕裂一般,動如鬆,靜如鍾,這便是肉仙二重氣象。
仙道煉體,以肉仙十重為標準。
一重為基,十重為峯。
一重煉基,鍛鍊人體為修仙打下堅固基礎,常用短跑、長袍、跳躍、扎馬步、登山等方式來鍛鍊肉身,開啟肉身筋骨,逐步掌握肉身力道,發力、運力等等,比如下身大腿、小腿,上身腰部、手臂、手腕、手掌甚至脖頸,令肉體飽滿力張,動靜合一。
二重招式,拳法、腿法、掌法以及刀槍劍棍等等,利用完美肉體力量掌控招式,得以初窺肉身玄奧,丹田凝結內勁。
三重舉重,透過基礎、發力、招式等修行後,肉身達到一種舉重若輕、上善若水的境界,動靜間彰顯完美魄力,肉身已修至外道大成,丹田內勁轉化為內力。
四重養息,煉氣入體,進入內修大門,天地充滿奧祕,人體感悟浩瀚靈氣,引氣煉體,以氣御體,以體控氣,氣走奇經八脈,貫穿丹田,達到內外合一,與內勁形成內元,這是由外道走向內修最關鍵步驟。
五重化氣,控制外面世界靈氣與肉身丹田內元力量,讓力量真正與肉身融合,隨時可以感應外界力量,最重要就是讓丹田內元化為真氣。
六重天一,步入感悟天地初境,掌控天地間最奇妙的氣息,讓肉身御氣更加靈活多變,並能駕馭部分真氣。
七重通靈,內修大成,以氣養體,以氣化脈,開始煉真氣,突破至天地合一的完美境界。
八重泰山,真氣大成,肉體擁有天地氣壓,掌控氣壓,宛如泰山牢不可破。
九重神通,踏入真正仙道大門,擁有靈力可以修煉初級修術,掌握御劍飛行、劈山斷流、真空殺人等巨大神通。
十重築基,透過修煉真氣讓身體凝出靈力種子,靈力種子是修仙十分重要一步,一旦成功凝結靈力種子,才算是真正修士。
「轟!」
森林下,碎石散天而落。
葉勻收回拳頭,眼前是剩下大半截的一塊巖石,剛才那一拳,足足震碎一尺大巖石,威力驚人。
「這一拳完全是肉身力量,沒有內勁,功力太弱,雖然經脈、骨骼都有所好轉,但丹田現在連一絲內勁都無法凝結……」葉勻穿好衣服,凝望陪伴他近一年的銀沙河,心中不捨,以後不用再來此地,震風拳哪裡都可練習,握緊拳頭:「如今肉身力量與一般人差不多,如果這樣下去,丹田還無法凝氣,那我永遠將會停滯在肉仙二重,二重招式,還只是凡人武者力量而已,與修士有天壤之別。」
沉默一陣,葉勻趕忙朝赤雲城奔去,因為中午是他一輩子最重要的宴會,成人禮。
成人禮,不管男女凡是年滿十六歲都要舉行成人禮,成人禮意義重大,尤其對於想成為修士正在努力的人來講,十六歲是修煉黃金也是最後時段,如果在這個時段沒有進入修士門檻,那以後再無機緣。
正午,葉公府其中一間房內,老僕正給葉勻穿上大喜紅袍,葉勻如今像個新郎官,打扮得很喜氣,隨後與老僕離開房間朝正院而去。
葉府大院擺放著數十桌酒席,卻只有六七桌坐了人,而且也未滿員。
正中大桌,幾名商人正在與葉遠交談,此時依然有人不斷送來賀禮,由下人高呼並記錄。
葉勻穿過內院來到正院,掃視空桌,很是唏噓,想一年前出發參加測試那天,這裡可是高朋滿座,赤雲城幾乎所有有頭有臉人物都到齊,為的就是討好他,巴結他,那時他已經是眾人心中高傲在上不可一世的玄武門弟子。
而現在……就算凡人宴會也比他的成人禮熱鬧不知多少倍!
「勻兒,快些坐下,還有半刻就開席。」葉遠見到葉勻走來,立刻朝他揮手喊道,葉勻老老實實走過去坐下,莫不知聲。
這時,一名下人捧著賬本來到葉遠身旁恭敬道:「主人,城內所有家族都遣人送來賀禮,但沒使者聚府慶宴。」
葉遠平靜看了看空蕩蕩院落:「讓廚子上菜,並令讓所有下人參加公子宴會。」
「是!」下人轉身離開了。
「人走茶涼,不過如此!」自嘲一句,葉勻聽見葉遠那番話,心中苦悶自知,恐怕他是葉家第一個完全用下人參加成人禮的族人。
「我等沒來遲吧?」
正院入口,一位七旬老者與兩位中年人氣度森嚴領著一併後輩來到大院。
葉勻瞥了眼:「三位族長老!他們也是來看我笑話麼?」
這三人是葉家三大脊樑,七旬老者名為葉問天,是葉家大長老,左邊那位皮膚黝黑的中年人是二長老葉鶴,剩下那人是三長老葉星河。大長老葉問天大步流星,闊堂濃眉,一看就是性子剛烈之人,而另外兩位長老眉開臉笑,乍看上去親和近人。
葉遠站起來朝眾人拱手施禮,一一送入酒桌坐下,十分客氣,接著又有些葉家族人趕到,一時間有幾張桌子滿人,而大多還是空著的。
又過不久,葉勻近百下人聚集大院,這下就熱鬧起來,同時開始上菜。
「炎家使者到!」
正在準備開席時,一名下人風風火火激動奔至大院,沖天高呼。
「炎家!」
葉家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每個人又是激動又是著急等待著。
眾人中,只有葉勻很是安靜,但他心中早已忐忑不安,靜不下心:「炎家真來了?不知道她會不會來!」
葉勻立刻站起身朝正院走去,並看了一眼葉勻,葉勻馬上跟上去,但兩人正走出幾步時,一個青衣小廝卻出現在院口。
眾人傻了,都失望嘆息。
即便是小廝,葉家也不敢怠慢。
葉遠帶著葉勻疾步朝炎家小廝走去,炎家小廝居然看都不看葉遠父子一眼,他只從懷中掏出一封信,當眾拿出漠然念道:「眾知葉家少爺葉勻修為被廢,且被玄武門棄之門外,已不配我炎家小姐,與葉家之親事已由我炎家取消,炎家,炎戰。」
呼!
葉家大院靜止無聲。
「炎家!我葉勻雖然是廢人,也不是你等隨意吆喝來吆喝去的,在我大喜之日當眾悔婚,難道我連狗都不如麼?可惡……」
積壓多時的憤怒終於爆發,葉勻再也忍不住,舉起拳頭衝向炎家小廝,而那小廝居然露出一派正義凌然不畏生死的表情。
「轟!」
當怒拳要落在灰衣小廝身上這刻,突然一股霸氣轟向葉勻,全場寂靜無聲,塵土飛揚風沙在空中舞動,葉勻落地後顫抖地擡起頭,眼前是一片血色模糊,漸漸看清,卻發現四面八方都是一道道冷漠的眼神,而葉遠正緩緩收回手。
剛才出手的不是別人,而是他的親父,葉遠。
「為什麼……」
葉勻用盡全力嘶吼出來,說是嘶吼卻是嘶啞的呻吟聲,聲音似蚊蠅聲般弱小,身體劇烈顫抖著,鮮血順著下巴瞬間染紅衣服,就連地面泥沙也變得血紅。
「炎家……可恨的炎琳琅……」
葉勻伸出那張血手朝炎家小廝費勁爬去,可惜話才出口就昏倒不知人事。
「水……」
葉勻躺在牀上一身紅袍染成了鮮紅色,尤其是胸口處仍可見清晰血跡,他只覺得嘴舌至喉管都幹得著了火似的,渾身疲憊無力,腦袋好像都是是團糨糊什麼也想不起來。
他……只想喝水。
身體缺水,而且是大量的水分,這種原因只有一個……身體流失了大量的鮮血,才最終造成嚴重脫水。
模糊間,葉勻感覺有人在給他喂水,隨後他又暈了過去。
「唔……」
不知多久,葉勻忽然發出一道呻吟,還沒等他張開眼,耳旁就傳來熟悉喊聲:「主人,少爺好像醒了!」
「你們先下去!」又一道熟悉聲音傳來,這聲音不再冷漠,充滿磁性與沙啞,與無限親和。
葉勻忽然張開眼睛,扭頭看去,果然看到一道高大熟悉身影,費力喊道:「爹……」
葉遠立刻起身大步來到牀邊,按住葉勻肩膀:「勻兒,別亂動,爹給你服下一枚化血丹,還需幾日才能下牀走動。」
「爹,我暈了多久?對了,好像炎家派人來說什麼退婚,對,我都記得清楚。」葉勻很是疲憊,搖頭晃腦打不起來精神,問了幾聲,忽然睜大眼睛看著葉遠,那眼神帶著一份期許。
只是一個眼神,葉遠似乎就知道葉勻在想什麼,他坐在牀邊,拿起一旁水杯給葉勻喝上幾口,等葉勻稍微靜下心,葉遠才開口:「勻兒,當日爹出手也是迫不得已,我們家族形勢你也清楚,在赤雲城雖有一席之地,但炎家、秦家還有更多家族都對我葉家虎視眈眈,那日若是你傷了炎家小廝,那炎家定會找葉家麻煩,退一步講,那炎家敢派一個小廝來,那說明定有陰謀,當時爹仔細揣摩那小廝,竟然看不出他修為。」
葉勻張大嘴巴一臉錯愕:「什麼?爹,你可是肉仙九重強者,連你都看不出,莫非……」
「不錯,正和你想的差不多,那小廝非但不是小廝,說不定還是炎家修士,至於炎家為何派他來,這點爹到現在也想不通。」葉遠點頭道。
「炎家是赤雲城巨頭,當年炎家為何主動聯姻?」
「赤雲城表面上是以炎家為尊,實際上秦家與眾多家族早想取代炎家地位,炎家也一直在拉攏幫手,你十歲連連突破肉仙二重、三重,這種速度早已傳開,炎家在從你身上看到潛質,便派人與我說親,為了與其他家族抗衡,爹不得不答應,而且炎戰三女炎琳琅也是一塊璞玉,聽說從小聰明伶俐,爹仔細一想,確實與你般配,便答應了。」
「原來如此……我的婚事竟是一樁交易。」
葉勻唏噓不已,葉遠那一掌留下的陰影和傷痛頃刻化為烏有。
房間一時寂靜無聲,良久,才傳來葉遠叮囑關懷:「勻兒,好生休養幾日,千萬別動氣,至於你與炎家那門親事,爹定要去炎家討個說法,理個明白。」
葉勻目送葉遠離開,那瞬間,葉勻即自責又心痛,想起父親肩扛太多負擔,他就內疚陣痛。
半年來在葉勻身上發生太多,比起他十五年所有事情似乎還要多,先是在家族甚至整個城池人人巴結天才,又一下修為被廢淪為凡人,接著在成人禮大喜宴會上遭遇奇恥大辱,退婚,一切都來得太快。
才數月,而對葉勻來講似乎是一輩子,比一輩子還要漫長,也許這才是屬於他的人禮。
葉勻覺得很累,他很想一直睡著不醒,從六歲不分冬夏練習鐵打功,一練就是數年,多麼難熬。
拼命努力,換來一場空夢,葉勻此時感覺身體似萬蟻絞肉,痛不欲生。
「小輩,遇到這點挫折就要打退堂鼓了麼?你還是葉家子孫嗎?」
突然,當葉勻心情低落時,眉心突然忽冷忽熱,而且一道似曾相識的聲音飄進耳朵。
「誰?是誰在說話?」葉勻忍痛坐直身體警覺打量四周,感覺身板快要斷掉,身體放佛被萬刀切割般痛苦。
但屋內什麼人也沒有,葉勻很疑惑,誰知那聲音又響起:「我在你眉心,靜心想想,就是那滴眼淚,那裡面封印著我的部分意識。」
「啊!」
葉勻不由倒吸一口寒氣,立刻撫摸眉心,腦海清晰浮現當日在祖祠那一幕,頓時帶著無比恭敬問道:「前輩是我葉家先祖?」
「你很聰明。」那聲音讚道。
葉勻撓撓頭:「前輩……先祖,我該怎麼稱呼?」
「怎麼稱呼都不重要,你我都是修行中人,名字,時間,地位,榮譽一切都不重要,就喚我‘韓叔’。」
「寒叔!」葉勻尊敬喊道,心中霎時清楚對方名字,寒叔,葉家先祖,名字應該有葉寒二字,葉勻急迫問道:「寒叔,祖祠那尊石像是你真容嗎?」
寒叔聲音頓時在葉勻耳邊與腦海響起:「不錯,是我隕落之前親手雕刻而成。」
「隕落?難道寒叔?」葉寒心驚道。
悠悠千古之音傳出:「我早已身死千年,臨死之前,把最後力量封印在石像之中,並設下機緣,凡是葉家後人對石像虔誠祭拜,封印會自動解開,也會得到我的部分力量,還有我的殘留意識,我很慰足也很灰心,數千年下來,只有你懷有熱誠和真摯,最關鍵,你擁有很多人沒有的東西,總總因緣促使你我相遇,即是緣分也是天命。」
葉勻身心俱驚,聽完之後,被寒叔超凡氣勢懾服,從心底尊敬寒叔,忽然想到什麼:「寒叔,我總感覺你的石像好像有什麼祕密,有股說不出的感覺。」
「所以你很聰明,很不凡,能感應到連修士都感應不到的力量,不錯,寒叔那尊石像確實有個天大祕密,因那個祕密曾讓葉家血流成河,也可以這樣說,如今葉家的敗落,都是那個祕密造成的,不然,如今葉家至少也是媲美白家的超級家族。」
「到底是什麼祕密?」葉勻一時心血澎湃,白家,那可是天下第一大家族,掌控偌大的白玉王朝,葉勻忍不住問道。
「以你目前修為,還是不知為好,肉仙是鍛鍊仙基最重要階段,知道太多隻會給你帶來負擔,等你有一天成為天仙才有資格知道。」
「天仙!」葉勻無比震撼,根本沒聽過這個詞,但也明白,天地應該是在肉仙之上,說不定比地仙還要厲害的存在,否則也不會稱之為天仙。
寒叔冷傲道:「葉勻,你所見識的世界太小,肉仙、地仙不過螻蟻,天仙才算真正修士,而真正的強者是人仙,人仙之上甚至有半仙,一位半仙僅僅一招就能滅掉玄武門。」
葉勻全身汗毛豎立:「半仙,一招毀滅玄武門?」
「修仙共有肉仙、地仙、天仙、人仙四個境界,肉仙乃凡人煉體,地仙才算入門修行,天仙凝天定結金丹,壽命數千年,人仙更不得了,萬年壽命那還是少的,人仙大成渡劫化為半仙,便可飛昇另外一個世界。」寒叔繼續道。
「另外一個世界?」葉勻不可思議。
「那個世界是什麼我也不知道,只是傳聞而已。」
「寒叔莫非是半仙?」想起寒叔能力,死後竟還能像活著一樣,好奇問道。
寒叔輕哼:「修得半仙哪有那麼容易,十萬人同時修行,最後成為半仙者也許一個都沒有,寒叔也只是一介修士而已,略比修士多些見識罷了,而且,寒叔以前也是玄武門弟子,比起人仙那些萬年巨頭,寒叔也算一尊千古巨頭而已。」
葉勻雙眼如炬:「千古巨頭?寒叔,那你至少也是天仙修為!」
「的確聰慧過人,一點就通,好了,寒叔該休息一段時間,明天你就可以下牀走動,這點程度寒叔還是能做到的。」寒叔大讚。
葉勻忽然躺下,有氣無力的道:「可惜……」
寒叔問道:「年紀輕輕嘆什麼氣,聽上去比寒叔活得還久似的。」
「要是能早些遇到寒叔,那我指不定也能成為寒叔那樣強者,可惜丹田……真是可惜!」葉勻說完,下意識把手放在下腹。
寒叔旋即當頭棒喝:「還以為是什麼大事,你就這麼點志氣?想當年寒叔練鐵打功練了十年都沒有大成,而且丹田還有漏洞,後來還不是透過苦修修得一身通天修為,你不過是丹田開了幾道口子罷了。」
「丹田漏氣也能修煉?」頃刻間,葉勻對寒叔更加佩服,尊敬。
寒叔語氣很是平常:「尋常來說是不行,但寒叔偶然得到一門上古煉體功法,那門功法竟可以修補肉身許多缺陷。」
聞之,葉勻身體一震,熱血沸騰,興奮至極:「可以修補肉身缺陷?那晚輩丹田也可以……」
「自然也可以。」
「終於有希望了!」
「但……」
「寒叔,怎麼了?」聽見寒叔語氣有些停頓,放佛難以開口,葉勻很是著急,恨不得馬上問個究竟。
良久,寒叔才道:「那門功法很是逆天,修煉一天少一天壽命,修煉十年少十年壽命,修煉它等於慢性自殺,同樣效果也非常奇特,可以讓修煉者肉身力量提高數倍,假如是肉身二重,一旦修煉之後,實力就可以提高幾倍,甚至十倍也可以,一個人相當於十個同等境界的實力。」
慢性自殺!
提高數倍實力!
刺人、又讓人熱血澎湃的話使葉勻哭笑不得,那究竟是什麼樣功法。
忽然間,葉勻再也聽不見寒叔聲音,他安靜等了會,忍不住喚了幾聲寒叔,但一直沒有得到回應,看來真是休息去了。
葉勻躺在牀上,望著房樑滿臉趨之如騖,放佛下了什麼決定。